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府寿张县的街道上熙熙攘攘,贩子们在道路两旁摆摊吆喝,沿街的饭馆茶铺门庭若市,客店里则站满了等待入住的客商。还有不少卖艺者赤着上身,当街耍弄兵械,舞到精彩处,便会引起围观者的阵阵喝彩。
“登途行数十里,人烟寂寂,旅店稀稀。又过一山,山岭崔嵬,人行不到,鸦鸟不飞,未知此中是何所在。行次欲近官道,道中更无人行。又行百里之中,全无人烟店舍。”
龙凤茶楼上的说书人刘老三,正讲述着《取经诗话》中,三藏法师与猴行者路过鬼子母国的故事。忽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和尚,头上文着古怪符号,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僧袍,提着一根长棍。那和尚左右张望,挑了靠街的位置坐下,呼道:“茶博士,拿两杯茶来。”
刘老三顿了顿,心想好古怪的和尚!听众见他突然不讲了,忙问:“后来呢?”
刘老三这才继续道:“入到国中,见一所荒寺,寺内亦无僧行。又见街市数人,问云,此是何处?其人不言不语,更无应对。法师一见如此,转是恓惶……”
茶博士端来茶水,递给那和尚,见他面相凶恶,不敢搭话,回头去招待另一桌客人。
这时,楼下又走上来三位女子,为首的年轻女子身穿白衫,风姿绰约,容貌极美,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美貌的女子,一个是娇艳可人的少女,一个是杏眼桃腮的妇人。茶楼客人的注意力,不禁从听书转到了三位女子身上。
刘老三见那和尚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美貌女子,只觉世风日下,出家人也不似从前那般虔诚了。三藏法师这样的高僧大德,今后恐怕越来越少。
这个古怪和尚,正是少林寺的武僧玄泓。他为了替戒律院的师兄弟复仇,一路从河南追到山东。师叔们极力反对他下山寻仇,玄泓气不过,此番私自下山追击燕青,违背了方丈的法谕,已做好了回寺之后,接受惩罚的准备。到了寿张县才知道,这燕青竟然抢先一步,回了梁山,这令玄泓恼怒不已。不过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见得单枪匹马上梁山要人。
梁山泊卧虎藏龙,便是天罡军团的几位武将,也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更何况还有个“天下第一”的卢俊义。
玄泓本打算饮完这杯茶水后就回少林寺,谁知竟遇上了这三个女子。他认得其中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子,正是那日闯少林的三女之一,仙音阁的女刺客。
她们三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事,没有注意到玄泓。三人神色郁郁,尤其是白衣女子,满脸愁容,说话的次数极少,茶博士端来的茶水,也未喝过一口。由于相距较远,说书先生的声音又太大,玄泓无法听清她们交谈的内容,但内心却极为好奇。
仙音阁的刺客,何以会出现在梁山附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三女结了账,起身下楼。玄泓见她们已经走出了茶楼,马上把铜钱置于桌上,匆匆跟了下去。
虽不知这三人为何会出现在寿张县,但玄泓猜想,一定和梁山泊有关。他暗忖,仙音阁的刺客如果要上梁山泊,执行刺杀的任务,那多半说明她们有法子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悄悄上山。她们要是愿意透露一二,自己上山捉拿燕青,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到此处,当下决定跟踪她们,一探究竟。
三女穿梭于如织人流之间,脚速极快。若非玄泓身负轻功,早就被她们甩开了。他全神贯注,生怕跟脱。穿过了好几条大街,她们也没回头看过一眼,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三女走到僻静处,弯过一个街角,倩影从玄泓视线中消失。他忙快步上前,藏身在街角的墙后,然后缓缓探出头,却见一只虎头钩猛地朝他砸来。玄泓抽身闪避,镰钩狠狠砸在那墙角,霎时砖墙破裂,碎石激飞。玄泓还未来得及出招,耳边便传来一声娇叱,另一条身影也掠过墙角,向他冲来!
玄泓下意识舞起齐眉棍,向那影子横扫过去。
长棍扫击在一对铁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影被玄泓势大力沉的扫棍打出好远,却见她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化去了后坠的劲道,可见其轻功极好。
使虎头钩的女子一击不中,立刻抽回兵刃,再向玄泓攻去!
玄泓定了定神,身子压低,立了个四平步,将齐眉棍横在左膝上,蓦地拦腰劈打过去!正是少林棍法中的“孤雁出群”!那女子见状,双钩竖起,挡下长棍。但玄泓棍势太猛,往后连退三步才得以卸力。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铁尺的少女也飞蹿而至,攻招快密,连连向玄泓要害刺击,玄泓双手握住齐眉棍,以长棍中段架开铁尺攻击。这少女身法极为灵活,近战对玄泓来说极为不利,他高接低挡,才抵住了第一轮的攻势。
正思索间,玄泓只觉脑后生风,侧脸望去,女子挥舞一双虎头钩,抢攻而来!
此时玄泓处于二女中间,正是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玄泓当即转体侧身,向前踢出一脚,逼开使铁尺的少女,同时齐眉棍向身后扫击,与虎头钩猛地交击。玄泓紧承上式,铁尺少女避开踹击,退后一步,身后女子的虎头钩正与齐眉棍紧紧绞在一起。
身后女子想收回虎头钩,却发现那钩子竟勾住了长棍,一时进退不得。玄泓随即缩身收腿,以腰为横轴,带动身体,利用收腿的惯性,以一记高踢腿蹬向身后。女子若不松手,心窝必遭重创,只得双手松开虎头钩,往后闪避。
玄泓蹬踢不中,在他预料之内,双手猛地横挥,勾在齐眉棍上的双钩蓦地脱棍,向前方的少女飞掷而去。那少女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左右手以铁尺撑地,整个人如同一座拱桥。双钩飞旋,擦着她鼻尖而过,当真凶险万分!此为少林腿法,名曰“双龙摆尾”,是以一人对击二人时使用的一个常用的腿击法。简而言之,便是以腰为横轴,前后各发一腿。要诀在于充分利用一仰一俯之惯性,以及腰的摆动势能,无论如何,注意点应始终不离敌之空当。
玄泓一招之内逼退两人,并缴了其中一人的兵刃,正自意气风发,但下一个瞬间,忽觉四周寒风飒起,一柄针剑乍现眼前,直刺他咽喉!因对方身形实在太快,远胜之前二女,玄泓竟连做出基本的防御都来不及!
不过,剑尖却在他咽喉前一寸处,停了下来。
“少林和尚,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持剑的白衣女子疾言怒色,却使她那张脸更加美丽动人。
她正是仙音阁七仙女之首,拥有“蜂后”称号的李师师。而使虎头双钩和铁尺的两位女子,则分别是骆琪花和阎凤羽。
其实她们刚进茶楼时,骆琪花就已认出了玄泓。毕竟他一头天城文的纹饰,十分扎眼。下楼之后,玄泓不上前招呼,却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不由得令她们起了防备之心。但毕竟少林寺与仙音阁素无瓜葛,梁山攻打少室山时,甚至还算得上是短暂的同盟,所以李师师最后一击,并没有下杀手。
实际上,若玄泓一开始就有所防备,李师师这一击,也未必能够抢到先手。不过在最短时间内击杀比自己更强的对手,速战速决,这就是刺客的本质。
“主上,和这秃驴废话什么,一剑刺死便是!”
骆琪花犹记得那日在少室山上被玄泓百般阻挠,是以对这个和尚没有好感。
阎凤羽不说话,在一旁笑嘻嘻地瞧着。
“贫僧是来找燕青的。”玄泓说话时气定神闲,利剑在喉,也没有半分焦躁。
李师师收起蜂芒剑,皱眉问道:“燕青?他不是被关押在贵寺戒律院的地牢中吗?”
“这厮诡计多端,我护院的师兄弟们中了他的计,尽数被他杀了,”玄泓说到此处,激愤填膺,口齿都有些不顺,“贫僧如果不亲手超度他,又怎么对得起寺里的兄弟们?谁知这次一路追来,却总是慢他半步,最终还是让他逃回了梁山泊。”
听见燕青从戒律院逃走的消息,李师师顿时失色,冲口道:“糟了!”
骆琪花也是惊慌失措,颤声道:“秃……喂,你说燕青已经回了梁山泊,这是真是假?”
玄泓不明白她们何以如此张皇,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为何要骗你们?他若在这寿张县,贫僧眼下就去取他性命,还和你们在这里啰唆什么?”
李师师与骆琪花对视一眼,怔怔道:“恐怕是真的了,这……这可如何是好……燕青回到梁山,他们便会知道张公子是冒牌货,梁山泊的人心狠手辣,绝对不会放过张公子。这下麻烦可就大了!”说话间,脸上流露出极为忧虑的神情。阎凤羽上前道:“主上,你也不必太担心,不是还有小玉姐在吗?臭小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她虽这么说,内心却也对张闲的安危,颇为担忧。
玄泓见她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来这里,又是所为何事?张公子又是何人?”
玄泓不知张闲是谁,也不知他与燕青相貌相近,更不知这张闲被梁山泊的人抓去了山上,被当成头领,统领天书阁。所以听了她们的对话,一头雾水。阎凤羽耐着性子,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对他说了一遍,玄泓才恍然大悟。
“主上先前派小玉姐潜入梁山泊,乔装成婢女,是想让她与我们里应外合,救出谢素秋与张闲。眼下事情败露,梁山泊一定会加倍警戒,他们再想要逃出来,可就难了。”阎凤羽说到此处,不由得长叹一声。
“实在没法子,我们只能硬闯。”李师师忽地抬起头来。
“梁山泊兵多将广,冒冒失失地上山救人,恐怕……”骆琪花话说到一半,见李师师冷眼瞧她,便吓得噤声,不再说下去。
阎凤羽瞧不过眼,抗议道:“琪花姐说得没错,我们这么上去,就是送死。主上你不可一意孤行,拿姐妹们的性命开玩笑!”
“小羽!”骆琪花朝她瞪了一眼,“不要说了!”
“她说得对。是我太鲁莽了,”李师师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也打不过人家千军万马。唉,难道就没有法子救他了么……”
“主上,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还是回到客店比较好。”
尽管四下无人,但骆琪花还是怕方才打斗的声音太响,引起路人的注目。
李师师冲她点点头,收起蜂芒剑,同阎凤羽向前走去。骆琪花转过身来,瞧着一脸茫然的玄泓,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玄泓低着头,犹豫片刻,才跟上她们的脚步。
四人来到客店,直接回了房间。掌柜的见三位绝世美女带着个粗鲁和尚回房,心里纳闷极了,心想这什么世道,和尚都有如此艳福。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这三位美女邀约自己,便是做了寺庙的方丈,恐怕也要还俗。
进了房间,李师师开门见山,问玄泓道:“你愿不愿意助我们救人?”
玄泓冷冷道:“贫僧只要燕青的命。”
李师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助我们救人,哀家助你杀燕青。”
玄泓点头道:“可以。不过这梁山泊易守难攻,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你们又有什么法子攻进去救人?贫僧不是泼冷水,希望十分渺茫。”
“这个倒未必!”
声音是从门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绿色纱衣的曼妙女子推开房门,款款走进屋内。这女子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相比如天仙一般的李师师,相貌上虽略逊一筹,却更有一种摄魂夺魄的魅惑力。<!--PAGE 4-->玄泓认得她,正是当日在少林寺山门前,与他缠斗的赵元奴。
“咦,狐狸精来啦?”阎凤羽不喜赵元奴,见了就要嘲讽一句。
谁知赵元奴并不理会,径直走到李师师面前,娇声道:“奴家查到了一件事,保准让主上大人高兴。”
“有事说事,卖什么关子。”阎凤羽冷冷地说了一句。
赵元奴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恢复笑颜,道:“主上,是否还记得这个东西?”说着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是一支碧绿色的玉簪。
“这是龙虎宗掌教真人的信物,玉龙簪?”李师师看着赵元奴,“你哪里找来的?”
“那天关胜抢走张闲时,这簪从他头上掉了下来,奴家本以为是支普通的玉簪,便带在了身上,想哪日再见张公子时,亲手还给他。谁知道打听下来,发现玉簪竟是掌教信物,那就非同小可了!”赵元奴说着,顺手将玉龙簪递给李师师。
“有了这玉龙簪恐怕也无济于事吧?”阎凤羽一脸嫌弃地看着玉龙簪,左瞧右瞧,也瞧不出好在哪儿,还觉得这发簪样式过时。
赵元奴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凡是龙虎宗门下弟子,见玉龙簪,如见掌教真人,此簪一出,便可号令天下龙虎宗弟子,无有不从。”
阎凤羽不服道:“信州龙虎山离这儿那么远,等搬来救兵,臭小子早就被梁山贼寇乱刀分尸,拿去做醒酒汤了!”
“谁说奴家要去龙虎山搬救兵?”赵元奴微微一笑,把脸转向李师师,“这救兵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在龙虎山,就在这梁山上。”
“此话怎讲?”李师师握着玉龙簪道。
“昨日,奴家在梁山脚下的黑店,抓了个冒充店伙的哨子,砍了他一只手,一条腿,他才肯告诉奴家一些事情。其中一件,便是和龙虎山相关。原来这梁山好汉里面,有一位名叫樊瑞的道士,号称‘混世魔王’,曾在芒砀山称雄。这厮在芒砀山占山为王之前,乃是龙虎宗的弟子。”
“真有此事?名门正派的弟子,竟落草为寇,真是奇闻!”骆琪花惊道。
李师师道:“琪花,不要打断元奴,让她说下去。”
赵元奴点了点头,继续道:“他的师父是掌教真人张继先的二徒,混朴子?吴真阳。龙虎宗五子中,就数这个吴真阳最为固执。有一日,他命手下几个徒弟下山办事,其中就有樊瑞。谁知这樊瑞性情暴躁,在山脚的镇子上与当地地痞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挥剑杀了四个人。这件事被吴真阳知道后,极为震怒,当即将樊瑞逐出门墙。据说,这樊瑞临走之时,仍是对龙虎宗依依不舍,跪了七天才离开。”此后樊瑞落草芒砀山,与项充、李衮聚集三千兵马,占山为王的事,赵元奴便略去不表。
“所以,你想联合樊瑞,救出他们?”骆琪花疑道。<!--PAGE 5-->“樊瑞与狴犴房的蔡氏兄弟关系不错,带我们潜入狴犴房救人,事半功倍!而且项充和李衮是樊瑞过命的兄弟,自然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可这樊瑞已不是龙虎宗弟子,你如何用玉龙簪命他替我们做事呢?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或许在他心中,对龙虎宗的敬意早已化为恨意,也未可知啊!”
面对骆琪花的连番诘问,赵元奴也有些厌烦,挥了挥手道:“眼下我们也没有其他法子,这个办法姑且一试。不过最终做何决定,还是要主上定夺。”
“就算我们能杀入狴犴房,救出他们三人,可是这梁山水泊,要如何渡过?”明知道赵元奴已没了耐心,骆琪花还是追问不舍。
“这个就要看咱们有没有本事,能否请动那三位帮手了。”赵元奴脸上,难得掠过一丝忧虑,“梁山泊解水卫,就连大宋水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要在水中摆脱解水卫的追击,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别人可以做到。”
“是谁?”这次发问的人变成了阎凤羽。
“阮氏三雄。”
云里金刚?宋万踏着缓慢的步伐,朝湖边的酒店走去。
由于体格高大,他走起路来并不轻快,一步一步甚是沉重。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宋万才略微加快脚步。来到酒家门口,他揭开芦帘,走了进去。店内空无一人,他随便挑了个桌子坐下,脱下外衣,把腰刀也挂了。
“你可来了。”
宋万闻声望去,见一个貌相魁宏,穿貂鼠皮袄的汉子,背叉着手,从后厨走来。正是在梁山排行第九十二位的头领,旱地忽律?朱贵。
宋万见了他,大笑道:“朱老板,今天有什么下酒?”
朱贵答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先切四斤熟牛肉来!”
屋外又有一人进来,身形竟比宋万更高更壮,双臂垂膝,脸上都是胡须,由于太过高大,进屋时不得不弯下腰来,否则额头都要撞到门楣。此人乃是梁山的步军将校摸着天?杜迁,因身高臂长,“摸着天”这绰号,却也符合他的模样。
朱贵吩咐下去,过不多时,酒保便端来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了三个大碗,站在边上筛酒。杜迁脱下外衣,解下兵刃,坐着与宋万、朱贵推杯换盏,连喝了三四碗。
杯觥交杂间,只听得宋万轻轻叹了一声,脸上现出黯然的神色。
杜迁见宋万怅然若失的模样,便问道:“老宋,咱们兄弟难得聚在一起喝酒,何以唉声叹气?难道心中不痛快?”
宋万苦笑一声,道:“怎么会不痛快?只是遥想当年王伦在的时候……”
“不要说了!”杜迁急忙喝止。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外瞧了一眼,再回到桌边,皱眉道:“隔墙有耳啊,兄弟,你怎么这般不晓事!要是被宋江的耳目听去,我们三人都有危险。”<!--PAGE 6-->当年王伦坐拥梁山泊时,杜迁和宋万分别坐第二、第三把交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梁山人才济济,他们二人的排行也落到了八十二、八十三位,在地煞军团中,也属低位。宋万脾气比杜迁耿直,每每想到此事,都愤愤不平。
他好几次想要去找宋江理论,却被杜迁劝住。王伦什么人,宋江又是什么人,杜迁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晁盖在位,尚可以去说道说道,最多给痛骂一顿。但宋江城府极深,要是无意中得罪了他,后患无穷。他们几个虽是梁山元老,山上却也没几个人将他们放在眼里。郁郁寡欢的日子里,这个原本用来做哨站的酒家,变成了他们三人闲时唯一的慰藉。
宋万冷哼一声,拿起酒碗,一饮而尽,神色中颇有些怨气。
朱贵忙道:“宋兄弟不痛快,恐怕是因为最近梁山泊内讧不断的关系。”
“哼,我不平的是你我兄弟的地位。不错,论武艺,我宋万打不过花荣,也打不过李逵。但如果头领排行是按武艺来算,那他十个宋江,也不是我的对手。当年梁山泊,还不是我们打下的江山,如今却让外人做了头领,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杜迁虽然软弱,但心里如何不怨,如今被宋万说得,也是千愁万绪从心底钻出来。他拿起酒碗,愀然道:“罢了,罢了。”将碗中黄汤灌入口中。
“有时想想,不如学鲁智深,学史进,就此反了他,也好过在梁山天天被人欺负。老杜,你知道他们背后如何说我俩吗?”宋万越说越气。
“我们麾下无将无兵,拿什么反?”杜迁想到宋江手下猛将如云,又软了三分,“我瞧还是算了,人各有命。老宋,你就别说了。”
宋万又道:“据说宋江派卢俊义率龙骑营与虎魄军去打三山,誓要将背叛他的人铲除。刚打完少林寺,又要对付三山,这南征北战,把山寨这几年的银子都给打没了。你说他是何居心?”
“别说了,喝酒。”杜迁斟满一大碗酒,推到宋万面前。
宋万不喝,继续道:“我听从少林回来的人说,晁天王并没有死。”
“都是谣传。”杜迁不信。
“怎么会是谣传?远征军的老吴可是咱们的老相识,当年就在我手下做事,他能认错?除了脑袋没毛,少林寺那和尚就是晁盖,不会错的!宋江打少林寺,就是为了找出晁盖,斩草除根,这样在梁山泊才名正言顺。”
“是又如何?”杜迁苦笑一声,吃了一筷子牛肉,“如今这梁山已是宋江的天下,晁天王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
朱贵插口道:“那可不一样。要是晁天王真在人世,于情于理,梁山之主都不能是宋江。”
“是啊!老杜,当年晁盖在梁山时,虽不如王伦器重咱们,却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让咱们受尽旁人白眼。”<!--PAGE 7-->杜迁放下筷子,紧张地道:“难不成你想去找晁盖?”
宋万点头道:“说就在二龙山。咱们不如跑一趟,若证实这件事,回到梁山泊后,当着兄弟们的面质问宋江,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杜迁喝道:“胡闹!你不要命了?”
宋万不服道:“大丈夫,死则死耳,总比做窝囊废强!你们害怕不去,没关系,我一个人去二龙山。”
朱贵劝道:“就怕你刚到二龙山,就让人给抓起来了。”
他的话不无道理,眼下三山与梁山为敌,宋万又是梁山泊的头领,怎能贸然踏入敌军的领地?一个不小心,恐怕就在山脚叫人给砍了脑袋。
杜迁举起酒碗道:“少想点事,少说些话,喝酒。”
“今天喝,明天喝,把自己灌醉,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老杜,你从前也是个二当家,如今怎么这般没心没肺!”宋万啐了一口,端起酒碗往地上一摔,砸了个粉碎。
朱贵忙起身抓住宋万的衣衫,劝道:“何以至此啊,老杜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老杜不想反宋江?可现在不是好的时机!”
杜迁低着头又倒满了一碗,口中道:“兄弟,你以为我不曾想过这些事?在这个世上,强者立跻霄汉,弱者困尘泥。你以为宋江去大名府找个哑巴来做二把手,是何用意?”
“总之,我不甘心!”宋万的口气比之前软了不少。
朱贵唤来酒保,将地上的碎陶收拾了,又拿来个新碗。
杜迁温言道:“时机未到啊,兄弟。”
他话音甫落,屋外忽然有一人道:“宋万兄弟说得是,他宋江没什么本事,论雄才大略,英雄气概,哪点比得上晁天王,凭什么当咱们的头领?”
屋内三人俱是大惊,纷纷拿了兵器,准备与屋外之人拼命。他们心想,若是宋江的心腹,定要他今日回不得梁山,否则刚才那些话落到宋江耳中,那还了得?不过他们也怕对方不止一人,若是带着兵马来抓人,他们三个只怕要命丧于此了。
芦帘被人掀开,门外走进一人,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双目突出,腮边长着黄须,正是活阎罗?阮小七。
他咧嘴笑道:“我大哥有请三位好汉,上船商议要事。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
听阮小七这么一说,宋万、杜迁和朱贵均如释重负,陆续放下手中的兵器。面对阮氏兄弟的邀约,他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作答。<!--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