那几人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又或是看到了,觉得无足轻重,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边继续折磨着面前的貘妖,一边分派了两人与冲过来的一行人对阵。
受伤的貘妖身上血流如注,却愣是强忍着没叫出一声痛来,此时“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向那弟子吐去。
那弟子虽避过脸面,胸前的衣衫却被吐个正着,当即暴跳如雷,挥剑便向那貘妖身上砍去。正在这时,他突觉头顶一麻,若非身手机敏,只怕就像之前的落脚处一般被劈了个焦黑。
柳梦璃冲到那貘妖处,惊痛不已。“你…… 你怎么样?我这就救你回去!”
那貘妖失血过多,已然近乎昏迷,这时听见柳梦璃的喊声,勉强睁开双眼,微声道:“少主…… 是你……”
“是我,我在这里!”柳梦璃抖着手,想给他止血,然而看着他身上无一处完好,登时湿了眼眶,整个人都在发颤。
那貘妖眼中闪出一丝光彩,断断续续地说道:“少主……我和大哥……为了保护幻瞑界…… 我们…… 没有给死去的爹娘…… 丢脸……”
“当然没有,你已经很勇敢了……”
那貘妖欣慰地点点头,呼吸渐渐微弱,最终伏倒在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柳梦璃抚摸着他冰凉的尸体,缓缓站起身来,强大的气场压迫着周围的一切,眉眼间霎时涌起一股不亚于婵幽的痛恨之情:“你们都滚!!给我—滚出幻瞑界!!”
韩菱纱的心跟着猛地抽紧:“梦璃……”却也是痛她所痛,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屠戮……
刚才那挥剑的弟子好容易站稳身形,定睛一看,认出向自己出手的竟然是柳梦璃,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柳师侄,你干什么?! 难道你和那姓云的小子一样,不顾师门规矩吗?!”
这些弟子大多与紫英是一辈,平日里仗着辈分较高,对辈分低于自己的弟子颐指气使惯了,哪忍得了小辈对自己不敬?
“不对,元越师兄,刚才我离那妖兽最近,听他管柳师侄叫什么‘少主’,莫非她也是这里的妖兽?!”
元越恍然大悟,向柳梦璃怒道:“原来你也是妖邪一流!难怪刚才卑鄙地偷袭我,又对我们这些人胡言乱语!”
柳梦璃愤怒至极,刚要纵身上前。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远处又有两名弟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高声道:“元越师叔,我和怀英师弟奉掌门之命,来此地帮助你们除妖。”
说话之人嗓音清朗,众人转头看去,竟是怀朔!
韩菱纱惊道:“怀朔,你—”
怀朔转眼望去,看到他们亦是又惊又喜,道:“紫英师叔!天河!韩师妹!
柳师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元越微微点头,沉声道:“你二人来得正好,这便随我们一同**尽妖孽!”随即他转向慕容紫英,喝道:“紫英师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除了这妖女!”“妖女?师叔是说柳师妹?”怀朔大惊,“紫英师叔都已经说了,她身上一点儿妖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是—”
“住口!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小辈说嘴了!”元越不满地瞪了怀朔一眼,又望向慕容紫英,冷冷道,“怎么,看来这妖女混入派中,做你的师侄这么长时间,你居然没有察觉?现在不出手,难道还念着这妖孽的什么旧情吗?!”
说罢,元越长剑一挺,便向柳梦璃刺去。
“铛”的一声巨响,云天河和慕容紫英的两柄长剑同时架住了他的剑。云天河大怒道:“你敢伤梦璃一根头发试试!”
元越剑上同时受了两人的力道,手臂一抖,急忙抽回长剑,见云天河竟敢威胁自己,怒气上冲,刚要放声喝骂,就见慕容紫英双手握剑,剑尖指地,向他微微一揖,涩声道:“师兄,请你们回去—离开幻瞑界!”
慕容紫英的话刚一出口,旁边的众弟子除怀朔两人外,纷纷怒喝起来:“好哇!慕容紫英,你今日这般古怪,原来早已自甘堕落,做了妖孽的同党!”
“这小子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想不到和当年的云天青一样,也是个勾结妖邪的货色!”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师徒四个就没一个好人!”
“可恶!我们饶不了你!”
韩菱纱听不下去,一面护着柳梦璃,一面高声回敬:“到底是谁挑起纷争,杀伤掠夺、贼喊捉贼,还要不要脸!”
元越恍若未闻,双目阴郁地盯着慕容紫英:“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师兄,请你们离开!”慕容紫英拱手作揖,态度却未有半点退让之意。
元越望着他,蓦地长笑一声,发狠道:“好啊,慕容紫英,看来你早已与妖孽勾结,背叛本门了!如今我们要为老掌门和十九年前死去的同门报仇,你既然敢背叛本派、投靠妖孽,那么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用再假惺惺的了,这就出剑吧!”
“师兄—”
眼前白光闪动,一声轻响,转瞬间,两人的长剑已然相交。
众弟子见元越动了手,也不等两人分出胜负,当即仗着人多势众,竟向柳梦璃围攻过来。韩菱纱和云天河拔剑相迎,一左一右护在了柳梦璃身侧,与众人展开搏斗。
一阵刺耳的兵刃撞击声中,只听见怀朔惶恐地呼喊:“等等!你们别动手!
不可以动手!那是…… 那是紫英师叔啊!”
然而那声音飞快地被淹没在一片喊打喊杀声中。兵戎交接,昔日同门竟然互相残杀,怀朔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如何劝说都不能让两方停手,反而打得愈发激烈。
你一刀我一剑,杀气凛然。
终归是慕容紫英顾念同门情谊,招招避让,意在招架,却不主动伤人。不想此举激怒了元越等人,众人围剿,慕容紫英寡不敌众,渐渐处于下风。“师叔…… 紫英师叔……”
“别打了,大家都是同门……”
元越杀红了眼。平日里这慕容紫英就仗着天资过人,目中无人,又备受掌门青睐,如今叛入幻瞑界,正好趁此机会除之后快!
他催动法诀,眸中闪过阴鸷,趁着慕容紫英腹背受敌之际,瞅准空隙断然出手。“受死吧—”
眼看着一把光剑从刁钻角度飞出,直袭慕容紫英要害,然而此刻的慕容紫英已无力分出心神对付,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迫近眉心。
就在这时,只听“唔”的一声,慕容紫英身前忽然闪出一道白影,伴随着一声难以置信的低沉痛呼,那道光剑金华一灿,倏忽不见。
“…… 怀朔?”
慕容紫英颤巍巍地伸手,仓皇接住了向他倒下的怀朔。后者的神情似乎有几分茫然,他手指微动,捂住了心口,汩汩鲜血从他指缝中淌出,滴在雪白的道服上,触目惊心。
一瞬之间,在场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元越愕然望着怀朔,双手微微发抖。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怀朔会为一个琼华派的叛徒挡剑,他是不是疯了?
“怀朔!”韩菱纱飞快奔了过去,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无法置信。
方才那一刻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惨烈,如坠噩梦一般,唯有眼前的一片血染殷红刺痛了双目。
怀朔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慕容紫英,忽然欣慰地笑了:“师叔……你没事……太好了……”
“不,怀朔,你不会有事的,撑下去!”
怀朔声音微弱,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意:“还好,师叔你没事,不然璇玑她可要把我骂死了……呵呵,我总算也保护了师叔一回……以前下山,不管发生什么事…… 都是师叔保护我们的。”
“怀朔,你先别说话!我们马上给你疗伤……”柳梦璃急着为他把脉。过了片刻,她神情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也渐渐黯淡下去,秀目泛起了泪光,悲痛地摇了摇头,忍不住抽泣起来。
慕容紫英双眼赤红,拼命向怀朔体内输着真气,然而怀朔的心口被光剑刺穿,体内真气已然涣散,输再多的真气也是徒劳。
韩菱纱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怎么会这样,怀朔……”
“师叔……你们不用白费力了……我知道的,没用了……那一剑正中心脉,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医不好,咳咳……”
他强自说话,牵动了心口的伤处,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并咳出了几口鲜血。
他仍故作轻松,气息却渐渐微弱下来。
韩菱纱眼中泪水盈盈,凄声道:“怀朔,你先别说话了,歇息一下,等你的伤好了,要说多久都可以!”
韩菱纱几人只觉得自己心上也如被人插了一剑,痛得说不出话来。
慕容紫英攥着拳头,愤怒地砸到了地上:“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冲出来?!”“我怕再不说,咳……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怀朔的双眸泛起波澜,“等我死了以后……师叔……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故乡……你们不用难过……
“其实,这样也好……你们不要怪罪其他人。但愿来世……不要再修仙……我想过…… 过最平凡的日子。”
“怀朔!”慕容紫英伤痛至极,不能言表。
怀朔挣扎着望向琼华派的方向,微弱的语气中透出了某种不安。“只是……对不起璇玑。她得自己…… 照顾自己了……”
说到璇玑时,怀朔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见他的口唇最后又动了动,众人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但见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仍怔怔地睁着,一动不动地遥望着幻瞑界外的琼华派,似乎是在寻找着小师妹所在的方向。
他的意识已然变得模糊,众人对他的呼喊他也全然听不见,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唯有一个活泼可爱的身影闪动……那个身影对他哭,对他笑,对他打,对他闹,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想到这儿,他苍白的嘴角上扬,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微笑,可此刻却显得那样惨淡凄冷。
抱歉……那个活泼淘气、娇俏可爱、给了自己无数开心也让自己费了无数心思去关心照料的小师妹…… 永别了……他的面容定格在与韩菱纱等人初遇时,对璇玑关切而无奈的神情,再无声息。
“怀朔!怀朔—”
云天河拼命地摇晃着怀朔的身体,他做梦也不敢相信,怀朔就这样去了。当初四人一同下山时的一幕幕情景,那个善良、温和、敦厚、正直的琼华派弟子的音容笑貌,便如昨日之事,在云天河的脑海中清晰地闪动着。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回忆就这样被眼前白衣上的鲜血击得粉碎。
怀朔竟如此去了—死在自己同门师叔的剑下!眼前的情景与世上最可怕的梦魇又有什么区别?!
一声锐响,地上的长剑铮然回到慕容紫英手中,他的脸上是如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你……你们想做什么?!”元越长剑颤抖,胡乱地护在身前,面对着慕容紫英四人缓缓逼近的身影,恐惧得不敢迎视,一步步地向后退着。
适才那一招“化相真如”几乎耗尽了元越全身的真气,目光闪躲时,他无意中瞥见远处倒地的琼华弟子的尸首,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甚,最后终于压倒了对慕容紫英等人的仇视,大叫一声,飞也似的掉头向外跑去。
慕容紫英怒火中烧,剑尖发出的光芒猛地暴涨,直刺向元越的后心。忽然间,又是愤恨地长啸一声,长剑“呼”的一声斜劈下来,剑气将地面生生劈出了一道深痕。
他望着怀朔和那些貘妖的尸体,蓦地高喊道:“走!我们一起把琼华派弟子赶出幻瞑界!”
柳梦璃收敛悲容,感激而郑重地向他深深一揖,并无过多言语。她手持箜篌,化悲愤为动力,为自己的族人,为自己的家园,也为怀朔—“我们去出口!找琼华派的人,找掌门,找大哥!让他们不要再对付幻瞑界!”云天河用尽全力大喊着,似乎是要将心中的悲痛、愤怒与恐惧尽数喊出。<!--PAGE 4-->众人向幻瞑界入口处急奔而去,一路上与侵入的琼华弟子接战不休。
有道是“哀兵必胜”。四人此刻心中悲愤,不知疲惫般越战越勇,武功修为竟也不知不觉增长了几分。
而琼华派为进攻幻瞑界,众弟子见妖类如此不济,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立转骄横自大。他们三两一群,各自搜寻幻瞑界中的貘妖和紫晶石,哪里想到半路会突然杀出这四个人,刚一交手便负伤挂彩,只得慌乱逃回。
刀光剑影之中,四人悲戚的面庞中透着坚毅,平息这场战事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