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御剑回到青鸾峰,已临近夜晚。
韩菱纱注视着太阳落山时远处缭绕的云峰,忽然觉得有些恍神,那日在石沉溪洞遇到天河,之后又认识了梦璃、紫英……这些仿佛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可一切回忆又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人生一世,不过百年。而韩家世代短命,她虽想替家中上下找到延年续命的法子,内心深处却没有真的相信自己能活得长久。当初能够结识云天河,可能已是她莫大的幸运,有如此完满的经历,这时死去,或许对她来说也已经不留遗憾了吧?
思及此,菱纱突然觉得自己的眼角似乎有些发烫,鼻尖也酸涩起来。
“啊!!”一声高呼把菱纱拉回现实,她身边的云天河像是要把近日的不快全都扫走似的,对着云峰呼喊道:“我回来啦!!好—— 高—— 兴—— 呀!!”
“呆子,怎么还学猪叫……”趁着天河不注意,菱纱迅速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山上风光一如往常,在他们身后,慕容紫英也沿着台阶走了上来:“……这里便是青鸾峰?”
“对啊,我从小就住这儿,山上很好玩的!能打野猪、吃烤肉、抓松鼠!”天河说着指向了远处的小木屋:“那就是我的房子!”
“你们看,你们看!”
见云天河边指着远处边高兴地跑远,韩菱纱忍不住破涕为笑:“野人一回到山上,就是不一样,好久没见天河这样上蹿下跳了。”
她近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河露出这种表情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定是他最想念的……
“……他一个人,在这待了十几年?”慕容紫英被云天河所感染,也像是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事:“……我六岁即被送往琼华派修行,在家中的那些日子,只依稀记得是锦衣玉食,并不为吃穿所累。”
“比起天河自幼失去双亲,在山林中自求生存,我所得到的,已经太多……”
紫英说到这里不禁感慨:“……初时我只觉天河单纯异常、不懂世事,如今才知他过得辛苦,却难得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而我……”
“小紫英,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去的事。”菱纱强撑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说:“你又来了,对自己别那么苛刻嘛,我们进屋去吧,不然天河那家伙要来催了!”
两人说着跟天河一起进了小木屋,屋内还是一片狼藉,和菱纱自己印象中他们走时一个样。
“怎样?找到了吗?”
云天河收拾东西收拾得倒是很利索,没过多久就把屋内剩下的书堆成一叠:“…… 爹留下的书,没烧掉的,都在这儿了,不过没一本是和铸剑有关的……”
“你啊,平时就大大咧咧,说不定看漏了,我和紫英再仔细瞧瞧。”韩菱纱环顾四周,和慕容紫英又是一通翻找,但确实如云天河所说,之中一本和铸剑有关的书都没有。恐怕是空欢喜一场。菱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但又弯了弯眉眼——无论如何,能回到青鸾峰还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等寻至天色完全暗下后,慕容紫英突然开了口:“……我在想,如此重要之物,前辈既然并无交代,或许他根本没有留给天河……”
紫英提及此后又说:“天河说过,前辈在山洞中修了一间隐秘的墓室,他是否会将手记带入墓中?或藏于其他地方?”
“墓中?爹和娘的墓都塌了,难不成还要挖开?”
墓中…… 墓……
韩菱纱沉思片刻,零星涣散的感觉倏然汇聚成一道灵光,乍然亮起:“手记!石沉溪洞!”
在云天河不解的目光中,韩菱纱在自己身上和背着的布袋里一通翻找,摸出一本陈旧簿子:“当时从石沉溪洞出来,我见那块玉旁边还放着这本簿子,便顺手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去看云天河,手上却是一空,被慕容紫英拿了过去,只听他声音暗藏喜色道:“确实是师公的字迹!”
“那岂不是……歪打正着!”韩菱纱讪讪道,“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我还以为这本书上的内容都是些符号……”
“……这并非符号,而是一种数百年传承的秘形文字,只有真正懂得琼华派铸剑秘术的人方能读懂!寻常人看来自是一头雾水。”紫英迅速地翻起书页:“我且翻看一遍,其中是否有阻止宿主使用双剑之法。无论如何,手记失而复得,这也是天意安排……”
“能帮上忙就好,当时……”韩菱纱眼神飘忽,不愿看天河:“当时被你这野人发现我拿了灵光藻玉,实在很丢脸,但是你没看见这本书……所以我一直随身带着,准备哪天跟你吵架时当作秘密武器,可以嘲笑你一下……”
“女孩子的秘密可真多。”天河挠了挠头,刚想说些什么,但这厢眼前的菱纱却身体微晃,一头往前栽下。
“菱纱!”云天河的声音陡然转了调子,他迅速地向前接过菱纱的身体。
通体冰冷,和当时他与玄霄对峙时一样。
云天河心中一悬,而慕容紫英此时也很惊讶,看来——玄霄和夙瑶怕是又动用了望舒之力,才让寒流在菱纱体内反反复复,常人谁能一直耐得了这种折磨?
“菱纱,你别怕,我帮你运功驱寒!”云天河动用心法,将自己的手掌贴至菱纱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少女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原本铁青的双唇也终于重新泛回暖色。
“谢谢你,天河,我没事……冷,但是,休息会就好……”菱纱瑟缩着身体,但还是喃喃自语道:“小紫英,你尽快解读手记……”
而此时紫英眼神却愈发沉了下去,手记翻至卷末,又被他颤着手指翻回:“怎会……”
“紫英,你读懂里面的内容了吗?”天河一边继续为菱纱运功,一边焦急地看往紫英方向。“……羲和、望舒剑成之后,与幻瞑界的大战开始之前,宗炼师公已隐约觉得双剑力量过于霸道,随着玄霄师叔和夙玉前辈不断修行有成,师公此念愈发强烈。”紫英神色愈发凝重:“尽管由昆仑山上白日飞升,乃是凡人梦寐以求的美好夙愿,但所谓物极必反,若是琼华双剑的力量失去控制,则羲和宿主可能堕入嗜血狂乱之道,望舒宿主则会变得冷酷凶残……”
“嗜血狂乱?玄霄大哥他现在果然已是迷失了心智……”云天河心中的忧虑逐渐放大:“这上面只记述了这些吗?他可有找到封印的方法?”
“宿主殪,则双剑亡。”紫英缓缓地吐出了这七个字,“这便是师公留下的话。”
“这……什么意思?是说……要让宿主‘死’?”云天河惊讶地扬高声音,而这番争执却被韩菱纱听得清清楚楚。
—— 宿主殪,则双剑亡。
无论是琼华派的弟子,还是山下的人……她一人的命,可以换许许多多无辜的生命在这场飞升浩劫中活下去!
韩菱纱咬紧双唇,忽地一声耳鸣将她意识夺去,未等云天河和慕容紫英上前询问,少女已一头栽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