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闲乍一回头,女鬼没见着,却见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正是婢女小霞。
确定是人非鬼,可张闲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首先,这一惊非同小可,张闲心脏兀自猛跳不停,震**着胸膛。其次,天书阁中藏尸,又杀了天罡军团的头领,若是被这小婢女瞧见,偷偷向宋江告了密,接下去的事情可大大的难办。
正惊疑不定,小霞立刻跪下向张闲磕头赔罪,口中道:“奴婢吓到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张闲瞧她小脸吓得红扑扑的,也不忍心责怪她,便道:“起来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你。对了,这么晚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小霞回道:“奴婢想主子这么晚还不歇息,怕伤了身子,是以上楼来瞧瞧。谁知阁顶竟找不到主子,才四处晃悠。”
张闲自从被掳上梁山,一直提着脑袋过日子,处处小心谨慎,对别人的话,也是先怀疑三分。可小霞这一番话语出诚恳,并无可疑之处。而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张闲觉得这小丫头性格温婉,与之前仙音阁那些女刺客迥然相异,留在身边照顾自己,极是受用,当下也就不再多想,挥挥手让她先去睡觉。
等小霞走了之后,张闲又在天书阁上下找了一圈,除了顶阁只有宋江、吴用二人才能出入的密室,其余地方都找遍了,仍是不见翼火蛇的尸体。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时辰,张闲也精疲力竭,便回到阁顶的藏经室里,躺在一张罗汉椅上,头枕着蒲团,渐渐入梦。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密的靴声将张闲从沉睡中踏醒。他睁开眼睛,瞧见樊瑞气喘吁吁地站在罗汉椅前,低声道:“军师哥哥找你。”
“现在吗?”张闲问道。
“对,军师说有要事相商。”
听樊瑞这么一说,张闲睡意全无,立刻起身披上外衣。他知道,樊瑞口中的“军师”即是梁山的机密军师吴用。他自上山以来,与这位传说中的智多星未曾谋面,只听闻此人神机妙算,计策无双。
这样机敏的人,自己在他面前,能否装得下去呢?张闲听到要去见他,心里着实没底。
他一路上低着头跟在樊瑞身后,脑中一片混沌。昨夜他匿藏的尸体无故消失,已让他心里很不安稳,今日一早吴用又要召见他,不知会不会和昨日毒杀戴宗的事件有关。他越想越怕,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两三里的路程,硬是让他走了有半个时辰。
到得本部城寨,樊瑞先让门口的喽啰通报一声,过了半晌,那喽啰才走出来,让他们两个进去。这是张闲上梁山以来,头一回进到本部,他举目望去,只见数十间寨屋星罗棋布,四周多是砦堡,中间那栋城楼极高,便是忠义堂的所在。城楼边上插着一面杏黄戎旗,上面绣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迎风猎猎作响。张闲紧跟着樊瑞的脚步,拾级而上,走了两层楼,来到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屋子的中央,一个头戴抹眉头巾的中年文士,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上的书籍。这男子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正是梁山泊的军师吴用。
两人步入屋内,樊瑞躬身道:“吴用哥哥,燕主事来了。”张闲也学着樊瑞的样子,向吴用躬身作揖。
吴用双眼盯着书页,恍若不闻。
张闲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燕青,参见军师哥哥。”
“小乙啊,你来了,好得很。”吴用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着张闲,微微一笑,“我正有事情要问你呢。”说完,他又瞧了一眼樊瑞。樊瑞知趣,转身退出屋子,合上了大门。
樊瑞走后,张闲又道:“军师哥哥有什么事,尽管问。”心里却寻思:“要是他问了我不知道的事,该如何搪塞?”心下颇有些忐忑。
吴用道:“之前派遣你下山,去联合孙列共破少林寺。没想到却让你受了伤,是做哥哥的没有筹谋完备。你回山之后,我又被事务缠身,没能去天书阁看你,实在对不住。”
张闲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没有当回事,口中道:“除了脑子还有点不清不楚,记不起事,其他并无大碍,请哥哥宽心。”
他说自己脑子不清不楚,为的是给自己说错话留一条后路。这些日子他在梁山上冒充燕青,与人交谈多了,或多或少总结出了一些蒙混过关的法子,但凡遇到需要回忆的地方,就说头疼,大家也就不再逼问,这招百试不爽。
“这可不是小事,总记不得事也不成,需得治一治。”吴用表现出极为担忧的样子。
“我想过些日子就好了。记不起事情,主要是……”张闲一时找不到说辞,心念一动,道,“主要是头部被那些个和尚打中了。”
“明日安神医就从建康府回山寨了,他一到,我便让他去天书阁看看你。你说你头部被打中,伤势看来不轻,让安神医给你瞧瞧,可别落下病根。”
吴用口中的安神医,正是人称“当世华佗”的神医?安道全。此人医术极为高明,内外科都很擅长,像张闲这样没病装病的,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张闲推脱道:“多谢军师哥哥好意,不过安神医一路上舟车劳顿,小乙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老人家。既然身体上没什么病痛,过去一些杂事记不起来,那也就罢了。”
“不妨,你怎么说也是我梁山泊天罡军团的大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宋江哥哥最爱惜人才,这你也是知道的。眼下咱们梁山泊人才凋零,正值用人之际,小乙你这样的将才,更得重视起来。”
“对了,我从少室山回来之后,听铁牛说走了许多头领,这是怎么回事?”张闲不想继续聊治头疼的事,于是东拉西扯起来。“铁牛告诉你的?”吴用捋着胡须问道。
“是的。不过军师哥哥千万不要怪罪他,都是我闷得慌,才央求铁牛说点事情给我听。”
“不怪罪,与你说了,也没什么。当时我下令天书阁的侍从不要和你提起,主要还是怕你大病初愈,再受刺激就不好了。”吴用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一双电眼直视张闲,继而又道,“你可知道,这些个头领,何故要离开梁山?”
张闲还不知道鲁智深等头领与梁山泊反目,皆是因为宋江与朝廷勾搭,被杨志识破。他还以为是在少室山上有晁盖的消息,众人疑心是宋江下的毒手。但他也不能直说,只得摇了摇头,假意问道:“为什么呢?”
吴用冷然道:“有人在少林寺冒充晁天王,离间梁山泊的好汉。宋江哥哥提兵攻打少林寺,也是不容许别人侮辱晁天王。”
张闲知道他在胡说,却也不方便拆穿,口中不住称是。
吴用又道:“我与晁天王早在东溪村便相识,情谊深厚。若他真是被人害死,我怎会不知?况且那日下葬天王时,众位兄弟都在场,少林寺怎么又多出一个晁盖来?这样的假货,小乙,你说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张闲点头。
“据说那人自戕而死,是他的福气。不然落到我们梁山泊手中,非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拿他的五脏六腑来做醒酒汤不可!”
“是!是!”张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感到十分恶心。
拿人心肝来做醒酒汤,对于张闲来说不能接受,但对于梁山众人来说,实在是见怪不怪。当年宋江活捉通判黄文炳,就拿他的心肝做了醒酒汤。
吴用又接着道:“所以当我听说鲁智深他们离开梁山,自立门户的时候,内心十分难受。宋江哥哥也是好几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张闲心想:“狗屁自立门户,人家原来就在二龙山落草,是被你们这群盗匪赚来的。”口中道:“他们一时受奸人蒙骗,时间久了,自然会知道真相。哥哥不必挂心。”
吴用点了点头道:“话是如此,可是军令如山,梁山泊哪里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说到此处,又将视线投向张闲,问道:“小乙,你说是不是?”
张闲见他神色古怪,话里有话,不敢用目光去接,低着头道:“军师哥哥,说得在理。”
他深知宋江行事,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谅他也不会如此宽宏大量,放走鲁智深等人。不过目前已有三大势力脱离宋江掌控,若是三山聚义,声势也颇为浩大,到时梁山泊想一举击破,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再者,梁山泊真与三山势力对抗,好汉内讧起来,不论是胜是败,两边都没有胜利者。到时朝廷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剿灭他们,定会追悔莫及。所以,张闲并不认为宋江有追击三山的实力。
吴用见张闲凝神思索,脸上阴晴不定,知道他在想着这事,心中的疑虑又加重了一分。
“对了,上次送去天书阁的丫头,还好用吧?”
“小霞吗?很好,很好。”张闲回过神来,忙点头道。
“宋江哥哥知道你喜欢美女,所以特意留给你的。这女子可花了不少银两呢。”
“那我可要当面谢谢哥哥了。”
“哥哥这些日子不在山寨,待他回来再见面吧,”吴用轻摇羽扇,笑着说道,“忠心办事,哥哥自然赏罚分明。”
“属下一定忠心办事,不负哥哥所望。”
听说宋江不在梁山,张闲心底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吴用又与他天南地北聊了半个时辰,才道:“你病还没痊愈,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军师哥哥保重,我先回去了。”当下张闲朝吴用行礼,辞了出去。
吴用沉默地坐着,目送他离去。
待张闲走后,又过了一会儿,吴用才转过头,冷冷说道:“燕青今日的行为举止十分怪异,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军师是在怀疑燕青?”
他话音刚落,右侧的屏风后就走出一个壮汉来。这人身长七尺,紫面环须,双腿异常粗壮,一看就是轻功好手。
“兄弟之间,怎么会怀疑呢?”吴用冷笑一声,“不过是多关心他一点罢了。雷都头,在关心燕青这件事上,可要多劳你费心啦!”
原来此人便是原郓城县的巡捕步兵都头,人称插翅虎?雷横的雷都头。他轻功高绝,能跳过两三丈宽的山涧,故得此诨号。当差时候,专管擒拿贼盗,仗着一身好功夫,拿了不少罪犯。因当年私放晁盖、宋江,最终到梁山泊落草。
“军师放心,我来盯他。若有什么暗昧,决计逃不过我这对招子。我倒要看看燕青这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雷横扬起头,露出他那双狭长的鹰眼,中气十足地说道。
离开城寨的时候,张闲背后已是冷汗淋漓。这种感觉非常不妙,吴用言语中似乎已对他有所怀疑。如此一来,平日里定会加倍关注于他,若说错一句话,就有性命之忧。眼下张闲唯有想办法快点离开梁山,溜之大吉。
不说这重兵把守,如笼城一般的山寨,就是那****八百里水泊,他如何过得去?
“小乙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闲正愁眉不展,思索对策,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他转过身去,瞧见一张黑炭般的大脸,正是李逵。
“铁牛?”张闲向他身后张望了一下,只见他一人,“适才军师哥哥找我说话,胡乱聊了几句,正要回天书阁呢。”
“军师哥哥找你?那定是有任务派遣给你啦!”<!--PAGE 4-->李逵说的话不无道理。吴用平素公务繁重,极少会找人谈心,多半是有事需要嘱托。
“也没任务,只是说等安神医回山,来看一下我的病。”
“那是再好也没有啦!你这失忆的病,一定要让神医好好治治!”李逵喜形于色,说话时手舞足蹈,“等你恢复之后,俺们再溜下梁山泊,好好玩一遭!”
听他这么一说,张闲心想:“如此看来,燕青和这家伙没少下山。这李逵一定知道离开梁山的法子。倒可以让他带我离开此地,届时再找个借口,甩了这黑炭脸!”他心中计较已定,口中却叹道:“铁牛,我和你溜下山去游玩,确实高兴。可要是被宋江哥哥知道了,那我们就遭殃啦!”
“不碍事,顶多给公明哥哥一顿骂。俺铁牛这颗脑袋,在肩膀上可稳着呢!”李逵摆了摆手,面有得色。他虽生性残暴,却也有天真烂漫的一面,哪里会想到,这“燕青”其实在故意激他。至于眼前的人并非他的“小乙哥”,而是东京城的店小二,这一层更是想不到了。
“是吗?”张闲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那当然!小乙哥,咱哥俩从前可是经常下山的,可惜你都忘了。”李逵说到此处,不禁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张闲怂恿道:“铁牛,说不定你带我下山,很多事情我就能记起来了呢!”
李逵一听,大声叫好,道:“这个法子妙!俺就说陪你下山逛逛,这样一来,咱们便可光明正大地下山。我这就和军师哥哥说去。”说完便转身向忠义堂的方向走去。
他刚踏出两步,被张闲一把拽住,低声道:“不行!”
“为何不行?”
“这件事若是通报军师哥哥,你我都休想下山玩去!”
张闲明白,若是吴用听了,必起疑心。到时可不是软禁那么简单,打入大牢再审也不是不可能的。这燕青浑身花绣,江湖闻名。到时衣服一扒,自己身上没有一处花绣,身份必然败露。
“俺们把想法说给军师哥哥听,他又不是不晓事的人,对你恢复有好处,为何不准?若是不准,我铁牛第一个骂他!你且听着!”李逵说着又要离开。
“不行!千万不行!”张闲拦在他身前,“军师若是批准我们下山,可就不好玩了!”
“为何不好玩?”李逵满肚子的疑惑,全都写在了黑脸之上。
“因为……因为……因为若是军师批准,必会派遣任务给我们。领了任务,便会有时限,到时候玩得也不自在,小曲儿没时间听,戏也看不成,多没意思。铁牛,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那话原是张闲随口胡说,眼下却不得不继续讲下去。
“有理!不愧是小乙哥,脑子就是比俺铁牛转得快!嘿嘿,那好,咱们俩偷偷溜下山,谁也不告诉!”李逵搓着一双粗糙的巨手,神情十分兴奋。他原本就是个鲁莽的人,考虑事情从不周全,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也不想想后果。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品性,才会三言两句就上了张闲的当。<!--PAGE 5-->“一言为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怎么样?还是你铁牛胆子小,是个缩头乌龟王八蛋,怕被军师哥哥责骂,那也罢,换个日子也成啊!”张闲这番话,又是在激李逵。
“放你娘的屁!俺怕什么?就今晚!谁不下山,谁就是缩头乌龟王八蛋!”
张闲与燕青,皆是市井之徒,说话粗鄙,文雅人士听了,恐怕要大摇其头。但李逵浑不在意,听在耳中甚是亲切。两人相约,子时于黑风亭相聚,谁若是不来,便是缩头乌龟王八蛋。说完之后,张闲怕他性格大条,忘了此事,又与李逵三击掌盟誓。
别了李逵,张闲接着往天书阁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哼着小曲儿,这是他上山以来最快乐的一天。被掳之后,他没有一日不想离开这里,但见山寨周围的侍卫众多,刀戟森森,又把自己给吓了回去。此番有黑旋风护驾,他对梁山的地形了若指掌,强过自己百倍,而且又有经验,成功概率很大。
他心中已想好了脱身的方法,等到饭馆用餐时,推说要去买点心,便可抛下李逵独自溜走。只不过逃离梁山泊之后,是去寻找栾大哥,继续过刀口舐血的日子,还是回到东京城,接着做个店伙计,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找栾大哥,固然是英雄好汉,但是落草并非他张闲的本性。并非瞧不起山贼,而是他见血就晕,如何干得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回了京城,岂不是弃栾大哥他们于不顾?这样想来也是大大的不讲义气。
他一边纠结,一边走着,在离天书阁数丈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喧阗之声。张闲抬眼望去,只见天书阁门口被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武者团团围住。张闲生怕这群人已经找到了戴宗的尸体,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燕主事来了!燕主事来了!”
天书阁门口的喽啰显然已瞧见了张闲,大声对着他喊。
逃也逃不走,张闲只得硬着头皮朝他们走去。他走近一瞧,只见七八个黑色劲装的喽啰堵在天书阁门口,似要闯入,却被天书阁的守卫拦住,两方人马正僵持不下。
这些黑衣人的装扮,张闲从未见过,也不知隶属于哪位头领手下。他来梁山泊虽已两月有余,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只在阁内读书,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梁山泊的头领,十有八九他都不认得。
他走到门口,只见黑衣人前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汉,面目凶恶,正盯着他看。
张闲见胖汉背负双剑,刚想开口讨饶,却见天书阁的喽啰趋步上前,急道:“燕主事,他们要硬闯咱们天书阁,我不让,他们就要来硬的。”
“燕青,你这天书阁,裴某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搜上一搜!让还是不让,你自己看着办吧!”胖汉说话声音极大,口气十分强硬。<!--PAGE 6-->张闲将守门喽啰拖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喽啰道:“他是审判所的主事铁面孔目?裴宣,负责梁山上下的定功赏罚。他们不讲道理,一来就要搜天书阁,我说等主事您回来,他们也不答应。论官职,他还比您低一等呢。只不过归戢军处管,不归咱们杏花村。”
张闲点点头,走到裴宣跟前,深深一揖道:“下属多有得罪,请裴主事见谅则个。”
裴宣见燕青如此客气,倒是没有想到,微微一怔。
张闲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知裴主事需要我们天书阁什么书籍,我遣人给你送去便是,何须带这么多人来?”虽然表面镇定如常,但他内心已极度恐惧,就怕这裴宣是奉宋江的命令,来搜寻戴宗的尸体。
“燕主事,请你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搜一下。如果没有,那裴某立刻就走,还会向你道歉。”裴宣尽管还是板着脸,可说话的态度却比之前好得多了。
“想进去搜,不是不可以,你们要找什么,总得让我知道吧?”张闲双手一摊,显得极其无辜,“不然我怎么向手下的兄弟们交代?这天书阁里藏着九天玄女娘娘赐予宋江哥哥的天书,哪里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他一时头脑发热,为了让自己更有气势,不知不觉将上午吴用所说的话,搬了出来。
裴宣大怒,伸手指着张闲身后的喽啰道:“裴某跟他说了许多遍了,燕主事,烦劳你自己问你的手下!”
喽啰也是双手一摊,苦着脸道:“裴大人说刚才有人硬闯狴犴房,杀了几个兄弟,又逃了出来。他们一路追击到此,硬是说杀人者躲到了天书阁里。可我们几个在此把守,却连杀人者的影子都没见着。燕主事,我们也不能光凭他们一面之词,就放进去吧?万一阁顶的天书被盗,我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总兵都头领砍啊!”
张闲暗忖,竟有人潜上梁山,闯了狴犴房?这也太奇怪了。如果真有这杀人者,让他们进去搜一下,也未尝不可。但就怕这只是一套说辞,进去只是为了搜尸。而且戴宗的尸体在哪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万一搜到一半,尸体忽然出现,那可怎么办?
但张闲转念一想,如果现在找到尸体,那与我又有何干?大伙儿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失踪两天,忽然被杀死在天书阁中,我也是无可奈何。念及此处,心中豁然开朗。要是找到戴宗的尸体,我就给他来个打死不认,又能如何?
他瞧了一眼裴宣,只见裴宣怒沉着脸,不发一言,却是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恐怕是不会退让,便道:“裴大人,搜查可以,切莫弄乱了藏书。不然我也是要去宋江哥哥那里告状的。”
没想到张闲竟松了口,这让裴宣有些惊讶,面色稍缓,口中道:“燕主事放心,裴某只找人,不找书!”<!--PAGE 7-->喽啰见状,纷纷侧过身子,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
裴宣挥了挥手,随即抽出背后双剑,引着身后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他们从张闲身边经过时,张闲瞧见几个黑衣人的刀刃上沾有鲜血,看来这闯监狱的家伙,在混战中也负了伤。待他们都进阁后,张闲也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天书阁内的书生和工匠见这么多人带着兵刃进阁,脸上都有些惧怕,张闲只得出言安抚大家。裴宣进了阁内,指挥手下细细盘诘。一群黑衣人上上下下搜了个遍,除了顶层收藏天书的密室外,其余地方都查了不止一次,不见杀人者身影。
裴宣喊道:“贼人右臂有伤,你们见到可疑之人,都卷起手臂来看。”他想明明见那人从这个方位逃逸,断无可能凭空消失,只怕已混入天书阁内部,于是下此命令。可怜了那些个书生工匠,个个卷起袖子给裴宣看,但没一个有伤。
“人都在这里了吗?”裴宣问了一遍。
“裴大人,都在此处了。还有一位伺候燕主事的婢女未查。”说着,那喽啰指了指立在角落的婢女小霞。小霞见裴宣瞧她,吓得面色忽青忽白,身子靠在了墙上。
“这个丫头就不必了吧?”张闲挡在小霞面前,阴沉着脸道。
裴宣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这瘦弱的女子,怎么瞧也不像会武艺的人,若是硬要搜她的身,怕冲撞了燕青,不如卖他个人情,便下令道:“燕主事的婢女,又怎么会是贼人?真是糊涂!那贼人恐怕不在天书阁,我们继续追击。”又对张闲道:“打扰了。”宋朝民间风气趋向保守,男女之防甚严,普通良家女子,绝不会把手臂展露在一群男人眼前。更有甚者,宁愿淹死也不让陌生男子来救,就是为了避免肌肤之亲。
张闲拱了拱手,道:“裴大人走好。”
送走裴宣后,张闲回到顶层书房,整个人瘫在圈椅上。
——这两天,奇怪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他实在想不明白。
先是戴宗拜访天书阁,要将三山内讧的事情报给莲台寺,为了保全三山,张闲壮着胆子在茶里下药,毒死了他。谁知匿藏的尸体忽然消失,不知去向,吓得张闲不轻。早上又被吴用召去,阴阳怪气地说了一番话,促使他立刻决定逃离这里。
其实,张闲在这里的日子并不难过。好吃好住不说,还有美女伺候,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比在东京城当个店伙计,不知道快乐多少倍。但终究是提着脑袋过活,哪天被人察觉是个替身,哪天脑袋就要落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总之,今天晚上必须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是去投奔栾廷玉,还是回东京城找卢掌柜,先得了自由身再说。
想到马上就能离开梁山,张闲心情大好,闭着眼睛哼起曲儿来:“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PAGE 8-->这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是李清照的词,尽表相思之情,张闲偶尔在青楼边上,也听歌姬唱过,便不由自主哼唱起来。
李清照自称易安居士,当时的文人特别推崇她的词,其作《漱玉集》刊行后,一时洛阳纸贵,人人争读。张闲有幸在京城的大相国寺附近,见过她和她的丈夫赵明诚一起购书。那时李清照三十来岁,容貌秀丽,只是太过消瘦,故时人称她为“李三瘦”。记得那时卢掌柜十分激动,原本要去买腊脯,差点都给忘了。
曲毕之后,张闲忽然想起李师师来,不知她此时此地在何处,伤势如何。他心道:“自从登封县一别,再也无缘得见,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恐怕她也记不得我这店小二了。唉,张闲啊张闲,你什么身份,她可是天上的仙子,你一个小瘪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对你好,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想到此处,张闲不禁感慨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真如彩云一般聚散无常,心头甚是惆怅。
便在此时,忽然门外有人轻咳一声,张闲这才缓过神来,道:“请进。”
门被人从外推开,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正是婢女小霞。
“有什么事吗?”张闲别过脸去,生怕被她瞧见脸上的泪痕。
“主子忙了一整天,粒米未进,奴婢熬了碗七宝五味粥,来给主子喝。”
张闲见她手里果然端着一碗米粥,忙起身接过,放置在一张案几上,口中谢道:“小霞,真是有劳你了。”
“主子这么说,可折杀奴婢了。适才若不是主子护着奴婢,大庭广众之下,让奴婢露出身子,这……”讲到此处,小霞脸晕红潮,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没什么,你不必记在心上。这些日子你照顾得很好,我……我谢谢你。”
张闲知道今晚有去无回,与这婢女虽相处时间不短,却也有些不舍。
小霞幽幽说道:“奴婢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的事,也是我的福分。”
张闲心道:“什么主子不主子,这丫头可真把我当成梁山泊的英雄燕青了,若知道我只是个跑堂的小厮,干的是比她还下贱的活儿,非啐我一口不可!”
小霞见张闲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是不是奴婢说错什么,惹主子不高兴了?”
张闲蓦然醒觉,笑道:“没有,没有。”他用勺子盛了一口粥,往嘴里送去,顿时一股米香满溢口腔,口中不住赞叹。这粥煮得香气四溢,加之张闲一日未进食物,不消一会儿,便将这一大碗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见他胃口大开,小霞则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伺候他吃饭。
喝完七宝粥,张闲一抹嘴,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七宝粥,要不是肚子饱了,我还可以喝它个七八碗。”<!--PAGE 9-->小霞笑道:“主子要是爱吃,奴婢每天煮给你吃。”说着又端来一杯热茶,给张闲漱口。
他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只觉肚子里一阵温暖,甚是惬心。吃饱喝足,小霞将碗勺收拾干净,出了房间,屋子里还留着她身上蔷薇水的气味。
之前几次,张闲还以为是她弄的熏香,后来发现两种香气完全不同。
张闲想起在天书阁中读过一本有关香水的书籍,其中提到这种经十数日不散的蔷薇水,乃是进口自大食国。五代时,番使以此效贡中原皇帝,此后罕有至者,即便有,价格也贵得离谱。虽然中原地区也有人制作蔷薇水,但多伪杂,香味绝对不会留存这么长时间。
——这小霞这丫头,哪里来的银子,去买这么贵重的蔷薇水?
这念头在张闲脑中一闪而过,也没接着细想。他觉得肚子微胀,想起身走两步,双手撑住案几起立时,忽地双腿一软,又坐回椅上。他觉得奇怪,又使了几次劲,浑身竟一点力气也用不出来,睡意却是越来越浓。
“不行……晚上还有事……可不能……不能……”
他挣扎着说话,想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却觉得脑袋越来越沉。
最后整个人如坠入深渊一般,失去了知觉。
张闲躺在圈椅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许久,醒来后往窗外望去,天色已然漆黑。他想起与李逵相约子时去黑风亭,急忙站起身来,去拿外衣披上。奇怪的是,这一觉睡得他浑身皮肤发烫,头也疼得厉害,不知什么缘故。不过他也没空去理会,眼下最重要的是与李逵集合,趁着夜色逃出梁山。
他取了几本尚未背完的武功秘籍,塞进包裹中背在身后,匆忙下了楼。走到门口,见了喽啰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喽啰乍见张闲,以为头领来查岗,打起十二分精神,高声答道:“亥时三刻!”
张闲听他说话如此大声,心中一突,忙道:“轻一点!”
喽啰瞬间压低声音,细若蚊吟地又说了一遍:“亥时三刻。”
——幸好还有时间!
“好好在这里守着,我去办点事,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睡了,明早再说。”张闲吩咐了两句,背起包裹就往黑风亭的方向跑去。
那喽啰见张闲跑开,生怕他听不见,又高声道:“谨遵主事钧令!”
张闲边跑边扭过头,双眼瞪他,低声骂道:“轻一点!”
喽啰立刻收声,望着张闲逐渐远去的背影,用仅自己听得见的音量道:“谨遵主事钧令。”
大约跑了两里路,张闲终于到了黑风亭,算了一下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可他四下望去,只见杂草莽莽,寂静无声,却不见李逵的人影。
——难道他忘了?
张闲回想起李逵与他三击掌的模样,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像李逵这种憨傻大汉,虽然办起事来颠三倒四,马马虎虎,但把信义看得极为重要,绝不会失信于人。<!--PAGE 10-->正迟疑间,忽然听见有人走近,张闲定眼一看,认出是李逵。
张闲迎上前去,满脸堆着笑意,却见李逵面有难色,情知不妙,心中便悬起了一块石头。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算是坏的结果,也总要知道。
“铁牛,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张闲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小乙哥,今夜咱们出不了这梁山泊了。”
说这话时,李逵的脸上,现出了极为沮丧的表情。<!--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