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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狴犴房

作者:时晨 字数:9427 更新:2026-09-02 05:35:08

翌日醒来,张闲头一件事就是去神医?安道全那儿,打听扈三娘的伤势。

安道全的神医馆设立于杏花村中,按理说也在天书阁的管辖范围,但因负责整个梁山泊的医护,所以直属宋江。也就是说,三军与本部的任何头领,都无权对他下达指令。安道全在梁山泊只服从于宋江一人。

从天书阁步行至神医馆,约莫三里路程,张闲踱步走去,行到一处开阔地,眼前几亩地均是药田,药圃中种满了诸多药草,青翠茂盛。药田后建了五间茅屋,屋前有不少身披青色医袍的医师正在熬煮药材,还有若干伤者躺在椅上,等待神医诊治。

张闲若无其事地走到屋前,停下脚步,轻声咳了咳。

其中一位正扇火熬药的青年医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燕青头领,您怎么来啦?今日是来问诊呢,还是找安神医闲话?”

瞧这人的神态,应该与燕青十分熟悉。张闲不敢与他多谈,压低声音道:“我找安神医打听点事,他在不在?”

“在!我给您去通报一声!”青年医师转身对另一人道,“阿成,替我照看一下炉子。”说罢便跑进屋内。

过不多时,那青年医师走出茅屋,说道:“安神医有请。”

张闲在他的带领下走进屋内,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之气。茅屋内陈设十分有趣,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屋子中央铺着一张草席,席上端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神医馆的主人安道全。

安道全见张闲进屋,笑眯眯地道:“燕青老弟,你来瞧我啦,身上的伤势如何?过去的事情,有没有记起来一些?”

张闲躬身唱喏道:“多谢安神医救我,只是过去的事……还有许多想不起来。”

安道全起身上前,伸手在张闲腕脉上一搭,沉吟片刻,皱眉说道:“你这脉象如水上漂木,是为浮脉,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张闲伸出舌头,安道全瞧了一眼,点头道:“这就是了。外邪侵袭,感染了风寒,便是这种浮大无力的脉象。燕青老弟,你不在天书阁好好歇息,整日往外跑什么。待会儿我抓点药给你,不可再受寒了。”

他说完便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身边的医师,让他去抓药。

“昨日扈三娘回了山,不知安神医有没有去看过她的伤势?”说这话时,张闲在屋内四处张望,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去狴犴房瞧过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安道全走到张闲面前,继续道,“你说这三娘何苦呢?偏要和咱们梁山为敌,有什么好处?”

“是啊,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张闲只能顺着他说。

“唉,希望她这次回山,能够吸取教训。也望宋江哥哥这次能够网开一面,饶她不死。”安道全说着,长叹一声。“扈三娘是不是死罪,也要听从审判所的发落。对了,她的伤势,会不会有后遗症,或者影响到行动能力?”张闲生怕安道全误会,又加了一句,“我想她若能恢复到十成功力,说不定将来还可戴罪立功。”

“这就难说了。不过骨头没事,问题不大。”

听见扈三娘身体没有大碍,张闲便放心不少。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将扈三娘从那铜墙铁壁般的狴犴房里救出来。

“师父,药材都准备好了,现在送去吗?”

这时,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适才那位青年医师。

“数量确认过没有?”安道全追问道。

“确认了,没问题。”

“好,那你送去吧。记住,药效大有不同,切勿搞错。他们虽是囚犯,却也是一条人命,咱们做医者的,悬壶济世,不可区别对待。”安道全再三嘱咐道。

张闲耳中听见“囚犯”二字,立刻问道:“是送去狴犴房吗?”

青年医师答道:“正是。”

“巧了,我正打算去那儿。既然你也要去,不如一起走吧,”张闲说着,便向安道全拱手作别,“安神医,我改日再来看你。”

来梁山泊虽有些时日,但张闲对狴犴房的具体位置一直不太清楚。眼下天书阁的守卫全都换成了吴用的心腹,如果询问他们,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顺水推舟,和这个青年一同前往,探视扈三娘。而且既然是送药,相信狴犴房的守卫也不会起疑心。

“好,那你路上小心。药按方子抓好之后,我差人送去天书阁。”安道全也笑着回礼。

张闲随着青年医师走出茅屋。他发现自己现在随口说谎,已十分自如,竟一点也不慌张。对此,他又是惭愧,又是得意。惭愧的是,安道全并不像坏人,据说也是当年被逼上梁山,才落草为寇的。自己扯谎骗了好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得意的是,在这险恶的环境中,只有谎言才可以保障他的安全,若是轻易让人瞧出破绽,则小命难保。

青年医师十分健谈,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话,张闲生怕被他瞧出端倪,一直嗯嗯哦哦,敷衍了事。两人来到一处山壁,中间有一条小径,便穿了过去,只见一个山洞门口守着两个喽啰,手里握着长枪,正在站岗。

“两位大哥好,我是来送药的。”青年医师迎上前去,扬了扬手中的药箱。

喽啰们认得他,自然也认得他身后的头领燕青,忙退到两边,让出一条道来。青年医师道了声谢,和张闲一起步入狴犴房。在此之前,张闲以为狴犴房是人工建造的牢房,谁知竟是在这天然洞穴中凿出来的。如此一来,那些想越狱的罪犯若要逃走,则必须凿穿山石,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这显然是不可能办到的。

进入洞穴后,四周的光线变得很暗。再往里走,就只能靠火把来照明。来到牢房区,负责这块区域的头领是蔡氏兄弟。今日蔡福不在,由一枝花?蔡庆当班。“这不是小乙哥嘛!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看兄弟们了?”

蔡庆见了张闲十分欢喜,趋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张闲脸上也堆满了假笑,热情地道:“我在天书阁,每日都想念你们,只恨自己身体没有恢复好,不能时常来看大家。”

“不打紧,今日既然来了,咱们兄弟好好喝上一杯。”蔡庆转头对身边的狱卒道,“你带这神医馆的小师傅去里面熬药。”

狱卒应了一声,引着青年医师往里走去。

蔡庆牵着张闲的手,来到一张桌前,吩咐手下打酒。张闲不便推脱,只得和他坐下闲聊。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酒菜,两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酒过三巡,张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蔡庆道:“其实我来狴犴房,是为了瞧瞧昨天你们收押的扈三娘。”

他此言一出,蔡庆的脸色就变了,为难道:“小乙哥若是审其他人,那兄弟没话说,即刻给你安排。只是这扈三娘……多少有点麻烦。”他见左右无人,凑在张闲耳边低声道:“军师有令,除了安神医,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娘们儿。”

张闲心中一惊,脸上却笑着道:“军师的命令,我怎么会不知?我此番来,也正是受了军师的密令。”

“有这等事?”蔡庆将信将疑。

“三山联盟的事,你可曾有耳闻?”张闲故作神秘道。

“听说过。便是叛徒鲁智深等人占据二龙山,想联手桃花山、少华山两股势力,对抗咱们梁山泊。早知如此,这几个叛徒就应该被打入狴犴房!老子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庆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不知是真是假。

“没错,这件事扈三娘也有参与,我得到最新情报,说桃花山之主杨采苓不愿意与二龙山联盟。至于为何,却不得而知。所以军师差我来套套话,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为何不能让别人知道?”蔡庆不解道。

“兄弟,有些话不能明说,咱俩心里有数便是。”

实际上,是张闲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说出这种话。但听在蔡庆耳中,又是另一番解释。他大吃一惊,道:“有……有内鬼?”

张闲瞧了他一眼,并不作答,让他自己体会。他心想,这是你自己猜的,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到时候吴用问责下来,我只道你误解了话里的意思。

蔡庆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那娘们儿。”

走进牢房的收押区,哀号四起,每个牢房都有浑身血污的罪犯,或是双目无神,仰躺在地,或是如痴如狂,手舞足蹈。

他们路过一间牢笼时,忽然听见一声凄惨的哀号。只见牢中有个容貌秀丽的女子,被捆绑在一根木柱上。那女子披头散发,身上几无片缕,浑身上下,已给打得血肉模糊。身边的狱卒暴喝声不绝于耳,还不断地用长鞭抽打着她,每抽一下,女子雪白的酮体上,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或许是听见了张闲这边的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来,苦苦望向他。张闲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禁浑身发毛,内心也充满了恐惧和怜悯。他回头问蔡庆道:“这女子……又是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打她?”

“哼,这臭**妇是仙音阁的婊子,想要刺杀宋江哥哥,却被卢员外击败,抓了起来。我们要她招出背后指使,谁知这婊子嘴硬不说,那她就要吃一点苦头了。小乙哥,这边请。”蔡庆不愿意多谈,说了几句,就引着张闲往前继续走。

听见“仙音阁”三个字,张闲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个被关押在此的女子,不知是仙音阁中的哪位姐姐?如果有机会,也得设法相救才是。”他想起在少室山上舍命保护他的四个女子,又想起了李师师,心里隐隐有些想念她们。

他们转了几个弯,止步于一间用精铁打造的牢房门口。

相比之前的女子,扈三娘的情况要好得多。她正闭目坐在石板地上,手足上均缠了绷带。

“好啦,小乙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先回避一下,在门口等你。”蔡庆说完,便往回走去。既是军师的密令,那么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知道的,也不要去知道,这个道理,蔡庆在大名府当差时已经懂了。

目送蔡庆离开,张闲便换了一张面孔。原本板着的脸,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三娘,你……你没事吧?”

扈三娘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水,愤恨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赶快下山吧,若是被他们察觉了你的真身,一定会杀了你。此番我落入他们手中,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杀了王英那恶贼,也解了恨,只是没有手刃李逵,终是没报杀父之仇。罢了,这一切都是命数,强求不得,唉……”

她满腔愤怒,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嗟叹。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张闲四下张望了一圈,低声说道,“眼下他们还没看穿我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你放心。”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扈三娘长叹一声。

“怎么了?”张闲大惑不解。

“入了这狴犴房,没有人可以活着出去。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扈三娘入伙梁山时日不短,对这里的一切可以说十分了解。因此,她才比张闲更了解这狴犴房的恐怖之处。她曾见过无数被带进狴犴房的硬汉,个个视死如归,可挨不到几日,便什么都招供了。可以说,这里是比阴曹地府更阴暗的所在。

“从前没有,不代表之后也没有。三娘,我不会放弃的。救不了你,我也不会孤身下山。”

“张闲兄弟,你听我一句劝。你不会武功,在这里非常危险!早知如此,当时在东京时,便不该把你卷进这场纷争。”<!--PAGE 4-->扈三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张闲,此番极有可能会命丧梁山,内心极为愧疚。

“当初是我自愿追随栾大哥一起去少林寺的,怪不了别人。”张闲说得激动,不由得升高了音量,他意识到不妥,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三娘,我过几日再来看你,相信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法子。”其实,到底如何营救扈三娘,他心里完全没底。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见张闲执迷不悟,扈三娘站起身来,双手抓住牢房的铁栏,焦急地喊道,“这里十分危险,随时会丢了性命,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难道你不怕死?”

“当然怕啦!”张闲冁然一笑。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还有令我更惧怕的事情,”张闲用手指着扈三娘,正色道,“比起自己死掉,我更害怕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

扈三娘怔住。

“我会再来的。”说完,张闲转身离开。

瞧着张闲渐远的背影,扈三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刚踏出收押区,张闲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蔡庆。

他轻皱双眉,面色似恼非恼,颇有些古怪。张闲走上前去,刚想和他说话,却瞥见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黑瘦汉子,张闲有些面生,不太记得。另外一人,张闲一见之下,脑中顿感一阵眩晕,眼前一花,差些跌倒在地。眼前这人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头上戴一顶抹眉头巾,正是军师吴用。

张闲没有想到,吴用这时竟也来到狴犴房。这绝对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告密。

吴用似笑非笑地瞧着张闲,口中说道:“听蔡庆兄弟跟我说,燕主事奉了我的命,前来审问扈三娘。我在这梁山泊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梁山上有另一个吴用呢。”

张闲暗暗叫苦,但脸上仍笑嘻嘻道:“我是想替军师哥哥分忧,所以才这么对蔡庆兄弟说,军师要怪,就怪我好了。”

“你替我分忧,我又怎敢怪罪于你,”吴用轻摇羽扇,笑着问道,“不知燕主事从她的嘴里,问出了何事?”

“她……她嘴硬得狠,什么都不肯说。”张闲颤声答道。

“看来,要从她嘴里挖出情报,非动刑不可了?”

“这也不必。”张闲忙道。

“喔?燕主事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吴用双目直射张闲,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

“暂……暂时还没有……”张闲神色尴尬,心念急转,忽道,“不过我认为,像扈三娘这样的战将,是难得的人才。王英兄弟的死,固然可惜,但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三娘也是王英兄弟的妻子,属于夫妻间的私事。与其重刑加于其身,不如重新招揽她,为我们所用。军师也看到了,单打独斗,李逵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如此人才,弃之可惜,军师三思!”<!--PAGE 5-->吴用冷笑一声,道:“说服扈三娘?你认为可能吗?”

“属下愿意一试,请给我几日时间,我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她归降,并将二龙山的军情详细一并交给军师。”

“倘若我不允呢?”

“在下愿以天罡头领的名义担保,一定完成任务。”

“好啊,大家可都听见了,燕主事亲自来担这个责。我给你三日时限,若扈三娘不降,那你也要受军法处置!怎么样?”

“好!”张闲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如果三日之内没有带扈三娘逃离梁山,他恐怕也难逃牢狱之灾。不过,暂时能逃过一劫,张闲心中也算松了口气。

谁知他刚想告退,却被吴用伸手拦住。

“你急着走么?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不知军师还有什么吩咐?”张闲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吴用对着身边那个黑瘦男子招了招手,高声道:“侯健兄,你过来。”

听了这名字,张闲才想起来,这人乃是负责梁山泊上下旌旗袍袄制作的头领,通臂猿?侯健,隶属神兵府。严格来说,也是他燕青的手下。据说此人做得一手好活,飞针走线,技艺高超,制作铠甲的手段也十分厉害。

侯健走上前来,躬身听命。

吴用指着张闲身上的衣服道:“你瞧燕主事身上这件衣服,破破烂烂,成什么样子?你给他量一量尺寸,重新做一件吧!”

经他这么一说,张闲才想起自和李逵下山以来,没有换过衣服,睡觉也是和衣而睡。今日一早,因担心扈三娘安危,又跑去了神医馆。

“不用这么麻烦了,”张闲推脱道,“我还有几件可以换的衣服。”

“身为天罡军团的头领,穿成这副模样,也令我梁山泊脸上无光。侯健兄弟,你去给小乙量一下,做一套衣裳,再做一套上阵用的铠甲。”吴用口气极为坚定,不容张闲推辞。

侯健躬身道:“明白。”他走到张闲面前,取出尺子,极为恭敬地说道:“请燕主事脱下上衣,方便在下测量您的胸腹围度,以及臂展的长短。”

吴用执意坚持,张闲也没有法子,只得伸手去解腰带。他解了一半,忽然耳中嗡的一声,胸口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张脸霎时之间,惊得全无人色。

——糟糕!差点中了他的计!

他这才反应过来,吴用并非想让侯健替他做衣裳,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张闲脱下上衣。

张闲若是照他吩咐褪去衣衫,露出上身,他们定会发现他身上并无花绣。如此一来,便可断定他是个冒牌货。

“燕主事怎么不脱了?”吴用笑嘻嘻地道,“脱不下来,我便让侯健兄弟帮你的忙。”

“不,不,我自己来。”

张闲心脏怦怦乱跳,仿佛要冲出胸腔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也一滴一滴渗将出来。他放缓动作,慢慢扯开腰带,内心霎时转过千万个念头,但无一可助他脱离眼下的险境。<!--PAGE 6-->虽然在场并无高手,但他们三人对付张闲却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不少狱卒待命。如果来硬的,必会一败涂地。

此时,他忽然有些懊悔起来,如果当时不顾扈三娘,自己溜走的话,也不会多生这些事端。想到这里,张闲又在心里骂道:“张闲啊张闲,你生出这种想法,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适才在三娘面前信誓旦旦,危险一来,又变回本性!”

吴用见他动作太慢,不耐烦道:“侯健兄,不如你帮帮燕主事。他这般速度脱下去,天都快黑了。”

“明白。”侯健点了点头,伸手就去扯张闲身上的衣服。

张闲自然不肯放手,用力扯着衣襟。侯健虽然长得黑瘦,双臂却有奇力,张闲哪里是他的对手,两人用力一扯,衣服刺啦一声,从中间撕了开来。张闲吓得双目紧闭,心头登时一片冰冷,暗道:“我死了,我死了。”

耳边忽传来侯健“咦”的一声。

屋内空气仿若凝结一般,没有人说话,张闲更是不敢张开眼睛。

此时,他心头转过无数个念想,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云来客栈的卢掌柜,想起了才认的爷爷张继先,还想起了李师师。

不知她看到我在这梁山被人乱刀分尸,会作何感想?

张闲心中掠过一阵痛楚,不敢细想下去。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只听侯健赞道:“燕主事不愧是京城锦体社的头筹,花绣遍身光闪烁,绣得好!绣得好啊!”

他本以为命在俄顷,故而紧闭双目,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痛快。谁知侯健竟称赞起花绣来,便偷偷睁开双眼,往身上一瞧。

侯健所言不虚,自己全身果然布满花绣,如白玉亭柱上铺着青色软翠,煞是好看。

此刻,最疑惑的人,非张闲本人莫属。他从小到大从未刺青,身上也没有半块胎记,一身白肉,怎会多生出如此花绣?他当下真是又惊又喜,但个中缘由,怎么也想不明白。

吴用也满脸困惑,只是瞪着眼看,半天没说一句话。

待侯健替他量好尺寸长短,张闲将衣服撕开的口子用腰带绑紧,但两大块布条耷拉在身上,还是显得有些滑稽。穿好衣服,张闲上前一揖,道:“军师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燕青就先行告退了。”

吴用似有心事一般,过了半晌才道:“好,你先去吧。”

张闲大步流星地走出狴犴房,那感觉,犹如死里逃生一般。不过,他心中的头号疑团,还是没有眉目——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替他刺上了这身花绣?何以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知觉呢?难道暗中有高人相助?

不知为何,张闲竟想到了李逵。不过,他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杀人放火他行,如此心思细密的计划,绝不是李逵想得出的。况且李逵和燕青是挚友,与我张闲没任何关系,又何苦帮我?<!--PAGE 7-->他想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干脆放弃思考,抬脚往天书阁走去。

回到天书阁,已是未时,张闲微感疲倦,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躺在罗汉椅上看。一晃眼便到了哺时,张闲腹内饥饿,起身去找小霞。没想到走遍了整个楼阁,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张闲来到二层,见一群画师正在调墨作画,他百无聊赖,就站在他们身后观看。

这些画师,大部分都是梁山从各地抓来的匠人,只有一小部分是慕名投奔。他们为宋江绘制画册、肖像,甚至临摹古籍,然后由天书阁收藏。其中有一人正凝神绘着界画,笔下人物屋宇市肆,行人车马,俱是栩栩如生。张闲定眼再看,不禁心头一热!

这人画的,不正是东京的街道吗?

“你这里可标记错了。这边上是家香药铺,名叫‘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你写错了。还有孙羊店边上的是香药正店,你这个‘药’字,是不是故意让人挡了去?”张闲说起这香药正店,想起他们的招牌菜五香肘子,更是饥火烧肠。他从小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加上一双过目不忘的龙虎瞳,对东京城可谓了若指掌。

那青年画师回过头来,惊讶道:“确是如此,燕主事,你怎么知道?”

张闲瞧了一眼这幅界画,又指出三四个店名错误,甚至哪个地方的望火楼谁来值班,饭馆门口的菜单应该如何撰写,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清楚楚。那青年画师也认真记下,有些记不清的地方,又再与张闲确认过。

“都说燕主事是北京人氏,没想到对东京也如此熟悉,在下佩服得紧!”

青年画师这番赞叹语气真诚,出自肺腑。可听在张闲耳中,不由得一惊。此人无心之言,仿佛在提醒他一般。不是他这句话,张闲恐怕还要喋喋不休地说着东京的风土人情。若是被吴用安插的内鬼听去,对他的处境大有不利!

“曾经在京师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比较熟悉。”张闲哈哈一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像是山东人,何以要画东京城?”

青年画师禀道:“在下姓张名择端,琅琊东武人氏,本来在翰林图画院供职,后来就被众梁山好汉请来这里。画这幅界画,是想为后人展现咱们大宋都城清明时节的繁华景象。”他说这“请”字时,神情略微尴尬,颇有些言不由衷。

张闲呆呆地瞧着这张京城长卷画,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对张择端道:“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你带着纸笔,随我上楼。”说罢便上了三楼。张择端生怕自己说错话,得罪了梁山头领,跟在他身后时,还有些战战兢兢。

入得主事专用的书房,张闲确认四下无人监听,便合上了大门,走到张择端面前。

“你画地形图如何?”<!--PAGE 8-->“啊?”张择端有些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把这梁山泊的地形图给画下来,包括号令台的位置,解水卫的布防,还有忠义堂的所在。我要一张十分详细的水泊梁山地形图。你能不能画?”

“能是能,只不过……”

“但说无妨。”

“只不过我未必记得住。小人来梁山泊时日也不久,除了这天书阁的日常事务,平日里不太出门,对这地形也未必了解。”

“这个简单,我依稀都记得一点。而且天书阁里不是藏着许多当年建筑山寨时的文牍吗?明天我整理一下,全都交给你。你现在把我所说的记下。”

“是。”张择端展开白纸,将张闲口述的信息,都细细记下。

两人忙了半日,总算整理出了个大概,张闲让张择端暂且退下,并叮嘱他这件事谁都不可透露,此乃梁山军机,说漏了半句,便有性命之忧。吓得张择端忙点头起誓,绝不多嘴,定将此事烂于心中。

直到酉牌时分,小霞还不露面,张闲饿得没办法,下楼找了几个守卫,都说没见过小霞,只能差其他人起火做饭。

接下来一连数日,小霞都不知所踪。起初张闲还相当忧心,时日一久,也就慢慢忘了此事,只当小霞已独自下了梁山,回老家去了。

这几日间,张闲每日与张择端窝在书房绘画,累了就躺在椅子上睡一会儿,饿了就命人送饭菜,不时地还亲自去书架上搬来资料,与张择端参考。两人不分昼夜地赶工,终于在第五日将这幅《水浒图》完工。两人均是身心交瘁,各自回房,睡了整整一天。

睡到半夜,张闲忽觉肩头给人推了两下,当即醒来,只听得耳边有人轻声道:“张公子,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是个娇嫩的女声。

他借着月色望去,瞧见一张秀丽的面容,竟是多日不见踪影的小霞。更令他惊讶的是,婢女小霞竟穿着一身夜行黑衣,浑身血污,手臂、腰腹、大腿上,均有不同深浅的伤口,额头也有一块青色的瘀伤。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张闲见此情状,脑中一片混沌。

“快!再不走,他们就要来杀你了。”

她改口喊他“张公子”,张闲便已震惊万分,此时说有人要来杀自己,当下确信无疑,小霞已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忙追问道:“是谁?是谁要来杀我?”

小霞哇的一声,一口鲜血都喷在张闲的胸口上,接着倒坐在地上。张闲忙下床扶住她。小霞在张闲怀中,随着喘息而起伏,缓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燕青。”<!--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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