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爷自己在屋中喝了会儿茶,将兵刃暗器带好,收拾紧衬利便,天色方到掌灯的时候,胜爷遂出了店房,够奔刘家坟地而来。
胜爷白天来过一次啦,轻车熟路,工夫不大,来到刘家坟地,纵身躯上房,由前坡下来。一看是西房三间,南屋有灯烛之光,胜爷心想打破窗棂纸向里观看,又恐怕失了一世侠义身份。胜爷正在院中来回寻思,就听屋中有男子的声音,叫道:“老娘啊,最狠不过妇人心。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毒,最毒妇人心。但有生人处,不把妇人留。贱人出去多半天,回来拿了二十多两银子,他又年青,长得又俊,我当一辈子瓦匠也没人白给二十两银子。”又听向妇人说道:“你是欺我不能动转,我要能起得来,我就要爬起来剁三刀。明天叫拾粪的将我们小刘村的当族请来几位,我是不会写字,我就按上手印脚印,就算是将你休啦,你就此另行改嫁。别看我母子俱都卧病在床,我们小刘村当门族户还不少呢,谁也不能看着我们娘儿俩饿死。”男子语至此,就听那女子开言说道:“你不用口出不逊,钱是一位白胡子老头给的,刘大叔给接过来的。大叔问人家那位老者的名姓,人家说姓吴叫明石。”又听男子说道:“娘啊,你听见了没有?叫无名氏。岂有此理?我管教妻子请别人作甚?请来一问,当然人家是顺情说好话,白胡子老头给的。我请问人家干什么?我若是当时起得来,我就拿刀剁你。此时我不能起来,我就休了你就算完啦。”又听老妇人说道:“刘三呀,你别浑搅啦,人的品格是凭素行,我那贤德的儿妇稳重老诚。娶了好几年啦,几时有过一点不好?你不许血口喷人,我的病才好一点,你别叫我生气啦。刘三呀,再说你作瓦匠活,每天赚的钱,你不是喝酒就是斗纸牌,你不养活为娘啊。全仗我那贤德的媳妇,十指殷勤,养活为娘啊。”胜爷在外面一听,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说道:“我怜他贫寒,给他二十多两银子,本是成全他一家三口,不想刘三错疑啦,生生要休了他的妻子,我这就叫生生打开鸳鸯伴,活活拆散连理枝。”
此时就听篱墙外有人叫道:“刘三!刘三!昨天你妻子在杭州城里庙前直哭,说是你母病啦,你作瓦匠活跌伤双足。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我三年的积蓄俱都给了你妻子。可是递给那位老者手中,叫你妻子拿回家来,好调养你母子之病,我那两锭大块的银子,为的救你们刘家满门的性命。我给银子的时候,讲好了的,叫我在树林子里等着,银子拿来家啦,怎么舍不得人啦?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胜爷一听不像人话,遂将身躯隐藏一边。外面那小子说完了话,一脚踹落篱门,进到院内,又一脚踹开外屋门,胜爷见贼人进了外屋,这才将南屋的窗户纸湿破,向屋中观看。真是一个男子白布缠着双足,在炕上倒着;还有一个老太也倒在炕上,面带病容;少妇站在就地,手托香腮,面有泪痕。此时就见那贼已进屋中,借着灯光一看,正是白天架虎不拉穿紫花布的恶少,来到屋中叫道:“刘三!这不是你媳妇吗?当着你的面儿,咱们说说。白天他在庙前接了我的两锭银子,言说叫你母子养病,他夜晚在房后树林等候我,同我回家过日子去。我作小买卖,好容易积蓄那么点银子,为什么受了我的银子,失了信用呢?”少妇向那人说道:“你分明是强盗,前来蒙事。谁要了你的银子啦?银子是白胡子老头儿给的。”恶贼用手一指刘三说道:“你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没有枣,树我还打三杆子呢。要了我的银子,不跟我过日子去啦?爽性我叫你们娘儿俩个都凉快去吧,省得受罪。”语毕,由腰间取出匕首刀对着老妇人道:“你这个老婆,这大年岁还活个什么劲?早死早脱生。”老妇人闻听贼子之言,一指少妇说道:“下贱的妇人,果然真有此事。你害了我不要紧,你害了我的儿子,绝了我刘门香烟。谁叫你上外面去找汉子去啦?”此时恶贼匕首刀直奔老婆扎去,少妇伸手相拦说道:“贼人!你要杀人先将我杀了,别杀我的婆母。”贼人一笑说道:“都杀了也不能杀你,咱们小两口还过日子去呢。”一推少妇,匕首刀奔老婆扎去。就听噗的一声。胜爷在窗外看恶贼这种情形,痛恨异常,拿出一只金镖来,照定恶贼的曲尺打去,就听得噗的一声,穿皮镖打透了,鲜血淋漓。贼人疼痛难忍,甩手向后倒退了两步,退到屋门口,胜爷此时进了明间,正赶上贼人向后退,一伸手抓住贼人头发,用了个凤凰寻巢,将贼人由屋中拉出挟在腋下。一家三口吃一大惊!老太太问道:“三儿呀,你看明间屋,白糊糊是什么?”刘三说道:“娘啊,我没看真切,好像一缕纸条。”老婆又问媳妇,少妇说也没看见是什么。胜三爷在院中咳嗽一声,说道:“刘三一家老少不要惊疑,吾神非别,乃夜游神是也。今日土地对我言讲,有刘王氏侍姑至孝,今在大街前哭泣,哀求仁人君子资助,惊动了一位白胡子老者,给了两锭银子,白银二十余两。今夜晚间有图财害命的恶贼要害你一家老少,夺取白银。吾神焉能容得?有心将此贼杀在你们院中,明日若被官府知晓,此乃人命关天,吾神将他挟在大路阳关去杀。刘三之母好训教你不孝之子!刘三,你贤妻乃是三从四德之女,夫妻要相敬相爱,刘王氏不可歇了心,从此益当孝敬婆母。如不听吾神之言,明日夜晚取你一家三口之命。吾神走也!”胜爷挟着贼人出了院子,刘家坟南东西的大道,胜爷到了大道旁一抬胳膊,将贼人放在地上。贼人抬头一看,乃是白胡子老者,遂说道:“老爷子,我们实不容易,好几年存了二十多两银子。那妇人在庙前说谁要给他十两二十两银子,他说跟谁过日子。”胜爷闻听,心里头气儿就大啦,向贼人唾了一口:“呸!你再细看看我是何人?”语毕,由腰间取出火折子,晃燃着,恶贼一看,正是白天那位老头,钱是人家给的。恶贼跪倒恳求,叫道:“老爷子饶命吧!”胜爷将火折交于左手,握鱼鳞紫金刀,向贼人的脑门子上三晃,冷气森森,叫道:“恶贼,你姓什名谁?你要说了实话,倘能可饶,老夫饶你不死。”贼人叫道:“老爷子,只要你饶我不死,我都告诉你。”胜爷说道:“你且从头说来。”恶贼说道:“我姓缺,叫缺德。先人给我留下两间房子两亩地,皆因为我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将房子地都出售了,亲戚朋友,挪借周遍。今年三月间,输得实在一点儿辄也没有啦,夜间我遂拿了一条绳子,在大道边上等孤行的客人。可巧来了一个背褥套的客人,我由他背后用绳子向他颈子上一套,后背对着后背一背,将他背得纹丝儿也不动啦,气息已断。我遂将大褥套背到杭州东门外,夜间住了店啦,在店里打开褥套一看,里边有百余两现银子,衣物约值一百来两。将银子拿到宝局上,三五天就输啦,又卖了衣物,也输在宝局上。我劫人的那天,第二日就有人在宝局上说闲话,被勒死的那人又活啦,在杭州报了案啦。自从做完这个事之后,我什么都没干过,直到今天昼间,我看见你在庙前头给那少妇银子,我才见财起意。”胜爷说道:“你见财起意倒有可饶之余地,你为什么用匕首刀要杀老婆儿?”贼人说道:“我那是吓吓她呢。”胜爷说道:“见财起意为什么要拐走人家媳妇?”
贼人语塞。胜爷说道:“三月间劫行路之人,不该将人勒死,他是苏醒过来啦,倘不能苏醒,岂不是叫人家父母不相见,妻子不团圆吗?今天又犯好**杀命之举。你这种臭贼,实在可杀不可留。”杀字尚未出口,鱼鳞紫金刀起处,就听噗的一声,胜爷一挺身,抬腿擦刀,贼人头尸两分。
胜三爷一飘额下银髯,仰面而笑,自言自语说道:“这才心平气和。”就听树内呐喊一声:“着!”胜爷一闪身躯,一物叭啦一声落于尘埃。此人先喊的着,打的力量不大,就是打上也不至很重,胜爷低头一看,原是一块没羽飞石。胜爷回头向林中观看,见是矬小之人,胜爷赶紧由缺德的胳膊上取下金镖,随后就追,迫至好几里地去,仍是相隔胜爷一箭来远。胜爷一追的时候,也就是相隔一丈来远。追到迎面有一座树林,此人遂进了树林,此树林与别的树林不同,正当中五棵大树有中腰粗,四外东西南北俱都是才栽一二年的松树。胜爷到了树林子里,向西观看,有一所院宇,胜爷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座古庙,胜爷捻髯思索:“庵观寺院多有不法之人,这个人必然进了庙啦。”胜爷拧身上了大墙,飘身落地,一看正是东跨院,北房二间,一明两暗,西暗间隐隐有灯光,东房两间。胜爷复又上了东房四外观看!冷清清静寂寂,一无人声,二无犬吠。胜爷正在向下观看,就见北房一条黑影,由后坡蹿到前坡,胜爷暗道:“果不出吾所料。”此人一身青,背后明焕焕一把单刀,胜爷遂隐在瓦垄当中,细一看又不对啦,此人身量高。当时见此人由北上飘身下来,直奔北屋,用肩头一推门,门闩上着呢,此人抽出背后单刀,一拨门插关,庙里的门,就是一条插关,手腕儿一晃,把门的插关拨落,双扇门推开一扇,贼人转身进去。胜爷纳闷:“他在此落足,他应当叫门,为何用刀拨门呢?”忽然间西暗间灯花一亮,胜爷明白这是贼人打蜡花呢。胜爷由东房上纵下来,悄悄来到西暗间窗户外,打破了窗户纸向里一看,胜爷一怔:一脸白圈癣,不是别人,正是茶馆掌柜的。**看见有一个道姑,是未落发修行的道姑,年纪在十八九岁,正在**合衣而卧,手托香腮,青布小鞋,借灯光看的真切,长的容貌秀美。贼人进到屋中,将刀插于背后,伸手一拍床沿,叭叭的乱响,道姑惊醒,用手揉了揉杏眼,说道:“你是什么人?大胆包天,敢夜人佛门静地。你要窃取偷盗,箱子里有两件衣服,有几吊钱,你呼醒了我何故?”贼人一乐说道:“我不是窃取偷盗。太阳平西的时候,从此庙经过,见美人你买水菜,我在西南角隐住身,看了你半天,临走之时我留下暗记,今夜晚前来,但求片刻之欢,也省得美人你独宿孤单,美人要什么绸缎东西,我必能如命奉敬。”道姑闻听,蛾眉一皱,说道:“我有心大喊几声,庙距村口甚近,倘若喊来地方保甲,将你捉住,你的罪名不小,搅闹佛门静地。你们男子汉宜懂三纲五常,孝悌忠信。蚁得虫而报其众,乃仁也;蜂见花而聚其众,鹿得草而鸣其群,义也;羊羔跪乳,马不欺母,礼也;蜘蛛网罗而食,蝼蚁塞穴而闭水,智也;鸡非晓而不鸣,燕非舍而不至,信也。禽兽都晓得三纲五常,我身入玄门,乃是名家之女,因命孤苦,才到这分景况。也不必言我父母的姓名,我天伦是文举,一家五口,我的父母兄弟妹妹,去年六月间都得了热病,吾之父母双双故去,吾兄弟妹妹已死,就剩下孤苦独命的我。恳求街坊邻居,叔叔大爷,聘请我们至亲高友,将我家房产家业俱都与我父母作为出殡之资,我给我父母扛幡架灵,办完丧事,守了十八天热孝。又聘请至亲,言明我的意志,剪去青丝,落发为尼。吾之姑妈、姨娘、女眷亲戚等,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姊妹都跪在难女面前,我的姨娘先叫我带发三年,三年过去之后再剪青丝。我是孤苦命独之人,贼人不要起邪念,我是立志守贞操,独宿独眠。”贼人闻听一笑,说道:“姑娘,我们绿林道,不怕命独,世界上欢乐事,此为姑娘若有怜香惜玉之心,赏赐半刻欢笑,如其不然,你来看。”说着,将刀亮出半尺余长。道姑说道:“宁跟随父母兄弟同赴黄泉,决不能玷污自己的名誉。”低头叫道:“恶贼!请速杀吧。”恶贼握刀,姑娘伸首受死。胜爷在外面一看,姑娘乃是九烈三贞,引颈受死,面无半点惧色。贼人笑说道:“我不杀你这美人,我将你关在屋中,我把你脱的上下无条线。你是姑娘,我是男子。”道姑闻听,颜色更变,咬银牙直奔窗户立柱就要撞头。老英雄心说:“好一个节烈姑娘!我若不救,尚待何人?”思索至此,咳嗽一声,叫道:“出家的师傅!不要行其短见,现有胜英在此。”胜爷一报出名姓,贼人在屋中一转,熄灭青油灯,贼人色胆如天,色心助胆,叫道:“老匹夫胜英!早晨你在大太爷茶铺喝茶,我要用铁通条将你扎死,碰见那个病老头,踢飞了我的铁通条,今夜晚你又来搅闹大太爷的美事。我先杀老儿胜英,后再与姑娘颠鸾倒风”开了里间屋门到明间屋,一开双门,先抛出一个凳子去。随后纵出来说道:“老胜英!你耽误大太爷的美事,我与你一死相拼!”胜爷微微一笑:“毛贼,你通报了名姓,我叫你赶路去。胜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贼人叫道:“老儿你有眼无珠!在四月里我们到莫州三关庙前铺把势场,你三打我师傅飞镖秦义龙,我师傅怀恨在心,夜晚打发樊林要杀你满门,有你的余党害了我师弟金面鬼樊林,此事难道你忘了吗?飞镖秦义龙是我的恩师,我叫花面鬼吴升。”说着话,向上一进步,给了胜爷一刀。胜爷刀也离鞘啦,一闪身躯,鱼鳞紫金刀裹脑缠头,贼人一低头,几乎削落壮帽。
吴升心中这才醒悟,心说:“我不是老儿对手,三十六招,走为上策。”纵上东房。胜爷说:“我不在庙里杀你,庙是佛门净地,我伯污染庙宇。”语毕,随在后面就追。吴升抖手一镖,胜爷用鱼鳞紫金刀一绷,就听当的一声落于尘埃,贼人纵身越过东群墙,出了庙,直奔那片树林而去。方才表过,树林不大,南北长限十几丈,东西宽六七丈,贼人跑到树林子里头,就听哎呀一声,将刀抛地。胜爷心说:“毛贼与胜某还闹鬼,我还上你毛贼的当吗?你躲在树后头,我进去你好用镖打我。”胜爷一伏腰到西南角上,由西北角又到东北角,由东北角到东南角,如此绕了三圈,不见**贼之影,胜爷打着火折一照,向树林中走去,一阵金风刺人肌肤,又闻着有一阵一阵的血腥气。
走到五棵大树切近,低头一看,花面鬼吴升的刀明焕焕在地下扔着,再向前一看,花面鬼吴升已经被人大卸八块啦,但是不知被何人所杀。胜爷心中暗道:“这样小树林子藏不住人哪,我围绕着树林子走三圈,并未见有人影儿,怎么此人不见了呢?”胜爷遂举起火折子向大松树上观看,第一棵树上无人,第二棵树上也没有人,又一看第三棵大树上站定一人。胜爷说道:“朋友露了白啦,还不下来?”此人笑嘻嘻的,脑袋朝下作蝎子爬,爬到离地三尺来高,一翻身叭啦一声,站在了尘埃。<!--PAGE 4-->胜爷一看,正是那矬矮之人,衣服可换啦,旧蓝云缎子壮帽,蓝绸子短靠,蓝缎的鞋子,十字绊腰系英雄带,背后明亮亮一对家伙,脸上也没有油泥,胡须也是顺着啦。白天他脸上的油泥,本是锅烟子做的。胜爷说道:“足下何如人也?”那老者双眼一瞪说:“我是办案的。你这老不知自爱的因奸不愤,老采花贼把小采花贼杀死。”胜爷闻听一愣说道:“你可将我的名誉损毁啦,白天我请你吃饭,你看着我有错吗?此时你又说我老采花贼,朋友,你大概也许知道我,我乃直隶莫州古城村胜英是也。”老者闻听,将三角眼一瞪说道:“胜英?不论是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胜爷说道:“朋友,白天你在酒楼上玩笑,你跑啦,我没追上你,回去跑堂的问我,我说我是办案的,不过随口而答,教我一时之间难以为情,不过玩笑耳。”老者说道:“人命关天还是玩笑?”说着话,打背后抽出点钢双镢,搂头就打,胜爷一闪身躲开双镢;老者一反手双镢迎着肚子便刺,胜爷又一闪身,双镢拦腰便打。列位,这位老者是真扎真打,将一位屈己从人的胜三爷,闹的也莫明其妙了:你说他是冤家吧,方才吴升说啦,本是用通条烫我,他又将通条踢飞啦,明明是救我,怎么此时他是真打呢?胜三爷万般无奈,将火折熄灭,带在腰间,揠鱼鳞紫金刀接架相还。
那老者的点钢双镢神出鬼没,胜爷的刀遮前挡后,不肯下绝招。
胜爷纳闷,猜不透老者是什么人,倘若将自己的衣服用双镢挑了,一辈子的英名算完啦。胜爷思索至此,心中暗道:“我先用镖将他打倒下,然后有什么事再说。”胜爷遂将刀交于左手,向圈子外一纵,登出金镖,仰起手腕。那老者一看,黄眼珠一转,心中暗道:“我要干,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英雄,也难逃胜三爷的镖。”老者思索至此,点钢双镢当的一声扔在就地,双手一提腰围子,双膝跪倒,叫道:“胜三哥!一向可好!”胜三爷一笑,托着金镖,可就不敢撒手,胜爷说道:“阁下何如人也?胜英不敢当。”老者说道:“胜三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二十年你待小弟有救命之恩,咱们是联盟的弟兄,你是北路镖头,有一位神刀将李刚,那是我盟兄。你与李四哥人称明清八义,李四哥性情高傲,在张家口伤了马鞑子无数,口外马鞑子撒传单,李刚的镖在哪儿遇上,就在哪儿劫。李四爷遂将在下约出来,帮着办镖,我们哥俩那时压着二十个驮子够奔张家口,我们哥俩刚到喇嘛庙的交界,只闻前边呼啸一响,出来六个马鞑子迎头挡住,镗子手说道:“这是神刀将李四爷的镖。”马鞑说道:“劫!劫的就是神刀将李四爷。”镗子手将驮子打了盘,我们哥俩遂与马鞑子交手。忽然由东边又来了六七个马鞑子,西边又来了十几个马鞑子,将我弟兄团团围住。愈聚贼人愈多,由吃早晨饭时,只杀到太阳平西,马鞑子聚了足有二百号之众,我与我四哥力尽声嘶,衣服湿透,热汗直流。众群贼呐喊;将李刚与矬子剁成肉泥,方消胸中之恨!眼睁睁我弟兄要丧命之时,你老人家在高阜处,一声呐喊说:‘北路弟兄们请高抬贵手,李刚是我盟弟,我胜英来也!’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的马鞑子,一闻我兄之名,只吓的胆裂魂飞,一哄而散。那时节我李四哥与小弟指引,小弟姓张,人称金面韦驮张旺。”<!--PAGE 5-->胜爷一听,将镖放在囊中,伸手相搀,遂说道:“原来是张贤弟。贤弟请上,受愚兄一拜!若不是贤弟在茶铺相救,愚兄早死吴升之手矣。”张旺闻听,遂说道:“胜三哥说的哪里话来?二十年前若非恩兄相救,小弟已早死多时矣,焉有今日?”胜爷说道:“贤弟在五贤楼与兄玩笑,此处又说愚兄是老采花贼,愚兄一生一世,向不与人玩笑,贤弟何以与兄玩笑呢?”张旺道:“三哥莫怪,这是小弟在三哥面前撒个娇儿。”胜爷叫道:“贤弟以后可不许。”张旺答道:“小弟我再也不敢了。”胜爷道:“你这一天夜光景,跟着愚兄受累不轻。”张旺说道:“非也,我由四月莫州庙就没离你左右。由你在庙场镖打秦义龙之后,夜晚樊林行刺,我将你的天棚杆子俱用锯割断,留个斜碴儿,然后再对上。那贼人杆子上拿了一把大顶,向天棚杆柱走去,走到离斜碴二尺多远,那小子就掉下来啦。我恐怕在院中宰他,污了你的宅院,弄到树林子里,将他大卸八块。老道七星真人被擒,那也是小弟所为,救老道的那人手使纱布口袋,小弟未敢上前,才给你送信,你要用刀交战,小弟在树林内叫你使冰钻,俱都小弟暗中所为。道爷失物,小弟实在不知,手大捂不过天来。你二下南七省,小弟在后头跟随;你骑马住店,小弟在后面步行要饭。你住邹四的店,我住大门道,不花钱。由四月莫州庙,并未一日远离你的左右,胜三哥定更天时,你在刘家坟,还会装夜游神呢。由打酒楼上我与三哥你取笑,你将我赶走,我又在东门外遇上花面鬼吴升提小包裹,我在后头跟着他,他走到观音庵碰上道姑买菜,他在墙角后,窃看道姑,道姑买完了菜回庙,上好庙门,吴升遂在墙上画了一朵桃花。我一看这小子是夜晚前来采花,我就到钱塘门外又找你去啦。忽然遇上你的仇人老道七星真人,他巧扮行装,穿一身道服,算卦相面带治病。我道坠下他去了,行至大李村,路南有一家庄院,出来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将老道请到里面。我在比邻假装讨饭观察,老道临出门时,言说是喜脉,给看完了病,老道出来在门楼上画了一个记号,今夜晚刮风下雨,必然前去。然后又在路北一家大门道要饭,跟他治病的那家对着门,我也画了一个记号,画的是一朵**。老道今夜必去,他是飞剑道人,武学高强,我一个人恐怕拿不住他,我又返回去找你。太阳不高时,你回去取东西,我又跟你下来,先跟到刘家坟,你在刘家坟南杀贼人时,我用问路石打你,我先喊了一声:‘着!’告诉你啦,你闪开啦。我为的是将你引在观音庵救此道姑。刘家坟救刘家三口可算一德;观音庵救了道姑所为二德,还有一德;就是老道今夜必去那家取童子紫河车。胜爷快走,此时二更已过,去晚则不济事矣。”<!--PAGE 6-->张旺在前,胜爷在后,直奔大李村而来,大李村老李家德性真不小,若不是侠客义士来到,全家之命休矣。二老者到大李村进东村口奔西去,路南有一座门楼,东面墙上画着一朵桃花,西面一家墙上画着一朵黄**,心中暗想:“一朵桃花能灭满门,一朵**能生满门。”老哥俩拧身纵上清水脊门楼,跃上卡子墙,胜爷一看里面是三合的房子,北面上有一个迎壁,南为上的房子,南屋东暗间有灯烛之光,二人由卡子墙,奔有灯光之屋而来。胜爷靴尖绷住上瓦,头朝下向窗户里观看。胜爷隔纱窗往屋中这一看,屋中一位年青的少妇,与一位老太太,这位少妇身穿蓝绸子裤褂,坐在**借灯作活。乡间的风俗,新娶的媳妇在三年之内,搽脂抹粉,少妇脸上擦脂粉非常娇艳。
胜爷再一听,婆婆儿媳妇正说家常话呢,老太太呼儿妇以姑娘,说道:“姑娘,处家之道,什么事儿媳妇不能瞒婆婆,今天若不请这位道爷与你看看,为娘连影儿都不知道呢。我儿仲田正月由北京起身回家,你这个孩子还是二月的还是三月的呢?要是三月的孩子过不了年,我家有小米,不用外头买去,至十月里就得预备红糖鸡卵。”少妇脸儿一红,遂说道:“娘啊,我还不知道是二月的是三月的呢。”又听老婆说道:“由打你丈夫走后,到五六月你就呕吐恶心,我要请人看,你不教看,今天这位道爷在门外算卦相面治病,我才将道爷请进来,这才知道你有喜啦。”这位老太太由中年守寡,守着个儿子,名叫李仲田,小孩长得俊美,由小孩六岁这位老太太守寡,家里可称庄稼财主,老太太慈善,穷亲戚朋友求借,没有不周济的。仲田自幼读书聪明伶俐,仲田之父与其子自幼论婚于杭州文士苏文焕之妹。仲田有表叔在北京设缎店,老太太遂托其表叔与仲田谋事。他的表叔道:“表嫂你放心,仲田至十五六岁,我与他缎店里谋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仲田已到一十六岁,去北京学生意,学了一年多的工夫,同事的伙计掌柜的,无有一个不喜爱仲田的;有几家王爷府大宅门子,与缎店交际,非仲田送货还是不要。仲田的表叔每次回家办货必看望表嫂,老太太必问:“仲田的事情怎样?”他的表叔就对老太太说:“表嫂你必要享仲田之福,北京王府大宅门子,非仲田送货不要。
将来要领一份东,开个买卖,拿出几十万银子开一个缎店不算什么。”仲田的母亲闻听非常欢喜,说道:“表叔,我还有一件为难的事,仲田是自幼定的亲,女家很穷寒的,现在屡次的催娶。”仲田的表叔说道:“这个事好办,我办完货回去,到仲田柜上,我与他掌柜去说去。”商议已妥,仲田的表叔遂办完了货回北京,将仲田家事对掌柜的一说,掌柜的说道:“仲田的事非常的忙,他才学了一年多,还不到三年回家的时期呢。”众同事的与仲田和睦,听说掌柜的不教仲田回家,众同事情愿叫仲田娶亲,大家替仲田受点累,掌柜的不好驳众人的面子,才给仲田三个月假回家办喜事。仲田收拾行囊,同人备了不少的喜敬,才回家办喜事。回到家中,母子相见喜悦非常,这才打发人通了日期。仲田办完了喜事,七八天之后,仲田与母亲说道:“娘啊,我回家办喜事,是掌柜的格外许可,我不能直住到三个月回柜,我必须早日回柜。”七八天仲田就回了北京啦。又住了三年,买卖到年节算大帐,买卖非常的好,别的学买卖的送给三十两五十两,仲田一开工钱,柜上送了一百银子,掌柜的说官话,叫道:“仲田,你前年告假也没住到头,算白住啦;今年回家,你头一拨。在路上总得耽误一个月的工夫,回家再住三个月,给你四个月的假。”仲田由新正月起身,二月到家,回到家中孝顺老娘,夫妻相亲相爱,如友如宾。二月到家,至五月仲田便起身回北京去了。苏氏娘子身怀六甲,一则是新媳妇不好意思对婆母说,二则也不准知道怀孕,所以到七月间每至晚晌就干呕。儿妇孝顺婆母,婆母疼爱儿妇,不呼儿妇媳妇,以姑娘相称。这日婆母正忧虑儿妇之病,忽听门外摇铃的声音,哗啦哗啦乱响,口中喊道:“有病早来医,养病如养虎,贫道半积阴功,半养身。”老太太一听是看病的,想起儿妇之病来了,遂来到外面一看,见是一老道,面带病容,杨木道冠别顶,破道衣,白袜旧云靴。老太太看罢,叫道:“道爷!你给我们儿媳妇看看病。”老道说道:“你是叫儿媳妇出来呀,还是贫道进去呢?”老太太说道:“你那大年纪,就进院里去看看吧。”将老道让到东间屋中,给老道斟上一杯茶,翻身又到西间屋中,叫儿媳妇出来看病。贤德的苏氏娘子有心不看,又怕辜负了婆母一片好心,羞羞惭惭出了西间屋子,进了东间。七星真人观看,遂叫道:“老太太,这是你的儿媳呀?叫你儿妇回避吧。”老太太说道:“道爷,怎么不能治吗?”七星真人说道:“你的儿妇是喜,不用诊脉,不能服药,原来是没有病。”老太太闻听,心中欢悦,复又问道:“你看有几个月啦?”老道七星真人说道:“也就是五个来月。”老太太掐指一算儿子回家的日期,果然不错,也就是五六个月,老太太甚喜,给取了五百钱,说道:“道爷,你买一包茶叶喝吧。”老道摆手说道:“出家人不要钱。”老太太说道:“你老人家怎么不要钱?”老道说:“一未开方,二未诊脉,不要钱。”老太太说道:“耽误你老人家半天工夫。”老道说道:“这算不了什么,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PAGE 7-->列位,老道等到夜间来,用薰香盒子都薰过去,取童子紫河车,完事再杀了老婆,金银财物任意而取,此时要五百钱何用?老道又道:“贫道我还会看风鉴,今年你双喜临门,这三天之内,夜间别关屋门睡觉,以免避住了喜气。”老太太一听,心中暗说:“今年儿子要在北京领了东,开一个绸缎店,儿妇便生一个孙子,岂不是双喜临门吗?”老道语毕,站起身形,说道:“贫道走了。”老太太送出老道之后,将街门关好,老道一看,四外无人,遂摸出滑石画了一个桃花,风雨必来。老道走了几步,一看眼前有一乞丐,口中叫道:“道爷赏几个钱吧。”老道说道:“出家人不打发。”乞者说道:“道爷修点好吧。”
老道说:“出家人吃八方,不懂的什么叫修好。”语毕,扬长而去。矮子张旺让过去老道,遂来在李老太太对门要饭,画了一个**,张旺看完了恶道桃花,就知道他必来,遂直奔邹四店去寻胜爷,杀吴升救道姑,都有张旺的功劳。
闲文少叙,书归。且说二位老英雄来到李宅,胜爷趴在前坡,张旺趴在后坡,由纱窗外屋中观看。正在婆媳说家常话之际,胜爷自觉靴腰有人一按,胜爷翻身卷上房来,一看是张旺,张旺低声叫道:“三哥你看,来啦。”说着话用手向北一指,胜爷一看,就见由北方一道黑影直奔李宅而来,背后明亮亮七棵宝剑。胜爷低声说道:“不错,正是恶道。”二人隐在瓦垄之内,就看老道站在东厢房下,往下观看,一无人声,二无犬吠。恶道悄悄地来到南房东暗间外,一看屋中灯光明亮,老道声音不大,喊了一声:“无量佛,你婆媳未曾安歇呢?”
少妇此时挨着窗户坐着,叫道:“娘啊,院中有人。”老太太胆子大点,在屋中问道:“外面什么人?”老道说道:“贫道白天与你儿妇看病。”老太太说道:“道爷,我们没开门,你老人家怎么进来的?”老道说道:“贫道不走门户。”老太太说道:“深更半夜你上我们宅子里干什么来了?”老道说道:“贫道前来化缘来啦。”老太太说道:“你化缘白天来呀。”老道说道:“我化夜缘来啦。”老太太道:“夜缘你老人家化什么?”老道说道:“我要化你家的婴儿。”老太太说道:“你白天不是知道吗?方才五六个月。等分娩下来长大了,再送到你老人家庙里去,伺候你老人家啊。”老道不再言语,进到屋中,推里间门,进到里间屋中。张旺与胜三爷二位老者打房上跳下来,站在东暗间窗户外,打破窗户纸,胜爷低声叫道:“贤弟,你千万沉住了气。愚兄七十多岁,没看见过取童子紫河车的,咱们看看老道怎样害人。”就见老道进了东暗间,老太太一看,老道与白天不同,短衣襟,小打扮,背后明亮亮七口宝剑。老太太说道:“老道你不是好人,我要嚷。”老道哈哈一笑,打子午囊中取出薰药锤,此锤乃是空的,上有梅花孔透花,双锤一碰,一只锤向少妇甩去,一只锤奔老太太而来.老太太翻身躺在床下,少妇香躯斜卧**。恶道怎么不躺下呢?恶道在东厢房上,他就闻了解药啦,胜爷与张旺在窗外也早闻了宝马平安散。胜爷低声叫道:“张贤弟,千万沉住了气,看其究竟。”张旺点头。老道将小包裹由腰间取下来放在**,取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有尺余长,由皮夹中取出小刀子、小剪子、小钩子、开膛破腹的小家伙,又取四棵钉子,都有七寸来长,一把小榔头。老道用手指量了少妇的身材,一看东墙是粉壁墙,恶道将四棵钉子插在腰间皮带上,来到粉壁墙切近,先取出一棵钉子向墙里钉,当当当正钉在砖上,钉不进去,又抽出来向上稍挪一点,找着墙缝,钉入粉墙二寸多深。上平着钉了两颗钉子,下面平着又钉了两棵,然后用榔头将钉子再起下来,上边的两棵钉子钉少妇的双手,下边两棵钉子钉少妇的双足,又由皮夹子里取出一块磨刀布,将小刀、小钩、小剪子磨的锋快。<!--PAGE 8-->收拾齐备,恶道一看少妇,自言自语说道:“好俊的姿容!我贫道因病不能行乐事,这要是我徒弟张德寿在此,乐何如之!”
少妇在床里倒着,老道一伸手,探身要拉那少妇至床外,剥少妇的衣服,哪知道外面有一位侠客,一位义士?胜三爷高声喊道:“好一个恶道!又做伤天害理之事!”老道一探身将灯烛熄灭,口念无量佛:“老胜英,我走一处,你追一处,这都是六月二十八没烧死老儿胜家之过,今天贫道非跟你拼命不可。”老道出东暗间到明间屋中,双手一分隔扇,故意将隔扇摔的“叭啦”一声。胜爷与张旺,在外屋门口一边一位,就见一道黑影由里面纵出,张旺在西边,胜爷在东边,这道黑影向外一纵,张旺不敢直从东边用袖箭打恶道,张旺偏着东北照着那黑影打了一袖箭,就听“叭啦”一声,一物落地,原来是一个罗圈椅子,老道抽冷子由椅子后纵出来了。张旺暗中自己栽了一个筋斗,羞恼变成怒,纵起来点钢双镢照着恶道就砸。张旺叫道:“胜三哥!你还不过来拿他。”胜爷笑道:“愚兄平生不会俩打一个,你若拿不住他,你闪在一旁,哥哥拿他。”张旺心中暗道:“胜三爷诚心难我,恶道人称飞剑道人,飞剑不亚如胜三哥的金镖。”张旺思索至此,他的点钢镢,一招紧似一招,老道有心使飞剑,还不过手来,只有接架之功。战了二十余个回合,张旺双镢虚点了两镢,纵出圈外,叫道:“胜三哥,你来吧!小弟拿他不了。”原来张旺怕老道的飞剑。胜爷怀抱鱼鳞紫金刀,叫道:“张贤弟闪在一旁!千万不可帮助为兄动手。”胜爷遂叫道:“赵昆福!我有心辱骂你几句,我怕挑刺碍了好肉。你年已六十岁之人,道门清规,无一不犯,五戒你都犯啦。你取童子紫河车,至少是两条人命,偷盗窃取,采花杀命无恶不作,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好酒贪杯,取孕妇之婴儿,你于心何忍?犯了罪的女子,若身怀六甲,尚不即时行刑,还得容他分娩下来,才能行刑。那六月二十八日,你火烧我的喜棚宅院,镖打我的儿妇,咱俩有仇,你找我,我不含糊,你为何又在我宅院中盗去我师兄的宝刀杆棒?我不能叫我师兄为难,我这才二下南七省,我对天盟誓,找杆棒、宝刀,必要用刀亲自杀你!三样事要有一件办不到的,我将这条老命抛在南七省,死而无怨。今天老夫要放了你,不算英雄!”恶道闻听微微冷笑,叫道:“胜英!强存弱死,就在今日。”老道行龙过步,够上部位,亮双剑就劈,胜爷一招不让,鱼鳞紫金刀接架相还。胜爷一还招,就用的是胜家门上的独门八卦绝命刀,张旺在东房檐下怀抱点钢镢,注目观看:适才在树林我与三哥动手,用的是别的刀法;这回与老道用的刀法,乃是八卦绝命刀,真另有一分妙处。胜三哥在树林中要与我用这路刀,不用等登出镖来,我就跪下啦。不表张旺心中之事,单表恶道赵昆福,两把宝剑神出鬼没,毫无惧怯之形,战到二十个回合,胜爷用回灯反照绝命三刀:头一刀偏着用刀尖在恶道肚脐上一滑,刃朝外背朝里面,老道看的真而且真,恶道双剑一立,向外推胜爷的鱼鳞紫金刀,胜爷一看恶道的剑刃子看看砸在刀背之上,胜爷的刀向回一撤,老道用的力量甚猛,双剑没砸上刀,双剑空着往左边而去,胜爷就势反手一刀削恶道的太阳穴,恶道彼时想用剑招架可就来不及啦,将头向下一缩,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刀,正削在杨木道冠上,将杨木道冠削落,擦破头皮,鲜血向下一流,将眼睛迷了一只。恶道再一看张旺,踪迹不见。<!--PAGE 9-->纵身子上东房,恶道上了东房,脚尖扣着阴阻瓦,心中暗道:“我与胜英仇深似海,他必追我,我给老儿胜英一飞剑。”胜爷此时已拧身纵到东房檐下,看老道上了东房檐,并不逃走,回头向房下观看胜爷,胜爷追到房檐下一看老道的姿式,胜爷就明白啦,暗说道:“这小子挨了一刀还不逃走,一定要用剑。”胜爷站在房檐下,下腰要往上纵的架式,老道在房檐上,净等着胜爷纵起来,好用飞剑劈胜爷。无论什么人要是身子悬在半空中,就不能躲闪啦,胜爷是久经大敌,早就明白老道的意思,假意下腰要纵,才把刀交在左手,由镖囊中登出一只金镖来,并未喊着,照定老道就是一镖,老道躲闪不及,这一镖正打臀部肉厚之处,紧跟着张爷在后房坡给了恶道一花装弩。
恶道这个乐儿大啦:左臀上一镖,右腮帮子一弩,头皮削下一块肉去,身上中了三处伤,恶道一叫劲将房上的瓦踩碎了好几块,一翻身由房上掉将下来,宝剑撒手,就听当啷啷一声落在尘埃。胜爷暗道:“这回恶道可是恶贯满盈了。”胜爷由家中起身盟的誓,追恶道至南七省时,扎他一刀,打他一镖,方消心中之恨。此时胜爷心中非常痛快,总算应了前言啦。胜爷见恶道宝剑撒手,由房上落下来,卧牛式伏在就地,胜爷有心用刀将他杀了,又怕污了李宅的院子,老太太与年轻的媳妇过日子岂不害怕吗?再说人命关天,黎民百姓岂能担得起呢?胜爷想到这儿,心中有了主意啦。什么主意呢?先照恶道的软肋梢上扎他一刀,扎进去不拔出刀来,然后与张爷将他架到开洼,再乱刃分尸。老道在地下倒着,胜爷用刀扎他,总得下腰,胜爷方一下腰,就觉迎头有一道凉风,恶道一翻身起来,够奔门楼便跑。恶道打胜爷这一镖,就是胜爷打他的那支镖,他由房上下来的时候,撒手抛剑,暗中伸手将镖起下来,挟在腋下,净等胜爷上他跟前去,出其不意打胜爷这一镖,这一镖要不是胜爷,非遭其暗算不可。胜爷立刻缩颈藏头,还打在鸭尾巾绒上了,这是多么危险!胜爷心中愤恨,又登第二只镖时,恶道已经上卡子墙,胜爷仰手打去,恶道正由卡子墙奔门楼之时,这一镖正打在恶道大腿之上。可是串皮镖,这一镖又打在墙上,将砖打下半块去。恶道虽然带了四处伤,都不是致命之处,恶道由门楼上纵下去向东而逃,一瘸一点。胜爷也由门楼上纵出去,张旺也跟出来啦,叫道:“三哥!你回去救醒老太太与少妇吧,将老道交给我,万一恶道再有余党,娘儿俩的性命也就完啦。”胜爷点头称善道:“贤弟,你可别叫他走了。”张爷道:“你看他都上不了房啦,他还走得了吗?”胜爷心中道:“张旺生来的狠心肠,追去开恶贼的膛,我去救寡妇要紧。”<!--PAGE 10-->胜爷遂仍回来救李氏婆媳。胜爷用盆盛了盆水,并不进屋,隔着门照定老太太脸上一泼,泼了老太太满脸,老太太打了一个喷嚏,翻身爬起来,一看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说道:“你是人啊,还是神呢?”胜爷一笑说道:“老太太糊涂,再有灾病请名医,你们婆媳度日,岂有请孤行道人入门之理?这个老道万恶滔天,他是要开膛取你儿妇的紫河车。老太太,你看看**家伙他都没拿走,那就是开膛破肚的小家伙。我们弟兄由此经过,看见老道背着七口飞剑上你家来,我们弟兄知此老道不是好人,才跟下他来,我那盟弟已经追下老道去了。院中有老道的赤金簪子,老太太你拾进来吧,然后你把你们李家当族的人请来几位,与你娘两作伴,恐怕老道尚有余党前来谋害你们婆媳。你们可别报官,若是一报官,可就麻烦啦。”胜爷语毕,转身出来。老太太问道:“老爷子贵姓高名?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老少,请恩公留下姓名。”胜爷说道:“不必多问,快将你儿妇用冷水浇醒吧。”
胜爷到院中,这才拾起金镖,擦了血迹,飘身上房,蹿房越脊,够奔大李村东村口外而来。在村口外南北东西观看,不见张旺哪里去了,等了有半个时辰,就见西北房上一道黑影,身量矬小,胜爷心说道:“张贤弟必然将恶道处治啦。”来到切近,胜爷咳嗽一声,道说:“张贤弟回来了。”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对不住你,七星真人遁走了。”胜爷说道:“贤弟你腿程甚快,他怎能逃走?”张旺说道:“三哥,我追他至一苇塘,恶贼进了苇塘,我也随后跟追进去,迎面正是一个河汊子,恶道跳入水中,眼看他过河上岸,徐徐逃走。胜三哥,我将你老人家仇人放脱,我实在对不住你老人家。”张旺顿足捶胸,唉声叹气。胜爷叫道:“张贤弟何必如此?今日夜作三德,都是贤弟你的功劳,他虽然走啦,咱们今天打了他两镖一弩,砍了他一刀,这都是贤弟你帮助为兄,要不然为兄焉能打得了他两镖,砍他一刀呢?此时他虽然逃走,知道他落在杭州啦,贤弟你再帮助为兄拿他。若是只火焚我的宅院,我就不找他啦,最可恶他取童子紫河车,这是万不能容他的。贤弟何必捶胸顿足呢?”胜爷安慰了张旺一番,张旺后悔不及。张旺说道:“胜三哥,你跟我取东西去吧。”走了二里多地,有一片大树林子,张旺进了大树林子,上了大树,解下来一个包裹。
将包裹放在地下,张旺将外面衣服俱都脱去,取出破大夹袄、破鞋、破袜子,油纸包中取出一点锅烟子,向手心上一倒,向脸上一揉,又是乞丐模样。张旺打扮完了,将小包裹包好,老哥俩回钱塘门邹四店。来到店口,日上三竿,胜爷在前,张旺在后,店伙计说道:“要饭的,进店干什么?”张爷方要骂街,胜爷一摇手,说道:“骂街,都是朋友。”堂官开开北跨院的门,胜爷与张爷进了屋子。店主过来告诉伙计:“往后胜爷不论带着什么样的人进店,可不许拦阻。胜三爷交朋友,向来不以穷富阶级而论。”跑堂的给打了洗脸水漱口水,沏上茶。跑堂的说道:“你净面吧,大爷。”张旺不洗脸,恐怕沾了水。老哥俩喝了两杯茶,要了酒菜,跑堂的调摆齐整,老哥俩吃完饭,又喝了一回茶,一夜未能安眠,这才休息。胜爷叫道:“张贤弟,赵昆福是杭州南门外宝灵观出家,咱们休息休息,回头咱二人到宝灵如意观,探听探听。”弟兄二人睡到午时,胜爷呼起张旺,俱都擦完了脸,二人奔宝灵如意观而去。凡庵观寺院之中,多有游逛之人,胜爷与张旺二人一同走,真是天地悬殊:一个是富翁老者,一个是乞丐老头。弟兄二人进了宝灵观瞻仰佛像,倒有五六个道者,并不见七星真人,老哥俩仍回店中,休息吃饭。夜晚再探宝灵观,进了庙,打破窗纸向各屋中窃看,有念经的,有养神闭目不语的,胜爷一看这些道者,全都面带慈善,俱是吃斋念佛之人。张旺叫道:“胜三哥,我将这些老道杀他两个怎样?”胜爷说道:“张贤弟,这就不对了,采花杀命是老道赵昆福,与这些道者毫无关系,何必多杀好人呢?”<!--PAGE 11-->既然没有七星真人赵昆福,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
不言二老找寻恶道,单言古城村之人,第二拨已到杭州。
都是何人呢?小弟兄六位:三太、香五、茂龙、李煜、贾明、银龙。六位小英雄来到杭州府城里,关厢镇店、庵观院寺、茶铺酒馆,寻找老道师徒,金头虎见着老道就骂,口中骂道:“小子杂毛你哪里走!”老道回头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太说道:“道爷,我这个兄弟是半疯。”找了三天不见恶道师徒的下落,金虎头说道:“明天你们跟着我找,必能找着老道,我会问天卜卦。你们知道我的杵是谁留下的吗?”杨香五说道:“我们不知道。”金头虎说道:“这杵是韦驮爷留下的,上打三十三层天堂,下砸七十二层地狱。”第二日,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东门外,向东南去了二十多里地,眼前一片树林,杨香五与金头虎诙谐,遂说道:“贾爷你该问天卜卦啦。”贾明说道:“你看着吧。”金头虎打开小包裹,亮出一字杵,挖了一个坑,有一尺见方,将一字杵插在坑里,三尖二刃朝上,用浮土一埋,金头虎跪在就地,冲着杵磕狗头,招惹的众英雄笑破肚肠,黄三太最不爱笑的人,他都乐啦。金头虎大声叫道:“杵大爷!千求千灵,万求万灵。我将你老人家由坑里请出来,向空中一抛,落下来的时候,三尖两刃冲着哪方,恶道就在哪方。”贾明将杵取出来,晃悠着向空中一抛,落下来杵尖仍向东南,金头虎说道:“咱们向东南去吧。”众人也没有法子,又向东南走了十里地,连老道的影儿都没有。太阳都向西转啦,金头虎喊道:“黄三哥!我这杵大爷没有灵应,肚子大爷可有灵应,饿啦。”三太叫道:“贾贤弟!你向正东看,黑压压的是一个村庄,咱们到那里吃饭。”众人由西向东走去,来到切近一看,果是一个大村落,黄三太在前带路,刚一进村口,有一老者在村口闲眺,三太控背躬身问道:“老大爷,此村叫何名?”老者一看黄三太壮帽英雄氅,天然的童子气象,乃是武士打扮,老者说道:“壮士爷,敝村叫方家集,离杭州府三十里二十里的最大集场,那儿也比不了方家集。今天是闲日子,要赶上集的正日子,粮米堆积如山,车马塞道。”黄三太又说道:“老大爷,村中可有饭铺吗?”老者说道:“饭铺有一二十个呢,大家比着作买卖,炒菜喝酒随便,非常的便宜,不信你们几位去看看。”黄爷问毕老者,道了一声谢,老者还了一礼,众人这一进方家集喝酒,巧遇高人,方家集捉拿恶道。
黄三太在前头引路,进西村口向东去,见路南有一家饭铺刀勺乱响,金头虎说道:“杨香五你闻闻,味儿多香啊!你们家的玉米面饼子,要带到这儿,站在门外,闻着香味吃,有多美呀。”<!--PAGE 12-->杨香五说道:“你是什么东西!”金头虎往饭馆子里就跑,说道:“跑堂的小子,你给我来二十壶茶,一百壶酒!”跑堂的一看贾明,雷公嘴狗蝇眼,大肚子,罗圈腿,一脸的黑麻子,红眼圈,烂眼边。跑堂的打量完了贾明,遂说道:“你进来照顾,你就是财神爷,我们不敢错待。什么叫小子?”贾明说道:“你是姑娘?”黄三太说道:“掌柜的你看在我的面上,我这个兄弟是半疯。你给我来一壶茶,壶要大,茶叶要好,我们喝着茶,你给配八个应时的菜。”金头虎说道:“我要炒蚊子心,馏虱子胆。”堂倌瞪金头虎两眼,下去沏茶要菜,工夫不大,将茶沏上来。
兄弟六位喝茶,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先哼了一声,山西人的口音,说道:“山西人要喝酒,来到福兴饭馆子啦。”说着话,走到屋中。此山西人一进饭馆子,八成满的座,俱都站起来啦,连黄三太等也都站起身形。此人好不古怪,蓝云缎的壮帽,边上都破啦,露着棉花,核桃大的红疙疸,半尺多长的红穗子,蓝绸子棉袍,紫绸子棉坎肩,下边蓝缎子棉靴头儿,虽然都破了,露着棉花,难得那么清洁,连一个油点儿都没有。
往脸上看,长眉朗目,一部墨髯,半尺余长,散满胸前,根根透肉,漆黑铮亮,好似刀裁的一般。进了屋中,高声喊道:“老子要喝酒!”跑堂一看,是一个汉奸,不到六十岁,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心中暗道:“今天我是倒运,刚才那梳冲天杵的称我是小子,这个一进门就自称老子。”跑堂的不由的一怒,说道:“你是谁的老子?”山西人说道:“这是我们山西人口头语,不论到在哪儿,都是老子。你还不服吗?小子。”
跑堂的一看,老头比他的气还大,真是买卖人有三分纳气,跑堂的凸了凸腮帮子,说道:“你要什么菜吧?”老西说道:“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老西好吃酸,你给我来四个菜,一个炒肉片配杏干,再来一个醋馏山楂片,愈酸愈好。”杨香五听着嘴里直流酸水。金着虎叫道:“黄三哥!这个老西真混帐,我抽他去。”银龙说道:“你别不知自爱啦,不能正己,焉能正人?”黄三太说道:“贤弟,你别惹祸,人家花钱吃饭,你管得着吗?”跑堂的说道:“你这才要了两个菜,那两个菜呢?”山西人说道:“那两个菜,一个醋馏山楂糕,一个乌梅炒酸枣。汤要烩三鲜,红果、白梨、小枣。”跑堂的听完啦,说道:“你要的这个菜,灶上都不会做,向来不预备。”老西闻听,哈哈大笑,说道:“你给我随便配四个菜吧,先来四壶酒。”跑堂的说道:“我给你要菜,你可多包涵。”山西人说道:“是吃的就行啊,不得味也给钱。”跑堂的心中说道:“先将他打发走了,就省烦心啦。”将别人的饭菜都压在后边啦,先给老西把菜要上来,叫他先吃,黄三太六位的菜,还没上来呢,先给老西就要上来啦,四个菜一壶酒。老西拿起酒壶来,并不先吃,斟到杯内,拿起来一仰脖就是一壶,又一仰脖又是一壶,口中直说:“这酒不大很好,王八羔子对了水啦。”说着话一低头,自己“哟”了一声,说道:“忘了吃菜啦,先喝了两壶酒。”说着话端起菜盘子来,向嘴里就扒拉,口中说道:“叫他上肚子里与酒搀合去吧。”两盘子菜吃完啦,又拿起两壶酒来,照样的喝下去啦,照样的吃菜,也没吃饭,叫道:“跑堂的你给我算算帐,该着多少吧?”跑堂说道:“四壶酒半斤一壶,该着十六文;四个菜,六文钱一个,该着二十四文。共合四十文钱你哪!”山西人说道:“不多,不多,很便宜的,我给五十文吧。”跑堂的说道:“我候了吧。”山西人说道:“你候呀?太好啦,就那么办吧。”跑堂的说道:“这是我们买卖人的和气话,要是来了道们的我就得候帐,一天就得将我卖了,都不够候帐的。”老西说道:“好好。”伸手就掏钱,掏了半天,说道:“出来的慌疏,忘了带钱啦,你给我写上帐吧。”<!--PAGE 13-->跑堂的一听,这是诚心,遂说道:“我们没有帐。”老西说道:“对过有杂货铺,你不会买一本吗?”跑堂的说道:“没有人跟你耍顽嘴。”老西说道:“把帽子给你吧。”跑堂的说道:“破帽子连五文钱都不值。”山西人说道:“把坎肩给你吧。”
跑堂摆手说道:“你莫装傻,红嘴白牙吃完了,说没钱?那是不行的。”老西说道:“你要挤我,我就在你们这儿上吊。”
跑堂的说道:“可惜你们山西人,你真给山西人现世,山西人哪有你这样的?”老西说道:“你翻翻我腰中,真没有钱。”
跑堂的说道:“我没有那个工夫。”山西人唉声叹气,口中说道:“真是好汉无钱到难处。”大伙纷纷议论,有的说:“刮风下雨不知道,腰里没钱还不知道?”三太将堂倌叫到桌前,堂倌道:“你还添什么菜吗?”黄三太说道:“不添菜,那老者吃的饭钱,不用跟他要,我们吃完饭算帐的时候,多算上五十文,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饭钱啦。”跑堂的说道:“你认识他吗?”黄三太说道:“我并不认识他,你看那大年纪,捶胸顿足,实在可怜。”跑堂的转身形来到山西人的桌子上,说道:“你不用候着啦,那边的客人替你给饭钱啦。”山西人说道:“你还跟我要吗?你还叫我走吗?”跑堂的说道:“得啦,我不叫你走,回头你再吃一顿?”山西人站起身形,连头也没回,并没看候他钱的人一眼,口中说道:“山西人要走啦,山西人要走啦。”说着话,出了饭馆子就走了。金头虎叫道:“黄三哥,你看看这个老东西有多可恶?他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这五十文钱花的多冤哪!我去追回他来,我先擂他一顿再说。”
黄三太说道:“不必,他就是说一个谢字,咱们就好看了?”
黄三太将金头虎拦住,也就算完啦。
跑堂的给六位小弟兄端上菜来,众人喝酒,酒至半酣,那位吃饭不给钱的老西又回来啦,他不进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声说道:“山西人吃饭没有钱给,幸亏遇见晚生下辈来;要不是遇见晚生下辈,真惹不了这不是东西的跑堂呢!这个饭馆子真可恶,吃完了饭非要钱不可。”屋中的饭座方才吃饭还有没走的,闻听老西之言,俱都一怔,莫不以为新鲜,吃完了饭没钱,人家给他候帐,连一句承情的话都没说,反回来转骂街了,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辈啦,世界之上焉有此理?
金头虎贾明,没有枣的树,他还要打他三竿子,一听老西口出此言,狗蝇眼一瞪,提小包裹站起来,就奔老西而来,口中说道:“穷老西你要跑,你不算好汉子,饶候了你的饭钱,我们倒成了你的晚生下辈啦?我是你爷爷!小子,追上你我要不擂你个老王八羔子,我就不姓贾。”老西在前,并不还言,向东紧跑,金头虎在后紧追。单说饭馆子里众人,银龙见金头虎追下老西去了,叫道:“三哥!贾明不知轻重,倘若闹出是非来,如何是好?我看这位老头有点来历,咱们赶紧跟下去看看。”<!--PAGE 14-->黄三太点头称善,各提起自己的小包裹,黄三太由腰中摸出来有二两多银子,放在桌子上,遂说道:“这是我们和那个老西的饭钱,剩下是酒钱。”跑堂的见钱有余,非常欢喜,遂说道:“谢谢众位。”黄三太等出了饭馆,就见老西进了东西的一条胡同,有个大门朝北,门楼向里吞着,山西人用手指点,说道:“就在这个宅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晚生下辈小孩哪里去找?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老头说完了此话,遂向北走。此宅坐北向南,宅子左右东西各有一条胡同,由东边胡同进去,到宅子后有一段大墙,顺着大墙,可以由西边胡同出来。黄三太此时也进了胡同啦,老西说的话也听见了,大伙赶奔近前,一看大门外边有一个字柬,大红纸写的黑字,上书告白:“四方亲友得知,本宅发卖二刃双锋宝剑,龙头杆棒。”
贾明听萧银龙一念字柬,说道:“咱们砸开大门,见一个宰一个!”黄三太说道:“你别唐突,也得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咱们先找着老头,问其究竟,咱们打听明白了,这个老头话里有话。”方才老头进的是东边胡同,众人由宅子右边的胡同追进去的,绕了一个大弯儿,由左边胡同出来,老头踪影皆无。萧银龙说道:“贾爷别着急,咱先到胡同外找一个清静地方,咱们也商议商议再说。”五个人推着贾爷出了胡同,够奔东村口,六位小弟兄出胡同的时候,由大门里出来一人,探头探脑的观看,只见五个人,可没看见贾明,皆因为众人推着贾明,故此未及看见贾明。
众人出了胡同,奔村口而来,出了方家集东村口,东北有一片大树林,六位英雄进树林一看,蒿草蓬松,有些石人石马,不少的大冢,此乃是宦家的坟地,年久失修。列位,大明朝亡国的时候,殉难的忠臣死了不少,皆因为闯王造反,杀进北京。崇祯并非无道之君,崇祯见大势已去,杀了太子与皇姑,逼国母跳了御花园之井,崇祯爷哭得两目流血,逃到煤山上,自缢殉了国难。彼时一般文武大臣,多有殉难者,总镇局为国殉难,老太夫人跳入火中焚死,一家老少无一独生者,此坟冢乃是为国殉难之臣。这大的一座坟茔,蒿草蓬松,现出一种荒凉景况。
弟兄六位进了坟地,席地而坐,萧银龙说道:“贾五哥要打进宅院,不问青红皂白,岂有此理?这位山西人必有来历,咱们不知其所以。贾五哥在一路之上,住店吃饭,大叫小怪,拿老头,找杆棒,难免被人听去。比如说此山西人,与咱们镖行之人若是有仇恨者,他用一文钱买一红纸帖,写了一张告白,暗中贴在那家大门旁边,然后他见咱们在饭馆吃饭,用智将咱们引到那家,你就乱杀乱砸?断无此理。那么一来,岂不上了当吗?做官的拿贼,还得有真凭实据呢。咱们这么办,我先到庄内打探打探,撒谎瞒不了当乡人,打探打探他这家是干什么的,等至夜晚咱们哥六个暗探他的宅院。”萧银龙语毕,遂将小包裹递给杨香五,再进方家集东村口。此时已经太阳平西啦,萧银龙来到这条胡同,迈步量胡同的尺寸,一丈二尺宽的大胡同,新盖的砖瓦房,坐南斜对过有一个清水脊的门楼,门前站着一位白胡子老者。银龙走到老者近前,控背躬身,说道:“这位老大爷,借问你那,对过这厂家宅院是哪一家的?”老者说道:“少壮士爷问他作甚?”银龙说道:“我方才进了东边那个胡同,绕了一个圈又出来啦,我看着这家的房子,有点盖的新鲜,故此打探。”老者上下一打量银龙,说道:“此家与我是本族,人称铁戟将方成。”萧银龙说道:“为何称铁戟将呢?莫非说是恶霸吗?”老者说道:“非也。在他先君在世之时,家道殷实,可称本村的首户。他先君又是一位武举,教他习学武术,他下了几次场,功名未就,然后回家练习武工,专使一条画杆镔铁戟。虽然功名未就,这条戟他真学成啦,有千人之敌,人送他一个外号,叫铁戟将方成。”银龙笑嘻嘻的问道:“老大爷,他家里指何为生呢?”老者说道:“开镖局子为业。”银龙闻听此言,杏子眼一转,心中暗道:“我胜三大爷这三年未回镖局,我们小弟兄山南海北作买卖,大凡开镖局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怎么没听有这么一位铁戟将方成呢?”萧银龙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爷,他家出入俱都是何如人呢?”老头一笑,说道:“你是访事员吧,为什么问的这样详细呢?”萧银龙说道:“老人家,我跟你闲谈,我看老大爷你很爱谈的。”<!--PAGE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