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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 部

作者:时晨 字数:12432 更新:2026-09-02 05:35:00

皇城司的大厅高悬着一块巨型金漆牌匾,题着“纤芥无遗”四个大字,瘦金体的字是宋徽宗御笔亲题,隐隐散着一股威严之气。没见过世面的普通百姓来到此处,都会被这股气势慑住,内心一惶恐,知道什么就交代什么,再不敢半句隐瞒。

苏轸随着引路的随从来到了大殿,厅堂两边分别立着数十名亲事官,众人见了苏轸,齐声高呼:“参见指挥使大人。”

他微微点头,从数十名高矮不均的亲事官中间穿过,径直走向巨匾下的虎皮交椅前坐了下去。众人望着苏轸的身影,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心里明白,这个外号“豺狼”的新上司,行峻言厉比之徐燎,犹有过之。

“把冯明义给我叫上来。”刚坐稳位子,苏轸就跷起了二郎腿。

右侧的亲事官点了点头,小跑下去。过不多时,厅堂外响起脚步声,两名亲事官左右打开大门,冯明义引着一人走进厅来,身后跟着的男子神情冷漠,两手负在背后,一双眼睛不时地打量着苏轸。两人走到离苏轸丈许处,便停下了脚步。

“冯明义,你有什么事?”苏轸瞧了他身边的男子一眼,“这位又是谁?”

“回禀苏大人,这位是殿前司虞候扈成扈大人。属下求见大人,也和扈大人拜托的事情有关。”冯明义躬身答道。

苏轸扬起眉毛,咧嘴一笑:“原来是殿前司的扈大人啊!久仰,久仰!”说完,转过头对左右厉声道:“还不快搬一张椅子过来,难不成要让扈大人一直站着么?”他对殿前司诸多长官的变动了若指掌,自然也听闻江淮调来了一个武官,只是没想到做了殿前司统领官。

“苏大人不必客气,高太尉托的事,办完我就走。”扈成伸出手掌,止住了要去搬椅的亲事官。他说话时故意将“高太尉”三个字音量提高,以示威严。

苏轸调整了一下坐姿,故作惊讶道:“不知高太尉所托何事,竟要劳扈大人大驾?今后有吩咐,随便派个小厮通知一声便可,苏轸无有不从。”

“来见苏大人,自然是大事。”

“喔?”苏轸瞪大眼睛,“那在下倒是要好好听听了。咱们皇城司与殿前司一向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什么样的大事,要劳烦扈大人亲自登门。”

“关于苏大人从少林寺带回来的一个人。”

“我们从少林寺带回了许多人啊,扈大人您也知道,最近冒充僧侣的谍人极多,抓也抓不过来。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苏轸露出苦恼的神色。

扈成低头笑了一声,缓缓道:“苏大人,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在下是真不知道。”苏轸一脸诚恳地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高太尉让我把徐燎给带回殿前司,有要事相询。”听了扈成这话,苏轸眼角的肌肉**了一下,他没想到高俅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来抢人,抢的还是他们皇城司的人。

“这可有点难办啊……”苏轸搓了搓双手,眉头紧锁道,“若是别的人,高太尉只要开口,我一定亲手押送到殿前司。可这徐燎不是普通人,毕竟曾在皇城司受训,普通的守卫都奈何不了他,非得押在皇城司的地牢不可!况且眼下柯大人不在京城,这天字号的重犯,不经他审批,我这私自放了,可是死罪。”

“这个容易,待柯大人回到京城,高太尉会亲自登门拜访,解释这件事。”

扈成语气很硬,让苏轸感觉没有回旋的余地。

“难啊……许多事务我们还未着手去办,实在不宜将徐燎转给你们。不如这样,扈大人您先回去,等我这里该审的审完了,我再将徐燎送去殿前司,您看如何?”

苏轸知道高太尉在官家面前的地位,不敢直接回绝,只得使个缓兵之计,再谋对策。

他本以为扈成会就此妥协,谁知扈成竟然道:“不行,今天我必须带走。”

“那这事可就难办了。”苏轸收起笑脸,闷哼了一声,斜睨扈成。

厅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厅堂两边,有不少亲事官的手掌已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苏轸一声令下,随时准备上前拿人。他们没想到有人胆敢用这种口气和苏轸说话。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除了柯大人和官家,苏轸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难办也要办,不是么?不然,不仅高太尉不高兴,官家也会不高兴的。”扈成不慌不忙,从腰带中取出一块金字牌,高高举起。

这金字牌阔二寸半,长七寸,有隶字书,刻有“御前令牌,如闻敕旨”八个大字。

见到扈成手中金光炫目的金字牌,苏轸霎时收紧了瞳孔。他没想到,为了带走徐燎,高太尉竟然使出这样的手段,祭出了金字牌。

最初,这种金字牌用于战时的军情传递。宋时的驿传有三等: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速,日行四百里。熙宁年间,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带着金牌,相当于羽檄,因为金字牌直通皇帝,见之如面圣,所以当时人形容金字牌急脚递,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

苏轸额头渗出点点冷汗,如果他拒绝,就是抗旨。若押解徐燎是官家暗授予高俅,别说柯大人不会保他,若是反咬一口,撇清关系,那他苏轸将来的仕途,可就一片昏暗了。可若一切都是阴谋呢?不,金字牌何等重要,这扈成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高太尉的命令。

好不容易到手的徐燎,难道就这么送出去?若是高太尉赦免了他,替殿前司办起事来,如何是好?他徐燎做了殿前司的官,倒也罢了,万一这扈成耍什么花样,没将徐燎送去高俅那儿,私自给放了,或是路上遇到栾廷玉一伙,麻烦就更大了!苏轸越想越害怕,内心纠结万分,委实难以定夺。

扈成冷笑一声,朗声道:“苏大人信不过我,也就算了,难不成还信不过高太尉?”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轸赔笑道,“只是这去殿前司的路程也挺远的,我怕……”

“你怕我的人应付不来?”

“扈大人,这徐燎可不是普通囚犯,这厮不仅武艺高强,阴谋诡计也极多,所以……”

扈成点头应道:“好了,我理解你的担忧。毕竟是重犯,要是半路给强人劫走,我也没法向高太尉交代。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下洗耳恭听。”

“既然苏大人不放心,那就烦请皇城司的亲事官将徐燎押送至殿前司,不知可否?”

苏轸睁大双眼,道:“此话当真?”

他没想到扈成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么一来,他的戒心消了大半,肩上的责任也轻了不少。若是徐燎在交接给殿前司后被人劫走,那就与他苏轸没有半点干系,到时候出了问题,皇城司还可借机在官家面前打压殿前司,帮助柯大人在官家面前争脸。

“当然,若是皇城司肯协助我们将徐燎押送回去,在下感激不尽!”

扈成说完,深深一拜,显得极为诚恳。

至此,苏轸再无怀疑,厉声道:“冯明义,你点十位亲事官,随同扈大人回去。记住,找的人手脚利索点,若是出了差池,我扒了你们的皮!”这趟差事若是办砸了,随同的亲事官必然会人头不保。这等烫手山芋,苏轸自是不会交由自己的亲信去做,冯明义也正是算中了这一点。

“是,属下明白!”冯明义低着头,视线朝下,拱手领命。

冯明义得令后,顺手点了十位亲事官,随他一同去地牢押人,扈成向苏轸深深一揖,道谢几句,也随着去了,独留苏轸坐在厅堂上,兀自闷闷不乐。

也许是因为惊怒过度,当冯明义来到斗室的时候,徐燎早已不省人事。

几个亲事官取下了刑具枷杻,手忙脚乱地将徐燎枷了,腿上绑了锁链,又拿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把他激醒。徐燎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头疼欲裂。

出了地牢,东京城已然入夜。冯明义提着风灯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扈成,徐燎则被十个亲事官团团围在中心。寒夜阴森,街道上寂静得吓人,除了他们一行人的靴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穿过几条街后,冯明义左右张望了一下,忽地吹灭了风灯里的蜡烛。

四下顿时一片漆黑,众人没有声张,而且加快脚步,跟着冯明义钻入一条小巷。

那小巷极深,左转右拐,终于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宅子。临到门口,冯明义屈起右手中指,轻轻叩了三声,不过一会儿,大门开出一条缝隙,众人鱼贯而入。待人都进去之后,那大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徐燎头昏脑涨,只道自己被他们押去处死。沈氏父女的死令他大受打击,内心痛苦至极,也深知自己要逃出这铜墙铁壁的皇城司,几无可能,是以他也不做反抗,只求速死。但如今自己竟被他们押到了一间民宅,此事甚是诡异,徐燎不由得打起了几分精神。

他认出带头的人是冯明义,当年他的下属,因契丹间谍萧月奴一事背叛了他。不过那时自己已失势,树倒猢狲散,倒也不怪他。只是,冯明义带自己来这破旧的民宅究竟有何企图,一时之间,徐燎也想不明白。

进了屋,四下敞亮,徐燎还没等看清屋内众人的脸面,冯明义便取出钥匙,解开了他手脚上的刑具。徐燎手脚重获自由,心头疑云顿起。尽管他武艺高强,可被折磨了这些日子,体能极差,单打独斗,未必是这些受过特训的亲事官的对手。

冯明义将枷具丢到一边,又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宝刀,然后跪倒在地,高举过顶。这柄宝刀,正是徐燎的虎翼刀。

冯明义大声泣道:“徐大人,我……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吧!”

徐燎大惊之下,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屋内除了扈成之外,其余亲事官纷纷拜倒,齐声道:“我们对不住徐大人,请徐大人降罪!”

原来,徐燎在皇城司当差时,冯明义也曾惧怕于他,觉得徐燎做事太过于决绝,死守教条,毫无回旋的余地。谁知苏轸上任后,不但严苛胜过徐燎十倍,在处理私人恩怨时,更是放肆妄为,将自己凌驾于大宋刑律之上。皇城司上下也畏惧他的权力,无人敢多说一句。

久而久之,从前的旧部们便纷纷怀念起徐燎来,不愿继续留在皇城司中。尤其是冯明义,对自己当初倒戈相向的行为懊恼不已,恨不能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回徐燎。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徐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只得呆立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众人抬起头来,一双双热忱的眼睛望向徐燎,与他对视。徐燎扫视一圈,当即认出了他们。冯明义、赵坦夫、钱务观、吴希文、李景庄……这一个个,都是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下属,其中不少人,都替他挡过刀子。

“他们都是你的旧部,是来救你的。”

有人从屋子的暗处缓缓步入油灯照亮的区域。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射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疤痕交错的脸上,徐燎立刻认出了他,心中又惊又喜,脱口喊道:“栾大哥,是你!”

栾廷玉见他浑身的伤痕,心中不忍,颤声道:“是我来晚了,徐燎兄弟你受苦了。”

“没事,就是身体有点虚。”徐燎转身去看跪拜在地上的众位亲事官。

冯明义高声道:“徐大人被奸人陷害,我等无用,不能来救大人,实在失职。尤其是我,贪生怕死,被奸人利诱背弃了大人,简直猪狗不如,请大人重重责罚!”<!--PAGE 4-->徐燎叹道:“我作孽太多,罪有应得,又与你们何干?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徐燎这才顺手接过冯明义递来的虎翼刀。

栾廷玉将扈成引到徐燎面前,道:“这位是扈三娘的兄长,扈家庄少主扈成,江湖人称‘飞天虎’是也。目前在殿前司高俅手下任职。这次来救你,他赌上了身家性命,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介绍完身份,栾廷玉又将扈成如何利用自己在殿前司的身份,将金字牌从高俅处盗出,又如何联合冯明义和徐燎旧部,里应外合将徐燎赚了出来,统统说了一遍。

徐燎听后,纳头便拜,却被扈成双手托住,口中道:“徐燎兄弟,何必行此大礼。我欠栾兄一个人情,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救你出来是应该的。”

扈家庄被屠,扈成不得已才入朝做了武官,效命朝廷。但他本性任侠,哪里受得了官场的束缚。扈三娘去寻栾廷玉时,他便有了弃官归隐的想法,只是梁山未灭,内心总有块疙瘩。尤其是宋江有意招安的传闻,更是令他彻夜难寐,想到仇敌有一天将与自己同朝为官,他就愤恨不已。

是以当他来到东京,听闻二龙山群雄脱离梁山后,就下定决心要辞了官去二龙山落草,这样他就有机会剿灭梁山,为扈家庄上下复仇。

“身为朝廷命官,私盗金字牌是重罪。扈兄为了我,仕途毁于一旦不说,余生都将被朝廷追杀,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

徐燎本性不愿亏欠别人,现在却变相毁了扈成一生,内心不由得深深自责。

扈成摆了摆手,道:“唉,现在说这些作甚?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夜色赶快离开京城。苏轸这狐狸心眼多,若是派人去高俅处询问,我们就露馅了。到时全城搜捕我们,再想离开东京,可就难上加难了!”

栾廷玉点头道:“扈兄所言极是。”

宋时夜间无事,百姓和官员均不许出城,负责东京城门禁的正是皇城司的监门官。如果苏轸发现殿前司带走徐燎这件事有异,那么他就会立刻传下命令,抓捕徐燎和扈成,并搜寻冯明义、赵坦夫等十一位亲事官,那时他们的皇城司飞鹰令,可就不管用了。

徐燎愁道:“皇城司眼线遍布大宋各州,天下虽大,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栾廷玉拍了拍徐燎的肩膀,道:“离开少林那日,鲁智深曾邀我一同上二龙山,共举大义,被我婉拒。并非我不愿上山,鲁智深也好,武二郎也好,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只是我为了寻你,又不愿意牵连他们。眼下我们走投无路,何不去二龙山投靠他们?”

徐燎听完,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扈成点头道:“后院备了几匹马,事不宜迟,先出城!”说罢,他便带着众人去到后院,牵出七八匹马来。徐燎受了伤,不能单独骑马,栾廷玉和他同乘一骑。二人都披上了绣有飞鹰图的斗篷,压低竹笠,不露出脸来。扈成推开大门,飞身上马,冯明义等亲事官紧随其后。随着一连串急密的马蹄声,骑队飞驰而出,奔向城门。<!--PAGE 5-->夜里街上无人,骑队畅通无阻,偶尔会遇到一两个打更的更夫。那更夫见是皇城司的人,也躲得远远的,不敢多看一眼。

来到城门口,监门官一见他们身上的黑斗篷,便知是自己人,态度先软了三分。又见冯明义取出飞鹰令,更是二话不说,立刻打开城门放行。虽说皇城司联合殿前司出城办事,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但小小监门官哪有资格质问亲事官?他们可是直属皇帝的差役,若是延误了公事,就算不掉脑袋,刺配个沧州道,这辈子可就别想回京城了。

骑队出了城,刚行了三四里路,徐燎便揽住辔头,对众人道:“多谢各位相救。我还有一件要事去办,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去,我随后再来。”

扈成急道:“苏轸恐怕已经知道我反水,再不赶路就来不及了!”

徐燎摇头道:“我一定要去取那件东西。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栾廷玉见他态度十分坚决,知道拗他不过,便道:“我陪徐燎去,你们按原计划赶路,不必等我们。”众亲事官哪肯答应,纷纷表示愿意同往。栾廷玉心想,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速战速决,于是点头答应。众人回辔而行,驰赴西南方。

行了一顿饭工夫,骑队来到一片密林之中。栾廷玉先纵下马鞍,再到徐燎脚边,扶着他下马。徐燎在栾廷玉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在一棵白果树下止住了脚步。他伸手去抚摸树干,果然有一道利器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记错,东西就在这下面。”徐燎用脚踏了踏树根处松软的泥土,潮湿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边的亲事官心领神会,抽出腰间的宽刀,开始掘土。大约挖了两尺深,忽见一个长方形的黑盒。冯明义跪在地上,双手取出黑盒,捧到徐燎面前,却被栾廷玉接过。他扳开盖子,发现盒子里有一卷澄心堂纸文书,徐燎伸手去拿,将文书缓缓展开在大家面前。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可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体,谁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栾廷玉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隐藏着极大的机密,否则朝廷不会想将我灭口。他们在找的,就是这卷我誊抄的文书。”

徐燎重新将文书藏入盒中,用绳子扎紧,背负在身后。

取完东西后,众人上马,准备往青州赶去。可刚准备启程,忽地耳边呼哨声连作,马蹄声四起。徐燎心头一震,游目往四周瞧去,只见数十支火把在树林间摇晃,瞬时将他们所在之地照得如白昼一般。徐燎一行人的坐骑被火把团团围住,马匹骇然惊呼,一片马鸣声中顿然响起一阵狂笑,自远而近。

“你们以为没我的吩咐,当真出得了城门?”只见苏轸一身黑服,骑在马背上,缓缓从林中踱出,“多谢你带我来这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PAGE 6-->徐燎放眼望去,见苏轸身后还有两个女子,其中之一便是他的左右手,仇琼英;另外一个女子头顶纱笠,朱色轻纱垂将下来,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容。再细看一眼,徐燎便认出了此女的身份,心中一凛。

苏轸见他面色忽青忽白,便哈哈大笑,说道:“怎么,害怕了?这可不像你啊,徐大人!”

徐燎阴沉着脸,看着苏轸。他没有忘记苏轸杀死沈氏父女时的情境。若非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不然管他千军万马,早已上前用刀刃割断苏轸的咽喉。

“你就是苏轸?”栾廷玉并不惊慌,慢条斯理地问道。

苏轸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是祝家庄的栾教头么?嘿!今日我可有大收获呀!一天之内抓住两个朝廷重犯,还有一群叛徒。”说完,他目光在众亲事官身上转了一圈,停留在冯明义身上,怒目而视。

冯明义案剑瞋目,回瞪苏轸。

苏轸敛起怒容,微微一笑,对徐燎说道:“徐大人,你我都是朝廷的狗,护的都是大宋的江山,何必要为难下官呢?交出澄心堂纸,我留你一条全尸。”

扈成牵过辔头,靠近栾廷玉耳边,低声道:“敌人将我们包围,意图在歼灭我们。实力相差太大,如果硬拼,必然全军覆没,唯有找准一个方位进行突击。到时候我先发动,其他亲事官紧随,撕开口子后,你带着徐燎往南北方向奔驰,切莫回头。”栾廷玉点头应允。说完,扈成又来到冯明义身边,吩咐了几句。

“怎么样?还没有考虑好吗?”苏轸抽出长剑,不耐烦道。

扈成抽出腰刀,往前一指,吼道:“冲!”他话音甫落,十名亲事官在冯明义的带领下,开始了冲击。苏轸像是早有预料,手中长剑一挥,大声道:“射!”顿时箭镞从四面射来,十名亲事官中有两名被飞射而来的长箭嗖嗖两声,贯穿脑门,当场毙命。没有被射中要害的,手臂和腿脚上,也都中了数箭,一瞬间落了下风。

情急之下,徐燎对栾廷玉道:“栾大哥,你看见那边的朱纱女子没有?你去把她抓来,这群家伙便不敢再对我们射箭。”栾廷玉瞧了他一眼,不问一句,便抽出腰间风雷双棒,向头顶纱笠的女子驱驰而去!

仇琼英见栾廷玉向自己而来,从腰间取出两块石子,激射而去!栾廷玉用风字棒砸开一颗,另一颗则微微侧头避过。他经过之处,两个亲事官被他一棒一肘打下马去,不消一会儿,便来到了纱笠女子跟前丈许之处。

众亲事官见栾廷玉已近在咫尺,纷纷举刀劈砍,却被他两三棒打得东倒西歪,仇琼英此时离纱笠女子尚有些距离,飞石又恐伤了自己人,只能干着急。栾廷玉欺近纱笠女子身边,右手手掌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腕。纱笠女子惊叫声起,整个人被栾廷玉挟住,置于身前。<!--PAGE 7-->那些人见纱笠女子被擒,纷纷放下手中弓箭,生怕误伤。

“这里有我们,你快带着徐燎走!”扈成身上已中三箭,其中一箭贯胸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再不走!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冯明义朝着徐燎喊道:“徐大人,我们对不住你!今日为你战死在这里,算是赎罪!你千万要活下去,替我们报仇,杀了苏轸!”他说话间,背后被人劈了一刀,翻身落马,几个亲事官围聚上前,将其乱刀砍死。

“一起走!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

徐燎看着从前的下属惨遭屠戮,心情极为复杂。他们虽然背弃过他,但毕竟都曾追随于他,不少人的刀法都是徐燎亲自传授。他嘶吼了几声,身上却全无力道,根本帮不上忙。栾廷玉也再不忍去看,咬紧牙齿,双腿猛夹马肚,疾速朝前冲去。那匹马上驮着三个人,微感吃力,但栾廷玉不停地催鞭,它也只能不停狂奔。

见栾廷玉和徐燎逃窜,苏轸本想追击,却被徐燎的几个旧部死命缠住。

“给我放箭!”苏轸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指天。

众亲事官听罢,纷纷张弓搭箭,手指勒紧弓弦,只待苏轸长剑一挥,便万箭齐发,将栾廷玉等人射成刺猬。

“不可以!帝姬在他们手上!”仇琼英挥动长戟,架住了苏轸剑锋。

她口中的帝姬,便是延庆公主赵福金。

政和三年,因蔡京提议,宋徽宗稽考周代的“王姬”称号,改公主为帝姬。虽然赵福金后又被改封茂德帝姬,但大家私下还是习惯称其为延庆公主。

“你说什么?”苏轸一听之下,魂飞魄散,“她又跟来了?”苏轸适才一直盯着徐燎,生怕漏掉他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竟然偷偷跟了个公主。

这位公主深受官家宠溺,无法无天,私自出宫也是常有的事。被官家发现了,责骂两句也就算了,从不重罚,以至于三番四次捣乱。她与仇琼英私交不错,一直缠着仇琼英带她出宫见见世面,没想到今日围捕徐燎时,竟也混迹在亲事官中。

面对苏轸的责问,仇琼英满脸愧色,不知如何回答。

她本以为己方人多势众,延庆公主在大家的保护下十分安全,谁知竟被对方擒去。若是知道如此,她说什么也不会带公主来此。现在事情既已发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待他们两人回过神来,想去追时,这一骑三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妈的!坏老子好事!”

苏轸吃了个败仗,怒气没地方发泄,见到地上扈成的尸首,上去便猛刺了几剑。延庆公主被栾廷玉他们抓走,可比逃了徐燎更令他头疼。

那匹白马载着栾廷玉、徐燎和延庆公主狂奔了十几里路,终是体力不支,忽地马失前蹄,摔断了自己的脖子,也将三人从马上翻跌下来。栾廷玉一个侧滚,避开摔在地上的马匹,立定后去看另外两人,见他们也无大碍,心下稍定。他又回望一眼,幸好身后并无追兵,可以暂时休息一下。<!--PAGE 8-->徐燎摔得不重,可那延庆公主跌下来时头部冲撞了一下,昏了过去。徐燎忍着身上的剧痛,去检查她的伤势,发现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栾廷玉坐在徐燎身边,两人想起扈成等人落在苏轸手中,绝无生机,不禁喟然长叹,许久不曾说话。

过了一会儿,栾廷玉先开口道:“这女子是谁?”

徐燎漫不经心道:“她是延庆公主,皇帝的宝贝女儿。”

“她是公主?”栾廷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苏轸为何不敢下令放箭。

大宋公主在敌人手中,谁敢轻举妄动?但是,这也是个烫手山芋,如今虽借她脱身,怎么摆脱她也是个问题。栾廷玉瞧了一眼昏迷中的延庆公主,问徐燎道:“现在怎么办?”

“只能暂时委屈公主和我们同行啦!到了青州地界,再寻个机会将她送去衙门。”徐燎自从恢复记忆之后,思维也比之前清晰不少。

他这番话,让栾廷玉明白了他的用意。要是在这荒郊野岭抛下公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麻烦了。到底是金枝玉叶,又如此美貌,被歹人见了,难免有谋财图色的想法。若是送去衙门,核准之后,官府便会派人将公主护送回京城。

夜色渐渐退去,天空开始泛白,林中也开始传来长短不齐的鸟鸣声。

良久没有进食,眼看天都要亮了,栾廷玉和徐燎腹中也是饥饿难耐。栾廷玉指了指那匹摔断脖子的死马道:“四野没有什么可以吃的,打野味也太费时间,不如就吃了这位‘救命恩人’吧?”

徐燎苦笑道:“看来,这救命恩人又要救我们一次了!”

栾廷玉从腰袋中取出一块燧石,又抽出铁棒,擦出火星,在捡来的枯叶上开始生火。徐燎又用虎翼刀割下白马的四条腿,用溪水冲去血沫,刀锋刮去皮毛,再串上树枝,在火堆上烤了起来。火焰将马腿上的油脂烤得滋滋发响,过不多时,浓香便弥漫开来。

马腿烤得差不多了,栾廷玉伸手撕下一块马肉,放到嘴里大嚼起来。

正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两人目光投去,看见延庆公主悠悠醒转过来。她睁眼四望,见到两个陌生男人正坐在旁边吃烤马肉,不禁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喊什么喊?这儿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喊破喉咙也没有用!”栾廷玉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枝干上的马肉吹冷气。

延庆公主见两人暂时没有加害之意,心情稍微平复。她生性率直,看他们吃着马肉,并不理睬自己,心下有了几分恼怒,便大声道:“你……你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绑架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你是公主嘛!”栾廷玉冷笑一声。

“知道我是公主,还不送我回去!要是让我父皇知道,一定处死你们!到时候就把你们架在火堆上烤,和这匹马一个下场!”<!--PAGE 9-->“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把你送回去了,我们两个还想活命呢!不如把你卖给山贼,做个压寨夫人如何?山贼头子一定没见过公主,出手也阔绰,这样我们还能赚一大笔银子呢!”

栾廷玉一生之中,最见不惯飞扬跋扈之人,这延庆公主要是老老实实也就罢了,但她气焰如此嚣张,栾廷玉便故意装出一副匪气,用言语来捉弄她。

延庆公主哪里知道这是玩笑,她出生在深宫,又得宋徽宗百般怜爱,谁敢揶揄?是以听了栾廷玉这番话,当真以为要被卖去山头做压寨夫人,泪水便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性格倔强,硬是嘴上不肯求饶半句。

“殿下宽心,栾大哥和你说笑呢,到了青州我们就放了你。”

徐燎毕竟曾在朝中为官,对待皇室还是带着几分尊敬,不似栾廷玉草莽气这么重,即便是天子,他也敢拿来说笑。

延庆公主原本正自抽泣,听徐燎这么一说,不顾脸上还挂着泪珠,便笑道:“刀疤脸,原来你是在吓唬本宫!”说完,她用袖子擦干脸颊的泪水,道,“算啦,不和你计较!”

栾廷玉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公主个性天真烂漫,倒不似传说中的那么刁蛮。

延庆公主“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瞧见了烤架上的马肉。

“咦,这么香!我也要吃!”她站起身来,自顾自走到烤架边上,学着他们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谁知才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蹙眉道:“呸,怎么这样难吃!”

她自小吃着大内御厨精心调制的山珍海味,对食物的要求很高,味蕾也极为敏感,这种没加调味佐料的乡野粗肉,哪里入得了她的金口?

徐燎耐着性子,温言劝道:“等到了市集,我再买点好酒好菜给殿下。这里四下荒芜得很,只能请殿下将就着吃了。”

栾廷玉看不过眼,没好气道:“不吃就不吃,何必浪费?等你饿了,自然什么都要吃了。”

“凶什么凶!本宫爱吃什么,用不着你管!”延庆公主也不甘示弱,回敬了栾廷玉一句。

两个人互不买账,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徐燎也毫无办法。

吃完烤马肉,三人便动身前往青州。

青州位于东京东北方位,相距一千里路,步行最快也要十来天。原本栾廷玉以为这一路上公主会想尽办法逃走,谁知她不仅没有这个打算,与他们相处时,也像毫无芥蒂一般,还时常问东问西,对周边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其实延庆公主早就厌倦了皇宫内的一切,但毕竟尊为公主,怎么可以随意出宫?别说群臣不会答应,认为有失皇家颜面,就算宠其备至的宋徽宗,也断不会同意。所以,虽然是被绑架,但既然对方无意加害,自己不过是人质而已,那不如做个快快乐乐的人质。<!--PAGE 10-->延庆公主走不得路,每天步行几十里,也着实难为这位常年待在宫里的公主。栾廷玉本想买几匹马代步,却苦于身上盘缠不多,只好作罢。但延庆公主每天不是哭天喊地,就是赖着不走,搅得栾廷玉束手无策,只得沿途在泗水县买了一匹,专给延庆公主骑,他和徐燎牵着马步行。

就这样走了十数日,一日中午,到了青州城南的临朐县。

他们在市集上找了家饭馆,点了几样小菜,还要了临朐出名的煎饼和山楂。这些日子延庆公主跟着他们赶路,对饮食的要求也有所降低,毕竟民间的食物不如御厨那么考究,偶尔有几样小吃风味独特,延庆公主也会多吃几口。

菜上齐后,栾廷玉斟了杯酒,对延庆公主道:“到这里也就安全了,吃过这顿,你骑着马去青州城找衙门,我们就此别过。”

“别啊,你们不是要去什么二龙山吗?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延庆公主一听他们要撇下自己,满是不开心。

栾廷玉把酒饮尽,奇道:“山上都是一些绿林中人,你去做什么?快回你的皇宫,不然你皇帝爹爹可要急疯了。”

延庆公主秀眉一轩,笑道:“去见见世面啊!总之现在我不要回宫,等我玩够了再回去。而且就算有绿林中人,我也不怕,你们会保护我的。”

“谁说我们会保护你?我和他都是被朝廷通缉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杀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栾廷玉吓唬道。

“不会的,你们都是好人,我瞧得出来!”延庆公主不客气地拿起山楂吃起来,脸上堆满笑容,“不用劝啦,我就是不想回去。”

听她这么说,可见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栾廷玉和徐燎都知道这公主的脾气秉性,你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还不能打,不能骂。原以为到了青州,终于可以送走这位“小祖宗”,谁知竟是刺棵子粘到裤腿,想甩都甩不掉。

“要上山也行,但是你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二龙山上盘踞的虽是武松、鲁智深等好汉,却也可能有朝廷派来的内鬼,若是让官家知道你藏身二龙山,可要害死大家了。”

徐燎考虑得十分周全,栾廷玉也在一旁点头。

延庆公主见他们松了口,十分高兴,笑着说道:“没问题,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栾廷玉想了片刻,提议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徐燎在皇城司的旧部。你对皇宫内院比较熟悉,别人也不会怀疑你。名字么,随便编一个就行。”

“行啊,这个简单,你们瞧着!”延庆公主说罢,将手中的竹箸搁在桌上,向徐燎拱手作揖,装模作样道,“下官仇琼英拜见徐大人!祝徐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PAGE 11-->她学着仇琼英的语调说话,神态诙谐,栾廷玉和徐燎拿她没辙,只能相视苦笑。

三人用过午饭,便出了临朐县,往二龙山进发。

他们沿路问了几个樵夫,根据他们所指的方向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眼见冈峦连绵,高山环绕,山头悬崖峭壁,形似堡垒。栾廷玉瞧了一眼,道:“这里已是二龙山所在。这山头易守难攻,自古便是绿林好汉啸聚之处。”三人一路蹒跚上冈,山路起伏蜿蜒,极为难走,道路两边苦竹森森,苍莽葱茏,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门。

这时,忽从竹林中闪出胖瘦两个喽啰,手里各端着一张神臂弓,箭头对准了他们三人。

“要命的,留下钱财,快下山去!”

栾廷玉知道他们是鲁智深的部下,便举起双手,高声道:“我要见你们山寨之主!”

胖喽啰道:“你道我们头领是谁,是你想见就能见?再废话,休怪爷爷箭镞不长眼,在你身上射几个透明窟窿!”

“喂!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千里迢迢来投靠你们头领,至少要通报一声吧?哪有话都不让说,直接轰人下山的?”延庆公主看不过眼,指着胖喽啰就骂起来。延庆公主贵为帝姬,自小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被人拒之门外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此刻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那瘦喽啰一双贼眼在延庆公主身上打了个圈儿,见她美貌,色心顿起,于是奸笑道:“你们两个留下钱财和这个小妞,快快下山去吧!”

延庆公主一听这喽啰要留住自己,惊怒交集,口中语无伦次道:“你……你胡说什么……臭奴才竟敢打本宫的主意……我让父……我砍了你的狗头!”

胖喽啰用手扳起神臂弓的望山,只需他手指轻轻一拨悬刀,箭镞便会直接射向他们!

“留下女子和钱财,滚下山去!”

接着,他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栾廷玉与徐燎对视一眼,均明白对方心里所想。留下延庆公主,当然不可能,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硬闯二龙山!<!--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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