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听各人讲罢,这才恍然。了因大师看着李珏道:“李贤侄,你说《神女玄经》是你大师伯遗传,命你转赠老衲?”
李珏点头,向陈不喜道:“陈师伯,你可知西峰陵园内守墓的老太太是何人?”
陈不喜愕然道:“那聋老太么,她能是何人?”
李珏道:“她便是三十年前驰骋江湖,无人敢敌,与朱雀门掌门梅女侠齐名的玉面观音孙月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不喜与了因大师齐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珏将来龙去脉讲述一遍。最后道:“若非是为弟子治伤,她老人家也不会死,也能和了因大师见上一面啦!”
了因听罢,痴了半晌,盯着手中的茶杯发愣。岳峻峰道:“师父!”了因吃了一惊,茶杯滑脱,“啪”地跌为四片,茶香四溢。他袍袖一抖,起身说谒道:“人间恩爱会,无常皆虚幻。如风又如雨,如雾亦如电。最终归黄土,何分贵与贱?”仰天长笑三声,又大哭三声,出门扬长而去。
岳峻峰道:“师父哪里去?”
澄光大师笑道:“好了,去休,去休!”离座而起,迅疾倒飞出门,相随去了。
陈不喜叹息良久,向李珏、岳峻峰稽首道:“二位少侠,请回敝观休息,待李珏内伤痊愈,再定去向罢。”
李珏摇头道:“师伯,我伤势无妨。大哥帮中有变,此去吉凶未卜,我要去看看他。再说,新年将近,我还要回四杰峰拜祭四位师父。”
岳峻峰道:“我也和三弟去帮大哥!新年近了,大师父坟头也需添些新土。”
严冬已近,队队寒鸦。
看兵火到处,全是残破人家。
岳、李弟兄二人一路穿城过府,见蜀人神色惶急,丝毫不见新春之乐。听老百姓纷纷扬扬地说,宋军已攻破德阳府,不日便到成都。德阳有个金刀王大鹏大侠,率领一帮江湖好汉死守北门,全部殉难。
李珏心中黯然,忖道:“似王大侠这般习武半生,为保家卫土而死,也算得大侠了。如今朱雀门传人凋零,也不知惜惜去了哪里?”
这一日二人来至绵竹,登上四杰峰。李珏故地重游,但见物故人非,心中难过,又是一番感慨。石屋外的菜畦已经荒芜,各处长满杂草。遥想当日三师父舀水浇菜的情景,恍然依旧在目。又见室内棋枰尚在,大师父和四师父却已杳如黄鹤。
岳峻峰见三弟对景伤情,也心中难过,独自信步来到后山悬崖。只见四座坟头一字排开,墓顶新土宛然,碑前飞舞着尚未燃尽的纸钱。岳峻峰心中诧异,扬声叫道:“三弟快来,这里有人来过!”
李珏闻声而至,见到此等情形,也感惊讶。忽听竹林内“哈哈”一笑,一个破锣似的声音道:“汉中双仙,算无遗策。这两个白小子黑小子当真来啦,小姑娘,这回不再担心了吧?”又听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道:“呸,我是为陈师叔祭坟来着,又不是等他们,为什么要担心?”说着话,林内走出三个人来,正是红衣侠女辛惟芳,和汉中双鬼。
岳峻峰喜道:“辛姑娘,汉中双仙,你们都来啦。”
鬼无常嚷道:“咱们下山,这小姑娘吵着非跟着不可,要去荆州见她哥哥。”
无常鬼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她其实是想跟着这位小白脸哥哥。”
辛惟芳脸一红,啐道:“呸,少胡说!”
鬼无常道:“汉中双仙算无遗策,带这小妞儿来到这里,果然等你们正着。”
李珏问道:“我师父坟上的新土是你们添的,纸钱也是你们烧的了?”
不料辛惟芳却摇头道:“不是,我们也刚刚来到这里。汉中双仙不识地形,害得咱们跑了好多弯路。”
李珏再看看坟上的新土,疑惑满腹。
门外松涛阵阵,竹声如泣,朔风刮得正紧。
汉中双鬼连日奔波,早已疲累不堪,吃毕夜饭倒头便睡,不一时已鼾声如雷。
岳峻峰、辛惟芳围坐棋枰,李珏讲起自己幼年时在四杰峰学艺时的往事。李珏滔滔不绝,将儿时与义父王玉石相依为命,少年时与四位师父形影不离,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岳峻峰和辛惟芳二人默默地听着,不时向火堆中添几根干柴。每有新柴加入,那火苗便突突地旺盛起来,映着三个人的面容明暗不定。
末了,李珏收起悲戚,轻笑道:“如今我除了师父他老人家,这世间就只剩下大哥,二哥和芳妹几个亲人啦。大哥、二哥和我已拜了把子,咱们把芳妹排除在外,多有不好。如今当着我四位师父的灵位,咱兄妹三人加上辛大哥,再结拜一次如何?”
辛惟芳听李珏讲述往事,一脸旖旎之色,闻听此言不由一惊,手里的拨火棍突地挑起,崩起一片火星。岳峻峰看着火苗,若有所思。
李珏道:“二哥、芳妹,你们不乐意么?”
岳峻峰道:“有什么不好?我有什么不乐意?”侧头看着辛惟芳。
辛惟芳抿紧樱唇,立起身来笑道:“这主意出得妙极,我有什么不乐意?有事小妹服其劳,我这便去找酒,找香。”说着翩然出门,时间不长,从陈不悦的房里寻来一坛酒,两柱高香。
三人拜罢,喝了盟酒说誓。辛惟芳喝了三杯酒,一张俏脸红艳艳地,说不出的娇美。她将酒杯一摔,不停地咯咯直笑,眼里却转着泪花儿:“小妹自小儿没有亲人,眼里只认得一个师父。如今不到半载便有了三个兄长,其中还有嫡亲哥哥,我可是真的喜欢。二位兄长,请再受小妹四拜!”向李珏和岳峻峰又拜了四拜,不等二人还礼,起身出门,回云三娘的卧房休息去了。
李珏笑道:“四妹只喝了三杯酒,便有些醉了。”岳峻峰斜瞟了李珏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她是心醉人不醉,我看三弟你倒是有些装醉。”
李珏俊脸腾地一红,讪笑道:“二哥说的哪里话来?”
岳峻峰怒道:“四妹对你一往情深,她伤体未愈,千里奔波来到四杰峰,又是为的谁来?你今日提什么结拜,那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么?你对大哥的亲妹子尚动此心机,让我好不心寒!”
岳峻峰生性宽厚腼腆,今日说此重话,可见心中极为愤怒。
李珏低头道:“二哥,你不要说了。其实这几日小弟早已看出,你对四妹颇有情意。今日陡见四妹由竹林中出来时,你那惊喜的眼神,可是掩饰不来的。”
岳峻峰道:“不错,我是喜欢芳妹。自打巴山一见,我心里便割舍不下。和她在一起,我心里便有说不出的快乐。可是,她喜欢的人不是我。你能看出我的心事,我便不会察言观色么?看到芳妹瞧你时那痴迷的眼神,我便又是为自己伤心,又是为她高兴。她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我可比自己得到意中人还喜欢。你今日偏偏提出什么狗屁结拜,那不让她伤心欲绝么?”
李珏怔了半晌,叹口长气:“二哥,睡觉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岳峻峰气愤愤地道:“这件事不说清楚,打死我也睡不着。”
李珏沉吟片刻,由怀中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银笔来,递与岳峻峰道:“二哥,你看看这个,便会明白,小弟既非薄情寡义,也不是精于心机。”
岳峻峰接过银笔,凑近火光看了,不解道:“这是什么?小巧玲珑地,倒像是暗器。”
李珏道:“不错,这是蜀中唐家堡的暗器,也是小弟的定情之物。”
岳峻峰“啊”了一声,张大嘴巴。
李珏道:“我如何看不出来四妹的情意?她对小弟有救命之恩,这番盛情我又如何拒却?可那日自德阳城外,我与唐惜惜定情,我的心里便只有了她一个,又怎能容下第二个女子?惜惜的心里,也只有我一个。我和芳妹在一起,只当她是我的妹子。我决心爱护她,保护她不受别人欺侮,就是替她去死,也毫不吝惜,可我已与惜惜定情,又怎能负她?和惜惜面对,什么不用说,她想的什么,我想的什么,只要相互看上一眼,便全领会在一笑之间了。和她在一起,我只觉得喜欢,喜欢得全身都似乎要爆裂开来,喜欢得只想对天下人喊:‘我喜欢,想她和在一起!’惜惜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思。我们不用替对方赴汤蹈火,反正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会独活。这回去荆州,替大哥处理完帮中事务,我便是寻到海角天涯,也要找到她,向她说出我的心思。”
岳峻峰听了这番话,痴了半晌,一时两人俱都无言。门外朔风度林,响起阵阵松涛,像是野兽在黑暗中喘息。忽听“嘘”地一声,似是有人在窗前轻叹。李珏听得清楚,跳起来道:“是谁?”拉开屋门看时,只见月光婆娑,树影摇风,不见一丝人影。
岳峻峰跟了出来,拍了一下李珏的肩膀,将银笔递过去道:“三弟,夜深了,睡一忽儿罢,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天明,李珏拜别四位师父的坟莹。辛惟芳一扫昨夜的古怪神色,笑盈盈地道:“二哥三哥,你们等等!”翩然飘进竹林,拉出五匹高头大马。
李珏大喜:“四妹,哪儿来的坐骑?”辛惟芳笑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妹施法术变出来的,你信么?”李珏一肚子雾水,汉中双鬼却又惊又奇:“小姑娘,你会法术么?教教我们成不成?”
辛惟芳撇撇小嘴:“那怎么成?天机不可泄也!”鬼无常扭头道:“呸,好稀罕吗?”心下好生失望。
有了坐骑,五人便各施骑术,比赛脚力。李珏正跑得起劲,听背后马蹄得得,辛惟芳追上来与之并肩,侧头道:“三哥,你慢些儿跑,我有话跟你说。”李珏一怔,却见岳峻峰紧加一鞭,喊道:“汉中双仙,看谁跑得快!”催马下去了。
李珏心中“嗵嗵”直跳,控住马缰:“四妹,什么事?”却不敢回过头来。
辛惟芳“嗤”地一笑:“三哥,你干么不回过头来看我?怕我吃了你不成?”
李珏笑着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辛惟芳。
两人并肩跑了一段,辛惟芳道:“三哥,你说心里话,我……我长得好不好看?”嫣然一笑,俏脸儿灿若晚霞。
李珏心中又是一跳,脑海里闪现出那夜辛惟芳裸衣洗浴的情景。他定了定神,轻笑道:“你不好看,天下还有好看的人么?”
辛惟芳小嘴一扁,笑道:“没想到三哥专会奉承女孩儿家。你明明知道,我比不上三嫂美貌,却故意讨好人家。”
李珏道:“你说什么?”
辛惟芳不答,由革囊中抽出一柄带鞘短剑来,递与李珏:“这是三嫂昨夜给我的,要我转送三哥,她说你此去荆州,没准可能用得上。”李珏伸手接过,看看剑柄上的古篆,正是唐惜惜所佩的那把“绿虹”宝剑。
辛惟芳见他看着短剑时的痴迷样儿,心头一酸,强笑道:“三哥,见了东西都高兴成这个样儿,见了三嫂,那又怎样?”
李珏“啊”了一声,把“绿虹”收起,问道:“四妹,你见到唐姑娘了么?她……她还说了些甚么?”
辛惟芳突然发怒道:“你干么不去亲自问她?”说着紧抽两鞭,坐下马泼风般地向前跑去,马臀上清楚地留下两道血痕。
五人行了数日,只见村村战火,处处狼烟,大半蜀国河山,已沦为宋朝国土。李珏等人为避免麻烦,尽捡些偏僻小路躜行,不日到了米仓山界。这一日向晚,众人经过岳家寨,李珏找到自家那间茅屋,却见铁锁孤吊,门扇尘封已久。<!--PAGE 4-->岳峻峰幼时离开家园,此时重回故里,却是另一番心情。
当晚,五人从岳一斧夫妇的坟上归来,在寨中猎户家里买了野味,在房中聚饮。
更深夜阑,五人正吃得兴起,便听拐杖拄地之声,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住。岳峻峰侧耳听了一听,说道:“是个瘸子,受了内伤。”李珏点头,暗自佩服二哥内力了得。
只听来人扬声道:“王老剑客在家么?有老友来访。”李珏“啊”地一声跳起,说道:“是丐帮白长老!”五人迎出栅门,果见白不舍浑身血迹,正立在门首。
白不舍陡见李珏,又惊又喜,说道:“李少侠,原来是你。快……荆州,辛帮主……丐帮有变!”
李珏等人把白不舍接进茅舍,忙问端地。
白不舍喝了几大碗烧酒,渐渐缓过气力,说道:“那日李少侠摔下绝魂谷,辛帮主遍寻你不见,心下好生难过。这时尤长老寻到峨眉山,说总舵出了乱子,咱们不敢多耽,便拜托汉中双仙继续打探你的踪迹,当夜又分派几个老弟兄去四处求助,我和帮主、尤长老则快马赶回荆州。
那帮龟日的东西们见到帮主归来,倒也恭敬得紧,纷纷承认过错,要求帮规责罚。原来帮主走后,帮内便分成三派,每日里争权夺利,内讧不休。徐长青领导净衣派,何继天老小子领导少壮派,尤思齐、武亨通追随郑老帮主多年,自有一帮老弟兄听他们的号令。可这帮老弟兄们到了这般年纪,人才日益凋零,近日来又常有人被暗杀,或者莫名其妙地失踪,势力自然比不上那两派。到得后来,这两帮家伙见帮主久出不归,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有火拼污衣派老弟兄,一网打尽之意。
尤长老看出他们的阴谋,带了十数名弟兄,偷偷溜出荆州,星夜赶奔川西,向帮主告急。帮主回到总舵,见帮内分崩离析,也不好直截下手处理诸多叛逆,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训斥了为首数人,便接着整肃帮务。
过了几日,我在巡视总舵之时,发现有许多生疏面孔,鬼鬼崇崇地,在何、徐二长老的屋里进进出出。老叫化便留上了意,当夜三更去徐长青的窗外探听。深更半夜地,那老小子正和人推杯换盏地喝酒。我把窗纸捅破向里看时,却见屋门一开,从外面进来一个小叫化子,是葛霸。葛霸满脸得意,冲徐长青说:‘徐长老,那人已经就擒,被小的关在水镜……’,徐长青挥手制止,问道:‘何长老那边没有动静么?’葛霸说:‘有,可惜他们晚了一步!’徐长青哈哈大笑,冲与他共饮的一个红衣汉子道:‘大事谐矣!’那汉子也大笑,侧过脸来,让老叫化看了个正着。他奶奶的,你猜那人是谁?”
李珏、岳峻峰同声问道:“是谁?”
白不舍喝了一大口酒:“是河南庄家堡堡主,三手神叉庄雄!这小子被金蛇门弄得家破人亡,投了宋国郑恩,当了官了。我当时看见他,便犯开寻思,这老小子不在东京,跑到荆州来干么?并且和徐长青打得这般火热,其中必有阴谋!我自忖打他们两个不过,当夜便去辛帮主房中,向帮主讨主意。哪知到了帮主房中,你们猜我看到什么?”<!--PAGE 5-->这回是汉中双鬼和辛惟芳同时问道:“看到什么?”
白不舍道:“只见屋里桌倒椅翻,狼籍一片,辛帮主竟然不见了!再一摸**,被窝还温乎乎的。你说说,这不奇怪么?”
李珏道:“以大哥的绝世神功,不可能被人从房中劫走啊。莫非是他睡觉时听到异动,出房巡视去了么?”
白不舍道:“起初我也这样想。可里屋里东西乱成一团糟,像是有人翻寻过什么物什,你想什么人有这天大的狗胆,敢去帮主屋里搜查?除非帮主已被此人暗算!”
辛惟芳叫道:“我知道了,是葛霸这个坏东西!咱们快去,大哥肯定遭了他们的暗算。”<!--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