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河直直地凝视着他,像从未了解过这个人一般。就在之前,在禁地种种,他传授自己心法,与自己畅聊。两重身影不断交替,最终化作了眼前这个冷血无情之人。
他是玄霄,可又不再是他了。
“那天在禁地里,你说很后悔伤了一个人的心,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说对不起,那个人…… 就是我娘吧?!”
玄霄暴喝一声:“云天河!”他的面容一紧,微微闭了闭双目,忽然间神情又舒展开来,目光转向远处,悠悠道,“罢了,过往之事,何必再提……”
云天河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终于湮灭,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悲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大哥了……”
玄霄勃然变色:“你—”
“你说,你已经控制了羲和剑的力量,我却觉得,你这个样子,好像爹说过的心魔深种,已经完全不是你了。”云天河咬了咬牙,大声道,“你我从此再无关系!你把望舒剑还给我,我不能让你再害菱纱!”
“你说什么?!”
“你做得不对,我不要你当我大哥了!把望舒剑还我!”
玄霄双目陡然睁圆,云天河感到方才那股凶烈的杀气,此刻竟向自己涌来。
“天河!快退后,那阳炎会将人焚成灰烬!!”身后的慕容紫英登时急呼道。
云天河只觉得陡然间热风拂面,整个人如同站在火炉中一般,鞋底处竟然微微冒出烟火。他悲愤欲绝:“你要杀我,那就杀好了!”
忽然他身周一凉,只见不远处的玄霄虽神情恼怒,眼中杀机却已淡去。
玄霄看着云天河倔强的面容,蓦地怒极反笑,恨声道:“哈哈哈!好,好!
云天河,今日是你负我一片心意,不是我玄霄负你!只是我还记得在禁地说过的那些话,你助我良多,玄霄永志难忘。”
“如今紫晶石既已足够,我就再让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在幻瞑界束缚已除,幻瞑界之主的命就送给你吧!”
他瞪视着云天河,冷然道:“你不愿修仙,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只是望舒剑,你就休想要了!”说罢,他猛地一抬手,远处空中悬浮着的羲和剑飞回手中,他用力一挥,云天河二人脚下的光桥开始缓缓消失。
玄霄愤然转身,身形渐渐远去。一旁的夙瑶强打精神,缓缓跟随在他身后。
众弟子也跟在两人后面,鱼贯而去。
这时人群中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冲着慕容紫英喊道:“师叔,紫英师叔,你快点过来啊!”
慕容紫英看着离去的那些人,声音愤然:“璇玑,你可知道……怀朔他已经死了,就是被你说的那些同门杀了!我不会再回琼华派了。”
霎时间,璇玑像是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可怕、最不可置信的事情,娇小的身躯如遭雷震电击一般,又如一个去了线的木偶,死死地僵立在当场。“师叔,你…… 你说什么?”
可无人再回答她的话。璇玑被人拉走,不住回头焦急地看着慕容紫英,又不断和旁人问询,神情越来越惊惶……云天河看着被夙瑶握在手中的望舒剑,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远远望去,但觉望舒剑淡蓝无瑕的剑身上,竟似蒙上了一层暗红,幻作鲜血,滴滴滑落。
那是菱纱的性命啊!
“把剑还我—”云天河再也忍不住了,从光桥上猛冲下来。冲到一半,他奋进全身力气,纵身一跃,竟足足跃出了三丈有余!
他借着下跃之势,直奔到夙瑶身后。眼看望舒剑就在眼前,云天河大喝一声,左手长剑斜劈夙瑶肩头,右手径直向露在她手外的剑柄抓去!
望舒剑的剑柄本就甚短,被夙瑶握在手中,露出的部分仅有数寸。云天河在此情急之时,早已管不了那么多,拼着断指之险,也要夺下这柄事关菱纱性命的宝剑!
风声忽至,夙瑶不察,只来得及用剑抵挡。眼看两剑就要相交,突然间,一道暗红色的光华划过,如电闪般的白影来势奇快。
云天河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上一股巨力传来,直透入全身经脉。一瞬之间,他身上力气尽失,脚下浑不着力,轻飘飘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玄霄左袖掠在一旁,右手羲和剑横在当胸,凛凛然挡在夙瑶面前,双目如电,冷冷望来。
云天河飘然落回光桥之上,落地时平平稳稳,倒似被人轻轻放下一样。显然,玄霄方才那一剑手下留情,只是迫退云天河,并无伤他之意。
“不放下剑,休想走—”云天河满心不甘,刚要挥剑再上,忽然两臂一阵酸痛,剑尖陡沉,拿捏不住。
他还想强撑一试,身后伸来一条温软的手臂,拉住了他。不知何时,柳梦璃已从幻瞑界中走了出来。
“云公子,你不是他的对手。”柳梦璃哀声道,“我们快走,双剑的束缚已经除去,幻瞑界入口马上就要消失了!菱纱在等你!”
云天河望着远去的玄霄和夙瑶,却因为那一句“菱纱在等你”,愤怒而痛苦地转过身去,朝着菱纱的方向奔了过去。
暮日沉沉,昏黄惨淡的天幕下,云天河抱着韩菱纱,拖着沉重的脚步,身后缀着同样沉默悲恸的慕容紫英和柳梦璃,随着紫雾一道缓缓消失。
冷…… 就像被关在了冰洞里,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散了架……我的病…… 又犯了吗?
韩菱纱最后的意识还是玄霄和云天河的对阵,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一定不能让云天河分心,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不能就这样睡过去……“菱纱!菱纱!”
韩菱纱轻睁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柳梦璃那张虽沾染了些许风尘,却依旧秀美绝伦的面庞。只是她看上去好忧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难过的表情……为什么?是因为自己吗?“菱纱,你终于醒了!”柳梦璃的声音中带了些许欣悦,可脸上的神情却沉痛异常。
韩菱纱向四周看去,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紫晶制成的**,身下松松软软的,像是垫了什么东西。柳梦璃正站在床前,关心地看着自己。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轻轻晃了晃胳膊,还好,体力好像也恢复了小半,全身也不像先前那么冷了。
“真对不住你们,我的病好像又犯了……玄霄他们可是答应中止这场争斗了?”
柳梦璃眼中泪光闪烁,轻轻点了点头。韩菱纱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这么一来就可以避免伤亡了,这是她近期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只是在瞧见柳梦璃那神情时,她仍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去,见房间中只有自己和梦璃两人,不禁问道:“天河呢?还有紫英,他们在哪里?”
“大家都还在幻瞑界。紫英去处理怀朔的后事了,他说要把尸体火化了,将骨灰带回怀朔的故乡…… 至于云公子……”
柳梦璃的语音渐转悲恸,凄然道:“菱纱,你体内的冰寒之气很重,他方才一直在运功替你驱寒,好不容易见你有些起色之后,就让我把你送到这里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完柳梦璃讲述刚才发生的事,韩菱纱的脸上仍是一副平静淡然的神情,她轻轻地笑了笑,“他就是个呆子……”
“菱纱,你的身体……”
“没事的,别担心我,我不是都告诉你了,我们韩家人注定都是短命的,所以对生死之事,我已经看开了。虽然临到自己头上,还是有点难过,但是真的没什么。”
话虽如此,她稍稍低垂了眼睑,掩去了眼底那一抹黯然,随即又飞快抬眸,强撑起精神道:“好梦璃,带我去看看天河吧,我不希望他因为我,一直难受下去……”
刚出房门,韩菱纱一眼便望见了大厅中那个悲伤的背影。
云天河默默地站在一块巨大的紫晶石前,紫晶上倒映出一张痛苦得近乎扭曲的面容。
韩菱纱一顿,轻轻松开了梦璃搀扶她的手,转了神情,叉腰冲着背影喊:“喂!天河!”
云天河垂首而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那里。
韩菱纱微微一愣,又提高了几分音调喊道:“天河!”见他仍一动不动,她不由得眉头一皱,火气上来,跑到他背后,狠狠地痛击一拳。“云—天—河!!!”
云天河痛得一咧嘴,转过身来,看见韩菱纱怒气冲冲地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一颤:“菱纱…… 好痛啊!”
“怕痛就应该早点回答我!”韩菱纱佯装生气,挥了挥拳头示威。
云天河呆怔地看着她,想勉强笑笑,脸上却哀痛不胜,哪里能挤出半点笑意?韩菱纱盯着他的脸庞,秀眉颦起,“哼”了一声,生气地说道:“干什么一脸哀怨的样子,我长得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云天河伤痛难抑,低声嗫嚅道:“菱纱,我…… 我对不起你……”<!--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