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妖绑好长发,正要推门而出,冷不丁有一粒小石子砸在了木窗上,“咚”一声响。
“犬妖。”肃霜的声音细细从楼下传来,“辰时早过了,你还没起?犬妖?喂,没劲的犬妖?”
她一定是在洞天没等到他,自己偷偷跑下山了。
犬妖停住脚步,思忖片刻,反身走去木窗旁,果然肃霜在客栈楼下站着,手里掂着好几颗小石子儿。
“上来吧。”
他没有多说,只将木窗推开,下一刻肃霜果然轻飘飘钻了进来。
犬妖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还未开口,肃霜已先叹了口气:“你是刚起?该不会昨晚也做噩梦了吧?”
什么叫“也”?
犬妖立即转头望向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有哪里与平日不同——嗯,又换了身衣裳,发髻也换了……
他的视线停在肃霜鼻梁上,那里多出一粒血红的小痣。
犬妖记得,最初在山道上问路的时候,她脸上挂着银流苏,同样的位置确实有一粒小痣,却是黑色的。后来从假太子手上把她救下,第二天再见,她就再也没挂过银流苏,那颗小黑痣也不见踪影,他原以为那只是一点小污垢。
然而在昨夜的梦里,肃霜鼻梁上那颗痣一直都在。
现在它又出现了,却成了血红色。
“什么噩梦?”犬妖立即问道。
或许因为昨天一同逛了村落,肃霜待他的态度分外亲和,全然没有之前的毛刺,灵敏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一丝焦急,她便打趣他:“你急什么?是我做噩梦,又不是你。”
犬妖只道:“你说来听听。”
肃霜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梦到假太子抓我的事,把我吓醒了。”
说着,她摸了摸眼皮,又喃喃道:“我真的遇过假太子?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你救了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之前就想问犬妖了,可一直没逮住机会,昨夜一场噩梦让她醒悟,自己眼睛坏掉多半与此事脱不开干系,索性找犬妖问个清楚。
……原来她是真不记得,不是假装忘记。
犬妖想了想,道:“听说你被他掳走,我顺着气味寻去一处荒地,山崖花园亭台楼阁都是幻象,连那些神官随扈也是假的。”
他是在偏殿找到的假太子与肃霜,到的时候,两人都已是血迹斑斑,他甚至没看清假太子长什么模样,一鞭子抽过去,一切幻象便都随风散尽,直接把他送回了萧陵山。
此事说来诡异至极,但他没细问过肃霜,毕竟要一个饱受过折磨的女子复述痛苦经历,并不怎么愉快。
只是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犬妖盯着肃霜鼻梁上那颗血红小痣看了半晌,忽然说道:“你的眼睛应该有法子治。”
不等她追问,犬妖又道:“你之前问我找延维帝君所为何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帮我,报酬是我有办法让你的眼睛恢复光明。”如果昨夜的梦境是真的……
死咬“如果”二字不是犬妖的行事习惯,然而那个梦境太真实了,无论是冥冥中给他的预警还是什么别的。他确实不敢笃定自己能不能在妖力恢复后立即脱身,他真的有一瞬间浮现过陪她更久一些的念头,不由自主,难以自持。
台下人笑台上情痴情怨,一旦身陷其中,笑一万年也抵不上片刻沉沦。
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
如果延维帝君真的在九年后才回洞天,其中变数就太多了,他不能干耗在这里。
犬妖补了一句:“你来决定。”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你是之前就有办法,还是突然想到的?”
犬妖反问:“你知道自己鼻梁上有一颗痣么?”
肃霜猛然一怔,急急抬手摸向鼻梁。
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此刻被犬妖乍然点破,她瞬间就想起来了——是的,是的!初遇犬妖那天,她回洞天后捏了一面水镜,特地观察过自己的脸,鼻梁上确然是有一粒黑点,既不是痣,也不是污渍,那是一粒瘴气斑,让她双眼始终长不好的元凶。
“你是说瘴气斑?”肃霜一下站了起来。
犬妖沉吟道:“那果然不是寻常黑痣,瘴气斑?怪不得……”
他望向肃霜,此时客房内日光通透,映得那一点血红小痣越发鲜艳,像是不小心刚被溅上去的一滴血。
“那个假太子对你做过什么,说了什么,一点都记不起?”他问。
肃霜绞尽脑汁,恨不能把脑子挖出来细细整理混乱的记忆,终究还是颓然摇头:“我只记得突然就出现在山道上,你在旁边,我……身上全是血,眼睛又瞎了……”
“血。”犬妖点了点头,“你双眼长好后,瘴气斑消失过一段时间,今天又突然出现了。瘴气斑是黑的,而你现在那颗痣是血红的。”
肃霜只觉脑中有无数暗雷翻滚咆哮。
她的两只眼睛是在遇到假太子后长好的,长好却又瞎了;瘴气斑消失后,今天突然出现,且变了色,是因为昨晚梦到了假太子?
桩桩件件都跟假太子有关联,偏生她一点都想不起。
就连昨夜那场梦,都难说是“梦”,只记得有个人钳制住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语气含笑,却又分外癫狂,带着香气的血一团团掉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她是被惊醒的。
肃霜低声道:“所以,眼睛长好是因为假太子的血,失明也是因为他的血?”
那治好眼睛的办法,便是将这滴留在她身上的血去掉?犬妖有法子?
她正要问,却听犬妖开口道:“说回我的事。”
他语气变得慎重而缓慢:“我听闻延维帝君最擅炼丹,其次是养护仙草,尤其是那些珍稀罕见的品种,放眼三界遍寻不着的,帝君却能种出来,只是他下界后便再难寻踪迹,我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他如今在萧陵山开辟洞天。”“多年前帝君曾有赠药书精世族之义举,也曾放话,有生死难关者,遇见相助即为善缘,因此我寻来三枚水玉,正是希望能与帝君结下这份善缘。”
他是说他有“生死难关”?
肃霜没料到他说得如此慎重,可能因为犬妖多数时候都显得十分从容不迫,刻薄归刻薄,傲慢归傲慢,撑着这些令人不快的表象却没被打死,实在是因为他真的厉害。
想不到他竟藏着生死攸关的心事。
肃霜颔首道:“是想求仙草?还是求仙丹?水玉珍贵,你又有难处,师尊多半不会为难。”
“三枚水玉。”犬妖缓缓道,“我想换帝君两颗离魂丹,一根洞冥草。”
肃霜微微一惊:“离魂丹?那个用不好是要丢命的,怕是不……”
“所以请你帮我。”犬妖打断她,“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肃霜倏地合上嘴唇,半天不说话。
离魂丹是能使神魂离开肉身不散,且不惊动九幽黄泉的仙丹,与滋补疗伤的灵丹妙药截然不同,三天内神魂不回归便要丧命,容易被有心者拿来用在恶行上,此类丹丸师尊一向看管极严,连她也不给轻易触碰。
至于洞冥草,只怕更难。
先前师尊养了三棵洞冥草,被自己从天而降时不小心砸坏了,后来好不容易又精心培育起几株,不要说摘,连碰都没给她碰过。
不过这些先放到一边不论……
肃霜若有所思地勾动长袖,直到现在,她才发觉犬妖今日的态度很微妙,看似有问有答,件件有着落,却隐隐透出一种拒绝任何靠近的疏离抗拒。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约了今天再见,还约了秋天去王城。她极少被用心承诺什么,犬妖是用了心的,许诺也是给她一个人的,她能感觉到。
虽然做了场不愉快的噩梦,虽然今天的犬妖怪怪的,可昨天的愉悦还在,眼睛看不见,所有的温暖愉悦都泛滥在皮肤头发上,生平第一次,她真的想留它们更久一些,舍不得。
肃霜垂头咬了咬嘴唇:“这事很为难,我要考虑一段时间。”
犬妖眯起眼:“考虑多久?”
“现在是四月,且你妖力虚弱。”肃霜掰着手指算得飞快,“你都要离魂丹洞冥草了,想办的事肯定很难,不静修调理三个月,哪有成功的可能?还有啊,这两样东西我拿给你了,我的皮也要被师尊剥了,我不得多考虑三个月?一来二去就十月秋天了……嗯,秋、冬天、冬天万物休眠,正是办事好时节,冬天再说。”
她摸去木窗边,笑眯眯地挥了挥袖子:“你别急,我会慎重考虑的。走吧,不是说今天试试街上别家食铺?我觉着你昨天提到的汤面挺好,去尝尝?”
她面颊上笑靥浅浅,失神的眼睛里又有灯火在晃,悄无声息地期盼着。秋天……是说秋天去王城的许诺吗?
犬妖忽然想起昨夜的梦,黄昏时守在洞天外的那个纤瘦身影,无论她最开始的时候是在等谁,后来都变成了等待犬妖。
脆弱而不受控制的情绪又要从心上破土而出。
他能理解梦中犬妖无论怎样遍体鳞伤,也要在黄昏默默守在洞天前的心情,孤独的盲女在等他,那盏风雪中摇曳的灯火在等他,驱策他向之狂奔,哪怕是饮鸩止渴。
就是这份理解让他试图极力扼杀。
他不可以沉下去,不能沉,更不应该沉。
世间情缘总是引人癫狂,困在那些情爱里不得解脱,做出种种可笑可悲可叹之事——没有理由,他就是深谙此种道理,好似曾经真有尝过其带来的苦果。
何况,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犬妖都更像是一个人自顾自上台,自顾自沉沦,台上的戏份,肃霜并未有参与。她所有悄然无声的期盼、依赖、等待,都源自她刻骨的孤寂,她只是想要个能陪伴在身边的,无论是谁。
梦中的犬妖即便清楚这一点,还是义无反顾踏足了她的因缘,真正的犬妖不会这么做。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若她是真心恋慕你,天上地下,千年万年,只独爱过你一人,你也不愿?
像是被刺中某个极脆弱的痛处,犬妖亟不可待将这道声音压去深处,直到再也听不见。
衣袖被一股轻柔的力道牵住,是肃霜悄悄凑到近前,脑袋微微仰着,又是那种说不清是耍嗲还是玩笑的语气:“走不走?我眼睛不好使,还等犬妖大人引路呢。”
犬妖淡道:“我等不了那么久,既然如此为难,我再寻别的法子。”
牵住袖子的柔弱力道一下消失,肃霜松开手,声音低下去:“你是今天心情不好?还是昨天心情太好?”
犬妖没有回答,却听她又道:“这样吧,我递个信给师尊,但你须得先说清要离魂丹和洞冥草做什么,否则他绝无可能答应,用什么都换不到。”
那盏摇曳的幽幽灯火消失在重新弥漫而起的风雪中,犬妖强忍住心底莫名泛滥的脆弱情绪,闭了闭眼,缓缓道:“我要去隐山,那里有一半归属九幽黄泉,肉身进不了。”
隐山是什么地方?头一回听说。
肃霜在脑海里使劲搜刮,确认自己当真从没听过这个地名,正想问,犬妖又道:“据说山中有一片混沌地,能回溯过往,但必须身佩洞冥草,否则会迷失在无边黑暗中。”
他停了停,复又开口:“你问过我名字,我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往,我必须找回来。”
梦中的犬妖没有说过这些,所以他要说,斩断后路,他不会留在萧陵山。
肃霜犹豫了一下:“这便是你攸关生死的要紧事?”
“听起来确实不是大事。”犬妖笑了笑,笑意冰冷,“不过是夜夜噩梦缠身,困扰心神,却找不到缘故,想不起任何,最后多半变得浑浑噩噩,做个行尸走肉。世上很多人就这么活着,活得挺好,只是我活不了而已。”<!--PAGE 4-->肃霜垂头思忖良久,忽然道:“隐山的混沌地能追溯过往,我关于假太子的回忆也能追溯?这是治好眼睛的方法?”
犬妖摇头:“无论假太子真身为何,他的血令你目盲,或许是他的执念,也或许是他的诅咒,这是尘世间的痕迹,我猜即便是延维帝君,也未必能够轻而易举治好你。九幽黄泉水可以涤清这些,隐山既然有一半归属黄泉,我这趟归来必为你带回九幽黄泉水。”
这就是他所谓帮忙的“报酬”?
肃霜轻道:“我不需要你带,其实我救你也不是恩,毕竟你救我在先,现在也是我自己想找回有关假太子的回忆,我同样不喜欢浑浑噩噩。”
她起身摸向木窗,又道:“我先回洞天递个信给师尊,无论他老人家答不答应,我都会马上给你一个答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沉静,轻飘飘翻窗落去楼下,小心翼翼避开汹涌的凡人,纤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村落尽头。
*
洞天内正下着绵绵小雨,充盈的清气似雾一般团团氤氲。
原本仙家洞天少有时气变幻,但师尊开辟洞天就是为了种植各类仙草仙花,故而每三日降一场雨,肃霜很喜欢在下雨时窝在自己的竹屋里,把窗子打开半扇,听雨点掉落枝头的声音。
这会让她想起幽篁谷里那一段漫长又孤单的岁月。
那时候的吉灯少君天天盼着自己奇迹般好起来,离开那座深邃的竹林,她一定不会想到,相似的声音与场景,有朝一日竟能让自己感到片刻安心。
肃霜翻出一张传音符,将自己双眼的几番变故、犬妖的拜访与所求,近期种种事项都细细说了一遍。
按说跟师尊联系,用传音符是大不敬,但她暂时难以摸黑写字,相信师尊会体谅。
肃霜利落地递出传音符,起身时下意识避开一旁的水镜,忽然又停下了动作——她想起来了,那天为什么要捏水镜?因为竹屋里找不到一面镜子。
她总不至于眼睛能看见了,却依旧不用镜子,即是说,她的眼睛只好了短短一天?
那为什么她习以为常?为什么复又失明令她如此不适应?
真的非常不对劲,像是她的经历被硬生生掐掉一截,然后强行塞到这里,假太子也一样,无论她怎么挖空心思去想,也回忆不出半点轮廓。
究竟是她想多了,还是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做了局?
肃霜伸出手,细细摩挲着竹屋里的一切,从青竹窗摸到矮案,从床榻摸到衣架。
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再熟悉不过的布局,倘若真有谁布局,那该是怎样的大手笔?
正沉思间,传音符尖锐的呼啸声倏忽而至,肃霜立即施术打开,师尊的声音很快响起,回应极简洁:“去吧,你也一起。”
……什么意思?叫她也跟着?<!--PAGE 5-->肃霜不敢置信,立即回复,可连着投递了好几次传音符,师尊都再无回讯。
此事着实不同寻常,甚至称得上奇诡,师尊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还做好了要与他细细解释一天的准备,离魂丹十分危险,洞冥草更是他极心爱之物,以师尊的一贯作风,不一口回绝已是大有希望,何况一口答应?更何况叫自己一同去?
真不像他。
肃霜将师尊的回讯来回听了好几遍,眉头渐渐紧皱,最终下定决心般走出了竹屋。
*
犬妖低头细细端详手里的小小水晶瓶。
瓶身只有一根食指大小,里面装着两粒药丸,丸身漆黑,间中夹杂着点点金光,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离魂丹。
肃霜平静的声音在幽深洞窟中回旋:“一枚离魂丹服下后,可离魂三日不被九幽黄泉发觉,三日后神魂不归体,便再也回不去了。两枚离魂丹不能连着服用,间隔为六日。”
犬妖抬起眼,视线匆匆掠过肃霜,环顾这座阴暗洞窟——原来延维帝君的洞天里还有这么个地方,阴气森森,曲折狭小,洞壁上古旧的铜灯被结界罩着,透出来的火光如鬼火一般。
洞窟最深处是方圆不过数尺的平地,其上种着三株金枝般的仙草,正是洞冥草。
肃霜戴上黑绸手套,俯身小心摸索,将一株洞冥草连土一块儿轻轻捧起。
“服下离魂丹一刻后便要神魂离体,这时折下洞冥草,系在衣襟上,要小心,一旦洞冥草离身,立即就会失去效用。”
她将带着土的洞冥草递过来,犬妖双手接过,正要道谢,不想她又捧起另一株。
“我只要一根。”犬妖道。
肃霜将洞冥草装入锦囊,淡道:“是我用的,这洞窟封印术繁琐至极,我不想再来第二趟。”
犬妖的眉头拧了一瞬:“当真?”
她不会说什么自己跑一趟九幽黄泉吧?不合情理,也不太像她的性子。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自己可是在那个梦里被迫看了九年,除去说笑玩闹,遇到正经事,她不是会因着赌气之类做出离谱行径的性子。
肃霜指尖一晃,传音符的清光闪了一下,延维帝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去吧,你也一起。”
“是师尊的吩咐。”
她微微叹了口气,纵然有种种她不能理解的缘故,但师尊既然吩咐了,她便照办,也许是他老人家有什么深意呢?
何况,意识到很多事都不对劲后,她隐隐有种直觉,离开洞天未必就能拨开这满天疑云,但若一直躲在里面,肯定是越来越糊涂的。
“睁眼瞎确实有许多不便处,所以我有一些规划。”
肃霜摘下黑绸手套,掸了掸灰:“咱们不一起进隐山,你先进,正好身体有我看管,不至于出什么意外。你办完自己的事,拿到九幽黄泉水,要是有用,眼睛恢复后,就轮到我进去了。要是没用,那麻烦你送我回洞天,我再想想别的法子。”<!--PAGE 6-->……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规划。
犬妖语气有些生硬:“在洞天里安稳等九幽黄泉水自己上门,这个规划更好。”
又要与她朝夕相处这件事姑且丢去一边不提,想到要带着她去莫测的隐山,他竟破天荒头一回有些没底。若只得自己一个,生死难关都不算什么,然而有了她,自己好像突然就弱了无数,提心吊胆,难以周全。
满身金甲突然生出个软肋,他对这脆弱的自己无能为力。
肃霜又叹了口气,叹完再笑一声:“难不成你还要我违抗师命?”
她扶着洞壁慢悠悠往外走,一面道:“你有没有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就像……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
犬妖停驻良久,终于迈步缓缓跟上,低声道:“……不错。”
原来她也有相似的感觉。
从山道初遇,他不受控制向她搭话问路开始,很多事都不对。若没有那假太子强行掳人,未必有妖敢闯进帝君洞天偷取水玉;水玉不出问题,自己多半直接就走了,上演不了仙丹相救的戏码。
还有那只偷水玉的虎妖,厉害得超乎想象。
肃霜后来有提过,从未听说过萧陵山有虎妖,下界虎妖本就稀少无比,即便有也不可能那么厉害,因为厉害的早些年被上界某个杀星杀了个精光。
犬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犬妖重伤时,遭遇的也并不是虎妖。
那个犬妖纯善得离谱,也弱得离谱,能把他揍得遍体鳞伤的那些妖,自己一鞭子就能抽个粉碎,可“仙丹相救”这件事像是无可回避的必经路,于是他遭遇了能重创自己的虎妖。
若没有那场梦,接下来多半便是自己留在萧陵山,迟早有一天无怨无悔地坠入痴情海。
简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恣意玩弄他们的命运,时而强行推做一处,时而故意拆分。
犬妖沉吟间,忽听肃霜又道:“师尊叫我同行,应当有他的用意,总困在一个地方,疑惑永远也解不了,所以我选择离开洞天,看看事情会不会出现转机。”
是这个道理,她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犬妖默然颔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肘,沉声道:“走吧,一起去。”
*
隐山究竟位于下界何处,肃霜并不知道,她甚至从没听过这个地名,但跟着犬妖赶了两三天路,他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便也放心随他领路了。
直到这天她听见犬妖寻人问路:“您知道隐山在哪里吗?”
肃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原来他不知道啊!
被问路的听声音像是个孩童,说话非常不客气:“不知道!真晦气!不知道!真晦气!”
“轰”一声,像是大门被用力甩上,肃霜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不认路?”<!--PAGE 7-->犬妖没有马上作答,只静静环顾四周,幽林深暗,几乎不见天日,四下里清气与浊气交杂弥漫,混沌不堪,而他方才叩开的,是此处一座洞天的大门,会在这么诡异的地界开辟洞天者,不可能不知道隐山在哪里。
隐山周围便是清浊气混杂的混沌地界,这里很像。
“大致方向不会错。”犬妖很淡定,“再四处走走看。”
真的假的?
肃霜很怀疑:“你从何处得知的隐山?还有回溯过往的混沌地?可靠吗?”
别折腾了半天,隐山就是个谣言传说,那不是白跑一趟?
犬妖想了想,道:“我心里有数。”
有没有数他其实说不好,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关于“隐山”的一切消息是怎么来的,好像从记事起它们就自然而然生在脑海里,他这小半生都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去隐山,找回过往与名字,得到真正的解脱。
梦里的犬妖放弃了这条路,选择沉溺痴情,他不知道梦境最终的结局,也不知道自己去隐山后的结局,眼前重重迷雾,只等一朝拨云见日。
肃霜还想说点什么,忽觉不对,骤然停下脚步,轻声道:“是不是起雾了?”
是的,她的感觉真灵敏。
犬妖环视不见天日的幽林中渐渐兴起的灰雾,一把握紧她的手肘:“先离开。”
刚一转身,忽见灰雾深处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片刻间便破雾行至近前,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犬妖警惕地打量他,这老者身上什么气味都没有,不知是妖是仙,甚至也不是死物成精,全然看不出来头。
察觉到他隐藏的杀意,老者和善地笑了笑,甫一开口,声音如洪钟一般:“如此偏僻的地界也有人闲逛?小心不要迷路喽。”
犬妖只觉他深不可测,当即将肃霜藏去身后,低声道:“您知道隐山在哪里么?”
老者笑道:“从未听过这名儿,老朽只知道,附近有个云崖川。”
“云崖川”三个字像生了力气一样,重重砸在犬妖心头。
好生耳熟,是在哪里听过?
一晃神的工夫,犬妖骇然发觉那老者竟已不见踪影,灰雾越来越浓,根本来不及躲避,雾中又有孩童的笑声鹊起,正是方才洞天里给他开门的小仙童。
“陛下说,往西边一直去!往西边!”
仙童的笑声忽远忽近,一倏忽间,便再也听不见。
“陛下”是指那个老者?
天界能被称为“陛下”的,除去天帝,便是四方大帝,如今天帝是不在了,四方大帝倒还齐全,想不到竟会在下界遇见,却不知他是哪一位大帝?
肃霜想不出所以然。
听师尊说,四方大帝眼下没一个留在九霄天,都在忙着调查天界大劫的事,难道这附近有什么大劫相关的东西?
她有心与犬妖商讨一下,但他异常沉默,握着她的手肘越走越快,她灵敏的耳朵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激烈。<!--PAGE 8-->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竟好似柔软的小刺,密密麻麻往脸上戳,肃霜几次想停下脚步,都被犬妖拽着停不得——不对劲!他出了什么异常状况?
“喂!停下来!”她用力挣了一下,“这雾气很不对!别走了!”
犬妖猛然停下脚步,肃霜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肩上,只听他低声道:“这里并没有雾气。”
怎么没有?都戳脸上了。
肃霜飞快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珑香包,里面装的是师尊熬制的醒神香,仙丹之身是用不上,这是她专门给犬妖备的,只要嗅上几下,多数迷魂毒瘴幻术都不怕。
她恨不能把醒神香糊犬妖脑门上:“清醒了没?”
他一直很清醒,不如说,记事以来,从未这样清醒、期待、惶恐着。
犬妖抬眼正正望向前方——没有一点雾气,反而是明亮的,甚至温暖的。
清透的日光温柔洒下,在这清浊混沌交界之中心,长着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风拂过时,金色叶片疏疏落如雨。
犬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怀念与安心,脑海里一个声音笃定地告诉他: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犬妖缓缓松开肃霜,一步步坚定地朝那棵银杏树走去。
服下离魂丹,折断洞冥草,“咔”一声脆响,洞冥草光芒大作,亮得像是手里捏了只小小太阳。
“我去了。”他低沉的声线里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身体就放树下,你在这里等我。”
醒神香也不管用了?
肃霜听音辨位,拔腿便追。
听脚步声,犬妖明明走得不快,她却怎样也追不上。
四周雾气渐渐浓到像是能钻进眼睛耳朵里,肃霜只觉浑身发毛,当即掩住口鼻,心头实在来火,忍不住破口大骂:“臭狗!死狗!平时装得都能上天!关键时候你还不是菜狗!”
然而骂完后,连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肃霜极力竖起耳朵,四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得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不休。
难道犬妖已经离魂了?他说的“树”又在哪里?
肃霜万分谨慎地小步小步往前挪,不知找了多久,既没找到犬妖的身体,也没摸到什么树,只有那诡异浓厚的雾在指缝间来回窜,简直毛骨悚然。
她记得之前犬妖的脚步声是在、在……在哪个方向?
肃霜转身疾驰数步,不想脚下突然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这里之前是空的吗?
她脑中只来得及转过这一个念头,下一刻便觉身体重重砸进一片冰寒刺骨的水域。这里是如此寒冷,包裹身周的水丝毫没有把她往上托的意思,她越落越深。
肃霜极力运转神力,终于稳住下落之势,当即手脚并用使劲往上游。
好冷!好冷!水中彻骨的寒意竟连仙丹之身都有些吃不消,好在神力运转尚自如,不至于溺毙其中。<!--PAGE 9-->“哗啦”一声,肃霜终于奋力窜出水面,刚吐了几口水,便觉耳畔风声如咽,刮在身上犹如刀割一般,情不自禁打了好几个寒战。
身前身后头顶似有无数星光闪烁,肃霜抹了把脸,迟疑地眨眨眼睛。
她,眼睛好了。
九幽黄泉水?这里是……?
肃霜犹带迷惘,慢慢环顾四周,她悬在一条宽广无垠的河流间,东南西北,入目可见的四面八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空。
遥远的东方有一带黑线勾勒险峻轮廓,像一座极高的山崖。
她怔忡良久,下意识朝那里游去。
那座山崖看着极远,却又如云一般飘忽不定,片刻工夫便不可思议地凑近过来,几乎近在咫尺,崖底立着一尊漆黑石碑,其上银光幽幽,写着“云崖”二字。
山崖是云崖,那这条河便是云崖川?
肃霜正想上岸,耳中忽然“嗡”一声,眼前像是山洪爆发,无数画面与声音汹涌而来。
看到了,那一片幽深的竹林,还有那个假太子,他刨出心头血洒向她,令她生出双目,又夺走了她的光明。
胸膛里的心跳得沉闷又激烈,好眼熟,假太子好眼熟,他是……他是……
肃霜按紧额角,竭尽全力捞撷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灵光,然而天顶轰然而起的雷鸣声打断了她的努力。
高得望不见尽头的云崖顶正有大片紫黑雷云堆积,声势惊天动地。
难不成是犬妖弄出来的动静?
肃霜正欲腾飞而起,身下的九幽黄泉水像是舍不得她,细细拉扯着,有个声音不停在脑海里回旋:别去,别去,都是伤心事。
她不予理睬,震**神力,疾电般飞了起来。<!--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