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花一进大殿,扯一把岳峻峰衣襟,跪下磕头道:“臣儿参见父王!”岳峻峰见这阵势非小,又碍于黎花之面,也只得在她身侧跪下。
那交椅上老者愠怒道:“皇儿,你昨日彻夜不归,到哪里去了?这下跪少年又是何人?”
柯黎花俏目流转,嘤嘤地哭了起来,说道:“父王,昨夜孩儿和宫女乘船游湖,行近岳阳楼下,被两个歹人擒去。若非这位岳相公相救,儿臣再也见不到父王啦。父王,儿臣被歹人撕破衣衫,露了清白之躯,我……我是不能活的了……”
岳峻峰听她如此说,不由吓了一跳,暗道:“这位公主看模样如此俊俏,却傻得可以,这种事瞒之犹恐不及,又怎能当众说了出来?”不由向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脸上看去。
哪知这些官员却神色木讷,形似雕塑,对公主的话竟似听而不闻。岳峻峰大感纳罕,再向一名武官脸上仔细望去,这一下更是惊诧不已。见那人赫然便是丐帮湘西分舵舵主,“鬼刀神丐”包士雄!
再向包士雄身边看去,一个个面孔俱都相识,却正是前日奉血杀令进湖的各派群雄。其中一人身材矮小,钩鼻深目,却戴了一顶官帽儿。不是衡山派掌门秃雕郭至城,又是何人?
岳峻峰正自惊诧不已,那座上的老者却呵呵笑道:“黎花皇儿,你的心思为父的还不知么?这姓岳的少年救了你性命,又看了你身体,那可怎么得了?说不得,只好把他杀了灭口,保我皇儿清白啦。”
柯黎花吃了一吓,急道:“父皇,你知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来吓人家。”
老者哈哈大笑,又瞪了岳峻峰一眼,很有些瞧不起似地道:“这一少年,你可愿做孤家的驸马么?”
岳峻峰一见到包士雄等人,便知身入虎口。正寻思解救群雄之策,忽被座上老者的笑声惊醒,“啊”了一声,抬起头来。柯黎花又羞又喜,捏一捏岳峻峰掌心,悄声道:“相公,快……快谢恩啊!”
岳峻峰忽地站起身来,开口问道:“前辈,你可是血杀令令主么?”
那老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森然道:“我既是血杀令主,又是堂堂江南王。普天之下,谁敢和我作对?你是赵匡胤么?你是李煜么?放马过来好啦,我都不怕!”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一双目光渐渐透出颠狂的神色。
呼啦一声,两侧百官忽然跪倒一片,齐声喊道:“江南圣皇,德披四方,一统天下,万寿无疆!”
岳峻峰不由骇然,暗道:“此老恐怕有狂症。”
忽听殿门外执戟卫士叫道:“血杀令东方左使,尚右使到!”喊声递次而进,层层传至大殿。
江南王脸色一霁,平静下来,又坐回交椅。听着脚步杂踏,走进一男一女,冲江南王躬身施礼,神情甚是居傲。那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大包,往殿中一掷,朗声道:“属下给沅江钱老大送去血杀令,他不肯依令来附。属下便杀了他全帮三百人,夺得金银珠宝复命。”那女子接口道:“钱老大狐朋狗友不少,赶去沅江援手,也都被属下杀啦。”
江南王哈哈大笑,说道:“二位令使做得好!来,你们见过孤家新招的附马!”
那两个令使微显惊诧,同时转向岳峻峰。岳峻峰淡淡一笑:“东方笑、尚云凤。恭喜你们另投主子。咱们又见面啦。”那二人正是闽西双煞。
闽西双煞看见岳峻峰,脸色大变,叫道:“令主,此人是江南武林盟主,岳峻峰!”各出兵刃,左右围上。岳峻峰面带冷笑,“呛啷”一声,也拨出腰间长剑。
柯黎花大急,往岳峻峰身前一站,斥喝道:“两位令使,你们敢动驸马,要造反么?”
东方笑一呆,侧目瞧向江南王。江南王走下宝座,喝道:“黎花,你敢勾引奸细进岛?快些闪开!”黎花瞧了一眼岳峻峰,眼中含泪,身子却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却听内殿环佩叮当,由宝座后屏风内转出一个华衣老妇来。那老妇瞧着江南王道:“老爷,你今天又要害人么?”江南王大怒,恶声道:“臭婆娘,你再胡言顶撞孤王,连你和你女儿,一块儿杀了!”
老妇缓缓点头,说道:“好,好。你自大成狂,整日害人,咱们母子原是你的眼中钉。”走近黎花,说道:“女儿,咱们走罢!”
黎花含泪道:“娘,我父王要杀他。”眼睛瞧向岳峻峰。
江南王叫道:“两位令使,连同皇后公主,一块杀了!”
东方笑不料他会下此命令,有些迟疑。华衣老妇呵呵笑了两声,手中突然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深深刺入东方笑右肋。东方笑毫无防备,觉得肋下剧痛,回手一掌,把老妇打得吐血倒地。
尚云风惊道:“相公,怎样?” 赶忙伸手去扶。岳峻峰见机不可失,挥手一剑,已将尚云凤斩为两截。
柯黎花被这接连剧变吓得呆了,扑向母亲,哭道:“娘啊,你别死,这究竟是怎么啦?”
老妇口中鲜血狂涌,指着江南王骂道:“你……你算什么江南王了?当初我们母女逃出皇宫,被你收留,我还道……还道你是个好人。不想你沽名钓誉……咳咳,在成都呆不住,又跑到这里称王称霸,只想着害人。你一百多……岁,还看不透虚名,真是……是白活了。”
说完这些,老妇支撑不住,已是奄奄一息。柯黎花哭道:“娘,娘!”老妇吃力地由怀中取出一物,放于黎花掌心:“孩子,你……你爹不是这人,而是……而是南唐皇帝李煜。娘……娘是皇宫里的侍……侍卫宫女,后来有了你,被皇后嫉妒……赶出宫外。拿上这个,去金陵找……找你父皇……”一句话没有说完,转眼盯住岳峻峰,终于断气。
岳峻峰听了这些,又惊又奇,暗道:“这样说来,黎花应是三弟的同父异母妹子了。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出去!”柯黎花痛哭,张开手掌,见是一枚晶莹剔透的蝴蝶玉扇坠。她指着江南王,哭叫道:“我娘只是劝你别再害人,你……你便下令杀她。你还有人性么?”
江南王手舞足蹈,狂性大发,叫道:“我是江南王,我是武林霸主!哈哈,谁反对我,谁死。你们这些东西,还不给我杀?杀!”说着撮唇长啸,声如厉鬼。
那些官员听到啸声,蓦地跳起身来,一齐向岳、柯二人扑至。岳峻峰拉起黎花,左躲右闪,顺手推开秃雕郭至诚袭开来的单刀,叫道:“郭掌门,是我呀。你不认得了么?”郭至诚一呆,听得背后尖啸声再起,不由自主地抬起单刀,冲岳峻峰再次劈下。
岳峻峰身处重围,却又不能还手,不敢恋战,对黎花道:“妹子,咱们走!”伸手一提,二人同时升高,冲向房顶。黎花正自悲苦,听岳公子如此称呼自己,心内一阵甜蜜,又一阵哀伤。
将近房顶,岳峻峰探出右掌,高举头顶之上,叫一口丹田之气,向屋瓦奋力击出。便听“轰”地一声大响,泥瓦纷落,房顶被击穿一个大洞。岳峻峰、柯黎花二人破洞而出,落在殿顶,随既双腿轻飘,跃落平地。
殿内百官失去进攻目标,乱成一团。江南王哼了一声,身子斜斜穿出殿顶破洞,不在殿顶停留,直接落地,拦住二人去路。
岳峻峰见他身法如电,料不能敌,拉了黎花往斜刺里便逃。逃出十余丈,不见对方追来,稍松一口气,陡然黄影一闪,江南王已拦在面前。岳峻峰大吃一惊道:“云龙三现?”身子已凉了半截。
江南王哈哈大笑,森然道:“老子天下武功第一,黑小子你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肩上被人轻轻一拍,背后一个声音轻笑道:“何问天,你吹什么牛皮?”
江南王陡闻“何问天”三字,脸色剧变,蓦地转过身来。却见面前站立两人,左首一个身材魁伟高大,手提一根竹棒,右首却是一个标致少年,犹如玉树临风。江南王退后半步,惊道:“你们是谁?怎地知道老朽名字?”
来者正是辛无疾和李珏。唐惜惜在岸边看守船只,没有上山。李珏笑道:“何问天,去年在邛崃山,难道便忘了么?老子乃云龙大侠马啸天前辈之徒,新任本门第二代掌门李珏是也。老家伙,你害死了我师父,现在报应到啦。”
那江南王便是被左柱天逼出成都,化名柯百能的云龙门叛徒何问天了。他虽然年已过百,但野心勃勃,只想称霸武林,几至成狂。当年卧牛谷一战,美梦成幻,此时洞庭称王,又被李珏所逼。此恨绵绵,如何肯消?当下长笑一声,叫道:“黄口孺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着双手张开,成龙爪之形,一张一合,全力罩向李珏。李珏哈哈一笑,也是双手张开,使出同样招数,以快打快,力抢上风。何问天内力不如李珏,见不能取胜,将身一摇,使出‘云龙三现’,绕着李珏乱飞,寻隙而攻。李珏笑道:“操你奶奶的,班门弄斧!”也将身法施开,比之对方更快了一倍。辛无疾和岳峻峰、柯黎花二人远远退开,只见一团白光和一道黄影互缠互绕,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是李珏,哪一个是何问天。
过了一柱香时分,场中二人同声大叫,一道黄影腾空而起,“啪”地摔在三丈之外,就此不动。柯黎花叫一声“爹”,跑近看时,见何问天胸口印着一双掌印,肌肉陷进去一个大坑,眼见得是不能活了。
李珏拍了拍手,指着柯黎花问岳峻峰:“二哥,这女子是何老儿的女儿么?”
岳峻峰未曾回答,忽听远处怪石后一人笑道:“她虽不是江南王的女儿,却是个真正的公主,她的亲生父亲,便是南唐国主李煜。”
众人一齐转首。见石后走出一个大汉,肩上扛着双枪,枪上挑着一个包裹,却是金蛇门的玄武堂堂主,双枪谢铁雄。
岳峻峰笑道:“谢兄,今日在你的老巢相见,可还要与小弟大战三百合?”在他心中,一直对谢铁雄深自佩服,认为他是一条好汉。谢铁雄双手一摇,说道:“谢某误交匪类,造恶不浅,岂能一误再误!”用铁枪在地下创了一个大坑,把包裹安放坑内,仔细埋了,垒个土丘。三弟兄看着他的动作,俱各不解。
谢铁雄对着土丘拜了几拜,自语道:“萧门主,你虽然作恶多端,但对谢某却有知遇知恩,谢某永不能忘。今日我送你尸骸返回故地安葬,你也该安息长眠啦。愿你早日投胎,来生休再为恶。”
三弟兄这才恍然,包裹内原来是萧无毒的尸骨。辛无疾曾亲见渡劫神针王玉石将他埋在博望坡,也不知谢铁雄怎生寻了出来,又迁至此处。
谢铁雄拜罢,起身冲三人拱手,说道:“辛帮主,岳盟主、李掌门,咱们又见面啦。谢某以前鲁莽,多有冒犯之处,尚望各位海涵。”
三人一齐回礼:“好说,好说。”
谢铁雄道:“谢某从襄阳来,昨日见江边大火连天,把宋国几千艘新造战船付之一炬。现在宋国大将曹彬已封锁江岸,说是严查南唐国奸细,见到南唐人,立时格杀勿论,诸位若回襄阳,路上须多加小心。”
三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俱各惊奇。谢铁雄略一拱手,挑起双枪,扬长而去。
君山上诸多喽罗大都是金蛇门旧部,见江南王和闽西双煞已死,谢堂主又扬长而去,也都哄地一声,纷纷作鸟兽散了。
黎花止痛收泪,站起身来。岳峻峰引她与李珏兄妹相见,说明黎花的身世。二人既惊且奇,又觉亲热无比。李珏道:“妹子,我陪你去金陵见父皇罢?”黎花摇头道:“父皇把我母女逼出宫来,我回去干么?我……我是注定要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的了。”说着话,眼角却瞟向岳峻峰,脸上突然一片绯红。<!--PAGE 4-->辛无疾和李珏都已瞧出其中关窍,相视而笑。
李珏正在想用个什么办法撮合妹子和二哥,忽听山下湖面上传来一声长啸。那长啸好似霹雳行空,亮亢激烈,多时不歇,显见作啸之人内功出奇,世所罕见。
辛无疾听那啸声渐行渐近,已到了山下岸边,不由惊道:“莫非是来了敌人?此人如此了得,内功只怕不在三弟之下。”
只听一阵人声喧嚷,见一大群人奔上山来。来者约有三五百人之众,都是衣衫褴褛破鞋烂袜,细看之下,竟是荆襄丐帮总舵弟子。前面领头的是两个老者,却是金针渡劫王玉石和丐帮九袋长老白不舍。
李珏一见之下,大喜若狂,跃起来扑进王玉石怀中,叫道:“爹爹,你怎地来到这里?可想死珏儿了!”黎花见哥哥喊这个老头做“爹爹”,不由仰起小脸,一派迷茫之色。
岳峻峰看出她的心思,悄声笑道:“这位渡劫神针王老前辈,是三弟的养父”。
王玉石笑道:“为父在江南游**半年,前些时听说你去了襄阳,便跟踪前往。不想见到老友酒中仙白老哥,便和他带了丐帮朋友,一举烧了宋国战船,也免了你一椿心事。”
铁拐神丐白不舍也向帮主禀道:“咱们派了些会水的弟兄,从江心里爬上岸去,在船场里放了一把大火。好家伙,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曹彬老小子派兵大举搜捕,见到南方人或者武林同道,举刀便杀,毫不留情。咱们在荆襄立不住脚,便来这里找你。”
辛无疾道:“好得紧,咱们便把这八百里洞庭,做了本帮的总舵罢!”又回头向岳峻峰道:“二弟,你把你的江南武林盟主总舵,也安在这里可好?”
岳峻峰笑道:“能和大哥朝夕相处,自然是好。只不过兄弟盟下的群雄都中了江南王迷药,都不认我这个盟主啦。”
王玉石听得奇怪,问道:“什么江南王?”李珏一指何问天的尸体,说道:“此人原来在成都有家财万贯,却自大成狂,跑到这里来做江南王,用迷药役使天下英雄。怪他不走运,遇上孩儿,被孩儿治死啦。”
王玉石见是柯百能,点头道:“老朽倒也和他有一面之识。不想他寿享百岁,却仍旧看不透名利之关。”<!--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