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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矮脚虎

作者:时晨 字数:11639 更新:2026-09-02 05:35:05

听见李逵说的话,张闲愣了片刻,心中霎时转过数个念头,最坏的便是自己的行踪已被吴用识破,离不了梁山了。

李逵见他怔怔地不说话,还以为他在为不能下山游玩而沮丧,便道:“小乙哥,是俺太粗心,连那船底下破了个洞,下不得水都没察觉。”

“破了个洞?”张闲又是一怔。

“是啊!”李逵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颓丧地道,“这洞口虽小,可俺却不懂修补之术。只有过几日,去神兵府找几个工匠修理一下了。”

张闲此时心下稍定,眼珠一转,道:“不如你带我去瞧瞧,或许我们有办法自行修补呢。”

“小乙哥,俺可从未听说你会修船哪!”

“我会什么,难不成都和你说?你只管带路就行。”

“好,就听你的。”

架不住张闲的催促,李逵只得领着他下山,往泊岸走去。

行不多时,便来到礁岩重叠的岸边。李逵矮身钻入岸上的灌木丛,从中拖出一叶扁舟。他力大如牛,拖动这木舟只需单手,瞧得张闲目瞪口呆。那舟身的木材因长时间被水浸泡,已然泛黑,舟底处用铜板钉住的地方都锈成了绿色。木舟右下侧的位置,正如李逵所言,破了个洞。这样贸然下水,行到湖泊中央,必会下沉。

“你瞧,就这鸟样了!”李逵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

张闲蹲下身子,细细瞧了一遍,脑中忽然浮现出朝廷御用造船师叶春所著的《艨艟记》中,有详细描写如何修补船身的章节。他闭起眼睛,当下便开始背诵文中内容,背完之后,又用白话把其中文言向李逵解释了一遍。原以他张闲的水平,又怎会识得文言文?不过是博览藏书,熟能生巧罢了。若非特别晦涩的文章,大致也可以看懂七八成。

李逵听罢,呆了一呆,拍手道:“小乙哥,真有你的!俺以前只道你会些吹拉弹唱的雕虫小技,没想到连造船都会,真是了不起!”

张闲心想,真宗皇帝说,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诚不欺我!嘴上说道:“好啦,别拍我马屁。咱们抓紧时间,最好趁着天黑补完这舟,然后溜之大吉!”

两人分头行动,李逵将铁板与旧木拆开,这项工作极为费力,非他莫属。张闲则去到神兵府,取了几样需要的工具和木材。他身为杏花村的主事,掌管梁山泊内务与制造,天书阁与神兵府自然在他的管辖之内,所以进出自如,守卫不敢阻拦。

材料备齐后,他二人便开始着手旧舟修缮,忙到丑时三刻,才算大功告成。

张闲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道:“快到寅时了,天一亮再想逃出去,那可就难了!”

李逵哪有什么主意,全听张闲的安排。两人一人一边将小舟拖下水泊,然后一跃而上,棹桨前行。到得岸边,天边已现出了鱼肚白,两人加快脚步,直往寿张县而去。

不一日,两人来到县城,找了一所客店住下。

张闲喊来店小二,给了十贯铜钱,吩咐道:“劳烦替我安排一些饭菜,剩下的费用拿去买茶喝。”他也是店伙出身,知道打点时,需要多给一些铜钱,这样店小二才会认真办事,安排食宿不会马虎。

过不多久,店小二将饭菜端来,几样精致小菜,颇具风味,又打了一壶客店自酿酒。

李逵起身一看这花花绿绿的菜肴,咧开嘴骂道:“兀那撮鸟,给了你银子,却拿这点菜来敷衍俺们!这是喂人吃,还是喂鸟吃?”说罢便要上前打小二,幸而张闲眼疾手快,拦在他俩中间。原来这黑厮在山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惯了,小酒小菜不够填他牙缝,见菜量如此小,忍不住发怒。

张闲怕生事端,笑着对店小二道:“我这位兄弟说话太直,请小二哥原谅则个。方便的话,再切三斤牛肉,临走时再会酬谢。”说着又往小二手中塞了五贯铜钱。

店小二被李逵骂得有点蒙,心中也有些恼怒,但见张闲又塞了钱,心态也就平衡了一些,点了点头便出门了。

张闲转过头去骂李逵:“你这样骂,还要打人,他若是报官怎么办?哥哥们知道你这般胡闹,下次决计不让你下山了!”

李逵消了气,也知道自己差点闯祸,哀求道:“小乙哥息怒,铁牛下次不敢了。”

张闲又责备了他几句,这时店小二把切好的牛肉送了进来,好大一盆。李逵见了肉,眉开眼笑,直接用手去抓了吃。小二见他血盆大口,吃相难看,吓得赶紧合门逃了出去。

赶了一夜的路,两人滴水未进,腹内亦饥饿难耐,一桌子菜顷刻间吃得一干二净。

菜过五味,张闲放下筷子,心里寻思:“这李逵盯得我这么紧,怎么找借口脱身呢?”

李逵吃完饭菜,又拿过酒壶,对着嘴把酒喝得一滴未剩。

“铁牛,你吃饱了没?”张闲忽然问道。

李逵拍了拍肚子,咂巴了一下嘴道:“还差一些。”

他食量如牛,三斤牛肉自然不在话下。而张闲要的,也就是这个答案,于是便借题发挥道:“我去街上逛逛,看到好吃的,给你买一些吧。”

“俺和你一起去!不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可要憋死俺了!”

“不行!你必须待在屋里。”张闲一口回绝。

“你上得街去,我上不得,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张闲一时也没个说辞,只是心里想:“你若跟我一起上街,我怎么逃?”心念急转,慌忙中道:“惩罚!”

“又没做错事,为何罚俺?”李逵不服道。

“你……你刚才冲撞店家,这不叫错事?况且我也不是不让你上街,只是这次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否则的话,你又大喊大闹,引来官府怎么办?”“俺上街不说话,成不成?”李逵见他如此坚决,焦躁起来。

张闲摇了摇头。但他见李逵愁容满面,悒悒不乐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亏欠,心想:“这黑汉子虽是个恶匪,对我倒是客客气气,否则一拳头打将过来,我小张闲焉有命在?”念了他的好处,张闲便温言道:“这次我只是买几样吃食,很快就回来。昨夜没睡,你肯定累了,先歇息着。明日一早,咱们便上街玩儿去。”

李逵倒也不是不晓事,见张闲都如此说了,便道:“都依你便了。”

张闲又宽慰了李逵几句,让他安心在客店等他,说自己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一定带许多好吃的给他。李逵听见有东西吃,心情转好,又笑起来。张闲心道:“黑旋风杀人不眨眼,却如此听我的话,回到京师说给卢掌柜听,他一定不信。”当下哼着小调,推门而出。

刚开始,张闲还是用极缓慢的步伐走路,一跨出客店,他便撒腿就跑。

——千万不能再让梁山泊的人给逮住了!

他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失败,吴用必会察觉到他的异常。届时再想冒充燕青,以求偷生,可就难上加难了。

过了两条街,张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周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想这李逵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到他,心下稍稍放松。他准备离开寿张县,向东北方向走,回东京城去。走了几步,心想身上除了一些银子,什么都没带,此去东京,迢迢数百里,须买点干粮和水带在身边才行。于是回过头,来到一家饼铺子,买了一些环饼,又要了一个空葫芦,请店家灌满了水,挂在身上。

齐全后,他便准备上路,便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叫骂声。

他转过头看去,不禁看呆了眼。

这日子他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奇事,却没见过世上有如此诡谲之事!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一前一后扛着一副用上等木材打造的棺材,走在街心。两边的百姓无不避开,有的用长袖捂住口鼻,有的指着他们怒骂,有的则干脆直接逃走。面对这一切,两人浑不在意。走在前方的男子,生得五短身材,双目放着凶光;他身后的男子则高高瘦瘦,长得白净俊俏。

张闲吃着刚买来的环饼,瞧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天下间怪人着实不少,真应了那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刚想移开视线,忽然瞧见那矮个男子腰间,插着两把刀。这两把刀,张闲极为眼熟,稍稍回忆片刻,便记了起来。此乃扈三娘的贴身兵刃——日月双刀!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绝不会看错。

可是,扈三娘的兵刃,何以会到这矮子的身上?

张闲放心不下,将环饼塞回布袋,踮脚跟在这两个怪人身后。他们向南穿过一条大街,转入一条小巷,然后又走了一段,敲响了一间客店的门。张闲一看,气得差些当场呕出血来,这客店便是他刚才溜出来的地方!

在客店门口放下棺木后,矮子便跨过门槛,进了客店,留高瘦男子在门口候着。

张闲侧身躲在一间茶坊里,偷瞧他们两个。

没过多久,那矮子从客店里将掌柜的揪出店外,放倒在地,破口骂道:“你这老头,为何不做我生意?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掌柜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儿,哪里见过这般无赖,哭丧着脸道:“这位壮士,我们店里只住活人,不住死人啊!你若是要下葬,去到县郊化人场,来我客店作甚?”

矮子见这老头兀自喋喋不休,怒上心头,喝道:“叫你知道矮脚虎爷爷的厉害!”一拳直中老头门面,打得他当场吐出两颗门牙。两个店小二冲出来,手中提着木棍,刚要动手,被矮子身后那高瘦男子三拳两脚,也打翻在地。

掌柜的见这两人凶恶,心生惧意,妥协道:“住吧!你们要住就住吧!别打人啦!”又转头对趴在地上的小二道:“去给两……三位客人安排一处僻静的房间,切勿打扰其他客人。”

那小二抬起头,脸颊肿得老高,用双手捂着,对那两人道:“客官里面请。”

——光天化日,就这样欺负良民,王法何在?

张闲看在眼里,心里甚是恼怒。他苦于不会武艺,上去主持公道也是被打一顿,便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两人抬着棺木,随着店小二步入大厅。不少住客见状,纷纷要求退房,店伙只得照办。掌柜的坐在街上,一脸无可奈何,望店兴叹。

是否该回店里去瞧瞧,张闲心里着实拿不定主意。

张闲心想:“他妈的,这矮子拳头好生厉害,我对付不了,只能让李逵来对付。可是叫上李逵,我今天可就走不了啦。唉,罢了!溜不走便溜不走,过几日再找借口甩了这李逵。还是要查一下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有扈三娘的佩刀,还带了个棺材。”

想到棺材,张闲心里不禁一突,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扈三娘的武功,这两个杂毛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他在路边随手买了几个果子,用纸袋包着回到客店大厅。方才有几个住客退房,店小二正自愁眉苦脸,张闲凑上前去,取了个果子递过去,说道:“遇上这样的客人,真是倒了大霉。来来来,消消气。别和这种家伙一般计较。”

听了张闲的话,店小二内心很是受用。他接过果子,感恩道:“若都像尊驾这般的客人,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欢喜。像他们这样粗鲁的,只望他们回去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

“可不是!这般横行霸道,总有一天让官府拿去杀头!”<!--PAGE 4-->“杀头可便宜他们了,五马分尸才解恨!”

“对,一定要这么办!”

张闲与那店小二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了片刻,直到张闲感觉他对自己的戒心渐渐消除,才道:“对了,这两人住了哪间房?明天他们走了,可要请个老和尚来做做法事,去一下不干净的东西。死人待过的房间,阴气可重得很呢。”

店小二一拍脑袋,道:“对,还是客官想得周到。过会儿我就去和掌柜的说去,这天字五号房,一定要请高人来做法事才行。”

既已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张闲也懒得和店小二继续闲聊,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开了。他蹑手蹑脚地绕到天字五号房外,凑眼向内张望。

只见屋内并排着两张大床,他们抬来的棺木安置在两张床的中央。矮个子盘腿坐在一张椅子上,高瘦男子则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脸色十分苍白。

高瘦男子走了几步,忽地停下来道:“王英兄弟,回来一路上,你确定没人跟踪我们?”

张闲心道:“原来这矮子就是强占扈三娘为妻的矮脚虎?王英!生成这般丑模样,别说扈三娘,怡红院最丑的秋婷姑娘,恐怕也不愿嫁他!”又想:“李逵和王英是一伙的,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碰面!”

“郑天寿,你怕什么?”王英极不耐烦地道,“便是跟来了,又能怎样?咱们明日就回梁山了,他们有种,嘿嘿,就和咱们一块儿上山。”这高瘦男子便是当年与王英一同在清风山落草的白面郎君?郑天寿,不过张闲从未听过他的名头,自然也不认识。

“可栾廷玉这厮不是一般人,有人说他……说他……”

郑天寿忽然神色有些奇怪,那句话,他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说什么?”王英追问道。

“说他死不了,就算杀了,也还会复活……”郑天寿右手在左眼处一划,“脑袋上被李逵那家伙狠狠劈了一斧头,竟然还能活下来,普通人确实做不到。”

“说不定……只是那家伙运气好罢了。天下怎么会有杀不死的人?”

王英本想说这一斧定是没斫中要害,但是以李逵在梁山的地位,他可没资格评判。何况李逵的武力,在梁山上,没几个人有资格质疑。

“那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今晚他们就会来抢人,我们要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郑天寿叹了口气,因为担忧,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好啦,就依你。差点忘了开棺透气,我娘子在这棺材里面,可要憋坏了。”面对郑天寿的提议,王英很是怠慢。他从椅子上跳下,掀开略微沉重的棺木盖子。

掀开棺材盖,张闲瞧见棺内躺着一个女子,再定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里躺着的,应该就是扈三娘!

两个大男人抓着一个女人,一路上难免被人怀疑,弄不好还会惹来官府的查问。如果换成棺材,普通百姓大多会避之不及,觉得触霉头,官差大人恐怕也没什么兴致来盘问一具发臭的死尸。于是两人打扮成农夫模样,假装带着客死的妻子回老家埋葬,一路上果然畅通无阻。到得寿张县,离梁山泊近在咫尺,王英与郑天寿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因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寻了家客店住下。<!--PAGE 5-->扈三娘口眼都被粗布捆住,见不得物,发不得声,手足也受牛筋绳捆绑,丝毫动弹不得。棺木一开,亮光照射进去,扈三娘明显感受到了光线,身体开始剧烈摇晃。

王英扯去捆绑在扈三娘眼上的粗布,笑吟吟地道:“我说娘子啊,你若不逃走,夫君我怎会出此下策,用这法子把你请回呢?明日咱们就回梁山,到时再还你自由。眼下还请你多多包涵,再忍受一日。”

扈三娘怒视王英,口中呜呜呜不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多是些辱骂王英的话。

“嘿嘿,你一定是在骂我卑鄙小人,偷偷在你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将你麻翻吧?娘子莫怪,若不是这样,以我王矮虎和郑兄弟的武艺,哪里能让你乖乖就擒?要怪,就怪你独身下了二龙山。好好在山上待着,有鲁智深他们保护,我又怎敢上山捉你?”

王英说着,面上大有得意之色。

原来鲁智深私放扈三娘之后,王英便有意下山寻妻,只是因梁山攻打少林的事给耽搁了。少林战役结束后,他得知扈三娘随鲁智深上了二龙山,就和郑天寿二人下山,来到二龙山山脚下的城镇暂住,伺机而动。待了一个月,果然探得扈三娘独身一人下山办事,两人便偷偷潜入饭馆,控制住店家,将蒙汗药下在了饭菜之中。

扈三娘虽武艺高强,可江湖经验尚浅,更何况在二龙山附近,戒心也就没那么强烈。她吃了几口饭菜,觉得味道偏苦,刚想喊店家理论,就觉得天旋地转。她站起身来,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手脚完全使不出力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王英见她手足无力,宽心现身道明一切。扈三娘见了这矮子,怒不可遏,正要上前杀他,但她一运劲,药性发作得更快,当下便昏死过去。

“怎么样?还是不服气么?这次抓你上山,夜里就要了你的身子。嘿嘿,娘子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都是你逼我的。”王英说罢,仰天大笑。

张闲瞧在眼里,心急如焚,暗忖:“须想个法子,把扈三娘救出来。可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打得过这两个?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只恨自己没将调配的毒药带下山来,不然倒可故技重施,用毒死翼火蛇的方法,将这两个倒霉鬼毒死。

正思索间,张闲的身子蓦地往后一仰,肩膀被人抓住。他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就看见了李逵那张大脸。

“小乙哥,你偷瞧什么好玩的事,让俺也瞧瞧?”

李逵说着便要凑眼上去,被张闲一把拦住,急道:“不可以!”他知道,要是李逵见了王英、郑天寿,必来相认,到时再要救扈三娘可就麻烦了。

“你瞧得,俺瞧不得,是何道理?”

“因为……因为人家小两口亲热,有什么好瞧的?”张闲当下不细思索,急不择言,随口扯了个谎。<!--PAGE 6-->谁知张闲歪打正着,李逵生性厌恶女人,一听是男女之事,果然兴趣大减,皱眉道:“那俺可没兴趣。小乙哥,你怎么这般没羞没臊,瞧人家夫妻做那档子事?走啦走啦!”

张闲无可奈何,只能被李逵拖走,心里却还惦记着扈三娘的安危。不过此时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先按下再说。

他被李逵拖着出去逛街,胡乱走了一遭,又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这李逵年纪不小,兴趣爱好却似孩童一般,好奇心甚重,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愿放过。两人花了一个时辰,将寿张县的集市逛了个遍。

回客店后,李逵还提议去东京城玩,吓得张闲不敢搭话。

自从上元节那次大闹东京之后,李逵就没去过东京。宋江更是下了禁足令,没有批准,李逵不得私下梁山。此番李逵来寿张县已是违规,更别说去京师了。

因此,李逵又求了几次,说自己想去东京玩玩,张闲拗他不过,只说视情况而定,没有明言拒绝。李逵见他松口,便欢天喜地吃饭去了。

他们在山下已待了一天,明天若不回去,恐怕会被吴用发现。入得深夜,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准备就寝。

李逵躺下片刻,就响起了鼾声,而张闲却久久不能入睡。

他并非睡不着觉,而是不能睡。实际上,他已两天没有休息,疲倦得很。只不过眼下有件头等要紧的事,他拿不定主意。

以他的本领,去救扈三娘,无疑是以卵击石。王英也好,郑天寿也好,随便哪个要杀他,都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如趁着夜色,先行离开寿张县,去二龙山向群雄汇报,救回扈三娘的把握可比他单独行动大得多。

摆在张闲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今夜溜走,从此脱离梁山魔爪,回到东京,继续做他的小二哥,九成胜算。另一条是硬着头皮去救人,结果未知,只有两三成胜算,失败便会小命归天。

张闲在**翻了个身,心想:“我这般心安理得地不去救三娘,无非就是贪生怕死。可是我打他们不过,去救三娘,也是白白送命。他妈的,我又算老几,充什么英雄好汉?一个客栈店小二,狗一般的人,怕死又如何?天下多少英雄好汉都怕死,就不准我怕死?”转念又想:“栾大哥堂堂豪杰,不但没有瞧不起你,还拿你当兄弟,三娘待你也很好,畜生都知道报恩,你一个男子汉,见了朋友被抓,灰头土脸逃走,简直猪狗不如!好好好,我小张闲这条命豁出去,也要把三娘给救出来!若不幸被这两个杂毛杀了,也算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死,活得狗熊不如死得英雄,十八年后再去云来客栈做小厮也不迟!”

张闲拿定主意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约莫亥时左右,伴随李逵如雷般的鼾声,张闲翻身起床,蹑足出了客房。他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才找到天字五号房。他附耳在门上一听,屋内没有动静,便壮了胆子,从腰袋中抽出下午在集市上买的匕首,将刃身从门缝中插进去,推开几寸,再从门缝中伸手将门闩托住,不至于掉落在地上,发出响声。<!--PAGE 7-->他这一手极为熟练,从前在东京云来客栈做店小二时,常常有客人喝得不省人事,将房间吐得臭气熏天。他要进屋清理,但是客房的房门又是从内闩住的。每每遇上这种情况,他就用此招打开门闩,入内清扫整理,万试万灵。

推开门后,他又轻轻将门合上。屋内有些暗,幸好那两人没将窗户关上,月光隐隐照进来,尚能瞧清内部的大致方位。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两张床中央的棺材上。

王英和郑天寿两人正躺在**酣睡,不时发出的鼾声,却比李逵轻得多了。

张闲为保不发出响声惊动他们,便四肢着地,向棺材爬去。十多尺的距离,对他来说,好似几千里那么遥远。好不容易爬到棺材前,他还要抬起这棺材盖,对他来说更是吃力。他怕抬起响声太大,只好缓慢又有节奏地将棺材盖推开一条缝隙,直到露出了扈三娘的面容。推开后张闲方才发现,这棺木底座有若干小孔。想来应该是王英他们怕扈三娘闷死,凿了用来透气。

月光映照下,扈三娘脸上的泪痕犹在,乍见张闲,眼目中尽是惊疑的神色。

张闲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三娘,我来救你了。你不要害怕,我是张闲,不是燕青。我解开你的双手,咱们悄悄地走。”

听他这么一说,扈三娘心下不再怀疑,双眼中迸发出热切的神色,不住地点头。

张闲推开棺材木板,抽出匕首,将困缚住她的牛筋绳一一割断,又解开她口中的粗布。扈三娘从棺材中钻出,手脚虽被绑住多时,略有些麻木,身手却还算轻盈。

站起身后,扈三娘对张闲颔首表示谢意,又从王英、郑天寿二人的行李中取出日月双刀,提在手中,面色有些古怪。张闲催促她快走,扈三娘没有理会,反而朝王英的床边走去。

她遥想起当年在祝家庄,两军阵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百般羞辱的言语。霎时间多年积累的恨意涌上心头,完全压制不住,胸中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看着王英的脸,扈三娘眼中尽是怒火。

张闲知道她起了杀意,刚想去劝,却没来得及。

扈三娘柳眉倒竖,反手握刀,倏地向王英咽喉猛戳下去!刀刃在暗夜里,如一道青色光芒闪过,紧接着,鲜血如泉水般从王英喉间涌出!

她出手实在太过迅捷,王英蓦地瞪大双眼,喉咙口咕噜咕噜发出几声怪音,双手在半空中一通乱抓,最后颓然落在身侧,霎时便已气绝。

“你……你们做什么!”郑天寿听见声响,立刻惊醒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睁开眼便目睹了王英被杀的一幕。

扈三娘抽出嵌在王英喉间的刀刃,人影一晃,一记横劈向郑天寿攻去!

郑天寿右手往后一探,却摸了个空,突然想起睡前忘了将兵刃放在身边,只得伸出左臂去挡扈三娘这记猛烈的横斩!<!--PAGE 8-->下一刻,郑天寿的左前臂高高飞起,已被扈三娘斩断!她并未停住身形,衣袖微摆,便又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斩击,向郑天寿的头顶劈下!郑天寿头顶和面门忽然传来一阵火辣的感觉,像是被沸水从头泼到脚。他还没来得及反击,整张脸就被扈三娘的刀分成了两半。扈三娘还双刀入鞘,而郑天寿则双目带着惊愕,已然死去。

张闲惊得张大了嘴,他知道扈三娘武艺高强,却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其实若真刀真枪地干,王英与郑天寿两人联手,扈三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此次能在瞬息之间夺取他们的性命,靠的是偷袭。而郑天寿虽然惊醒,却手无寸铁。若是他有鲁智深、武松这样的武艺,或许在慌忙之间,空手也能与扈三娘搏斗。可他手中即便有兵器,单打独斗也不是扈三娘的对手,更何况手无寸铁,自然只能束手待死。

大仇得报,扈三娘也松了口气,回头对张闲道:“张闲兄弟,多谢你来救我。对了,自从少室山一别,你去了哪里?师父和徐燎他们都以为你回了云来客栈。”

那日关胜从仙音阁众位女刺客手中带走张闲,而栾廷玉一众却并不知情,以为他回了东京城,也情有可原。当下张闲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扈三娘道:“原来如此,他们是把你当成燕青了。不过你们俩长得实在太像,如果不是我与燕青不熟,恐怕当时也会认错。”

她被掳上山后,对王英宁死不从,对宋江也爱理不理,故而与山上众位头领的交集极少。梁山大聚义时,也仅是遥遥瞧过几眼燕青,对他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不过幸好认错,不然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张闲想起过往几个月的经历,不禁感叹道,“现在也好,我们俩立刻离开这里,梁山贼寇也抓不到我们了。”

“嗯,明天一早店伙发现尸体,必会报官。我们现在快走。”扈三娘又找出红棉套索,拿了些银子,“对了,你是怎么从山上逃下来的?”

当年被抢上山后,扈三娘用了许多办法,都未能逃出梁山。且不说刺配军团的重重防卫,单说这八百里水泊,没有船只也休想安然渡过。

“这个简单,我骗李逵那黑厮,说带他下山游玩。你知道他这人,一听之下,便自告奋勇,说从前和燕青藏匿了木舟,时常趁看守不严时,渡水泊下山。”

张闲刚说完这句话,心中忽然一紧,暗暗叫苦道:“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你这傻子却告诉她杀父仇人还在客店。这不是找事嘛!”恨不得立刻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果不其然,扈三娘听见李逵的名字,便阴沉着脸问道:“他在哪间房?”

“三娘,我们先走吧?君子报仇,十年不……”

“李逵!”扈三娘脸上如罩严霜,恨恨地道,“他在哪间房?”<!--PAGE 9-->“地……地字一号……”

“张闲兄弟,你自己收拾一下,快点离开此地,不须等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日若不能手刃这个恶贼,枉自为人!”扈三娘抽出日月双刀,从张闲身边走过,推门而出。张闲抬起双手,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扈三娘来到地字一号屋外,隔着木门都能听见屋内鼾声大作,犹如雷鸣。

房门未闩,她用刀柄轻轻顶开一条缝隙,侧身而入。

李逵的武艺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单打独斗,两个扈三娘也未必是黑旋风的对手。李逵当年将扈家庄一门老小屠杀殆尽。是以她对此人的痛恨,远远超出王英。只要能杀李逵,她也顾不得江湖道义,只盼这次偷袭,能够成功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地击杀。

走到李逵床前,扈三娘抬起手,用刀尖掀开幔帐,见到他紧闭着双目,微张着嘴。

——父亲,不孝女今日为你报仇!

扈三娘右手反握刀柄,刃尖对准了李逵的咽喉。

由于太过慌张,张闲只敢躲在门外,把眼凑在门缝处偷看。李逵鼾声没有变化,十分平稳,说明他睡意正浓,暂时不会醒来。

扈三娘轻轻吐了一口气,双目猛然收紧,手中的刀刃如闪电般,直刺而下!

可等待她的并不是四溅的鲜血。

李逵蓦地睁开大眼,头颈微微一侧,刀尖扎入枕头,刺了个空。与此同时,扈三娘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被李逵一脚踹飞,远远摔在离床十尺的地上。

刺杀行动,功亏一篑!

张闲大惊,即刻就想冲进屋内,营救扈三娘,可腿脚却迈不开一步。人在危难时刻,会出现各种反应,有的无法动弹,有的极为兴奋,也有的受到惊吓,会立刻昏迷不醒。各种症状,因人而异。张闲这一夜惊吓过度,出现这种情况,也情有可原。

扈三娘摔倒在地后,仅凭直觉,顺势向边上一滚。她原来所在位置的地面,立刻被一把森然巨斧劈出一道裂痕。坚固的青石板在这利斧下,宛如豆腐一般脆弱。

“俺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扈太公那老头的女儿啊!”李逵咧开血盆大嘴,狞笑起来,“当日我把你家上下的人头全都砍了,却还不过瘾。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受死,哈哈,王英兄弟可别怪俺铁牛不讲情义!”

“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你,就是下一个。”扈三娘双刀在身前交叉,立了个门户。她腹部被李逵这一脚踢得十分结实,此时传来阵阵火辣的感觉,极为难受。

“那矮子被你杀了?那可太好了!这下俺杀了你,也不怕被宋江哥哥责怪了!”

听见王英的死讯,李逵并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他双手握着两把巨大的斧子,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来到人间的恶鬼。<!--PAGE 10-->“少废话!接招!”

扈三娘右腿跨步踏出,右手长刀抡出一道弧线,向李逵腰间劈了过去!

李逵似乎并没有把这次进攻放在眼里,他翻转左腕,用斧子的刃锋轻松格挡下来。扈三娘乘双刃交击的反弹之力,旋转身姿,左手一刀紧紧跟上,回斩李逵头侧。体壮如牛的李逵此刻却极为灵活,头向下一低,刀锋擦着后脑而过。

但扈三娘还有后招,左脚飞起猛然踹向李逵胯部!

这记“撩阴腿”十分毒辣,为习武之人所不耻,但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面前,为了胜利,扈三娘已无所顾忌。

正要中胯,李逵忽地拔步急退,使得扈三娘这脚撩空。

——这家伙竟如此灵敏!

“哈哈,该换俺来进攻啦!”

李逵迈步上前,粗壮的右手臂大幅度挥舞,斧锋挟飓风般的声音,袭向扈三娘!扈三娘急忙沉下身子,马步坐得更低,左右日月双刀以“二”字平行,接挡巨斧斩击!

寂静的夜里迸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扈三娘往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在怪力的震**下,她双臂与手指均已发麻。

“再来!”

李逵口中爆出一声怒吼,右臂又是刚才那般,朴实无华地抡向扈三娘。

这一劈势大力沉,比之第一击更为凶猛!

扈三娘咬紧牙关,娇叱一声,先是后跨一步蓄劲,再旋转腰胯借力,最后双臂同时发动,日月双刀平行向李逵巨斧迎去!

下一瞬间,又是一阵裂人心魄的金属交击鸣音!

扈三娘忽然感觉双臂传来一股巨力,日月双刀的刀柄骤然脱指飞去,掉在离她数尺的地上。她的双掌虎口也同时崩裂,鲜血长流。

恶魔般的黑旋风,堂堂三斧,就打得扈三娘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在战场上相遇,扈三娘未必会如此轻易败给李逵。不过在这逼仄的环境下,又遭李逵挑衅,致使扈三娘头脑一昏,竟和他以力量相搏,自然一败涂地。

失去兵刃的扈三娘,已无还手之力,双手垂在两边。虎口的伤口处,鲜血顺着十根尖纤的玉指,滴落在地上。

斧锋架在扈三娘白皙的颈部,只要李逵稍一用力,就能割断她的气管。

“竟敢偷袭你黑爷爷,怎么样?今天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李逵咧嘴大笑,一切已尽在他的掌握中。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人。

正当他蓄势待发,准备将扈三娘的项上人头劈砍下来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那人的喊声。

“弱柳扶风!”<!--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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