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暗自赞叹:“了因大师的童子混元功当真精炼!”
颜如玉吃了一惊,轻扬玉腕,又一掌拍中了因背心。了因身子一倾,吐出一口浊气道:“好厉害的掌——”一句话未曾说完,颜如玉早已出手,又快又狠,一下拍中他“陶道”要穴。了因正开口说话,一口元气未曾憋住,挨了这一重手,焉能不伤?张口喷出一股血箭。颜如玉俏眉立起,手掌再次拍下。便见黄影闪动,澄光大师“啪”地接过此掌,怒道:“颜如玉,你这般偷袭,岂不失了高手风范?况且言明只打三掌,为何又食言而肥?”
凌通见主人仆地,怒吼一声,和徒儿归仲康左右扑上,双掌一棍,两面夹击颜如玉。颜如玉冷笑一声:“三个打一个么?”澄光顾及身份,闻言退后半步。颜如玉左足立定,右腿旋起,“嘭嘭”两声,将凌、归师徒二人踢出丈外,倒地不起。她这腿法实在太快,以澄光如此武功,竟相救不及。
澄光大师白须乱抖,目闪寒光,高喧一声佛号,向天祝道:“释迦佛祖,道消魔长,弟子不得不开杀戒了。”祝祷已毕,蓦然回首,直视颜如玉道:“颜如玉,你杀人无算,恶行累累,今日还想逃脱公道么?”
颜如玉试了澄光一掌,测出对方内力虽然深厚,却远不及已,咯咯笑道:“老和尚,贫道便是站在原地不动,也可在三百招内杀你。”
澄光长眉突地一跳,沉声道:“倘若三百招以内,贫僧饶幸胜得一招两式呢?”
颜如玉道:“我便饶了峨眉众道,退出江湖,一生不进西川便了。”
澄光大师自忖不是此魔对手,要的便是她这句话,遂道:“很好,便是这样!”当下左足跨出,绕行颜如玉右侧,轻飘飘打出一掌。以他心思,便是豁着同归于尽,也要在三百招内,给对方一记重创。
颜如玉识得对方使的是内家绵掌,深知厉害,见招拆式,右手拍出,应了一招“神女玄掌”。澄光不待双掌相交,身形已转至颜如玉身后,另一只手掌拍出,印向她后背。颜如玉哼了一声,娇躯微侧,左掌相接。
澄光抽身换掌,脚下不停,绕着颜如玉疾速游动,双臂左收右发,右收左发,交替出招。围观众人见此老白须飘飘,年过古稀,身体却快捷灵动,甚于少年,无不目摇神驰,为之惊叹。
颜如玉声言脚下不动,只把双掌护住身周,见招拆招,见式破式。两人都是绝顶高手,每招不待用老,便知对方之意,中途即变。百招已过,二人尚未交实一掌。澄光固然惊骇对方武功精绝,颜如玉也不由暗暗心惊,自悔忒也托大,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僧看轻了。
百招一过,澄光大师双掌相击,脚下放缓,手中招式改变。只见他脸色凝重,左手负于背后,右手变掌为指,每跨一步,便是一指捺出。指出风起,“嗤嗤”作响,竟形成一束无形剑气,刺向颜如玉。颜如玉微微一笑:“老和尚还有这么一手!”待指风相近,将右手食拇二指相搭,轻轻一弹。两股劲风相撞,“波”地一响,势均力敌。待第二股指风相撞,澄光却是身子一晃,急忙向前跨出,才消了对方反击之力。如此对了十数招,颜如玉一指强似一指,迫得澄光脚下速度由缓而快,由快而跑,渐渐气息紊乱,力不能及。颜如玉笑道:“老和尚,前面又不是西天雷音寺,你跑这么快干么?”说到这里,突然还招,一掌向老僧右肋击出。澄光奔跑正急,陡遇险招,当下躲闪不及,也只得变指为掌,向前迎出。
便听“扑”地一声,双掌相交,二人身子一晃,俱都凝住不动。澄光大师见对方和自己拼上内力,不由脸色大变,欲待撤掌,已为势不能,只得打叠精神,和对方相拼。
兵战之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澄光年已古稀,精亏血衰,颜如玉却比他小了十岁有余,正当壮年。半个时辰不到,澄光头上白气蒸腾,萦绕如雾,已显力竭之象。
辛惟芳见颜如玉身不能动,瞧出现成便宜,也不声张,抢上前便是一掌。“嘭”地一声,颜如玉若无其事,澄光大师和辛惟芳却各自一声痛哼,向后摔出。辛惟芳未受内伤,迅即站起,澄光却再也站不起来了。颜如玉和澄光大师互斗内力,虽然占了上风,但要将澄光击倒,却大非易事。恰好辛惟芳一掌袭来,颜如玉正好借力发功,使一招“星移斗转”,将两股真力合并,猛地传至掌心。澄光大师本来已是强弩之末,如何抵挡从辛惟芳身上转过来的全力一掌?登时仆地,元气大伤。
颜如玉哈哈大笑,说道:“小姑娘,这回贫道可再也饶你不得!”
就在这时,人圈内那那个一直盘膝低头而坐的青衣老者却忽然抬起头来:“颜如玉,你看我是何人?”
那老者枯瘦如柴,却声如宏钟,把众人吓了一大跳。颜如玉“啊”了一声,叫道:“你是渡……渡劫神针?”青衫老者道:“难得你还认得老朽。二十余年前,老朽放了你一条生路,今日有缘,又见你在此作恶。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要老朽亲自动手?”
李珏在一旁观战,眼光扫及这位青衣老者,一开始便觉相熟,但不见他抬头,也就不好冒认。此时认出是义父王玉石,精神依如往昔,只不过鬓边又添几缕银丝。李珏心内激流澎湃,泪水一下子便涌了双眼,喃喃道:“义父,珏儿就在眼前,您不认识了么?”但想到有颜如玉这样一个大敌在侧,只好隐忍一时,呆会儿再和义父相见。而且也实在想看看,义父的武功倒底高出颜如玉多少。
颜如玉脸色变了数变,忽然嘿嘿冷笑起来:“王先生,你以武林前辈之尊,又位列五绝,来欺负一个连战数场,元气耗尽的弱女子,不嫌失了身份,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么?”王玉石一怔,想想果然不便动手,便道:“那好,这次又便宜了你,快些滚下山去罢。”颜如玉激得他不能动手,松了一口气,婉尔一笑:“我若不把这些道姑和尚们杀光,留下后患,以后又怎吃得香,睡得稳?”
王玉石哼了一声,怒道:“当着老夫,你再杀一人也万万不能。”
颜如玉道:“王先生,小女子出个题目,你来做,小女子若能稍胜一筹,这里的事你可不可以袖手不管?”
王玉石道:“要比绣花生孩子,老朽可不会。”
颜如玉面红过耳,冲冲大怒。转而又笑道:“老先生真会开玩笑。要比针炙药石,小女子可也不会。咱们只比武功。”
王玉石笑道:“你的武功虽然不赖,可怎比得过老夫?”
颜如玉道:“那可不一定。咱们比暗器,你敢不敢?”
王玉石还怕她出些古怪难题,此时听说比暗器,不由大为放心,爽利地说道:“好的很,咱们两个谁输了,谁滚下山去,永也不得重出江湖。”
颜如玉嫣然一笑,指着远处两株寒梅,轻启朱唇道:“咱们若把暗器尽行往对方身上招呼,伤了谁都不好看。你看这两株残梅,花朵还未落尽。东首梅树上花朵上百,西首也有数十。咱们各选一株同时发放暗器。先把树上梅花击落干净者为胜。老先生你看如何?”
王玉石暗道:“这魔头明知我外号叫做渡劫神针,飞针之术天下独步,却还要与我比试暗器,到底想使什么诡计?”思来想去,一时未便回答。
颜如玉见他沉吟不语,冷笑道:“王老先生名重武林,却如此输不起。不如这样,我挑那株梅花多的,把少的留给先生,咱们把赌注也改上一改,小女子输了,立刻自杀。先生要是承让一招半式,只求你莫管今日之事即可,无须遁迹江湖,如何?”
王玉石果然受不得激:“好个吸血狂魔。你连性命都输得起,老夫还输不起一个虚名么?咱们就按你说的办!”说着将身一转,面对梅树,却并不站起。
颜如玉从背后抽出蚕丝拂尘,在手里捏了一捏,跨前一步,和王玉石并肩而立。王玉石掏出一把银针,缓言道:“这便开始了么?”颜如玉笑道:“且慢,还须要个中证。”转头冲就近一个和尚道:“就请大师做个中证,如何?”那和尚应道:“有何不可?王前辈艺冠天下,你就磨好宝剑,等着自杀便了!”说着跨前一步,站在颜如玉身侧。
颜色如玉点头笑道:“好和尚。就请发令罢!”那和尚见王玉石已备好银针,而颜如玉除了一柄指尘,并无暗器在手,心中一喜,高声道:“那好,待小僧口数一二三,两位一同发射便了。一、二、三!”
“三”字落音,王玉石银针出手。颜如玉“咭”地一笑,先一步捉住那发令和尚,向前一甩,挡住银针去路。和尚大声惨呼,身上被刺得如同刺猥一般,落地迅即身死。颜如玉哈哈大笑,将拂尘柄轻轻一顿,千条蚕丝脱柄而出,直射梅株。她刚才抽出拂尘之时,潜用内力,早将捆扎蚕丝的木端捏酥,此时用力一震,蚕丝被激得根根笔直,便成为千余枚奇特暗器。
那梅树上“簌簌”轻响不绝,百朵梅花随风翻飞,煞是好看。便有数朵未被击中,为劲风扫及,也飘然落地,梅株上光秃秃地,再无一朵梅花。
王玉石呼地站起,勃然大怒:“这算什么?”颜如玉怕他动手,轻飘飘跳开丈许,笑道:“王先生,咱们可没有规定,不许遮挡对方暗器。”
王玉石呆了一呆,垂头丧气:“好。是老夫栽啦。我不再理今日之事。颜如玉,以后再让我碰上你,那可是你恶贯满盈之日。”
颜如玉哼了一声:“以后小女子听到先生踪迹所至,立马退避三舍,望风而逃,也就是了。现在你是就此下山,还是看着我杀人?”
王玉石从未遭过如此大败,气愤不已,拿不定主意走还是不走,忽然转头,看见澄光大师的随身小童,却有了一个主意,向他招手道:“童儿,这魔头要杀光你阖寺僧众,你敢不敢和她放手一拼?”
那童儿昂然道:“敢!可我打她不过。”
王玉石笑道:“还没动手,你怎知打她不过?你只管发掌打她便了。”说着伸手抵住小童背心,轻轻往前一推。
那小童忽觉脚下一轻,身子腾空而起,直扑颜如玉。他又喜又怕,双掌齐出,闭了眼向颜如玉胸口便拍。颜如玉喝道:“你找死么?”抛了拂尘木柄,双掌迎上。便听“嘭”地一声大响,颜如玉一跤坐倒,只觉胸口奇闷,喉头发咸,腹内难受至极。
她指着王玉石,想要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那小童望着自己的双掌,又惊又喜,说道:“好魔头,你打我不过,我再给你一下子!”纵上前去,又是一掌。颜如玉不能动转,这一掌正好打中胸脯。但此次小童没了王玉石内力相肋,又怎能伤得了她?权当只是摸了一把罢了。
颜如玉私部受侮,气愤难当,一口血终于“哇”地吐出,随即反手一抹,已打碎了小童天灵盖。
鲜血喷出,颜如玉胸闷为之一畅,跳起身道:“王玉石,我敬你是个武林前辈,却如何行此下流手段?这小童虽非你杀,却为你身死,你又于心何安?”王玉石在小童体内注入了十二分真力,本拟一招便可将颜如玉击毙。却不料她内功竟然如此了得,不但接下此招,反将小童打死。他是前辈高人,一击不果,不好再行出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红影一闪,辛惟芳重提长剑,又纵身上来:“吸血狂魔,你伤我师父,我峨眉派三百弟子,今日誓不与你干休!”剑走偏锋,嗡地一响,刺向颜如玉左肋。<!--PAGE 4-->颜如玉身子一侧,躲过剑锋,却回头冲王玉石道:“老先生,这次你还出不出手?”王玉石哼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你若想来日也要老夫饶你,最好就此下山,不再杀人。”
话音未落,辛惟芳二剑又到。峨眉派道、俗两派弟子各挥长剑,向颜如玉攒刺过来。颜如玉长声笑道:“来日之事,也顾不得了!”身体旋起,双爪连拍带拿,挥动如电。众峨眉弟子齐声惊呼,手中长剑先后飞起,直窜高空。便听“叮叮当当”连响,群剑相撞,俱成废铁。辛惟芳武功为诸同门之冠,长剑未曾脱手,但手腕被颜如玉指甲扫中,疼痛难当,一时也无法再行攻击。
颜如玉这一下力气使得发了,又是一口鲜血涌出,衣襟上丝丝缕缕尽是鲜红。她稳稳心神,暗道:“再不下杀手,恐怕今日难下此山!”想到此处,强提十二分真力,凝气于掌,发于劳宫,挟风带雨,忽地一声,向辛惟芳当胸拍至!
辛惟芳见来势凶猛,心下忌怛,斜退半步,横剑当胸,凝神以待。忽听身后一人喝道:“四妹,接不得!”一条白影电射而出,“嘭”地接了颜如玉这雷霆万钧的一掌。
双掌相交,天地变色,连空气也为之一窒。辛惟芳听到喊声,惊得摇摇欲坠,此时见到来人背影,再也支撑不住,长剑“呛啷”坠地,人也昏了过去。
颜如玉脸白如雪,愣愣地站在当地,俏艳不可方物。她内脏已被震碎,口中却再无鲜血喷出。她紧紧盯住来人,樱唇一抿,算是笑了,平静地道:“是你么?你来啦,很好,很好。我很高兴。”说完身子一仰,往后便倒。
来人正是李珏。他这雷霆万钧的一掌,救下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却又杀死一个与自己有过特殊亲情的女人。望着倒地死去的颜如玉,心头不知是喜是悲,只觉一片茫然。
王玉石不料转眼之间,有此惊人奇变,冲李珏深深施下礼去,说道:“这位壮士仗义相助,一掌救下峨眉派和金光寺数百条性命,真是无上功德,武林大幸。”众僧道闻听此言,也纷纷施礼。
李珏扑通跪地,颤声道:“爹爹,我是珏儿啊,你不认识了么?”见义父脸现诧异之色,急忙捡起一把断剑,把一部虬须剃的干干净净,抬头泣道:“爹爹,你再看看,果然不认识我了么?”
王玉石擦了擦眼,忽地捧住李珏面颊,叫道:“我这不是做梦么?你当真是我的珏儿?”李珏放声大哭,叫声:“爹爹”,止不住泪水纷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了因和澄光两位大师经过调息吐纳,性命都已无碍。澄光大师道:“王兄,恭喜你们父子相会,善哉善哉。”
了因看了看颜如玉尸首,长叹一声,合什说谒:“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念孤魂之无依,愿早生极乐界,阿弥陀佛!”<!--PAGE 5-->王玉石父子厮见,渡劫神针不敢耽延,赶忙施展回春妙手,救死扶伤。凌通、归仲康未受大伤,针到病除。辛惟芳却是心情激**以至晕厥,更无大碍。恶道人陈不喜胸前肋下连中两掌,奄奄一息,救不转了。
辛惟芳跪在师父身侧,珠泪涟涟,泣不成声。陈不喜令徒弟把自己扶正,盘膝坐好,冲门下弟子们微笑道:“贫道修练一生,始终参不透生死玄关,一味贪嗔好斗,想来十分惭愧。如今我大限已到,正是返本归真之时,尔等不可悲痛。”
众峨眉弟子拜倒,哭声一片。
陈不喜摇了摇手,又道:“贫道幼年出家,忝任本派掌门三十余年,不能使本派得以发扬光大,十分抱愧列祖列宗。我今欲把掌门之位传于辛惟芳,尔等需听我命。”
众弟子拜道:“谨尊掌门之命!”
辛惟芳吓了一跳,随即俯地大哭:“师父,您不会死,不会的。刁师叔和闻师叔都在玄天观,我……我武艺这么差,怎么能当掌门?”
陈不喜道:“你两位师叔脾气和为师差不多暴躁,当不来掌门的。芳儿,武功不好,可以苦练,难得的是你性情温和,聪明颖悟,有长者之风。你为掌门,定能将本门发扬光大,只是,为师有一件事不能放心……”
辛惟芳泣道:“请师父训教。”
陈不喜强提精神,缓缓四顾。澄光、了因合什答礼,轻喧佛号:“阿弥陀佛”,升起一股悲壮苍凉之慨。王玉石深深躬下身去,喟然道:“陈掌门,老朽无能,不能治好你的贵恙。”陈不喜超然一笑,待看到李珏,却脸色一变,招手道:“李师侄,你……过来!”
李珏赶忙上前,和辛惟芳并肩跪下。辛惟芳身子猛地一震,挪开半尺,却幽幽叹了口长气。
陈不喜道:“师侄,师伯命将休矣。可惜未能手刃郗成,给你四师父,我那可怜的兄弟报仇。”
李珏道:“好叫师伯高兴,那恶贼郗成,已被弟子杀了。”
陈不喜一笑,点头道:“好孩子,师伯有件事情求你,不知你可答应?”
李珏大为惶恐,说道:“师伯有事但请吩咐,何用‘求’字?
陈不喜声音突转严厉,说道:“师伯求你,以后不得再见芳儿之面,你可应么?”
李珏吃了一惊,问道:“为……为什么?”侧头向辛惟芳望去。辛惟芳却只管扭着脸,并不回顾,而脸上已是热泪横流。
陈不喜突然大咳起来,盯着李珏道:“怎地,你……你不答应么?”一句话问完,脑袋蓦地一垂,再无声息。
李珏大哭,说道:“师伯,你不要死。你吩咐什么,弟子无不遵依便了。”
辛惟芳缓缓起身,横托起师父的尸体,向王玉石和两位大师拜揖,快步走出山门,一句话也不再说。<!--PAGE 6-->李珏爬起身来,叫道:“四妹!”辛惟芳轻轻停步转身,一双俏眼看向李珏,又似是什么都没看。那眼神中说不清埋藏的是幽怨,是重逢的欣喜,还是丧师的哀伤。
李珏又道:“四妹!”
惟芳轻叹一声,说道:“我已出家为道,这旧时的称呼,还是莫提了罢。”声音平淡至极,竟不含丝毫人间烟火之气。她转身行了两步,忽又回首,抿嘴一笑,问道:“三哥,可找到了唐家姐姐了么?”
李珏差点流下泪来。只觉她的笑里包含的不是欢愉,而是千般的愁苦,万般的无奈。也回之一笑:“她在乐山唐家堡。四妹你……”
惟芳不再说话,涩然一笑,转身便行。在她转身之时,李珏看见两颗好大好大的泪珠,悄悄落地。
众峨眉弟子抬起同门尸体,鱼贯出寺。了因、澄光、王玉石和李珏随后相送,谁都不发一言。
李珏怔怔瞧着辛惟芳的背影,心中酸甜苦辣俱全,不知是何滋味。眼见着她秀丽的倩影渐行渐远,将近秀女峰时,一阵山风吹过,扫落了她的青布头巾。头巾一落,显现出的不是如墨青丝,却是一头白发!李珏“啊”了一声,不由呆了。
辛惟芳也不回顾,似是没有察觉头巾已落。渐行渐远,忽然抬起泪眼,唱起一曲短词来。那歌声幽怨哀婉,字字断肠,直飘上金光顶去,飘入李珏耳中:
山花烂漫轻摇风,竹楼东。
寂寞坐闻谯楼三五更。
相思泪,不堪醉。
未了情。
可怜朱颜未老白发生。
李珏静静品味词中之意,念叨着:“可怜朱颜未老白发生”。那始终隐忍的泪水,忽地涌出眶外……<!--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