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将夕,满场杀声渐归沉寂。
经此一役,金蛇门全军尽墨,首脑死伤殆尽。萧无毒踅伏数十年,煞费心血地想要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到如今却成了黄粱一梦。
众丐打扫战场,掩埋死者。辛惟芳吃过丹药,渐渐苏醒。
岳峻峰软玉在怀,身子飘飘忽忽,思绪****漾漾,却不知身之所在,魂之何系。
辛惟芳睁开双眸,见眼前金花乱飞,渐渐地显出一张殷切切、焦渴渴的脸来。惟芳心儿一**,轻轻地道:“李大哥,是你抱着我么?咱们现在是在哪里?”
岳峻峰心里便如泼进一瓢冷水,登时一片冰凉:“四妹,你好些了么?”
辛惟芳“啊”地猛醒过来,见自己的身体被岳峻峰紧紧抱住,不由又羞又急,挣扎站起,扬手便是一掌。便听“啪”地一声,岳峻峰脸上已多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辛无疾正在救治伤者,闻声上前道:“怎么?”
岳峻峰惨然一笑,说道:“四妹毒气未清,把我当成敌人啦!”
辛惟芳咬紧嘴唇,忽地冲岳峻峰跪倒:“二哥,小妹……对不起你!”爬起身来,向着林外便行,眼泪却早已忍耐不住,刷刷地流下脸颊。
陈不喜和辛无疾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他们何尝不知,辛惟芳对李珏情有独钟?但李珏认识唐惜惜在先,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陈不喜向辛无疾、岳峻峰打个揖首:“两位少侠,贫道将小徒带回峨眉,善加开导。倘若江南武林有事,两位有片纸到山,峨眉山弟子必将全力以赴。”辛无疾躬身道:“舍妹之事,还望道长费心。”岳峻峰呆愣愣地,却不说话。陈不喜长叹一声,率领一众弟子,飘然而去。
时光向晚,各路群豪围坐林中吃肉喝酒,一边谈论日间的大战。这一场酷战,江南武林精英大受折损,各派好手死难大半,众人酒醉之余,无不痛恨流涕。
郭至诚酒至半酣,向辛无疾、岳峻峰举碗贺道:“今日非是两位老弟到来,我等是死无遗类的了。咱们这伙人,平日自命清高,被金蛇门搅得几乎全军覆没。咱们若不消除门户之见,共推一个大智大勇的人来做武林盟主,往后的日子可也着实难过。”
林乘风接口道:“不错,今日之战,各派元气大伤,力量更是不比从前。倘若日后再出一个银蛇门、铁蛇门的,或者宋兵开过江南来,咱们岂不被各个击破?这个盟主,是要选的。”
群雄们听得此言,都觉有理,齐声附合。便有许多后生站了起来,纷纷推举自己所熟识的长辈英雄。大家先是各抒已理,后来便口出恶言,挥拳捋袖,林内乱成一团。
郭至诚起身高声道:“诸位少歇,请听老朽一言!”众人一齐扭头,听他说道:“武林两大帮派,首推少林,丐帮。现放着少林达摩堂住持慧明大师和丐帮辛帮主在此,大伙儿还争些甚么?”众人听他如此说,登时哑然。便有几个不服的,也只好暗自冷笑。郭至诚指着一个大汉叫道:“刘怀远,你可是心里不服么?”刘怀远道:“你衡山派人多势众,我哪里敢不服?”郭至诚怒道:“你既然心服,口中却不住哼哼,那是什么意思?”刘怀远哈哈大笑:“哼哼就是哼哼,又有什么意思了?难道不许人哼哼么?”郭至诚大怒。
慧明大师道:“咱们刚刚杀退强敌,自己人先不要内讧。少林派远在河南,已处于宋国管辖之下,且敝派僧人无嗔无争,又怎能做江南武林盟主?依老衲看来,卧牛谷和博望坡两场激战,歼灭金蛇门,丐帮出力最著。辛帮主继承郑老帮主衣钵,武功奇高,智谋也为大伙儿所敬仰。老衲推举辛无疾做盟主。各位倘有异议,可各抒已见。”
众人听这和尚谦恭有理,说话斯文,都不由暗自点头,心怀也为之一畅。郭至诚道:“大师,这话你怎地不早说?老郭也是这个意思,却没有你说得这般好。”群雄哄然大笑。
辛无疾慌忙站起:“小可年轻识浅,怎敢当此大任。若说在下智谋兼备,那更是骂俺了。丐帮自创帮以来,百余年间好生兴旺。不想到在下手中,却连遭重创,叛逆迭出,致使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在下日后当致力于整理帮务,是无暇旁顾的了。我推举一人,可任帮主!”
众人道:“是谁?是谁?”
辛无疾道:“此人刚刚出道,便在巴山杀退遥书生东方笑,又在岷江追得郗傲群无路可逃。今日此战,此人出力最巨,一人夺得金蛇门数十枚毒喷筒,杀得金蛇门玄武堂堂主铩羽而逃。”说着指点岳峻峰,“便是在下的结拜兄弟,巴山双绝的得意弟子,岳峻峰岳少侠!”
众人见辛无疾推举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黑面少年,齐都讶异。但刚才大伙儿都见识到了他的惊人武功,倒也无话可说。便有人心中忖道:“此人虽然年少,但有巴山双绝做靠山,又有这样一个英雄大哥,倒也不可小觑了他。”见他刚才抱着峨眉山派的掌门女弟子,显是和峨眉山派颇有渊源,心想这武林盟主武功高低倒在其次,人缘好关系广才是最主要的,也就没有了异议。
岳峻峰见大哥推举自己做盟主,不由大惊:“我……我怎么成?”
那个刘怀远笑道:“岳公子年少有为,干么不成?我看你比那些只会大话欺人的老家伙就强!”上前拉住岳峻峰的手道:“咱哥儿俩亲近亲近!”
郭至诚听他言语带刺,不由大怒。忽见刘怀远“唷”地一声,脸色已变为蜡黄。原来刘怀远潜运内功,想让岳峻峰手痛难熬,出声讨饶,当场出他一个大丑。不料便如抓着一块生铁一般,对方竟丝毫不觉。刘怀远骑虎难下,运起十二分气力,面如涂血。岳峻峰微然一笑,捉住刘怀远手掌,轻轻一攥。刘怀远哪里抵得住?变颜变色地蹲了下去,就差出声喊娘了。岳峻峰不为己甚,收了内功:“刘大哥好大的手劲!小弟甘拜下风!”刘怀远连忙站起,这才是真的心悦诚服了。岳峻峰道:“以后有空,还要向刘大哥请教。”刘怀远忙道:“盟主神力,刘某拜服了。我海沙派全伙弟兄,愿听盟主调遣。”
汉中双鬼看得眉花眼笑:“妙极,妙极!小黑脸儿做盟主,汉中双仙是正印先锋官!”
众人见汉中双鬼这样的凶神恶煞都愿尊从岳峻峰,无不又惊又奇,更是心服。孰不知汉中双鬼对辛无疾颇为怵头,宁可岳峻峰当了盟主,他们心里倒更舒坦些。
岳峻峰摇头道:“大哥,这武林盟主,小弟是做不来的,我什么都不会。”辛无疾笑道:“海沙派刘大哥外号‘今世霸王’,手劲该有多大?连他都佩服你,你还有什么说的?你做盟主,我丐帮先就听从你的号令。”又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道:“贤弟,这盟主之位倘若落在奸人之手,祸害非小!”
岳峻峰神色一凛,冲众人拱手道:“如此,在下不才,就勉为其难便了。待大伙儿找出德才兼备的人来,在下是要让位的!”
江南群豪听了,一齐欢呼。刘怀远叫声最响,声震山林。辛无疾暗笑,心道:“二弟脾气木讷,武功虽高,却不善心机。倘若三弟在此,以他的脾性机智,做此盟主倒是游刃有余。只不知他的伤势如今怎样?”
李珏在南唐皇宫,伤势已经全好。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元宵佳节已过,李、唐二人在金陵已度过了将近一月。
李珏这几天听不到那皇帝做诗填词,心里无端地感到焦躁不安,无所事事。这一日和唐惜惜闲坐,惜惜见李珏不来兜搭说话,自己也找不出话题来讲,便将一头长发拆散开来,用手指梳理好了,静静地扎结发辫。
李珏见惜惜一双巧手柔软细腻,如鲜嫩的葱管一般。一头青丝披下,仿佛流瀑泻泉,一张俏脸在珠光中掩映,更显得眉目如画。李珏心神一**,轻轻唤道:“惜惜!”
惜惜眼波流转,“嗯”地应了一声。
李珏道:“惜惜,你真好看。”
惜惜“嗤”地一笑,说:“呆瓜,到这时侯才知道惜惜好看么?”
李珏心神激**,猛地把她拉过来抱住,去亲她桃腮。惜惜“唔”地一声,把脸儿埋进李珏衣内,羞得连脖颈都红了半边。两人同处一室多日,虽然两情相许,但一直相敬如宾,不涉猥亵。此时见惜惜娇羞万状,一股处女的体香扑鼻而来,这些天来所吃的人参鹿茸等补药一齐发作,再也把持不住,气喘吁吁,心跳加速,右手已伸入惜惜衣襟。
惜惜只觉浑身酥麻,头晕目眩心醉神迷,耳热目饧。忽觉李珏的手指触到胸脯儿,蓦地一惊,滚脱出来,喃喃道:“好哥哥,不行,不能这样!”李珏两只手扎撒着,没处搁摞,叫道:“惜惜!”
惜惜见他双目发赤,痛苦难当的样儿,又怜又爱,轻声道:“好哥哥,惜惜此身此心,早已属君,绝无他念。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又何必急在一时?”
李珏又惊又愧,欲火渐渐平熄,低头道:“惜惜,对不住,我一时糊涂,真该死。”惜惜“嗤”地一笑,娇声道:“孔子曰,‘食色性也’。你心中爱我至深,我岂有不知?怎地竟说该死?”李珏怦然心动,满腹柔情不知如何排遣。
惜惜结完发辫,二人握着手儿说话。忽听上面洞口处“刷”一响。听那声音像是人体落地,但其声微如落叶,显是来人轻功高明至极。李珏和唐惜惜互视一眼:“皇宫之内,怎有如此高手?”
便听上面足音到了头上,蓦地停住。李珏回身向壁上取了长剑,站在洞口之下,暗道:“此人若是揭开铁板,说不得,便吃老子一剑!”谁知头上足音就此销声匿迹,那人在假山洞口处藏了起来。
唐惜惜俯在李珏耳旁,轻声道:“这人说不定是来刺杀皇帝的!”
李珏吃了一惊,低声道:“惜惜,咱们叨扰了皇帝多日,便帮他一个忙如何?”惜惜点头,轻笑道:“这个皇帝虽有些书生气,人倒挺好。”言下之意,自是答应出手了。
二人商量已定,忽听上面又是一阵脚步声响,两个人说着话向假山走来。李珏细听来人说话声音,心里忽地一热:“是那书生皇帝!”
脚步声踱近假山,只听皇帝说道:“潘爱卿,现在朕将你召进宫来,此处再无第三双耳朵,你可以放心奏来。”那“潘卿”扑通跪倒:“万岁,大唐危矣!”
那皇帝李煜道:“潘卿,请起来讲话!”
姓潘的臣子磕了两个头,站起来道:“过年以前,有商人自黄河以北来,回金陵过年。那商人姓穆,与为臣的管家是亲戚,正月初三敝管家和那穆商饮酒,穆商无意中透出一个消息。今日管家对为臣谈提起此事,把为臣吓煞!”
李煜道:“贤卿平日言谈简明,怎地今日罗哩罗嗦起来?”声音中透出不耐。
书中暗表,那个回话的臣子是南唐谏议大夫,名唤潘佑。潘佑见皇帝责备,诚惶诚恐地道:“是,是。臣是怕说得不够明白。那穆商去北方贸易,回来的路上,经过荆南。见大宋国派出大批官兵,正在长江北岸赶造大批战船。万岁,大宋国若不是为图南唐,造这战船何用?赵匡胤是想效仿王睿楼船下益州的故事啊!”
李煜大惊,“啪”地一声,扇子掉在地上:“不想朕年年搜尽江南财帛,供奉于他,他还是没灭了占我大唐的念头。”
李珏听了,心中忖道:“你是江南皇帝,赵匡胤是江北皇帝,大家同是一般,干么非要怕他?年年进贡,那不是抱着干柴救火么?这皇帝太没用!”<!--PAGE 4-->便听李煜道:“潘爱卿,依你之计,应当怎样?”
潘佑道:“依臣之计,万岁悄悄挑选数百名伶俐乖巧的壮士,扮作客商打扮,延袭吕子明白衣渡江故事,偷入宋国船厂,一把大火,烧了战船,岂不妙哉?”
李珏和惜惜互视而笑,暗道:“这姓潘的家伙熟读三国,极不简单。”
李煜沉吟良久:“倘事不谐,被宋国察知,岂不是引火烧身?”
潘佑急道:“火已上身,何言引火?望万岁早下决心,否则江南早晚要属他人了!万岁,到国破之日,臣等降宋,依旧做宋朝的大臣,万岁身将何归?宗庙、社稷将又何归耶?”
李、唐二人听了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挑大指称赞。
李煜沉吟片刻,把脚一跺:“好!传朕旨意,派神笔王能去做,定要慎之,勿负朕意。”
潘佑道:“臣遵旨,谢主隆恩!”磕下头去。君臣二人长吁一口气,转身向园外而行,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珏暗道:“老子何不跟这个王能去一趟荆南,帮他干成这件大功?也可趁便去荆州看望大哥。”正好唐惜惜把嘴唇凑过来问道:“李珏哥哥,你是不是想去烧宋船?”李珏奇道:“咦,你怎知道?”惜惜把嘴儿一撇,做个鬼脸。
正在这时,忽听头上“刷”地一声,衣袂带风,先前潜伏的那人纵出洞去。
李珏惊道:“要糟!”当即一鹤冲天,打开铁板,纵出洞去。刚刚掠出洞口,便听一声惨叫,正是潘佑的声音。
唐惜惜手提长剑,和李珏并肩纵出。见一个华衣大臣倒在地下,后脑上多了一个洞,正在往外冒血。另有一个青衣老者,用铁杖逼住一个素衣书生。
那书生正是南唐国主李煜。他见此大变,想跑时,两条腿却挪不动。那青衣老者嘿嘿笑道:“李煜,你还想放火烧我大宋的战船?活得不耐烦了么?”
李煜道:“你……你是何人?敢夜入皇宫,刺王杀驾?”
那青衣老者道:“我乃宋国平南王帐下武士,特来刺探你是否对宋帝忠心不二。李煜,你受尽赵皇帝的气,低三下四地,活着也没什么意味。这便伸过头来,让某家超度了你罢!”
李煜又惊又骇,急道:“你……你敢杀君?”青衫老者哈哈一笑,说道:“李煜,某非是你之臣子,何谈杀君?你到阎王爷那里再去诉冤罢。”说着慢慢举起手中钢杖。
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郗老儿,你看小爷爷是谁?”
那青衫老者浑身大震,亡魂皆冒。又听背后一个银铃似的声音道:“呸,他是我大师哥。你是他爷爷,那我成了你什么人?”说话的正是李珏和唐惜惜。
李珏笑道:“啊哟,对不住。待我杀了此贼,再给你赔礼。”遂又换了冷冷的口气:“郗成,老子到处寻你不到,你却巴巴地送上门来。还是让老子超度了你罢!”<!--PAGE 5-->惜惜又气又乐:“爷爷变成了老子,那还不是比我大着一辈?”
那青衫老者果然便是郗成。他又惊又恨,蓦地转过身来,嘶声道:“李珏,唐师妹,好,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唐惜惜道:“郗师兄,你是跟我去见师父 ,还是放手一搏?”
郗成怒发欲狂:“贼贱人,你杀了我儿子,咱们这便拼了命罢!”将身向前一纵,便要动手。
李珏骂道:“狗贼,还敢逞凶!”挺剑迎上。<!--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