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纱,醒醒。”
“嘘,再让她睡会儿。”
“再睡可就要迟啦,今年的元宵灯会可比往年热闹。”
韩菱纱被耳畔的声音吵得头昏昏沉沉的,睁开眼,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圆滚滚的脸颊上,一双眼灵动得仿佛会说话。
“阿茉?”韩菱纱许久才反应过来,然后喊了一声。
“哎,醒了醒了!”被唤作阿茉的姑娘赶忙把她拉起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她推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中是韩菱纱大梦初醒时的模样,正迷迷糊糊的,还有几分娇憨。
她四下打量,眼前是熟悉的妆盒、熟悉的铜镜、熟悉的屋子……这是她的闺房?可她却记着自己昏迷之前是在清风涧。
所以,这是梦吗?
韩菱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少女亦做出一样的动作。她的双颊泛红,竟是这些日子以来气色最好的时候。
“哎呀,你怎么还没好?”与她从小玩到大的好友阿茉凑了上来,一见她如此,索性心急地拿起梳子直接为她梳了起来,“想什么呢你,再等天都黑了。”
一刻钟后,韩菱纱被阿茉拉出了门。屋外灰蒙蒙的天色下,整个村落都沉浸在灯海中,如同白昼一般,如潮海的欢笑声灌进她的耳中。
“阿娘!”
稚嫩的童声传来,韩菱纱顺着声音望过去,却见挽着她的阿茉朝迎面奔来的孩童走过去,将孩童抱在了怀里。
而孩童身后跟着的男子亦是韩菱纱十分熟悉的人—大哥!
阿茉与大哥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还有这么大的孩子?!
“叫姑姑。”阿茉抱着孩子来到韩菱纱面前,逗弄着她叫人。
一声稚嫩的“姑姑”传到耳中,韩菱纱猛地回过神,对上了几双关切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
“你还好意思说,修仙修得连家都忘了回了,你自己说说,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前几年也就送回来一封信,连我们的喜酒都没回来喝。”阿茉一面埋怨着,一面和大哥站到了一块儿,两个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韩菱纱怔在那儿,视线落到阿茉怀里的女娃娃身上。她看起来四五岁的年纪,模样像极了大哥小时候,十分可爱。
成亲……
韩菱纱微动了一下嘴角。她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大哥其实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但因为韩氏一族如同诅咒般的短寿问题,大哥一直没有议亲,没想到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
猛然间,韩菱纱想到什么似的:“大哥,你……”
“自从你让人送信回来,族中就不再有人下墓了,族长还差人出去,为村子的人行善积德,你大哥如今给人做教书先生。”阿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浓浓的笑意。
韩菱纱细细打量着大哥,成熟了,瞧着也比以往健朗了。伯父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开始生病。说完,阿茉与大哥一起带着孩子往热闹处走去,还不忘招呼韩菱纱快跟上。
欢笑声还在持续,花灯如海,铺满了整个村落。放眼望去,远处的祭台上,彩绸是新换的,一群年轻人围着篝火堆跳舞。年纪稍长的与家人一块儿走在路上,孩子们则拎着花灯穿梭在人群中。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健康,脸上洋溢着笑,整个韩家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的景象了。
韩菱纱痴痴地看着这一幕,在她的记忆里,韩家村一直笼罩在短寿的阴影下。爹和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伯父算是家中身子骨健朗的,可也在她十岁那年离开了人世。
如今…… 一切都过去了。
韩菱纱朝前走去,灯火之下,笑意驱散着寒冷,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她也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手都是温暖的。
尽管……尽管她没有找到延长寿命的办法,但只要韩氏一族从此退出卸岭一事,行善积德,年轻一辈的人总是能从那诅咒中脱离出去,一切都会好转起来。
“菱纱,快来啊,还愣着做什么?”远处传来阿茉的喊声。韩菱纱随心笑了笑,加快脚步正欲追上去,脚下猛地剧烈震**起来。
整个地面四分五裂,朝四周蔓延开去,欢笑声戛然而止,惊叫声随之响起,韩菱纱迫不得已蹲下身子来稳住自己。忽然,她整个人一颤,前方地面裂开的缝隙内,一股热浪冲出,险些烫伤她。
“啊!”韩菱纱眼睁睁看着有人从裂缝中掉下去,“砰”的一声,落下去后竟是水花的声音。
低头看去,韩菱纱面色骇然。
裂缝之下竟是熔岩浆海,翻滚着,冒着热气与火光,瞬间将掉下去的人吞没。
屋舍不见了,剩下的是无数裂缝造就的峭壁石台,幸存的人躲在那上面。但这石台还在崩塌,依旧有人掉下去,消失在眼前。
“大哥!”韩菱纱慌张地寻找大哥和阿茉,终于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台上发现了他们。大哥紧紧护着阿茉和孩子,可这似乎无济于事,他们的那个石台很快就要崩塌了。
韩菱纱想直接御剑过去,可整个人沉得站不起来,她正心急如焚,耳畔此时传来了如钟鼓一样的声音—
“韩氏一族的罪人,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声音回**在四周,使还活着的人惊恐万分。随之而来的是越加快速的崩塌。韩菱纱急了,冲着那个声音大喊:“韩氏一族从此不再下墓……”
“双手满是罪恶之人,无可原谅……”怒斥声打断了她,转瞬间,大哥和阿茉他们所在的石台崩塌,三人纷纷掉入了岩浆之中。
“不要—”
韩菱纱猛地睁开眼,喘着气怔怔地望着木屋顶,耳畔还是那振聋发聩的声音。
少女起身看向木屋窗外,月光之下,远处云天河和慕容紫英似乎仍在争论,她虽然大脑昏沉,但也大抵听到了一二。——菱纱是未经修炼完成的宿主,当双剑做成剑柱、琼华飞升之际,强烈催动双剑灵力,必定会令她元神耗尽而亡。
——姑且不论你我如何夺回望舒剑,即便顺利夺回……师叔已无法再被冰封,不能飞升又再度失去了望舒剑,师叔必定会屠戮整个琼华派,乃至更多无辜之人……
——还有个方法,让双剑宿主死其一,则其持有的剑会陷入长眠,双剑缺一,自然无法再用于飞升。
任谁都知道想要阻止琼华飞升的方式其实简单至极,韩菱纱知道云天河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又怎么可能会忍心杀死自己的大哥?
那之后剩下的选择……
现在她不怕死,她经历得太多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韩菱纱走出木屋。抬头恰好看到山顶的树屋,云天河供奉父母灵位的地方就在那里,她突然想起,当初自己遇到这野人,要把他带下山时,云天河还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那里是青鸾峰视野最好的地方,就算是夜晚,也可以眺望到整片云海。
她可能是太贪心了,会在这种时候想东想西。云天河随她离去时,此处早已没了亲人等他归来。而她故乡的亲人,不知有没有在盼着她回去。
不知不觉中,韩菱纱发觉自己已经浑浑噩噩地走入了那里。
“菱纱?”一阵呼唤让菱纱重新恢复了视线的清明,转头看去,发现是天河正在门口满是担心地注视着自己。
“原来你在这,刚才我们回去,看你没在房里,把我和紫英吓了一跳。”
“我怎么不知不觉走到了树屋这里?”韩菱纱只觉得喉间一阵苦涩,她摇了摇头:“早知道,我就该直接下山去的……可我忍不住,想在这边的窗子再看青鸾峰一眼。”
“下山?你要下山?”云天河的语气愈发严肃:“你要去哪?干吗不跟我和紫英说?我们一起去。”
“不是‘我们’,只有‘我’……”韩菱纱安静地看向了窗外:“我要一个人下山去了……”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树屋时,我说以后要到山上隐居,不问江湖世事,那些……都还像是昨天的情景,可仔细想想,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啊,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第一次见梦璃,我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只可惜是个任性的大小姐,把人耍得团团转……”
“……在太一仙径的时候,我们虽然是被紫英救了,却也被他数落了几句,把我气得直跳脚……”
“有些事啊……虽然一开始乱七八糟,原来到了最后,都会变成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回忆…… 还有……”
“菱纱!”云天河自然也不难猜出韩菱纱此时在想些什么:“别说了!你跟我回去,好好休息,别再想这些!”
回想起过去的种种,韩菱纱倒也释然地笑了:“……你知道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吗?”“……有一天,我误打误撞进到一个山洞里,在那里遇上一个人,看着还挺顺眼的,脑袋却不怎么灵光,居然把我当成了山猪精……”
“我那时就觉得,这真是个傻子,呆呆的,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虽然他常常做出些吓到人的事,让我收烂摊……渐渐地,我便放心不下他了。那人那么呆、那么好欺负,要是我不在,他上当受骗了怎么办?”
“哪是我放心不下他呢?他明明已经比原先懂事了许多。”韩菱纱说着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离不开他。”
“菱纱,我可以保护好你,如果做不到,我就太没用了……”云天河仍想要劝说:“我知道自己笨,没有你的话,很多事都做不成…… 你不要走……”
那一句话,却是把韩菱纱先前的强颜欢笑击得粉碎:“天河……就算没有望舒剑,我也注定是要短命的……为了那短短几年阳寿,真的值得你和玄霄拼个你死我活吗?”
“我和紫英不是去拼命!是…… 是去劝玄霄放弃飞升……”
“我全听到了。我一个人死了,可以换很多人活着……”韩菱纱抹了抹眼泪,语气却无比坚决:“琼华派数百年基业,怎能毁在玄霄手里?只要我走了,找一个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不辜负你们,不辜负前辈的嘱托。”
“若是唯你一死,方能解我派之灾,那琼华派即使无恙,往后又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云天河和韩菱纱同时回头,却见紫英踏门而入。
“……菱纱,你可知你求得一死,也只不过令琼华派暂时无法飞升,但望舒剑还在师叔手中,他只需寻到合适的宿体,今日之局又会重演……”
“纵然可以在此间寻找对付师叔的方法,但师叔只会入魔更深,届时力量更加不可控制,他若带着双剑踏遍天下,寻找宿体,不知将会引出多少腥风血雨……”
紫英说话间,云天河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会去琼华派,劝玄霄放弃,若做不到,那便……”
他说着攥紧拳头:“我会…… 杀了他!”
“天河……”韩菱纱原本无光的眼睛中重新闪烁出了些许灵动:“我和紫英…… 我们陪你一起去琼华派!”
“可,菱纱你的身体……”天河还是犹疑不决。
“我们这三个好朋友既然都替彼此着想,也牵挂彼此,不如就一起去,不是吗?”
“天河,菱纱既然放心不下,那就带着她一起吧。”紫英想得更为周全:“况且,她的状态时好时坏,若是突然发作起来,天河你可以及时替她运功驱寒……”
云天河倏然握紧了拳头,就连慕容紫英都僵硬地顿住了身形,须臾,云天河抬眸与她相对,郑重保证道:“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菱纱,我们回琼华派。”<!--PAGE 4-->不论是抢也好,劝也好,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韩菱纱定定看着他,面色仍是苍白,她紧紧牵住了云天河的手,感受着从他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终是笑了。
“嗯,我相信你。”
从青鸾峰御剑飞回,还没靠近琼华派,就见以它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河水浑浊,风沙漫天,随处可见人们仓皇出逃的景象。
韩菱纱等人心下惊疑,立时加快速度赶到昆仑山山顶,刚一落地,寒气便迎面而来。不多时,眼睫便覆上一层晶莹的冰晶,沁骨的冷意从脚底霎时蹿了上来,游走四肢百骸。
只见山门内,满眼白茫茫的一片,路上、草坪上、水池上、房屋上,全是冰雪!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纷乱飘落,原先繁花似锦、芳草缤纷的人间仙境,此刻只余下了一片惨白。
“眼下尚未入冬,怎么会冰雪飘零?更何况是在一向四季如春的琼华派中?!”
可眼前之景容不得他们不信,就连琼华宫前的广场上被尊为至高无上神明的九天玄女的神像,竟也已倒在了冰雪中。
这哪里还是凡人修仙的圣地,简直成了一处冰封的死域!
慕容紫英掩下惊诧,拧眉道:“掌门和师叔一定还在某处操纵着双剑之力!
不然绝无可能维持琼华派不坠。”
“那我们快点找到他们。”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发抖的声音:“紫英师叔……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山门后面,明尘孤身一人蹲坐在门墙边上,身子紧缩成一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三人,目光中尽是惊惧之意。
“明尘,掌门和师叔他们在哪里?”
明尘面无人色,发狂地摇着头,用手中的长剑支撑住身体,拼命站了起来,挡住了三人。话音中他惊恐至极,已然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们不要问我。
师叔他们说了,你们是琼华派的叛徒,不让我放你们进来。你们快走,快走,别让别人看见你们。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突然,明尘的手臂一颤,长剑跌落在地上,他两手紧紧地捂住耳朵,颤声惊叫道:“我的头……我的头好痛,那个声音,她又来了……又来了……”
三人听得莫名其妙,但见他害怕到了极点的神色,心里大有不祥之感。
慕容紫英见状十分焦急:“师叔和掌门利用双剑之力,强行使琼华派脱离昆仑山,双剑的力量必然与地灵之力彼此激**,以你的修为,再待下去,只会因心脉毁损、精气耗竭而亡!你快离开这里!”
但明尘捂紧了耳朵,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语,嘴里依然恐慌地喃喃说个不停。
慕容紫英急得上前拉了他一把。明尘误以为他要硬闯,又惊又急,拼着全身的力气伸手阻挡。慕容紫英无奈,反手封了他的穴道。<!--PAGE 5-->“紫英,我们先去找玄霄。”韩菱纱连忙道。
那二人才是造成这般境况的罪魁祸首!
“是我糊涂了。”慕容紫英震醒过来,连忙向着剑舞坪的方向跑去。
韩菱纱和云天河紧随其后,却在经过剑舞坪时,突然停了下来,还险些一个不稳撞在慕容紫英的后背上。
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僵卧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道服的少女,少女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细竹条编成的虫笼,笼内装着一只干瘪的夏鸣虫,早已冻毙。
“璇玑?”僵立在那儿的慕容紫英的声音轻似呢喃,像是怕惊醒这个“睡着了”的少女一般,他脸上的血色也在此时退得一干二净。
韩菱纱扑上去,一下就碰到了那已经冻硬的身体。她猛地扒开霜雪,将人抱在怀里,然而怎么都捂不热她的身子,韩菱纱的声音瞬间哽咽:“璇玑,璇玑你醒醒!”
那个总爱拖着怀朔到处闯祸却又活泼伶俐的少女,此刻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曾是那么好动、坐不住的一个人……此刻却无声无息地仿佛要和这冰雪融为一体。
“是我错了,我不该将璇玑留在琼华派。当日在卷云台,我要是把她带走,她怎么会枉送性命!”慕容紫英仰天悲愤长啸,眸中皆是悔恨。
“双剑……灵力激**……心脉尽毁……”韩菱纱喃喃着,想起了刚刚慕容紫英说的话。
慕容紫英的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去,一片墨黑。放眼望去,如璇玑这般修为的弟子……他突然不敢想…… 这一切,皆因为琼华派逆天而为……韩菱纱贴着璇玑霜白的脸,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她只是睡着了,眼泪不住地掉落,融进了雪地中。
“这里是怀朔的房间。”一直没有作声的云天河忽然开口,噪音像是被撕扯开一样的沙哑。
韩菱纱蓦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是了,这是怀朔的房间。
此时,她的手和心都在剧烈颤动,眼前依稀映出璇玑在临死之前,孤零零一人强撑着走到怀朔生前居住的房间前的画面。
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在幻想着师兄能够回来,陪她一起捉虫玩……
“璇玑—”韩菱纱颤抖地伸出手,抚着那冰冷的脸,俯身恸哭,“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怀朔的嘱托。”
慕容紫英惨白着脸,神情悲愤不已,遥遥望向远处卷云台上若隐若现的剑柱。他挥了一下手中的剑:“必须要阻止玄霄,绝不能让剑柱修成,否则就会有更多弟子命丧于此!”
“就凭你们几个,也敢阻止琼华派飞升!”<!--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