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一直处于梦与昏迷的边缘。他有时觉得自己是在醒着,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有时又觉得自己在做梦,梦的内容很奇怪,一串串的片断翻来覆去,重重叠叠,可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图象。
他想:“我累了。睡一忽儿,天就亮了,我便起来去抓庄雄,去抓郗成。哦,还有那个永也不死的柳瘦。”过了一忽儿,却发现自己是躺在巴山古墓外的草地里。仔细一看,不是巴山,是峨眉山。接着巴山、峨眉山全都消失,似乎又来到一所大宅。大宅里有数也数不清的灯笼,数也为数不清的房子,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漂亮女子,俱都穿红挂绿。他想说话,一张嘴却只听到喉咙里传出哭声,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他被这个幻象吓得很了,用尽气力喊道:“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却又觉憋气的紧,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只剩下一张俊美无比的面孔。这面孔紧贴在自己脸上,腮上泪痕犹湿。一只如水柔胰,轻轻捂住李珏的嘴唇。
见李珏醒来,那人嘘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你可醒啦!”
李珏思绪一时未能聚拢,迷迷糊糊地道:“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又是谁?”
那人一急,又流下泪来:“这里是南唐国的皇宫。李珏哥哥,你不认识我了么?”
李珏身子一震,眼光逐渐聚拢。但见眼前坐着一个绝世丽人,粉面含泪,一袭红衣,不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唐惜惜,又是哪个?他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惜惜。你是惜惜?”
唐惜惜使劲点头:“是,是。我是惜惜,我是惜惜。李珏哥哥,你昏睡了七日七夜,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忽地掩口,将螓首埋在李珏怀中。
李珏抚摸着唐惜惜的秀发,笑道:“你以为我会永远睡不醒了,是么?这里明明是个黑咕隆咚的山洞,怎地又成了南唐国的皇宫了?”
唐惜惜“嗤”地一笑:“你以为你是谁?是皇太子么,能堂堂正正地住在皇宫里?这里是皇宫后花园的秘道。”
李珏奇道:“咱们干么要住在这里?”
唐惜惜道:“你受伤啦,咱们这里给你疗伤。”
李珏问道:“南唐皇宫离襄阳一千多里,咱们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大哥现在哪里?”
唐惜惜一扭身,不悦道:“你只知道你大哥。”
李珏心里一颤,忽地想起那日清晨,在峨眉山下,唐惜惜要跟自己同行,却被自己气走的情形。他静了片刻,轻声道:“惜惜!”
唐惜惜轻道:“嗯?”
李珏又道:“惜惜!”
唐惜惜双肩一颤,转过身来。
李珏由怀中摸出一件闪闪发光的物事,塞入唐惜惜手心,轻呼道:“惜惜!”
唐惜惜低头看时,见正是自己的银笔。她瞥了李珏一眼,嗔道:“你只要和你大哥四妹在一起,还留着我的东西做什么?”李珏轻轻拿回银笔:“我老李有好几次都丢了性命,却也未曾丢这枚银笔。”
唐惜惜“嗤”地笑了:“你才不尿炕几天,便自称老李了?”一句话说完,忽觉失口,早已红了脸腮,伸手去抢银笔:“你去找你的哥哥妹妹去,快还了我的东西!”
李珏失笑,捉住她伸过来的小手。唐惜惜轻轻一挣。李珏“啊唷”一声,捂住伤口。唐惜惜惊道:“李珏哥哥,痛么?”李珏哈地一声轻笑,双臂张开,将唐惜惜搂在怀中道:“惜惜,我心好痛!”
唐惜惜大羞,却不敢再行挣扎,口中道:“呸,伤刚养好,便不是你了。不害羞,也不怕让人看见!”
李珏道:“这里暗无天日,怎地会有人看见?”
过了半晌,李珏松开唐惜惜,轻轻问道:“惜惜,那日在四杰峰上,干么不出来与我相见?”
唐惜惜道:“我若那时与你相见,依你那天地不顾的性儿,岂不让岳家姑娘伤心?你一心想着成全她和岳峻峰,却不知人家一片痴心,全都拴在你的身上。”
李珏轻叹道:“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唐惜惜。”
唐惜惜心中感动,柔声道:“你在四杰峰上说的话,我全听到啦。李珏哥哥,我那时心里可有多高兴。后来我送你宝剑快马,便在后面一直跟着你们。”
李珏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可见到我二哥和四妹么?”
唐惜惜笑道:“你还是想着你那四妹。她和岳公子同行,岳公子这么大本事,还会保护不了她么?我当然是跟着你。你那么粗心大意,动不动就受伤,让人怎能放得下心?”
李珏心中感动,拉住唐惜惜双手。
唐惜惜道:“后来到了襄阳,我看你们进了水镜山庄,便伏在庄外林中,听候动静。时间不长,却见鬼无常抱着无常鬼哇哇叫着跑了出来,无常鬼屁……下面全是鲜血。我截住他们问庄里情形,鬼无常却不肯说,只顾夺路狂奔。我费了不小劲儿,才追上他们,问明情况,拿出我家传的灵药给无常鬼治屁……下面的箭伤。”
李珏听她说到屁股,两度改口,显是嫌之不雅,不由失笑道:“拿你唐门灵药医治无常鬼,这无常鬼的屁……那个下面的造化倒也不小。后来怎样?”
唐惜惜嗔道:“偏你油嘴滑舌,学人家说话。我和汉中双鬼返回水镜山庄,天已大亮,你大哥抱着你,正在哭天抹泪。当时把我吓的不轻,拿出全部丹药,可也治不好你的伤。没有办法,只好把你弄到皇宫里来。”
李珏奇道:“为什么要到皇宫里来?”
刚说到此处,忽听头顶发出“空,空,空”三记轻响。唐惜惜笑道:“好啦。御厨和御医来啦。你等一忽儿,我去去就来。”轻轻抽出双手,诡秘地一笑,起身走开。李珏看着唐惜惜登着台阶一级级上升,最后消失。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张硕大石**,身上身下锦衣锈被,香气浓馥。四面石壁刻着宫女奏乐图,晚宴射猎游戏图。虽是一间地下暗室,却也极尽奢华,与巴山古暮、檀溪迷宫有着天壤之别。李珏见这暗室没有采光设施,却并不黑暗,不由大惑。抬头看时,原来在暗室之顶,竟镶欠着大大小小十余颗夜明珠,散发出烁烁柔光。
这时上面“嗒”地一声轻响,转头看去,见唐惜惜带着两个华衣官服老者走了下来。前面老者面白无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后面老者斜挎一个药箱,长须飘拂,仪表非俗,只是愁眉苦脸地,像是谁欠了他银子,多年不还。
唐惜惜把李珏扶着坐正,宽下上衣。李珏见她为自己宽衣解带,动作极为熟练,不由大为感动,问道:“惜惜,这几日我昏迷不醒,吃喝便溺,难道都是你……?”
惜惜俏脸通红,嗔道:“守着外人,净胡说!”回头看见那长须太医神色古怪,斥道:“看什么?还不快些给相公换药!”太医忙低头道:“是,是!”打开药箱。
看到药箱里各种世间难觅的奇珍异药,李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惜惜把自己弄到皇宫里来。
换好伤药,那面白无须之人服侍李、唐二人吃饱喝足。太医御厨收拾盘盏药具,躬身退出秘道。上面光亮忽盛,随又暗下,便听“嗒”地一声轻响,脚步去远,再无声息。
李珏见他们毕恭毕敬,二人一走,再也忍耐不住,急问道:“喂,你们是亲戚么?”
唐惜惜薄怒道:“呸,我怎地会跟太医,太监有亲戚?”
“那你这样放他们走了,便不怕他们向皇帝告密,派兵来拿我们?”李珏又问,同时心中暗道:“太监是什么东西?”
唐惜惜一撇嘴:“你身上若中了唐门的秘制慢性毒药,还敢不敢耍花话?”
入夜,珠光投影,惺眼朦胧。
唐惜惜喝了几杯美酒,头脑有些昏沉,两朵嫣红袭上双腮,更加美艳不可方物。
李珏痴痴地望着她。惜惜星眼斜睨,轻笑道:“看什么?又不是没有见过!”李珏心情一**,却不言语。
惜惜问道:“李珏哥哥,想什么呢?”
李珏道:“我在想,咱们住在这地洞里,可不是正应了‘洞房’么?”
惜惜哼了一声:“又来胡说八道了。”站起身来,自李珏身下抽出一床绣毯,铺在地上。又摸过自己的斗蓬,卷成一团做枕头,和衣躺了下去,说道:“快定更啦,睡罢!”
李珏道:“好惜惜,你这许多天来,一直是这样睡的么?”
惜惜道:“刚来的几天,你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还得去寻太医,找吃食,哪里敢睡?后来实在困极了,就在你身边眯一会儿。”李珏道:“惜惜,多亏了你。”见惜惜不说话,“今日怎地不来我身边睡了?”
惜惜轻轻一笑:“好哥哥,你头一天醒来,便有说不完的话。快睡罢,睡梦中伤势好得快。”说着扭过身子,背对李珏。心中却想:“现在你醒了,我一个女孩子家,又怎能和你同床共枕?”想到“同床共枕”这个词,脸上有些发烧,芳心跳个不停。
过了良久,不闻李珏声息。惜惜有些疑惑,转过身来,见李珏睁着一双俊眼,正痴痴地望着自己。李珏一见惜惜看他,却又侧首向里,不再动弹。
刹时间,两人心中都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都想到这几日肌肤相接,同床共被,同时体会到“洞房花烛”的甜蜜意境。
李珏伤势极重,今日刚见起色,又说了这许多话,精神不济,渐渐睡意朦胧。
正在将睡还醒之际,却忽听头顶“笃”地一声,接着又是一声,似是有人走路。李珏轻“啊”一声,欠身坐起,见惜惜也坐了起来,两人凝神侧耳倾听。
听那脚步声徘徘徊徊,只在假山之前打转。李珏目视唐惜惜,脸露询问之色。惜惜微微一笑,悄声道:“这人不会武功。没有发现咱们。”
李珏奇道:“你怎知我想什么?”
惜惜笑:“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时头顶的脚步慢了下来,有时便停住不动,偶尔却又迈上两步。蓦地听得“啪”地一声,上面那人喜道:“啊,有了!”
洞里两人一惊,互望一眼。
上面那声音道:“嗯,这首词通篇用“月”韵,与《浣溪沙》句法相同,可名之为《玉楼春》。”接着“啪啪”之声又起,和着那人吟哦的节拍,道是:“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一阙吟毕,推敲了半晌,又念下阙:“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推阑干情更切,归时休照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李珏听那人声音圆润清亮,在耳边吟来,容貌仿佛呼之欲出,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见唐惜惜正向自己看来,遂轻笑道:“原来是个吟风弄月的秀才。”
唐惜惜摇头说道:“皇宫内院,有什么秀才?这是皇帝。”
李珏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惜惜一笑:“前几日我去寻太医,却摸到了皇帝书房。隔着窗棂,便听到这个声音吩咐太监沏茶,呼唤宫女焚香。我偷偷相了相那个皇帝,你猜怎么着?”
李珏问道:“怎么着?”
惜惜又相了一相李珏,答道:“那皇帝和你长得很像!”
御厨和太医来了二十一次,李珏和唐惜惜在皇宫秘道中又度过了七日七夜。这七夜之中,那吟词的皇帝有时来,有时不来。只是他所吟之词渐渐由华丽奢靡而至深沉低缓,由欢快而至忧伤。李珏伤势也便在这吟哦声中渐渐平复,内力已可提至八成。<!--PAGE 4-->他伤势虽然平复迅速,心情不知为何却日见烦躁,有时随着头顶那如泣如诉的吟哦,竟有着揪心般的疼痛。只有与唐惜惜视线相遇,他才会烦恼冰释,一展笑颜,油然升起一股幸福至极的喜悦。
这一夜,那位皇帝的脚步声又在头顶响起,又听他吟哦诗词。李珏跟着四师父陈不悦读过一些书,听出是唐代刘禹锡的一首怀古诗:“王睿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他心里一惊,暗道:“这位住在石头城的皇帝,怎地唱起这种亡国之调?莫非宋兵已经打到金陵了么?”
那位皇帝吟完此诗,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又念起一篇铭文。那铭文骈四骊六,文辞华美流畅,唐、李二人虽然读书不多,也都听的心旌摇动。原来这篇铭文叫《悼仲宣铭》,是这位诗书皇帝为悼念自己死去的儿子所做。
(他哪里知道,自己儿子正在秘道中聆听此文!)
李珏听着上面语调低回,声情并臻,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就忽然觉得,那铭文中的逝儿,竟仿佛就是自己一般!一篇铭文尚未念完,那皇帝已泣不成声,洞中的李珏也悄悄以袖遮头,泪流满面。
唐惜惜也感伤了一会儿,听着脚步声去了,才转颜笑道:“李珏哥哥,这个皇帝不想着拓疆扩土,雄霸天下,却只顾吟诗弄词。不是春花秋月,便是寻愁觅恨,倒象个满腹闺怨的娇小姐!你说可不可笑?”
见李珏蒙头不答,惜惜便去推他:“李珏哥哥,这几天你不说不笑,在想什么啊?是嫌这里太闷,还是嫌弃我了?”
李珏被她逼问不过,擦去泪水:“我是想咱们在这洞天福地养伤,却不知我大哥他们怎样了?”
辛无疾率领众丐,连同汉中双鬼,到了古城新野。
他本想和三弟一起去金陵皇宫,但新野丐帮大会的消息传来,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再一次舍弃了三弟。
好在,有武功奇高的唐惜惜相陪,三弟当保无虞。
丐帮弟子探报,近日发现新野城本帮乞丐众多,并有金蛇门徒时常出没。可是辛无疾率众来到新野,巡视了大半个城池,竟不见一个丐帮弟子。莫说丐帮弟子,便是金蛇门徒,甚至武林人士,也似乎平地里突然消失。
辛无疾召集众丐,在城东的荒庙里计议。辛无疾不善谋略,而先前帮中颇有智谋的各大长老都已死亡殆尽,余者碌碌,都对此事摸不着头脑。辛无疾无计奈何,命众丐散了,独自去客栈寻汉中双鬼闲谈。
无常鬼受伤不重,又用了唐门灵药,早已大好。哥儿两个吃了夜饭,正无聊地抬着闲杠,忽辛无疾到来,不由大喜。无常鬼道:“辛帮主,找到金蛇门那帮龟日的了么?咱们三侠聚义,去杀他个屁滚尿流!”鬼无常却道:“金蛇门不来惹咱们,咱们又何必去惹他?那帮人都会使毒,碰上一星半点,便不好玩。咱们还是去找何继天那老小子。他是丐帮总舵长老,自然害怕帮主。咱们随着辛无疾去找他麻烦,岂不大占便宜?”<!--PAGE 5-->辛无疾道:“这两帮人可惜一帮也找不到。休管这么多了,陪我去喝两杯怎样?”
无常鬼大喜,说道:“去,去!”
鬼无常双手一摊:“可我们没银子!”
辛无疾笑道:“你们没银子,难道还要我叫化头儿掏钱不成?”
双鬼被勾起酒瘾,却又极为小气,心下大费踌躇。无常鬼兀自不甘心,咽着唾沫问道:“你说,什么人跟你去喝酒,你才肯掏钱?”
辛无疾摇头:“什么人能让叫化子请客?除非是我儿子。可我讨不起老婆,这一辈子也别想有儿子啦!”
汉中双鬼哈哈大笑,忽然跪倒在地:“妙极,妙极!我们当你儿子,你请我们喝酒。”<!--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