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京后,张闲、唐霄和杨采苓三人,沿着官道向西行了几日。过了京畿路,来到了嵩山东嵎。眼下到少室山尚有三四十里,离山脚小镇还有些距离。傍晚时分,三人均有些累了,可此地草枯地阔,木落山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然找不到人家休息,只能席地而坐,分吃一些干粮充饥。
这一路上,最担心栾廷玉他们的,莫过于唐霄。尽管偌大的东京城,让武松逮到的概率其实并不大,但一旦遭遇,便是九死一生。
“怎么了,看你没什么胃口。”张闲拍了拍唐霄的肩膀,“是不是还在担心栾大侠和祝道长他们?没事的,既然说好了在少室山集合,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赶来的。”
“希望如此吧。”唐霄撕下一块烤饼,塞进嘴里咀嚼。
“你什么都不要想,先把自己的伤养好。现在你还未痊愈呢,若是再强出头,我也救不了你。”杨采苓似嗔非嗔地道。
唐霄笑起来,道:“有你杨神医在,我自然一百个放心!不过话说回来,马上要天黑了,附近也不像有人家的样子,难不成今夜只能在野外露宿了?”
“那可未必。”张闲神秘一笑,然后指了指西边道,“唐兄,你瞧那是什么?”
“炊烟?”唐霄喜道,“有炊烟,就说明有人做饭。有人做饭,那一定有人家,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至少今夜不需要露宿荒野了!”
他们往西又走了一里路,穿过了一段曲折窄道,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条青色石板大道。那大道直通一座青砖大宅院,走到近处,只见大门上高挂的牌匾上,写着“刘家庄”三个大字。唐霄见这座庄院坐落之处,青松郁郁,翠柏森森,心想这庄主倒也是个性情素雅之人。
张闲走到门口,抓着门上金色的大铜环,敲了三下。
过了片刻,大门缓缓打开,出来一位家丁模样的小童。那小童自左向右瞧了他们一番,不耐烦道:“有何贵干?”
唐霄拱手道:“我们正巧路过贵宝地,四野寻不到客店,想在贵庄借宿一夜,明日一早就走。敢情庄主老先生行个方便,劳烦小爷传报则个,在下感激不尽。”
“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们三个别处去歇!”
小童说完,就把门一关,将他们三人堵在门外。
“这……这算什么态度?”杨采苓气得直跺脚,“好歹给我们通报一声吧,怎么随意就轰人走?”她平素性情火暴,眼下吃了闭门羹,更是无处发泄,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庄院。
唐霄倒是不以为意,面上依旧挂着笑容,抓起铜环,又是三下。
门又打开,还是那小童。他见三人不走,心里恼怒,口中骂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听不懂刚才的话还是怎的?赶也赶不走,非要我找人揍你们不成?”他骂声未了,唐霄便从怀里取出几个铜钱,塞小童手中,温言道:“烦请小爷通报庄主,这点心意,送小爷买点果子吃。”
那小童掂了掂铜钱的分量,犹豫片刻,才懒散道:“你们等着,我去说一说。”
张闲向唐霄竖了拇指,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还真不假。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喜欢爱打赏的主子。”
杨采苓却不以为然,冷冷道:“有钱又如何?”
唐霄听了,只是苦笑,并不作答。
又等了大约半炷香时间,小童才走出来,道:“我主太公说了,请你们去厅外侧首的耳房住。”
唐霄千谢万谢,心道有屋子住总比夜宿荒野强。对此,张闲倒显得无所谓,他自小苦日子过惯了,天空当被地作席,睡哪儿都一样。
到了夜里,小童还送了些饭食给他们三人吃,说是庄主吩咐,不必谢他。用过晚饭,唐霄左右无事,见房间中有一份邸报,便取了来读。
那邸报上正刊载着宋徽宗颁布征寇令,朝廷出兵讨伐四大寇的事情。近期征寇令闹得沸沸扬扬,唐霄自然也有所耳闻。只可惜禁军四路出征,消灭了王庆的正义军和田虎的万兽城,却终是不敌水泊梁山与光之国。看来宋江与方腊两人还命不该绝。
合上邸报,唐霄神情落寞地长叹一声。
“怎么啦?”杨采苓瞧了一眼。
唐霄勉强一笑:“没事,咱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耳房里只有一张床,自然归了杨采苓,张闲和唐霄则在地上铺了些干草,打个地铺,和衣而睡。三人赶路都累极了,不一会儿屋内就响起了鼾声。
昏昏沉沉睡到子时,唐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呜呜怪声。
——有人在哭?
“怎么了?”杨采苓睁开惺忪的睡眼,望向唐霄。
“别说话,你听。”唐霄指了指耳朵,“是不是有人在啼哭?”
杨采苓听了一阵,用力点头道:“真的有。你可别吓唬我啊,难道这庄子里有鬼?还是说这一庄人都是鬼?”
“小苓,我瞧你是鬼神奇谭听多了,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鬼!多半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唐霄瞧了一眼正躺在地上熟睡的张闲,继续道,“我去看一看,等会儿就回来。你和张闲兄弟先待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这怎么行?我和你一块儿去。”杨采苓不依道。
唐霄笑眯眯地道:“难不成你还怕我像之前那样,一走了之,丢下你们不管?”
杨采苓急道:“你心眼多,谁敢保证不是!”
“好啦,安心吧!”唐霄轻轻推开房门,回首笑道,“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杨采苓双颊晕红地道:“总之,你要多留神,有危险的话,万万不要逞强,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唐霄点了点头,又瞧了一眼地上沉睡的张闲,身形便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他虽对张闲仍存有疑虑,但一来张闲不会武艺,杨采苓凭着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尚能应付;二来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见张闲处处热心为他们打点,路上也常对陌生人出手相助,是个热心人,唐霄心中的那些疑点也慢慢消散了。
僻静的庄院之中,夜半传来呜咽声,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恐怖的经历。
唐霄虽然嘴上逞强,但也并非完全不害怕。
顺着哭声,唐霄施展轻功,翻过了一个墙头,来到一间厢房门外。如果没有听错,啜泣声应该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唐霄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近窗户,凝神细听,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惊动屋里人。
“你说咱们家究竟是怎么了,恁地倒霉?便是告到了官府,也没人敢替咱们出头啊!我这把老骨头留着有何用?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声音听上去很苍老,说话的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
那年老男子话音刚落,紧接着又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道:“老爷,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要怪,就只能怪女儿命苦,偏偏生在了咱们家。”
“天杀的贼寇,清平世界便如此为非作歹,还有王法吗?”年老男子越说越气,不禁咳嗽起来。
唐霄躲在窗外偷听了一会儿,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原来这屋里的老汉便是刘老庄主,老妇人则是他的夫人。他们有一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前几日被一伙儿强人夺去,至今杳无音讯,是以在此烦恼,夜夜以泪洗面。唐霄心想,原来这对老夫妇也是苦命人。如果能帮他们找回女儿,也算报了这一餐一宿之情。
拿定主意后,唐霄便站起身来,用手轻叩窗户。
“谁在外面!”屋内刘老庄主大声惊呼。显然他们被唐霄这一举动吓到了。确实,夜半三更的,任谁都会被忽然叩窗的声响惊动,更何况自己的女儿被掳不久。
唐霄忙低声道:“惊扰到庄主及庄主夫人,抱愧实多。在下姓唐名霄,正是今日叨扰贵庄的旅人。适才路过,听见屋内有人哭泣,才冒昧在窗边驻足。若有唐突之处,请贤伉俪见谅则个。唐某虽不才,也曾拜师学过一些武艺,对付普通的毛贼不成问题。如若庄主不弃,在下愿意替庄主把贵千金讨回来。”
屋门推开,走出一个年约六旬的锦袍老汉,身后跟着一位面目慈善的妇人。那老汉一头华发,略有富态,不知是不是错觉,唐霄总觉得与小财神孙沁文有几分相似。老汉上下打量了唐霄一番,行了个作揖礼,道:“这位义士,老拙万分感激你的好意,只是义士年轻尚轻,不知这世间的险恶。抢去我女儿的不是普通的流寇,否则老拙也不至于束手无策。老拙花重金招募来的乡兵,一听那些盗寇的名号,都吓得屁滚尿流,恐怕义士您也力不能胜啊。”“两位但说无妨,在下自有计较。”
唐霄心想,要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恐怕也不太容易。纵然皇帝老儿派他的禁军来拿我,我唐霄又有何惧?不过,杨采苓来成都府追我成亲的时候,倒真吓得我屁滚尿流了。如此看来,在我心中,小苓比朝廷禁军还厉害呢!
庄主夫人凄然下泪,道:“抢走我女儿的那伙人,便是水泊梁山的贼寇。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四处烧杀抢掠,当今圣上都拿他们没辙。我们只是一介草民,能顶什么用?罢了,也是我们夫妇二人苦命,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水泊梁山?他们已经到了?
庄主夫妇见唐霄愁眉紧锁,只道他是怕了,心下一片冰凉,又哭成一团。
“在下还有个问题,两位是否还记得,来掳走贵千金的人,长的什么模样?领了几个手下?梁山贼寇中,尤以天罡军团的头目武艺最强,对付起来殊为不易。若是地煞头目,在下倒是宰过几个。”
唐霄此时担心的正是这个。一个李应他尚且疲于应付,若是来两个这样的高手,就算状态调整到最佳,自己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听了这话,刘老庄主微微一怔,道:“此话当真?义士曾与梁山泊的贼寇有过龃龉?”
唐霄点了点头,然后亮出腰间的龟兹短剑,示意他虽长相阴柔,却实打实是个武者。展示了一会儿,他才收起短剑,道:“不用怕,告诉在下,他们是何人?”
刘老庄主迟疑片刻,才缓缓道:“不是别人,正是在景阳冈上赤手打死猛虎的行者?武松。另一个人,则是三拳打死镇关西、大闹五台山的花和尚?鲁智深。这两人的功夫深不可测,若是普通官兵,他俩用根手指头就可以捻死。义士的好意,老拙心领了,万万不能让义士以身犯险,断送性命啊!”
——武松和鲁智深已经到了?
这个消息不由令唐霄忧闷起来,单武松一人,便是栾廷玉也不是对手,扈三娘也很是忌惮,更何况还有个鲁智深?
这个花和尚的名号,唐霄当然听说过。当年做提辖时,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子金翠莲,三拳打死了恶霸郑屠,亡命天涯。对此侠义之举,唐霄还颇有些敬佩。谁知最后还是落草梁山,屈身宋江之下。据闻鲁智深的武艺之强,不下武松,两人应该在伯仲之间。随行的杨采苓不说,张闲就是个客店伙计,手无缚鸡之力,顶不上用,单靠自己一个人想要降服两位天罡军团的高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栖身在哪里,随行带了多少人马?”唐霄踌躇了一会儿,问道。
刘老庄主想了想,道:“从这儿往东十里地,有个荒废的村庄,名唤傀儡村,那边上洼地处,有个拜五通仙的**祠。这武松和鲁智深带着五六个随从伴当,占住了古庙,专门打劫。大家听了梁山泊的名号,谁敢去惹他们?”<!--PAGE 4-->唐霄心下寻思,这次围攻行动,何以只带了这么几个人?难道是为了避人耳目?是了,大军一定在后,他们理当是探路之先锋。可若如此,又何必掳走刘老庄主的女儿?都说武二郎不近女色,鲁智深也终日打熬筋骨,对女人不上心,那他们强抢民女的行为,就十分蹊跷了。如此看来,非亲身去打探一下不可。
“庄主宽心,我现在就去那边瞧瞧。这件事,先别告诉我那两位同行的朋友,如果早上我还没回来,请让他们先上路,我随后就到。”
听他这么一说,刘老庄主不知该如何道谢,只是呆立在那儿,说不出半句话来。
唐霄决定去**祠刺探一下军情。他知道,这是极度危险的,甚至没有活着回来的把握。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值得吗?
他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若一个人有能力帮助别人,那助力他人就应该是他的义务,是他的责任,而不是一种选择!
这是父亲唐非君的教诲,也是唐霄自己的人生信条。
更阑人静。
张闲感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颊。张闲睡意正浓,起初也并没有在意,心道也许是做梦呢,但是梦中谁又会拍自己的脸呢?卢掌柜吗?这老儿下手应该更重才是。可头脑略清醒后,张闲意识到不对劲了。
不对劲,是因为脖子上有凉飕飕的感觉。
张闲猛然惊醒,一睁开眼,竟瞧见一位容貌娇美、身材丰腴的黑衣女子。只是,这女子面色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嘴角还有些未干的血渍,看来受了严重的内伤。他还注意到,脖子上凉飕飕的,是因为被一柄奇怪的钩状兵器架着,钩尖正抵着自己的咽喉。
“不准喊叫,否则我杀了你。”为了起到警告的效果,女子手上加劲,钩尖刺破了张闲脖颈的皮肤,渗出血来。
“我不喊,绝对不喊,你可别杀我。”
张闲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用兵刃架着脖子,自然吓得魄**魂飞,心想就算眼下让他喊娘,他也照喊不误,喊奶奶也成。
“将手伸出来,按我说的做,且饶你一条狗命。”
“是,是,小的一定照办。”张闲点头如捣蒜。
女子从身后取出一捆麻绳,将张闲手脚捆绑住,踢倒在地,才松了口气。她瞥了一眼正在酣睡的杨采苓,阴沉着脸,问道:“那边**睡着的,可是你的女人?”
张闲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小的还未娶妻,那边睡着的,是小的好朋友的未婚妻。”
女子怒色渐敛,微微一笑,道:“你这个小滑头,倒是挺有艳福。”
张闲苦着脸道:“姑娘,你这可就冤枉小的了。我张闲虽不是个人物,但三纲五常、四维八德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朋友的妻子,怎么可以染指?岂不是猪狗不如?”<!--PAGE 5-->“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三纲五常,我呸!”女子走到杨采苓床边,一脚踹中她的后心,怒道,“给姑奶奶起来。”
杨采苓大惊之下,身体陡然缩成一团。她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哟,还是个大美人呢。”女子转头瞧了一眼张闲。
“你……你是谁?”杨采苓颤声问道。
女子单手拿着虎头钩,在屋子里踱步,口中道:“我是谁,你并不需要知道。而且现在是我问你们问题,不是你们问我,明白吗?”
“小的明白。”张闲迅速接口道。
“很好,第一个问题,这庄院的主人是谁?你们又是谁,怎么会留宿在这儿?给我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假,可别怪姑奶奶我下手不留情面。”
张闲心想,我若说谎,你又怎么分辨是真是假?但只是心里想想,嘴上没说。
“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杨采苓性子本来就烈,适才变故突起,惊愕了一阵,此时情绪渐渐平复,胸中怒火燃起,便毫无顾忌,开口怒叱面前的女子。
那女子也不是好惹的,话不多说,只一个耳刮子,狠狠抽在杨采苓脸颊。杨采苓受了这一掴,也不吭声,对女子依旧怒目而视。
“小**妇,还不服气是吗?敢和这个小滑头在此苟且,想来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不羞这脸,我帮你弄花了,瞧这小滑头还爱不爱你!”说着手中的钩尖便要往杨采苓的脸上划去。
杨采苓也不怕,瞪眼看她。相比即将毁掉的面容,她更在意唐霄去了哪里。
“且慢!”张闲见状,冲口喝道,“她不说,我说!姑娘可别伤了她。”
女子转过头来,冷笑道:“怎么,想给你的奸妇求情?”
张闲呆了一呆,讷讷说道:“小的见姑娘如此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般。常言道,相由心生。想必姑娘也是个良善之人。我这位朋友的未婚妻,说来身世极为可怜,原本一家人来东京投靠我朋友,谁知路上遇到山贼,父母皆被杀死,好不容易从贼人手里逃脱,到了东京,那短命的朋友又突发痨病,死了。朋友临终前拜托小的,把他未过门的娘子送到她洛阳城的表亲那儿,代为照顾。住在这个庄院,只是正巧路过,借宿一宿而已。”
杨采苓转眼去看张闲,心想他怎么在胡言乱语,却见张闲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才明白过来。张闲满口胡话,是为了不让这个女人知道唐霄的存在。否则她一定会做好准备,设下陷阱。到时唐霄归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女子听张闲夸自己美貌,心里已有了五六分高兴,又听得杨采苓的“身世”如此可怜,自己也是女人,感同身受,便放下了虎头钩。她又想了想,狐疑道:“你这个小滑头,会不会用谎话来骗我?”<!--PAGE 6-->“姑娘天生丽质,这是没有争议的事,何来谎话?”张闲信誓旦旦道。
女子哼了一声道:“少油嘴滑舌,我说的是她的身世!”
“那就更不是谎话了!姑娘不信,小的发誓给你听。”张闲清了清嗓门,沉声道,“我韩四起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分虚假,愿被天打雷劈,恶病临身,死于非命,神明鉴察!为了让姑娘信服,我再多加一条,若违此誓,让我韩四的对头、仇家张闲,大发横财,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
“够了,我信。那张闲与你有什么仇,这样恨他?”
女子说完这句话后,面色倏变,单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杨采苓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但据我所察,你伤势很严重,需要静养,再这么走来走去,肋部的疼痛会更加强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看一下。”
“你会医术?”女子瞥了杨采苓一眼,将信将疑。
“不敢说精通医术,但也略知一二。我瞧你一只手一直捂着右肋,应该是肋骨受了伤。倘若是骨头断了,略有震动,便会牵扯,疼痛感就会加剧。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外伤,伤口是否开放,继续这么熬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昏死过去。”杨采苓说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完全是医者嘱咐患者的口吻,仿佛忘了适才的掴掌之仇。
女子双眼迫视杨采苓,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信不信在你,我倒是无所谓。好似我求你一般,救一个打我的人,我还不愿意呢。”杨采苓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女子一会儿看看杨采苓,一会儿看看张闲,眼神游移不定,但每次吸气,都会牵动肋部的断骨,使得疼痛更加厉害。起初提着一口气,是为了制服屋里的人,但眼下放松之后,痛觉又如洪水般向她袭来,额头上全是因为剧痛渗出的冷汗。
这女子正是仙音阁七仙女之一的黑死蝶?骆琪花。骆琪花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仅仅被那个男人踢了一脚,竟会伤得如此严重。那个叫韩世忠的男人,武功之高,当真深不见底。
别说自己,就算蜂后亲临,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骆琪花也明白,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待自己体力耗尽,且不说能不能救出困在少林寺中的梁红玉,便是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了。
“好,你给我医。”骆琪花一咬牙,强忍剧痛,自己躺在了**。
杨采苓起身让位,正要拨开她的衣裳,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张闲说:“我待会儿要脱下这位姑娘的衣衫,查看伤势,你闭一会儿眼睛。”
谁知骆琪花竟浑不在意,笑道:“小滑头爱看的话,瞧上几眼,姑奶奶倒无所谓,要是给我发现你们轻举妄动,就算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带到阎王殿去,听见没有?”原来这骆琪花本就出身青楼,男女有别的观念,与杨采苓这类良家女子毕竟不同,她更担心的是杨采苓利用替她疗伤的借口,要她的性命。<!--PAGE 7-->杨采苓冷眼看她,撩开抹胸,素手抚在她丰硕的右胸之上。她虽是女子,却从未碰过别人如此隐私的部位,不禁脸上一红。骆琪花倒显得无所谓,只是不停催促。杨采苓用手指轻轻按压,细细摸索,按至伤处,一阵剧痛使得骆琪花不禁呻吟起来。
“你……你轻一点……”骆琪花苦道。
“轻一点,怎么摸到骨头?你就忍着些吧!”杨采苓手指娴熟,左右各伸出两指,将断骨对准,把床边的旧木板拿来,胸前背后固定,再用麻绳绑住。
紧接着,杨采苓又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翠绿色的瓶子,倒出了一颗药丸,递到骆琪花嘴边,沉着脸道:“吞下去。这是我爹研制的筋骨丸,对你的骨伤有帮助。”她见骆琪花犹豫,知道她怕有毒,便自己吞了一颗,嚼碎咽下,再取一颗给她。
骆琪花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乖乖张开了口,吃了下去。
杨采苓道:“你这伤再快也要十天才能下床,想要痊愈,没半个月不成。”
骆琪花摇头道:“不行,我休息一晚,明天还有要事去办!”
杨采苓正待说话,忽然听见身后飘来一阵奇香。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绿色纱衣、身姿婀娜的妖媚女子,正朝着她笑。这女子面上略施脂粉,眉梢含春,腰上配着两把奇怪的弯刀,一条白皙的**从腰间裁开的纱衣中伸出来,轻踏在张闲的身上。
——这女人何时跑进屋子的?
杨采苓虽心中恐惧,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妖媚女子看了一眼**的骆琪花,娇笑道:“看来这次的行动又失败了。小蝴蝶,你打算怎么向主上交代?”
在窗外月光映照下,只见这女子媚眼流波,风情万种,像阴间的女鬼,又像天上的仙女。
“赵元奴?”骆琪花奇道,“你不是去杀郑居中了吗?来这里作甚?”
原来,这女子正是当日刺杀郑居中,被徐燎及时阻止的仙音阁刺客,魔花螳螂?赵元奴!
“主上怕你们办事不力,特意让奴家来监督你们。果然不出所料。你笨手笨脚倒也罢了,梁红玉也会失手,奴家却是没想到!”
被赵元奴身上散发出的气魄所震撼,杨采苓和张闲均呆在那里,没说一句话。
“是我的责任。没想到禁军大将也在那儿……”
“眼下说什么都是枉然。先把梁红玉救出来再说,回东京后,主上如何责罚你们俩,我可管不着。”赵元奴又望了一眼杨采苓,柔声道,“既然我们说的话都被这两人听见了,而且你的伤也治好了,那么,奴家就顺手宰了这对奸夫**妇,怎么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全无愠怒,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月亮在厚厚的云层遮蔽下,忽隐忽现。
没有光线,古庙山门前异常黑暗,庙顶插着一杆“替天行道”的旗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勉强能辨清字迹。唐霄隐身在一棵大槐树后,双眼直直盯着远处的那三个小喽啰。幸好门口放哨的人并不多,加之唐霄轻功绝佳,落地无声,近到一百尺的距离,三个喽啰都没发现有人监视他们。<!--PAGE 8-->应该就是这里,唐霄断定。
若要潜行靠近那间古庙,恐怕先要干掉这三个喽啰。但一出手,难免会让他们发出声响,警示其他在庙里休息的人。如果形成围攻之势,任凭唐霄轻功再高,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更何况,这古庙里还有两位天罡级别的高手,在等着他。
他不期团灭这伙贼寇,只要能偷偷把刘老庄主的女儿带走就行。
这三个喽啰中,有一人坐在地上,眼前生了堆柴火,正在歇息,其他两人在古庙前几十尺来回走动。他们腰间配了朴刀,手里还持了一枝红缨枪。唐霄观察了片刻,脑中迅速衡量着各种战法,以及失败之后的后着。他暗自盘算,这么远的距离,暗器绝对是最优先的选择。只是同时出手三把无影飞刀,在这样远的距离,能否同时命中目标,不说唐霄,就是他的师尊晏孝广,也不一定有把握。如果用炽焰回旋刀呢?击杀两人时,恐怕另一个人就会向古庙发出警告了。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唐霄,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他必须快速做出决定。
——考虑那么多,畏首畏尾,不如一鼓作气。
唐霄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右手食指发力,将石子打到离他三尺远的另一棵树上,石子撞击树干,发出了“啪”的声响。
“谁在那边?”其中一名黑胡子的喽啰紧张起来。
“可能是野猫野狗吧?”坐在地上的那个瘦子喽啰站起身来,他指使另一个戴着毡帽的喽啰去看一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去看看。”
“好的。”
戴着毡帽的喽啰走近那棵树,用长枪捣了捣草丛,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伸手整了整头顶上的毡帽,刚想回头向那两人汇报什么,忽然喉咙一紧,一股热流从咽喉涌向口中,接着鲜血就顺着嘴淌到了胸口。这时他才发现,一柄飞刀正插在自己的喉咙上。他想发出喊叫,但努力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他不知道,无影飞刀的刀刃已割断了他的声带。
喽啰倒下后,身体瞬间被一人接住,悄无声息地拖入树后的黑暗草丛之中。
另外两个戒哨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骂道:“他妈的,人怎么没了?到底有没有可疑的东西,你倒是放个屁啊!”
只见树后伸出了一只手,正在招呼他们过去。从衣着来看,这手的主人,正是刚才那个毡帽喽啰的。另两个戒哨骂骂咧咧地朝他走去,心想这家伙,入伙没多久,规矩也不懂,半夜三更还装神弄鬼,待会儿非教训他一下不可。
“说话就行了,你招呼我们过来做什么?”瘦子喽啰不耐烦道。
可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同伴便忽然倒下了,他转过头去看,发现同伴的咽喉插着一支箭镞。适才听见的“咔嚓”声,似乎是机栝发动的声响,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袖里箭。<!--PAGE 9-->——有入侵者!
他才反应过来,刚想扯着嗓子提醒古庙里的众人,草丛中倏然跃出一条人影!
影子移动速度极快,他都来不及眨眼,一柄乌黑的短剑就已插入了他的胸膛!瘦子喽啰张开嘴,大声喊了一句,却发现耳朵没有接收到声波,这才发现,自己的嘴也被眼前这人捂住了。他拼命喊叫,直到胸膛的剑刃刺破他的心脏为止。
击杀二人,不过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一阵夜风吹过,草丛发出簌簌声,接着又恢复了宁静。
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
三具尸体被唐霄拖入暗处。他脱下其中一人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又戴上那人的毡帽,提着长枪,缓步迫近古庙。
借着月光,他透过破败的窗户朝里探视,发现小庙中只有四个酣睡的喽啰,并无刘老庄主的女儿,也没有两位天罡。武松和鲁智深两人,唐霄虽没见过,但也瞧过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一个壮硕的头陀,一个胖大和尚,这四个瘦如干柴的喽啰,绝不会是他们。
——人究竟藏在哪儿呢?
唐霄悄悄推起上悬窗,翻身入内,取出龟兹短剑,反手握住。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打呼的喽啰边,先用手捂住那人口鼻,再一剑直扎咽喉,不消一秒,便结果了这人的性命。如法炮制,唐霄连杀了四人。若是栾廷玉,或许不屑这样的做法,但唐霄不管,他只求最高效率达到目标,用什么手段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只有赢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
小庙只有三十尺见方,祭坛上拜的是偏财神,果然如刘老庄主所言,这是个**祠。他在庙宇内来回踱步,猜想他们把女子藏在了哪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正纳闷间,唐霄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虽然轻微,但绝对真切。
这种细微的声音,只有经过长期严酷训练的武人,才能听见。
唐霄不禁回忆起在晏孝广门下时,所受的那些听风辨暗器的训练。对他来说,真是残酷的经历。数十种暗器发动时的声音,都有着细微的变化,流星镖尖锐,毒针短促,袖里箭清脆,雷公钻沉重……
而此时唐霄耳边回**的,是女人哭泣的呻吟——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唐霄蹲下身子,用手去拍击地上的灰石板,发现果然有问题。既然如此,机关一定在附近。他开始转动塑像,发现不是,直到他移开供桌。毕竟身为兵诛城的少主,世间能难住他的机关实在不多。
供桌下的洞口,高约三丈,唐霄双手攀着两边的墙壁,跳了下去。脚跟着地后,哭声更响亮了,其中还混杂着男人的笑声。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他走了一会儿,觉察到眼前是一间石室。石室里光线摇曳,应该是点了烛火。<!--PAGE 10-->——两位天罡高手,就在里面!
那石室没有门,唐霄侧身躲在门边,微微探头去看。
他看见了这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背身刺满花绣的胖大和尚,浑身一丝不挂,正满头大汗地压着一个**的女子,他身边站着一个头陀模样的男人,也赤着上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那女子雪白的身躯剧颤,但双目已然失去焦点,口边淌着涎水,显然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精神失常。女子的娇躯上秽迹斑斑,尽是伤痕与污秽,但那两人依旧兴趣不减,狞笑声充满了石室。
唐霄向来冷静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愤怒,涨红起来。
——这算哪门子好汉?简直是一群畜生!
他知道,现在不能激动,要冷静地计算敌我的力量差异,采取合适的战斗策略。但另一股更强烈的情感,也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升腾起来。那是对眼前暴行的愤恨,他眼中激射出了猛烈的杀气。就算是比自己强出许多的高手,他也丝毫没有惧意。
盛怒,盖过了一切。
伴随着三记破风之音,唐霄的身形瞬间从门后拔射而出!在他身前,三道银色光华,呼啸着飞向和尚的背后!与此同时,他左手发动袖箭,同时扣住三枚金钱镖,准备后手;右手持着龟兹短剑,待胖大和尚拨开暗器后,奋力刺向他的咽喉!
唐霄毕生所学,六奇十二绝,尽数使出!
尽管是恼怒之下的进攻,但唐霄也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胖大和尚此时行动受限,一举击杀他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作为先锋的无影飞刀一定会被他化解,而那之后的后手,便是制胜的关键,即便不能致死,也要令他重伤,无法协助头陀的合围进攻!而射出的袖箭,则是为了拖延头陀的权宜之计。
对阵两个能力远高于自己的天罡,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战略。若一击失败,两人形成围攻之势,等待唐霄的就只有死亡。
一击必杀!不成功,便成仁!<!--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