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红线收白素云为徒,先欲传他拳脚,然后再授剑术。故在山顶空地亲打一套拳法与素三看,教他留心学习,此拳名落花风,自蝴蝶穿花起,至残风扫叶止,共有二十四手擒拿、收纵、圈踢、钩飞之法,奇正相生,变化不测,乃红线幼时所习。初开手时,尚有径路可寻。到得后来,真似落花飞舞一般,倏高倏低,忽起忽落,疑进反退,疑退反进,令人眼花缭乱,不可逼视。素云看了,一一的紧记在心。红线打完,收住了拳,又把各拳中的最要解数细细授与素云:如何是蝴蝶穿花,如何是蜜蜂抱蕊,如何是狂风拂柳,如何是急雨摧蕉;那一手是飞燕出林,那一千是寒鸦绕树;低一伏是落花流水,高一窜是飞絮扑帘;**一**是风摆荷花,点一点是露凝仙掌;猛一脚是春雷惊笋,重一拳是晴雪压枝;宽一路是斜月移花,紧一步是残风扫叶;那几拳是上三路的扼要,那几拳是中三路的门户,那几拳是下三路的紧关,自始至终,口讲指画,述了一番。素云心领神会,牢牢记着,不敢或忘。师徒二人直到日影西斜,始各下山稍息。
即从这一日起,每早素云必在山顶练习拳法,午后学剑,晚上红线更授些养气服气之术。约至一月有余,渐能将一套落花拳一气打完,惟觉甚是费力。又一月余,始略纯熟,且已稍能高去高来。红线见他有志竟成,暗暗的甚是欢喜。
无奈素云屈指亲亡已将百日,大仇未报,痛切万分。一日,又欲辞别红线下山。红线慌又止住道:“你的拳术虽已略可施展,然在万马军中单身杀贼,全在飞行绝迹,来去自如。何况秦应尤十分了得,你的剑术又只粗学皮毛,自卫尚且不能,焉望报仇雪恨。须要耐心习学,静待水到渠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素云洒泪答道:“弟子非不自知功行尚浅,但想辛仇一日不报,此心一日不安。若照恩师说来,未识同时方可去得。”红线道:“你不晓俗语说得好:‘大大夫报仇在三年之外’么,似你这般刻苦,虽不消三年五载,然一年半载却也难定。为今之计,待为师再授你轻身飞越之术,须要踏今能立、坠瓦无声力度。那时,你到秦营先去察看动静,倘可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黑夜把应龙杀了。一来为国诛奸,二来与民除窖,三来报你不共戴天之仇,岂不甚妙。倘使那厮营内兵丁甚多,或有准备,被他觉察,你就不妨见机而作,飞速回山,再定计较。或者为师的将来助你一臂,也未可知。如果道术未深,便要急图报复,只恐亲仇未雪,性命先伤,不但负了我一片培植之心,你又别无兄弟姊妹,如何对得往九泉父母。将来此仇何人再报,此冤何日能伸。你须再思再想。”这一席
话说得素云涕泪交流,连称:“恩师金训,弟子焉敢不遵。”自此竟如服了定心丸一般,把这急欲报仇之念暂且收起,一心一意的习练苦功。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夏去秋残,已是八月中旬天气。金风砭骨,玉露侵肌,山顶之上下比平阳,早已余署全消,嫩寒欲逗。到得夜间,虫声聒耳,雁唳惊心。那一种凄凄凉凉之况,最是令人难受。素云有时想起在家之日,今朝弄得这般地步,好不惨目伤心,不时仰天大哭,多亏红线劝慰。一夜练过了功,红线自在中厅打坐,素云独卧上房,触起愁心,覆去翻来不能成寐。三更以后,见一钩残月斜照窗前。素云闷恹恹的起来坐了一回,推窗看那月色,觉得一片清光,令人心下一爽。因思:“自从拜师学技以来,细数流光已将半载,从未于晚间到山顶上试过胆力,日后如何黑夜到得秦营。今夕月明如昼,何不上山练习一回也好,壮些胆识有甚不可。”想罢,把外罩道袍脱去,仅穿一件元色小袄,下系小脚裤,不束脚裙,足上边把三寸云鞋兜一兜紧,头上卸去道冠,将青丝挽一个善才髻儿,手掣桃花宝剑。出得房门,来到庭心,将身向屋上一跃,觉得微微有些声响,深恐惊动师尊,不在瓦上行走,飞身对屋后一跃,便是山路,飕,飕,飕一连几跳,早到峰顶上平日练拳试剑的地方,略有些气喘,因立住了脚,定一定神。
其时,正是四鼓将残,星光闪冷,霜气凝寒,满地月明,万山风紧。这冷森森的一股深秋之气,与日间大是不同。素云正把宝剑按了一按,要想舞动之时,忽见偏西大树之上,树梢一动,隐隐似有一个人影向东首飞了过去。心中吃了一惊,暗想:“此山除了师徒两个之外,焉有他人夤夜到此?”慌将两手把双眼一擦,向这大树看个仔细。那树梢却又不甚十分摇动,因自言道:“这就是我的胆怯了。分明是风摆树枝吹下几张败叶,那得有人。”遂放大着胆,起剑在手,接着解数飞舞一回。
正到出神之际,猛见斜刺里有一道光华从身旁直射而过。素云眼明手快,急忙将身向前一闪,轻启珠喉,说声:“奇怪。”仗剑在手,飞风似的向着光华所射之处直抢过去,一口气有三里之遥。前边有大树挡路,遂飕的一跳,跳上树枝,定睛四望,那里有一些踪迹。又见树后乃是一条绝涧,阔有二十余丈,深下见底,水声潺潺,竟把这截云山如围了半条玉带一般,自左边环至右边,只剩山前有一条大路。素云暗忖道:“原来此山竟有这般形险,前时若非恩师搭救,定然插翅难逃。但方才见的这一道光,不知究竟怎么东西。倘说竟是个人,难道他飞上天去,岂下令人诧异。”沉吟了好一会儿,听四山里鸟语啾啁,不觉东方渐白,只得一步步回至山头,依旧一跃上屋,进房略睡。一觉醒时己是巳牌光景,梳洗过了,因为时太晏,不去练功,来至正厅上见红线请安。至厅中,见红线与着一个穿黄色道袍的道者在那里下棋。这道者生得气宇轩昂,风神秀逸,一手持着三增长须,一手拈着一子白棋,在那里欲下未下。素三不知是何等人,如何日间从未见过,急即立住了脚,不敢进去。岂知已被红线瞧见,将手向外一招,说声:“快来见过黄衫师伯。”素云始晓得是黄衫客到了,这是师尊不时提起的人,焉敢怠慢。慌忙移步上前,双膝跪下,行个全礼,叫了一声:“师伯。”黄衫客立起身来,道声:“不消如此。”素云站起,与红线请过了安,侍立一旁,看他两人把棋下完。红线仅输半子,算得是个敌手。少停,将棋枰收拾,黄衫客与红线又谈了好几句话儿。素云听不甚楚,只有末几句说:“此二人一名雷一鸣,一名云万峰,他日相逢,留心在意。”又说:“日后还在此山相会。”红线点头称是。黄衫客说声:“俺要去了。”红线也不相留,与着素云送至厅前,见他两足一登,起道光华破空而去。素云呆了半晌,暗想:“这光与昨夜山顶所见仿佛相同,唯一在黑夜一在白昼,自然夜间见得尤是模糊,须向师尊问个明白才是。”谁知红线不待开言,已先向素云问道:“昨夜你在山顶试剑,可知道黄衫师伯与为师的多在山头?”素云惊道:“正要告禀恩师,昨夜弟子因睡不成寐,偶想试试夜行胆力,故至山顶试剑。不防身旁忽起一道光华,似向后山而去,追之不及,甚是孤疑,不知可是方才去的黄衫师伯。惟恩师何时在山,实未知晓。”红线笑道:“你晚间自卧房出来,不是打从厅屋上走么。其时我正在厅打坐,听得屋瓦有声,恐有歹人到此,故此随了出来。后见是你,要想试试你的夜眼如何,所以并不呼唤,到得山顶,隐入树间,你也未尝不觉。不过见树枝不甚摇动,疑不到有人上树,所以就不见为师了。”素云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不知黄衫师伯昨夜何从到此,今又何往?”红线道:“你问黄衫师伯么,他与为师的在太玄境分途下凡,也是到山东来寻徒传道的。现在雷家堡地方,离你仇人的卧虎营不远。咋晚因月光皎洁,偶出闲游,可巧你上山舞剑,得与师伯相遇,后来有意试你,从你身旁经过,果然被你觉察,飞步狂追。他就使剑遁之术回至前山,寻着为师,一同下来,深道你将来是一个后起之秀。嗣见天已黎明,故把棋枰消遣,现在仍回雷家堡去。大约不日收得门徒,也要来山传道。为师的今有一句话儿嘱你:看你昨夜舞剑,精神完足,手法亦娴,就是高去高来,防己防人,也颇胆识已到,再过三五天,月黑之夜你可先到秦营哨探一回。如能下手,报了深仇;万一不能,回山再处。但今、明两夜尚有月光,千万莫去。”素云大喜道:“弟子报仇有日,皆出恩师竭力裁成。但黑夜行事独自一人未免胆怯,可否劳吾师大驾,相助弟子成功。”红线微笑:“虽秦应龙造恶多端,杀之原不为过。但你欲成大道,终须遍历艰辛。不是为师的不肯助你,此事项你自己去走遭,以全你一个孝侠之名。何况古人说得好:‘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你今为国诛奸,为民除害,为父母兄弟复仇,极是一桩大功。若使为师助了你时,反为美中不足,所以不必同往,你且放心前去。”素云焉敢再说,只得连称:”弟子遵命。”红线又道:“还有一说。你去秦营,倘然下手不得,那厮孽报未到,须要见机而作,不可躁急图功。倘或有隙可乘,偏又动手失利,须向西南方退走。彼时纵有不测,为师的已托黄衫师伯暗中请人救应于你,毋须害怕。”素云听毕,更是感激涕零,称谢不迭。师徒两人谈谈说说,日已过午,素云自去煮些饭吃。到了晚上,因念报仇在即,遂把白日里应该习练的工夫移到晚上去做,一连数夜,不知不觉那胆子却大了好些。到了下弦已过,渐渐的残月无光,素云择了二十七的晚间,下山探营。禀过红线,一口允许。到了那夜,浑身上下装束停妥,头上边卸去道冠,用皂帕包裹。身上穿一件黑布小袄,下系元青扎脚小裤,足登市底软鞋,背间紧缠鸾带,插上桃花宝剑,腰下挂一个小小豹皮囊儿,囊中盛的是连珠弩箭。收拾已毕,来到厅前,含着两汪珠泪,向红线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说:“弟子此去报仇,全仗恩师传授绝技。但愿手到功成,不负一番培植。如有三长四短,想是命该如此,九泉之下,与着亡故父母兄弟同感师恩。只是今生不能侍奉,唯有来生补报罢了。”红线听了,也甚凄然,说声:“古云‘孝可动天’,此去谅来无事,休得作此儿女之态,快去快回,免得为师挂念就是。”素云无奈,立起身来,抹干眼泪回说:“弟子去了。恩师请便。”莲钩一扭,飞步下山,直往卧虎营而去。
正是:练成当世超群技,来报生平不共仇。
要知白素三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报亲仇初试桃花剑 救女侠误中竹叶镖
话说白素云拜别师尊,下了截云山,往卧虎营报仇。其时,正是二更才过,万籁无声,一路之上,无甚耽搁。到得秦营,在星光之下,抬头观看。但见依山结寨,傍水开壕,那些营房东西绵亘,约有十里多长。因在夜间,一处处旗门紧闭,灯火无光。素云不敢造次,先在大营前后细细看了一回,认明路径,深恐前门进去,或有值更守夜之人,被他瞧见不当稳便,不如竟从后墙而进,遂曲曲折折抄至后营。过了吊桥,将小足一登,使一个平步青云之势,飞身跳上屋去。但听得豁喇一声,几乎倒栽葱的跌下地来。
原来营房非人家住屋可比,除了主帅卧室及中军大帐并军械所、会客厅是瓦房外,其余皆是泥涂草盖的多。素云进去的这一间屋乃是柴房,既无瓦片,又无梁柱,却是支竹为椽,上用芦席遮盖着的。素云虽已练得轻身之术,究竟只有七、八分功次。况且又是不曾预防,如何在席篷之上站得住脚,不由得芦席一软,坠将下来。幸亏手脚灵便,急忙将身往下一滚,骨碌碌滚至檐头,攀住一根竹椽,始慢慢的跳下地去,暗想:“怪不道师尊说的飞行之木,须要练到踏空能立,坠瓦无声,看来果是不错。这一回岂不好险。”想罢一番,定了定神,正要再寻别间坚固些的房廊耸身而上。只听得梆锣声响,有打更的来了,慌把身子一侧,闪在旁边一株合抱不来的大树背后,让那更夫过去。细数锣声已敲四下,心中好不焦急。只为此时再不下手,若使东方一明,营内人多,断难作事,遂在树后使一个飞燕出林之势,觑定树旁一间半高不低的草房斜跳上去。<!--PAGE 4-->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还未远,一个敲锣的本是莽汉,手击着锣镗镗的,绝不留心。那敲梆的却甚精细,素云跳屋之时,他才走过大树不多几步,听得脑后刷的一声,急忙回头看时,那大树左偏的一株小枝,摇摇的在那里无风自动,疑心有人上树,将竹梆咭咯咕咯击得怪响,跑了回来,仰着头儿,定着眼睛向四下里细细察看。敲锣的因不见了伙伴,也回身敲到大树下来。素云吃这一惊,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无光,从低外望到高处不甚了了。况且素云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处怎能够辨别出来?任那敲梆的更夫东搜西索了一回,影响全无,看他与敲锣的说了几句话。敲锣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这样大惊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来,主帅知道,必说是我们无事妄报,不但敲断了你的狗腿,只怕连我也要挨打,不如快些敲过去罢。”那敲梆的哭丧着脸也不回言,跟着敲锣的果然一步步往东去了。
素云始觉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顶上运动平时练就的全副功夫,扑籁、扑簌一连几跳、过了二十余间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带象是瓦屋,又高又大,想来已是中军帐了。但不知那秦应龙的卧房却在何处,立住了脚,心下踌躇。
忽耳边一阵风过,风中送到一片啼哭之声,隐隐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凄惨。素云暗诧道:“夜静更深,大营之中那得有人哭泣。况听这声音,明明是个女子,难道那厮又抢得怎么妇女在营不成。我不救他,谁人来救。何不顺着哭声,且到前面访个下落,再作区处。”遂把莲钩跃动竟奔西南而来。
原来这一间房即在中军帐的后边,乃秦应龙起居的别室,所以也是瓦屋。素云到得那里,站定娇躯,起纤手轻轻的揭去两块瓦片,往下瞧看。但见这屋分作前后两个半间,后半间,居中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罗帐低垂,银钩斜挂,床外列着座军器架,左右排开,枪刀密布,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间,正中是一只花梨木方台,两旁两张交椅,台上边点着两支香烛,放着许多酒菜,尚是热腾腾的。这椅边一首站着一个女子,年才十八九岁,乱头粗服,娇媚天生,却两眼哭得似胡桃般肿的,在那里干强徒、万好贼的放声大骂。一百坐着一个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张淡白脸儿,带着十分杀气,左手擎着酒杯,右手却来拉这女子。素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应龙,又在那里**造孽。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在屋上把银牙一咬,要想飞身下去,谁知那女子见秦应龙伸手拉他,急将双手尽力一推,应龙左手中杯咯啷一声,碎如齑粉,顿时大怒,骂一声:“不识抬举的小贱人,你敢如此无礼!”就是劈头一掌,正中那女太阳,鲜血直飞,死于地下。素云一见,更觉怒从心起。因想尚要救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内取出一枝连珠弩箭,搭在手中,飕的一声,从这揭去的瓦片缝中向秦应龙面门射来。也是事有凑巧,应龙因见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来看死活如何。这箭就射不着他,籁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吃一惊,高喊一声:“有贼!”回身抢步至后半间,军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余长的腰刀,又飞身跳向屋外而去。<!--PAGE 5-->素云看得甚是亲切,知道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间,不可不与他见个高下,究竟这厮武艺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敌不过他,仗着飞行本领,谅不至于性命难逃。主意已定,仗剑在乎,喝声:“秦贼休得无法无天,俺白素云在此,你敢上来!”应龙听得屋上边呖呖莺声是个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双足一登,跳上屋来,正与素云打个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抢上山来被逃之人,骂声:“何处泼妇,敢来大岁爷的头上动土!”挥刀向素云砍来。素云起剑相还,二人在屋上斗有十余个回台,若论秦应龙的本事,本来十分了得,幸亏素云剑法出自仙传,况且已服了换骨丹,筋骨既强,勇力百倍,恰与应龙斗个平手。虽然胜不得他,却也不落下风。应龙见是一个劲敌,恐防失利,双手战住素云,高声向着下边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这一声嚷,先被伏侍应龙吃酒的值夜兵丁听见,急忙通报合营,立刻知会巡夜更夫,把梆锣紧紧的乱敲起来,前后左右各营听见,知是大营有事,顷刻间闹得满营碌乱,各将校也有执着灯球的,也有擎着火把的,纷纷多来接应,并俱高喊:“拿人!”后来知道主将在屋上与人对敌,内中有几个来得的也都执着器械奔上屋来。素云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虚砍一剑,扭转身躯,记定红线临行嘱咐的话,竟向西南方败去。应龙等不舍,一窝风的在后面追来。此时各营中大小将兵俱已起齐,见素云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将传出令去:“着前营各健儿快快上屋,预备挠钩套索挡他去路。”素云那里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细,看看离前营的营门不过十数间屋面了,忽然屋上立着无数的人,明知早有准备,怎敢过去。只是别处又无路可奔,暗说一声:“好苦!”拼着性命不要,抖擞精神,起仙剑使一个玉带围腰之势,护住全身,直冲过来。各兵将挠钩套索纷纷齐上,谁知这仙剑好不利害,碰着便断,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剑尖带伤了好些的人,多从屋上滚下地去。众兵将见了,谁敢再阻,发一声喊,让开一条路来。素云一见大喜,乘此机会,如飞的直抢出去。后面秦应龙愈觉得怒发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领,把脚步一紧,独自一人狠命赶来。只差得一箭之遥,素云大惊,深怕被他赶上,再要脱身,何等费力,柳眉一皱,计上心来,回身对着应龙,将左手的空手一扬,喝声:“休得苦追,看俺飞剑。”应龙听得甚是清楚。说声:“不好!”慌把两足一住,起腰刀使个五花盖顶之势,紧紧防备。后来并无声响,始知是虚发狂言,误中了缓兵之计,急忙再看之时,已被逃至营门飞身下屋去了。应龙恨道:“好个刁泼女子,你待往那里走!”一口气赶至营门,扑翻身也跳下地来。<!--PAGE 6-->时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晓得是白受采的女儿,来代父母报仇,越越的不肯放松。那营门口许多兵将,看见主帅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碍手,急将号筒呜呜的吹了几响,便有大队人马拥出营来。素云虽是脚踏实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时更是着慌。这芳心跳个不住,脚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应龙本是步将出身,方才在屋上时究竟尚还不是惯家,俱着素云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无妨碍,恶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扑过来,离着素云已不过二、三尺地位。素云见来势凶勇,将身子一闪,往斜刺里起个残风卷叶之势,让他的刀砍来。应龙却砍了个空,身子在前一磕,几乎跌将下去。素云挚剑乘势还砍,应龙收刀,急架相迎,两个人又斗在一处,且战且走,约有二里之遥。后边那些将校,一个个呐喊助威,看看将次团团围裹拢来,只急得素云香汗淋漓,计穷力尽。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忽见应龙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长头尖尾大的一支竹叶药缥,向素云劈面打来。素云看不出怎么暗器,躲避不及,忙举仙剑向上迎去。但听得“当”的一声,击得火星直迸,竟把这镖直**开去落于地下。应龙见仍伤他不得,大吼一声,挥刀又赶。此时高营已有三里多路,素云走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脚步愈迟,芳心愈怯。见道旁有一条大河,正要纵身下水,图个自尽,免丧仇人之手。
忽河边转出一个人来,头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张紫色脸儿,两道长眉,一双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气宇不凡。见素云出此下策,后面又有无数官兵赶来,忙将两手对素云乱摇,高声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与俺雷一鸣说,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云听得“雷一鸣”三字,记得是黄衫师伯那日在师尊前提起过的,因也高声答道:“原来雷思公在此,快救俺白素云一命。”一鸣仔细一瞧,道:“你便是截云山学技的白家小姐么?黄衫道长本来命俺与云万峰留心候你,不必惊慌,待俺杀这奸徒,保你回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鸣手中只恨今日未带器械,要想向素云借仙剑一用,无奈追兵已至,眉头一皱,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树,当着军器,向应龙尽力扑去。应龙暗看此人,手无寸铁,却敢拔树来斗,料来力大无穷。况这袜树干既大,树叶又浓,拿在手中横扫过来,又无解数,怎好抵敌,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数步。一鸣见了,又是一树扫来。应龙又气又恼,想要用刀砍他,却被树枝挡住,断砍不进,想要收兵回营,却又饶不得素云。
也是一鸣合当有难,这秦应龙被他一连把树几扫,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才被素云仙剑砍落道旁的那支竹叶镖上,几乎绊了一交,百忙中被他拾将起来,紧紧的向树叶略稀之处觑定一鸣,“飕”的一镖。一鸣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声:“痛杀我也!”左手一松,拿不住这株重大树儿,却向着应龙带叶连根远远掷去。应龙那里防他,正被他撞个满怀。这三、四尺围圆的树根,不偏不倚恰好触在心坎之上,顿时冲动,大喊一声:“不好!”口中鲜血向外直喷,后边偏裨将校已多,渐渐赶到,见主帅受伤,飞风似的争来救护,搀搀扶抉,一同回至大营而去,也顾不得再来追赶素云。这里一鸣着了一镖,痛疼难禁,面如土色。素云看见,又惊又悲,说声:“恩公,请站稳了,侍奴与你把这镖儿拔将出来。”一鸣紧皱双眉,答道:“此镖入肉无血,恐是药镖,一经起出,见血即亡。小姐且请自去,俺当回家自治。”素云那肯听他。一鸣又道:“小姐如不听我言,万一秦营又有追兵到来,岂不是两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场。”素云无奈,翻身拜了两拜,谢过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离此不远,即让一鸣在前,自己在后,定要送他回家。一鸣见素云一片至诚,也就允了,忍着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PAGE 7-->正是:奇仇未把双亲报,侠士先惊一命危。
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素云几时回山,且看下回分解。<!--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