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河心中恍恍惚惚间只觉得他们从进入琼华派开始,便已隐隐落入一个巨大的布局之中,从头到尾,自己竟然都只是一颗被利用、被欺骗的棋子。猛然间,父母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望着自己和菱纱,神色悲凄,似要诉说什么。
“不错,我不清楚她怎样机缘巧合,竟会碰触到沉眠中的望舒剑,但她成为宿体确是事实。恐怕天青也料不到天下会有这等巧合之事。”
玄霄并无隐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慕容紫英传她的修行心法,令她吐纳运气、强身健体,虽有点用,却也聊胜于无。”
云天河的两只手死死地抓在一起,指甲嵌入肉中,血流出来,他也已经全然不觉。
“不过,之前我破冰而出,又以双剑网缚幻瞑界,对她而言,已是极大耗损;适才我与夙瑶合力破除结界,则又耗去许多望舒之力;再加上方才对那妖孽的最后一击,韩菱纱的身体怕是已经支撑不住了。”
“因为这样,所以在墓室里,菱纱碰了那把剑,剑才会发光。”云天河喃喃,似乎是恍然,脸色沉了下来,“所以青阳和重光长老才会让我少用望舒剑。”
所以菱纱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差,越来越怕冷……都是因为她唤醒了望舒剑,成了宿体!
云天河面如死灰,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自己。难怪父亲那般畏寒,而自己竟然从菱纱的异样中未能察觉。此刻他心痛极了,更多的是痛恨自己!
“你们通通知道,却从来不说!你们害了菱纱,就为了能网缚幻瞑界,能强夺灵力,能飞升成仙!!”
玄霄眼中掠过一丝阴影,看着云天河,平淡道:“天河,你不必焦急,待我成仙,救回韩菱纱不过是举手之劳—”
“踩着尸山血海升仙吗?”
玄霄目中阴郁之色更甚,过了片刻,忽然又笑了笑,望着云天河道:“天河,你体质特异,能够天生不受寒冰之气侵扰,想必是万中无一的资质。不如你与我一同修行,不久即可白日飞升,从此逍遥天地间,岂不是很好?”
他的语气分外轻松,眼中阴霾散去,正微笑着向他望来。
云天河见了这副亲切的神情,却感到无比心寒,沉痛地缓缓说道:“大哥,你明明说过的,只要找到那三件至阴至寒的东西,你就不会被阳炎侵蚀!”
他忽地像是揪住一丝希望,慌忙问道:“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用?没用的话,我再去帮你找,直到找到为止!你不该是这样的啊,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了?这是从何说起?那三件寒器自然管用,我十九年来从未这样清醒过。”玄霄眉眼间划过一丝异色,笑了起来,“我失去了太多,如今的琼华派与幻瞑界更令我大失所望,通通是一群无能之辈!实在枉费我这些年的一番苦修!”身后的夙瑶越听越感觉不对,面色极为阴郁。玄霄的长笑声回**在卷云台上,越来越响,只是充斥在这笑声中的,不知是欣悦,还是愤怒。
“天河,你能了解吗?如今我能够自如地操纵火焰,却不会被它吞噬,再加上凝冰诀之力,我已将这两种力量融为一体,功力更胜往昔!可即便是凝冰诀与三寒器,最终也还是抵不过人从空虚中生出的欲望……”
“欲望?那你还要什么呢?你说要给老掌门报仇,如今幻瞑界变成这样,仇也报了!要是你还恨我爹娘,干脆把我也杀了算了!”云天河咬牙切齿道。
玄霄笑声陡止,沉声道:“天河,你错了,我并不恨天青,并且更欣赏你。
太清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此言一出,卷云台上登时一片哗然。众弟子目瞪口呆,望着这派中地位仅次于掌门的前辈,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竟会从他口中说出。
玄霄脸上全是冷笑,对众人惶惑的低语声恍如不闻,恨声怒道:“以我今时之力,杀这些小妖实在是对我的污辱!琼华雪耻也根本是多此一举!只要取了紫晶石,不久即可白日飞升,为前人所不能为,做到历代掌门梦寐之事!这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
“而且,我虽然讨厌天青,却不讨厌你。起初利用剑鸣引你来禁地,我只是想见见天青和夙玉的后人,看一眼就行,却没想到你说要帮我。要知道,这些天来你为我破冰四处奔波,我们相处时日虽短,情分却如师徒、如兄弟,这世上我最感激的人便是你,又怎么可能杀你?!”
说到最后,玄霄甚至还对云天河发出邀请:“如何,还是与我一同飞升吧。”
夙瑶此时陡然冷喝道:“玄霄,你莫太过分了,飞升乃是琼华派之事,云天河已被我逐出门派,于情于理都不可留下!”
玄霄大袖一挥,一股强风倒灌进夙瑶的口鼻,登时将她的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夙瑶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地连退三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惊怒地看着玄霄:“你……你的功力……”
“夙瑶,这么多年过去,你忌才之心还是一点儿未变。当年我若不是假作受了内伤,功力衰退,以你心性,今日岂会放心让我破冰而出?”
“你胡说什么!”
“胡说?当年太清的弟子之中,以你资质最不出奇,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做了掌门。你大权在握,难免患得患失,深恐哪一日便会被抢去手中的一切,为此连长老都不愿晋升。以慕容紫英铸剑之才,数年来也未得重用,凭他的资质,应该早有所成,你无非也是担心他胜过你,威胁到你掌门的地位罢了。”
夙瑶听得又羞又怒,喝道:“放肆!你竟如此羞辱一派掌门!”
“掌门?你竟还有脸自称,明明自身资质平平,偏又忌才妒能!你不妨看一看其他弟子,可还将你当作掌门?!”夙瑶一愣,回身望向众弟子,只见他们脸上种种神情尽显于外。她执掌门派十九年,平日里威严自用,弟子们见了她无不战战栗栗,对她唯命是从,几时见过众人以如此神情面对自己?
便是众人不置一言,她也已感到无比的羞辱,气得浑身哆嗦,一只手指着玄霄,颤声道:“你…… 你们……”
“强者为王,乃是天经地义,如今他们或臣服、或惧怕于我,又哪里还会听从你半句话!”
玄霄转向云天河,面色转为温和,从怀中取出一个淡蓝色的宝珠:“天河,这便是你曾经想要的水灵珠,我如今把它取了出来,便送予你吧。”
他挥手一掷,水灵珠缓缓飞到云天河面前,轻轻落入他的掌心。
云天河低头看去,只见那颗灵珠澄澈得如同水晶一般,只是沾上了自己掌心流出的几缕鲜血后,原本明净的灵珠上竟平白沾染了几分如山岳般沉重的残酷感:“水灵珠…… 你还记得?”
一旁的夙瑶气得全身发抖,大喊道:“不可!玄霄,你疯了?本派宝物岂容你如此糟蹋?!”
“多话!”玄霄俊美立体的五官立刻满罩寒霜,阴鸷开口,“夙瑶,昔日你将我冰封,令我日夜痛苦煎熬,时常想将你千刀万剐!如今我破冰而出,碍于情势,要与你共使双剑,但你最好识相,凡事只管照我的吩咐做,不然我连你都杀!”
玄霄原本神态十分镇静从容,此时说到愤怒处,不觉勾起往日痛苦回忆,俊目中杀气四溢,全身上下如沐火中,迸发出暴烈炙人的声势。
身后众弟子看到玄霄这般愤怒情状,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
夙瑶远远地避在一边,默默不语,一双凤眼黯然垂下,面容中流露出不甘。
玄霄扫视场上众人,见他们畏惧的神情,又是一阵仰天狂笑,伴着呼啸山风,远远传去。
此刻已是残阳夕照,落日的余晖斜照在众人脸上,人人面上的神色都昏暗无比,平日里的种种伪饰猛然间消散开去,各自心底不可告人的阴私霎时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天地间一片灰黄,说不出的苍凉悲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