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夜饭,两人就在岭上宿歇。
李珏失了内力,终于支撑不住朦胧睡去,睡梦中有个红衣少女在眼前晃动,分不清到底是辛惟芳,还是唐惜惜的面影。
辛惟芳见李珏睡着,便就地倚在一棵树上,想着女儿家的心事。她想到自己小时受到父母的疼爱,和哥哥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后来有一天下雪啦,那雪下得好大,街上不见一个行人,爹爹病在**,自己和哥哥玩捉迷藏。后来大门被撞开了,进来一帮蒙着头脸的坏人,杀了爹爹,杀了妈妈,还杀了家丁、仆人和叔叔伯伯们。自己在墙缝里吓的想哭,却被老家人捂住了嘴。
后来蒙面人发现墙里有人,便要推倒墙壁杀人。这时来了叫化子爷爷,来了师父,把自己和哥哥救走了。从此以后,自己便住在峨眉山,学了满身的武艺,闯出“红衣侠女”的名声。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哥哥,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不知下落。
师父待自己很好。她还想要自己继承她的衣钵,做峨眉派的掌门。可自己不想做什么掌门,做掌门要出家为道,还要管那么多事,自己怎么能成?师父说自己若能找到如意郎君,那就可以不必出家,也不必当掌门了。现在遇到这个李大哥,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如意郎君?他内力没了。那有什么打紧?自己可以帮他从头练起,还可以求师父给他疗伤。既使疗治不好了,那又有什么打紧?只要自己喜欢他,而他又喜欢自己,那便够了。何况自己与他已有了肌肤之亲,不嫁给他又嫁给谁去?又何况自己还替他把尿,还看见了他的……
想到这里,辛惟芳的脸便又烧红起来,不敢再往下想了。再过一会儿,眼皮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地入了梦乡。
松林如诗,泉流鸟鸣。
当辛惟芳醒来时,李珏已走在去成都的路上。他从辛惟芳的眼中看出那片柔柔的深情,不敢再和她相处下去,也不敢再和她同行。他怕自己把握不住,徒惹大伙儿伤心。
李珏几番运用“五行大法”疗伤,但不见效用,便知自己所受内伤非同小可。他想取道成都,打听一下辛无疾和唐惜惜的消息,然后去寻找师父王玉石,请他给自己治伤。
日中时分,远远望到成都府的城楼。正行走间,忽听路旁竹林内“笃”地一响,又一声呻吟。李珏心内疑惑,拨开疏竹看时,见一黄衣汉子浑身浴血,正扶着竹杆,盯视着自己。李珏骇了一跳,返身便走。不防那人蓦地伸出手来,搭住李珏右肩,嘶声道:“兄弟,别……别走,有……有事请你帮个忙好么?”
那汉子手劲极大,李珏失了内功,一下子便如钢钩钩住一般,只觉半边身子酸麻,登时动弹不得。
那汉子试出李珏毫无武功,登时释然。李珏索性装作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变颜变色地道:“老兄,你干什么?我秀才身上可是没钱。你看我身上衣裳光鲜么?这可是借隔壁张大善人的儿子的,要去相亲装门面的,你老兄抢了我的衣衫,我秀才便只好远走他乡,去受嗟来之食了。”那汉子松开手,去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来道:“秀才相公,你帮我跑……跑趟腿,这银子便归你。”
李珏见到银子,眉花眼笑,一把抓过来抱在怀中道:“当真是送给我秀才的么?”
那汉子喘息道:“那还能骗你?”
李珏闻之大喜,把银锭装到怀中去,却失手掉下地去,砸了脚背。他一边哈腰拾银子,一边喜滋滋地道:“跑什么腿,你说,你说!”
黄衣汉子提起钢刀,“嚓”地割下衣襟,用中指在伤口上蘸血写道:“辛无疾等啸聚峨眉山,请秦捕头率合衙捕快速协助安刺史进兵。柯百能逃入湘境,金蛇门残余狂奔鄂地,此两股悍匪既然已出蜀地,皆不足论。”
李珏看了这几句话,心头不由大震,这才明白前日卧牛谷突然出现官兵,原来是秦逐天所勾引。想到大哥现困峨眉山,随时有被官兵围剿的危险,不由“啊”了一声。
黄衣汉子哼道:“秀才也知江湖中事么?”
李珏陪笑道:“我秀才只知诗云子曰,哪里知道江湖之事了?虽也读过《公孙大娘舞剑器》和《虬燃髯客传》等书,却也是消遣,不信有实。”
黄衣汉子皱眉道:“那你看我写字,怎地惊叫?”
李珏陪着笑脸道:“我秀才看到老兄蘸血写书,眉头不皱,这等大勇直堪与关云长刮骨疗毒相比,这才敬叫出声。老兄言之谬矣,我秀才适才是敬叫,非是惊叫。”
黄衣汉子哼了一声,将血书卷起,递与李珏道:“劳驾将……此书送到成都南街秦捕头府上。送达之后,秦捕头还有重谢。”
李珏将血书纳入怀中,说道:“秦捕头府上么,我秀才认识,请老兄尽管放心。”
黄衣汉子点头,突然目现凶光,顺手将一杆粗竹斫断,嘶声道:“秀才,此信干系不小。若是送不到秦捕头府上,你的脖子也像这根竹杆一样!”
李珏满口应道:“我秀才受人之银,忠人之事,请老兄放心!”心中暗骂道:“龟儿子,手劲倒是不小。”那汉子道:“去罢,秦捕头自有银子赏你。”李珏自语道:“还有银子赏吗?那可是财星高照,妙不可言。” 奔出竹林。
忽听背后“咕咚”一声,回头看时,见那汉子支撑不住,扑地倒了。
离开林子,李珏心急如焚,便不再进城,折身向峨眉山方向走去。看看天色已晚,前面闪出一座市镇。李珏见镇外到处都是营帐,心道:“怎地这里驻扎了这许多马兵?我正愁没有马匹代步,何不瞅准了偷他娘的一匹?”计议已定,走进镇内,看到一间酒铺。
只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俱是蜀国官兵。李珏刚踏入店门,跑堂的迎上来,双手一展:“秀才,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闯进来了?”
李珏奇道:“你这里不是酒店吗?我秀才进来,自然是要吃饭喝酒。”跑堂的笑道:“我们这里今日被成都府的官兵老爷们包下啦……”
里面走出一个高大军官,问道:“小二,出了什么事?”跑堂满脸堆笑:“韩将军,这个酸秀才要吃酒。小的怕他阻了您老的兴头,正撵他别处去。您老自管吃酒,小的打发他走便是。”
李珏怒道:“你这狗奴才!”
跑堂的道:“穷酸,你这是自找不肃静。”那军官哈哈一笑:“秀才相公要吃酒,小二尽管放他进来,无妨。”
进得门来,李珏掏出黄衣汉子送的那锭大银,往桌上一摔。小二见了银子,不再回嘴,只管将些好酒好菜端上桌来。
那韩将军桌上有七八个军官,见这秀才出手阔绰,均感诧异。
李珏一边吃喝,一边瞅着门外的那几匹高头大马,在肚里犯寻思。那几个军官见他呆怔怔地,也便不再在意,各自吃酒叙话。
那姓韩的道:“王兄,你可听到过‘降龙打狗,渡劫神针,巴山双绝,无毒断魂’这几句话么?”
姓王的军官道:“自然听说过。据说这五个老儿是当世顶尖的高手。被人传的神乎其神,也不知是不是。这五人不在峨眉山,是他们的幸运,若在那里,定要他们尝尝我老王的五钩神飞金錾枪。”
旁边一个军官笑得把酒都喷了出来,连说“吹牛,吹牛”。姓王的羞怒难当,便要发作。那姓韩的道:“二位休要伤了和气。常兄弟虽然说话鲁莽,可也是实情。那五位老前辈武功卓绝,岂是我等能望其项背,王兄讲话太没有边谱。”
姓王的听了便不再言语,干了杯中酒,神色间颇不服气。挨着姓常的另一军官道:“王老兄向来不说没边谱的话,这我老高是深知的。”
那姓王的军官大喜,拍拍胸脯道:“怎样?还是高兄弟最了解我。”
姓高的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口菜。那姓王的将脖子伸出好长,一股劲地咽着唾沫,只盼替他咽下那口菜,好腾出他的舌头来替自己说话。高军官放下筷子,又掏出手帕擦了嘴手,这才说话:“王老兄知道降龙打狗已死,渡劫神针几十年隐身江湖,萧无毒又在新野闭关练功,来不得西川,巴山双绝又不在峨眉山上,他如何不敢吹这大牛?韩兄说他没有边谱,老高不同意这个说话,老王向来是最有边谱的。”
众人捧腹大笑。王军官大怒,刷地站起:“姓高的,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韩军官拉他坐下,笑道:“高兄怎么知道巴山双绝不在峨眉山?左老二参加了卧牛谷之会,这是大伙儿都见到的。他不随辛无疾去了峨眉,却去了哪里?”
高军官道:“前日京城柯府一夜间被烧为白地,柯百能连夜携妻带女逃入湘境,诸位可知是谁干的?”众官道:“是你干的?”高军官道:“我老高哪有这等本事?我连这个小牛也不敢吹。那是左老二干的!连柯百能这等本事,左老二都能降他,又何况其他四绝?巴山双绝向来同出同归,左老二既在成都,老大岂能在峨眉山?”韩军官笑道:“五绝不在峨嵋,王兄的五钩枪可以大显身手啦。到时多多擒杀叛匪,韩某回京定为诸位兄弟请功!”
众官听了,眉飞色舞,齐都跃跃欲试。
李珏听了半晌,猜想他们定是成都安刺史部下。那王姓军官偶一侧首,见李珏若有所思,冷笑一声,将杯中酒猛地泼出,叫道:“呸,这酒是酸的!”
那杯酒拉直成线,直向李珏射来。李珏叫声“啊哟”,酒水已到,淋了满头满脸。王军官故作失手:“啊哟,秀才相公,对不住!”离座上前,帮李珏揩抹头脸。李珏道:“唉,这是怎么说?我秀才这身衣服,是借的隔壁……哎,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王军官见他躲酒时动作笨拙,不懂武功,哈哈一笑,回归本座。众官瞧得清楚,也都戒心全无。
李珏不敢多呆,结账出店,学着秀才的穷酸相,一步三摆地出了镇子。至于偷马的事,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走出十里,眼看日色向晚,道路朦胧。李珏心内着急:“似这般走法,何时到得峨眉?”忽然听背后蹄声响亮,一辆马车疾速驰来。
李珏心道:“敢是官兵发现我的破绽,追上来了么?”马车已驰到面前,嘎地一声停住。驾车的汉子扬鞭道:“这位相公,可是要去峨眉山么?”李珏奇道:“你怎地知道我秀才要去峨眉山?”
那车把式哈哈笑道:“秀才?可有腰里缠着兵器的秀才么?有人出钱要咱送相公去峨眉山,你可敢上我的车么?”
李珏暗道:“他连我的底细都知道了。我怕一个庄稼汉子何来?他若是扮猪吃象的高手,反正我也打不过他,那就更没有什么可怕。老子一双肉脚可跑不过他的四个马蹄,两个轮子。”想到这里扬声道:“有什么不敢?上去便上去!”
车内铺有软垫被卧,极为舒适。李珏困极,不多时便进入梦乡,也不理会车向何处行驶。等他睁开眼来,听到车顶上刷刷声响,掀开窗帘看时,见车外扯绵撒絮,飞起满天大雪。李珏暗想:“还没有进入寒冬,竟已下了两场大雪。”
车把式在前面回头道:“相公,醒了吗?”
李珏道:“啊哟,下雪了。你老哥在外边可不淋着了吗?快进来取取暖罢。”
车把式笑道:“这雪下了一夜啦,你才知道!咱有笠帽蓑衣,在外边正好观赏雪景呐,你要不要出来瞧瞧?”
李珏笑了笑,不再言语。肚里只顾思量,出钱雇这车把式的人,是什么来路,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门帘一掀,跌进一个酒葫芦来,又有一包卤肉熟食。车把式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相公吃些酒取暖,卤肉熟食也将就吃些。到前面镇店,就有美酒佳肴等着咱们享用。”李珏愈加感到诧异。<!--PAGE 4-->到了前面镇店,果然有一酒保立在雪地中相迎。那酒保问车把式:“是车上那位相公么?”车把式点头,车马被引入客栈。
酒饭已了,李珏要掏钱算账。那酒保笑嘻嘻地,非但不要钱,反而送上一个包裹:“相公的酒钱已算过了,这是贵友送相公的盘缠。相公要住在小店,房钱也已足够了,相公要行路,那也请便。”
李珏打开包裹,见黄澄澄地,白灿灿地,尽是黄金白银。询问酒保送银人姓名相貌,酒保尽推不知。李珏一肚子狐疑,登车上路,到晚间又逢一店,酒保在路口冒雪相迎。吃喝完了,酒保不要钱,也说“相公去留自便”。
车把式酒吃多了,眯着一双醉眼:“相公要连夜赶路么?此间离峨眉山还有五、七十里,夜间冒雪上山,可是危险的紧。”
李珏道:“那便住下罢,明日再行不妨。你老兄赶了这一日一夜的车,也该歇歇啦。”
车把式道:“看在银子的份上,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不打紧。只是怕夜间上山,不大稳便。”说着话,已是哈欠连天,不辨东南西北了。
睡到中夜,李珏披衣而起,见车把式睡得正香。李珏轻轻开了房门,借着雪光摸到马厩里,悄悄解开缰绳,摸出一锭大银放在马槽中,踮手踮脚地牵马出店。心中忖道:“这一锭银子,便是买上两匹马,想也够了。”
大雪方停,室外天寒地冻,地上白雪皑皑,不辨路径。李珏打马扬鞭,踏着碎琼乱玉,向西疾驰。马蹄带起飞雪,簌簌地落在头上颈中,彻骨生寒。
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北风吹来,衣凉如铁。回头看看东方,已是黎明。
李珏寒不可耐,忖道:“找个酒店,讨些热酒来吃才好。”天如人愿,前面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小村镇,镇头疏林中挑出酒幌。李珏催马行近,却见店口站立一人,手里牵着马缰,轻扣店门。
那人穿着黑斗蓬,风帽遮脸,看不见面目。店门打开,酒保睡眼惺忪地道:“这等雪天,恁早就来打门。你老是吃酒,还是住店?”<!--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