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合四野,晚来风急。天际低垂之处,金乌跌落,霞光遍染。
一团团乌云飘过来,遮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细雨如丝,一点一滴飘到脸上,与尊神坛遥遥相对的身影愈发模糊了起来。
奚仲扬袖,朗声相请:“诸位,请吧。”
一道白光骤然亮起,映出纷纷扬扬的细密雨丝,也照亮了几人惶惶凄苦的面庞。
光影忽明忽暗间,那些迷幻而绮丽的景象眨眼就消失了,仿佛庄周梦蝶,梦了许久,醒来却发现是一场空无。
光芒吞没梦璃前,似乎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韩菱纱茫然四顾,发现脚下踩着松软的沙地,前面的屋舍十分熟悉。“这里是月牙村?”
只见原来立在地上的十几棵死树又倒下不少,树身被沙土掩埋,远远望去,满眼尽是黄沙飞砾,竟比他们上次来时还要荒凉。
只顾着琼华派和幻瞑界之间的恩仇,谁还记得这山脚下小小的月牙村,断水断粮之后,村民活得是何光景……慕容紫英望着四周景象,心中蓦然感到无边的寂寥苦涩,说不出的困顿无力,即便有满腔抱负、一身修为又如何,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韩菱纱只茫然了一瞬,随后便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一直耽于感伤。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先把水灵珠交给月牙村的村长,解了这里的旱灾吧。”
她说着向村子走去,然而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黄沙漫天的月牙村内,死一般的寂静。
等她从村长家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找过来的云天河。她扬了扬手里多出来的一封信:“我们来晚了,村长和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月牙村。”
“他们是何时走的?!”
“看村长的留书,应该有一个多月了。他说他很感激我们,可是村里人没办法再等下去了……以前从村里出去的人经商赚了钱,带着商队回来接走了他们。
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决定穿过沙漠,去绿洲生活。”
云天河呆呆地望着远处荒无人烟的村落,涩声道:“他们都走了?也好,他们能过得比以前好……”
“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底还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梦璃走了,月牙村的人也走了。”韩菱纱喃喃道。握着的信被风一吹,飞走了,就像是想要努力抓住的东西,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一般。
那些曾以为能够做成的事,到头来一件都做不成。
“琼华派的所有人,身在昆仑,受人敬仰,却无法泽被山脚下的百姓,如此大过,枉被称为剑仙!”
慕容紫英痛声,猛地仰首望着远处的昆仑山。那半隐于云雾之中的琼华盛景,与月牙村的凄凉之景相比,简直是莫大的讽刺。云天河呆立片刻,便已无心伤感。他凝向韩菱纱,目光之中暗潮涌动:“菱纱,我们先送你去播仙镇吧,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想回琼华派找玄霄?”韩菱纱截住了他要说的话,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染上几分涩意,“天河,别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菱纱,我……”
韩菱纱看见他眼底的坚毅,陡然一慌,猛地抓住他的手:“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回青鸾峰吗?难道是骗人的?!”
之前玄霄是手下留情了,可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不会杀云天河,何况他要去夺望舒剑—
“我说话算话! 不过得先抢回望舒剑。玄霄他们再用那把剑, 你会没命的……”
“云天河!我早说了,不稀罕什么命长命短!”
“但我稀罕!”
四目相对,云天河眼底的执着尽入她的眼底。这一双眼乌黑澄澈、直勾勾的眼眸如今却掺杂了许多纷乱情绪—惊慌的,痛苦的…… 令人难过。
韩菱纱鼻子微酸,如果可以,她也想活下去,长命百岁,这样她就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
但凡有一点儿机会,她都不会放弃。可让云天河为她去搏命,她做不到……“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宁可马上就死,也不要你赔上一条命!”
“不许胡说!”云天河急喝道。
一旁始终未出声的慕容紫英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菱纱所言不无道理,此时硬闯琼华派乃是下策,以卵击石,于事无补。”
云天河抿住嘴角,看了看韩菱纱,又看向慕容紫英,他的心意是绝不会改变的,望舒剑他一定要拿回来!
“唯今之计,我们不如先去清风涧寻两位长老,问问他们有无他法。”慕容紫英提议道。
云天河听见“清风涧”三字,脸上怒火腾地涌起:“我不去!他们根本就是帮着玄霄的!明明知道不可以用望舒剑,对菱纱不好,可他们却一直瞒着我们!
他们现在还会管菱纱的死活吗?说不定他们已经去琼华派找玄霄了!”
“两位长老行事,或许亦有苦衷……倘若真是心如铁石、是非不分,为何要传授菱纱心法,又将红魄交给她,还在我们欲往幻瞑界时多番指点?”
云天河目光一黯:“那又怎样?对不起一个人,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为他不顾别人的命吗?玄霄重要,菱纱就什么都不是?”
“好!就算你心中愤愤难平,也该想想菱纱吧?”慕容紫英看他冥顽不灵,陡然涨了怒气,喝道。
“……”云天河神情一滞。
“姑且不论两位长老是否已去往琼华派,我只当去清风涧一试运气。”
韩菱纱望着二人,秀目渐渐红了,轻声道:“你们都别再说了,哪里也不用去,大家就这样一起回青鸾峰不好吗?”她转过头去,直视着云天河,幽幽道:“天河,我知道,你气他们心有偏袒,一定要把人命分个孰重孰轻……可是,既然人命无贵贱,我一条命,你一条命,那又为什么还要去找玄霄?”
“你以为能活久一点儿,我一定会高兴吗?就算真的夺回了望舒剑,万一你和紫英有什么…… 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云天河怔怔听着她的话,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失神,本来十分愤慨的面上,不知不觉间竟呆住了。
其实,在他心中,又何尝不喜爱那个曾经的大哥?何尝不希望他早日破冰而出,结束这无休无止的禁锢?否则,当初又何必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玄霄走遍天下,费尽心力地寻找那三件寒器。
只是他当时又怎能想到,这样做的结果竟是害了菱纱……而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像当初的青阳和重光一样,为了救人而不顾一切?
他不甘地摇着头,心头是一股无边的苍凉。
过了许久,云天河终于缓缓向韩菱纱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不怪他们……不过,我还是要想办法救你。紫英既然说两位长老也许会有办法,那我们就去问问他们。”
慕容紫英舒了口气,点头道:“算一下时日,琼华派应该尚未将双剑做成剑柱。我们不要贸然行事,留存实力,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云天河有些等不及地说道:“那我们赶紧出发。”只要事情还有一线转机,他定会牢牢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