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嗽月妖君!他竟来得这么快!
肃霜知道妖君不会放过帝君神魂碎片,只是没料到妖君如此迫不及待,他对神魂碎片之迫切可见一斑。
更没料到的是,祝玄会孤身而至。
神血的厚重香味迅速在这片狭小的黑暗里挥散开,嗽月妖君的实力着实超乎想象,高阳氏近乎无敌的滴血成石术,在他的利齿下似乎占不到什么便宜——祝玄说什么救她?他这双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利齿啃噬坚石手掌的声响无比刺耳,肃霜闭了闭眼,将声音压到最低:“你打不过他,找机会逃。”
祝玄能追来是因为熟悉她的路数,可嗽月妖君能追来,必是有什么她没发觉的妖术。
此刻危在旦夕,没工夫纠结驱散妖术的事,玄凝术的巨掌一旦被咬碎,他们就得直面这恐怖的妖君,不如先逃远一些,争取喘息的机会。
肃霜紧紧盯着巨掌合拢处的一丝缝隙,随着嗽月妖君的疯狂撕咬,神血的香气越来越浓,缝隙里透出的光也越来越亮,她轻声道:“我数三下,抱紧我的脖子。”
她正要运转神力幻化出吉光神兽之躯,冷不丁一双胳膊紧紧抱住了肩膀,血淋淋的手掌扶在了脖子上,祝玄的声音也很低,反问她:“打不过?”
……他在说什么?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
肃霜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忽然大亮,玄凝术的巨掌骤然打开,漆黑石块大雨般坠落,嗽月妖君庞大狰狞的妖身在碎石后忽地一闪,四个身外化身从不同的方向撞击而来,竟都是冲着她。
说时迟那时快,天顶突然为乌云笼罩,四野俱暗,“轰”地一声,妖君的四个身外化身好似重重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这一冲之力非同小可,四个妖身竟倒飞出去,倏地化作数团妖雾,重新凝结归一。
似乎没想到祝玄还留了一手,嗽月妖君目中掠过一丝谨慎,眯眼打量面前突然出现的水墨般的巨大神像。
刑狱司的疯犬少司寇有诸般雷霆手段,恶名昭著,嗽月妖君早有耳闻,今日一战,两边并未以命相搏,但妖君何等眼力见识,疯犬诚然是块硬骨头,却也并非天下无敌,方才在妖府,自己给了他胸口一击,眼前的水墨神像轮廓模糊,显见着疯犬受创不轻。
渴求千万年的帝君神魂碎片近在咫尺,吉光神兽又是天上地下最难捕获的种族,眼下叫她逃走,还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再度擒住,岂能甘心!
疯犬这块硬骨头,他今天就要砸个稀巴烂!
嗽月妖君大吼一声,藏在云里的两个身外化身化作妖雾归体,豹妖身躯猛涨数丈,纵身而起,却是往水墨神像背后扑去。
电光石火间,眉目模糊的水墨神像像是突然被重新勾勒一遍轮廓,变得无比清晰,重重乌云间落下无数漆黑巨掌,有的双手张开,有的合拢成拳,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朝嗽月妖君抓来,好似拍打一只蚊虫。疾驰的妖君不得不转向,在巨掌间频频躲闪避让,却哪里避得开?硬生生吃下好几波玄凝术后,他又是一声大吼,妖力海潮般剧烈震**起来,发狠扑向半空中的肃霜。
漆黑的碎石漫天漫地飞舞着,碎裂声在四周炸开,是妖躯撞碎玄凝术的动静,像是山石炸开,又像骨骼被拧碎,刺耳且恐怖。
肃霜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下一刻,祝玄血淋淋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
眼前景致突然变成了无声的画,巨大的豹妖反复扑腾撞击,将密密麻麻试图困住自己的巨掌撞得粉碎,如此势不可挡。
滚烫的水顺着耳廓滴落脖子,渐渐染湿领口,神血的香气缭绕鼻端。
祝玄的手早已血肉模糊,滴血成石术还在,鲜血从粗糙冰冷的石头手掌里渗出,滴在肃霜脖子上,再聚集领口,她的肩膀已然猩红一片。
肃霜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眼睛,那双眼也看着她,眼睛的主人没有说话,眼神却还在反问她:谁说我打不过?
……怎么就盯着这句不放?现在最紧要的是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真当嗽月妖君是吃白饭的吗?
肃霜正要说话,却见一直在巨掌间横冲直撞的嗽月妖君又一次纵身而起。
显然妖君也并非游刃有余,妖躯上同样血肉模糊,长尾断了半截,甚至被戳瞎一只眼,看起来甚是狼狈。忽然间,他化作一团阴风,在被撞碎的巨掌间一个盘旋,疾电般落在水墨神像背后——他的目标还是这里!
“轰”一声巨响,肃霜只觉祝玄的双臂也跟着剧烈颤抖了一瞬,温热的神血很快一滴滴落下,掉在她额上,祝玄竟成了个血人。
肃霜眼怔怔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脸,一时间心中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双眼又望过来了,血淋淋的睫毛,血淋淋的眼眶,旧日噩梦突如其来降临,嗽月妖君发疯般地吼叫撕咬撞击着,就像那个时候龙渊尖锐地啼鸣着,犬妖血肉模糊的身影与祝玄合在一处,这模样令她如坠冰窟。
“……放开。”她沙哑地开口,只觉声音在发抖,“放开我!”
不需要他以命相救!她知道嗽月妖君必会暗中擒拿,事实上,要不是祝玄半途拦截,妖君再有什么妖术,也未必追得上吉光神兽,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瞎眼的仙丹精。
是又要给她刻下什么惨痛的烙印?不,不!这一次休想!
肃霜一把拉下捂住耳朵的血手,却听祝玄低声道:“别跑,赢了。”
话音一落,只听嗽月妖君痛声惨叫,黑豹的妖身被一双巨掌毫不留情抓住,硬生生扯断左腿,这一下他再也无法扑腾跳跃,挣扎着咬碎一只巨掌,倏地化作一团妖雾,看架势是要逃。
便在此时,后方也传来秋官们的叫声:“少司寇!那是……嗽月妖君!啊!捉住他!”显然这里声势不算小的战斗惊动了妖府里的秋官们,急匆匆赶来,几个甲部精锐留在祝玄身边,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剩下的秋官立即追着嗽月妖君而去。
“哼!是我小瞧了你。”云中传来嗽月妖君阴冷的声音,“少司寇,你这条命,我来日必拿下!”
祝玄没有说话,只反手一把将肃霜的发尾握住,还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不必追他,追不上。”他的声音难得虚弱,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违背的笃定,“搜查妖府,将地牢里被囚神族都带回去……肃霜秋官也带回去,关进……对,关进冬静间,仔细看守,不得怠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完,晕死过去。
饶是跟随他多年的甲部精锐们,听到这话也不由面面相觑——关进冬静间?冬静间那不是客房吗?
一般情况下,少司寇说“关押审问”,那就是毫无疑问关进夏韵间地牢。
上回因着怨念操纵者之事,他就关过一次肃霜,那时真真毫不留情,铁面无私,可眼下没什么缘由,他却要把原本就住在冬静间的肃霜再关进去……
是想留住她?甚至不惜利用少司寇的身份,明目张胆,以权谋私。
秋官们心里嘀咕着,一面悄悄打量肃霜,她正一言不发用袖子擦拭面上的血痕,既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沮丧,待擦完血迹,她指尖寒光一闪,“嚓”一下切断了被少司寇缠在手腕上的发尾。
秋官们以为她想跑,急忙要劝,她可是吉光神兽!这一跑谁追得上?
肃霜却回过头来,低声道:“走吧。”
再有什么滔天的情绪泛滥,也总得先保住命,如今她身上有嗽月妖君下的不知什么妖术,倘若坚持孤身留在下界,就得时刻提防暗中偷袭,而想驱散妖术,问清帝君神魂碎片之事,又必须去萧陵山寻求师尊相助。
她不能把师尊拉下水,嗽月妖君厉害得离谱,他甚至没有像环狗妖君那样动用障火之力,这一趟被祝玄重伤,保不准他就要用障火,那才真是麻烦至极。
倒不如先跟着刑狱司回天界,想法子把身上的妖术驱散是要紧。
肃霜跟在秋官们身后,正欲赶回妖府,却听天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声,下一刻便有传音符落在祝玄手边,秋官们拾起符纸,立时便传来噪杂之声,留在妖府的某个秋官语气急切:“少司寇请速回!情况有变,正灵大帝来了!”
这位正灵大帝正是当日跟源明帝君合伙扶持假太子上位的九霄天大帝之一,假太子遇刺后,那几个大帝便缩回九霄天再无动静,此时突然露面,又是专门跑来嗽月妖君的妖府,自然是为着先前季疆现出天帝神像之事了。
他们想干什么?抢走真正的太子?再来一次旧把戏?众秋官急急赶回妖府,只见府内祥云涌动,已是来了许多神族,从天上到地下挤得满满当当,正灵大帝当仁不让端立最前,正与对面的秋官们怒目相视,一面厉声道:“你们这些刑狱司秋官意欲何为?重羲太子现身,我等前来迎接,你们却一意拦阻,好大的胆子!”
秋官们围成个铁桶,把季疆护在中心,只冷道:“请诸位莫要干扰刑狱司彻查妖府。”
正灵大帝怒道:“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本座看你们是想挟持太子!简直大逆不道!本座数三下,再不让开,休怪本座无情!”
他长袖一震,磅礴的神力似海潮般汹涌而起。
正灵是九霄天大帝之一,威压异常了得,秋官们自知难以相抗,正为难时,忽见先前追随祝玄而去的甲部秋官们回来了,不由喜形于色,然而见到祝玄鲜血淋漓晕死过去,登时有些无措。
刑狱司两个少司寇,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只留半口气,另一个满头满身都是血,不知死活,这下可糟了,正灵大帝若当真强抢季疆,他们谁也拦不住。
不远处正灵大帝数数已然数到了三,寒光乍起,眼看便要化作剑气切割而来,忽听一个略带沙哑鼻音的女声说道:“嗽月妖君私囚神族,养育障火,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怕是上界有谁暗中庇护。”
她的声音并不响,却清清楚楚传进妖府内所有神族耳中,那平淡的语气,好似在说最普通的家常话,却令诸神心头一紧。
“暗中庇护”说的是谁?嗽月妖君之恶行罪无可赦,上界还有神族暗中庇护……此言一出,突然之间氛围就变了,好像谁大肆阻挠刑狱司彻查妖府,谁嫌疑就最大,太子现身归现身,这一桶巨大的脏水却谁也受不得,连正灵大帝都变了脸色,低声道:“这话什么意思?”
肃霜说完却不再言语,只低低垂着头,慢悠悠地搓着丝袖上点点血痕。
下一刻,归柳略带虚弱的声音响起,笑呵呵地说道:“在下刑狱司秋官归柳,正灵陛下,诸位帝君还有同僚,你们有所不知,被嗽月妖君抓来囚禁的多是些神仆仙童,在下初步查验,他们大多已满千岁又未满八千岁,是先前响应天界号召,上界新领差事的神族。”
这话说的就更明显了,霎时间妖府内议论纷纷,惊疑声不绝。
此事提议者正是源明帝君,而下界一个妖君竟可以精准无误地挑选神族,归柳的话就差没明白说出源明帝君正是背后庇护者——源明帝君?天界除去四方大帝,确实唯有他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可以瞒下诸般滔天罪行。
正灵大帝的脸色此刻简直难看至极,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字:“你、你们在这里妖言惑众!当务之急明明是太子……”
话未说完,归柳已笑眯眯地打断他:“正灵陛下,上回好像是在栖梧山?您老人家指着那神仆一口咬定是重羲太子,这回您又指着咱们的少司寇一口咬定是重羲太子……您看我是不是也与重羲太子有三分像?”<!--PAGE 4-->这么说来确实,当日若非正灵大帝几个九霄天大帝,又拽上文华殿好些地位尊贵的帝君力保,谁也不会相信那被剔了神脉的神仆会是重羲太子,即便如此,直到青鸾帝君自戕认罪,质疑声才渐渐小下去,再之后便是假太子遇刺身亡,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怎样,正灵大帝他们再也没离开过九霄天,直至此次天帝神像现世。
源明帝君在天界几乎可算只手遮天,诸神也习惯了装睁眼瞎,避其锋芒,然而疑点重重的太子遇刺之事在前,嗽月妖君之事在后,又有个正灵大帝一而再再而三嚷嚷着重羲太子,不顾一切来抢人,再放任避让下去,天界可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当即便有好几个老神尊开口道:“天帝血脉仍留存于世,实乃最大之幸,他是重羲太子也罢,不是也罢,本就不该正灵陛下或源明帝君来断言。兹事体大,想必四方大帝业已感知到天帝神像之力,我等这便给他们传信,一切后续,交由四方大帝定夺。”
此言一出,应和者无数,正灵大帝面色如土,正欲拂袖离开,早有好几个帝君拦住他,只道:“正灵陛下,当日栖梧山之事,您还未给个说法,倘若源明帝君当真暗中庇护下界妖君,您……”
“大胆!”正灵大帝骤然翻脸,长袖用力震开那几个拦阻的帝君,“本座乃九霄天建殿的大帝!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揣测本座!”
话音刚落,但闻天顶传来洪钟般的声音:“九霄天建殿的大帝为何不可揣测?四方大帝行事若有不慎,亦是随便揣测。”
下一刻,身着简单布衣,须发花白的水德玄帝无声无息落在妖府废墟之上。
自天界第二次大劫后,四方大帝们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天界一切事务都抛下不管,只专心探查大劫的缘由,诸神已说不清多久没见着他们,此时水德玄帝终于现身,那久违的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的感觉,再度萦绕心头。
一时间诸神纷纷躬身行礼,恨不能把这些年肚子里所有的疑问都问个干净。
过了许久,待声浪渐渐小下去,水德玄帝才温言道:“当年老朽在大劫中救下重羲太子一事,另三位四方陛下都知晓。太子其时年幼,为免他心性不定,老朽替他改头换面,以期固其性情。既然今日他现出神像,或许正是天意。”
所以那玩世不恭、有强取豪夺之恶名、刑狱司疯犬之一的季疆,果真是重羲太子?
声浪再一次炸开,有质疑,有赞叹,有疑惑,有不可置信,水德玄帝缓缓道:“这些年老朽一直徘徊生死交界之地,调查到的大劫相关事宜,都已告知另三位陛下,待我们几个老家伙慢慢商量出对策吧。”
他不再回应诸神的问题,忽而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正灵大帝,看着他发青的脸,水德玄帝淡道:“天帝应天之道而生,自有天与地一般沉重的东西压在肩上,不是谁都能做的。在这摇摇欲坠的天界玩弄权术,又能玩到几时?”<!--PAGE 5-->绘有水德玄帝纹章的长车落在不远处,几个神官把季疆托起,小心翼翼地放上车。
“太子重伤,须得静养,尔等速速归位,莫要干扰刑狱司执行公务。”
水德玄帝说完,合上车门,长车稳稳地飞起,一路向南天门疾驰而去。
*
天帝血脉再度现世,重羲太子竟是赫赫有名的刑狱司两疯犬之一,此事一经传开,便彻底点燃了整个天界。
一时间,有关重羲太子的无数旧闻逸事被挖了个底朝天,不满者有之,嫌恶者有之,更有神族想起先前吉光神兽突然现身众生幻海一事,听说当年吉灯少君正是殒命幼年太子之手,想不到两次大劫过去,太子活着,吉灯少君也活着,一个改头换面,一个隐姓埋名,怪不得那天吉光神兽会把季疆踢得血肉模糊。
想到这种家伙继承了天帝血脉,诸神心里难免嘀咕,然而更多的却是欢喜并安心的声音,毕竟,天帝血脉仍存于世,意味着突如其来的可怕大劫又有肩膀去扛。
与万物众生的生死存亡相比,太子往昔的那点跋扈嚣张,实在算不得什么。
天界诸神热火朝天地争论重羲太子,这边厢刑狱司犹在为嗽月妖君之祸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嗽月妖君实在神秘至极,关于他的卷宗资料记载,少得可怜,根本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实在厉害到可怕,刑狱司两个少司寇都在他手里吃了亏。
更可怕的是,秋官们在妖府废墟的重重机关下发现了隐藏的无数障火,回想当日大战,嗽月妖君竟没有借用障火之力,如今他遁逃无踪,留下如此巨大的障火海,却不知究竟有何筹谋。
最让秋官们头疼的,是如何找出能给源明帝君定罪的证据。
妖君私囚了九十九名神族,经过妖府一场乱战,活着被带回天界的只有一半不到,纵然归柳说得头头是道,似乎马上就能给源明帝君上镣铐,然而刑狱司断罪还是要确切证据,秋官们几度彻查妖府,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翻到,问遍了被囚神族,也没一个提供有用的证词。
调查嗽月妖君之祸,一时陷入了僵局。
天界乱哄哄的一切,并没有惊扰到祝玄,他躺在冬静间的客房,在疗伤阵的清光笼罩下,睡了三天三夜。
梦还在继续,他没有醒。
他梦见少司寇将书精变作一把折扇,摇着晃着一块儿去了萧陵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水雾沉沉,怀里的书精呼吸声短促而急切,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眼皮红得好似抹了胭脂。
她是被噩梦困住?还是修行出了什么岔子?那时的祝玄一无所知,唯一确信的,是肃霜的痛苦,无论身体还是神魂,她正饱受折磨,不是因为他,究竟为了谁?
现在的祝玄知道了,她是为了犬妖,那一片辛夷花林是犬妖惨死之地。<!--PAGE 6-->祝玄静静听着雨声,顷刻间身为犬妖的所有回忆都变作雨幕,重重笼罩。
总也忘不掉黄昏时孤单等在洞天门前的那道单薄身影,孤独的盲女,寂寞的风,一次又一次让犬妖情不自禁靠过去,靠近她。
明明是个瞎了眼的仙丹精,偏偏喜欢装腔作势,仿佛这世上什么东西都伤不到她,可犬妖看出来了,她的心困在风雪里,和自己一样,对巨大而陌生的世间谨慎小心着。
他想,她是需要他的,正如他也需要她,她是昏暗中的一盏灯,而他愿意做她的眼睛。
迸发流淌在四肢百骸血脉神魂里的,不是偶然兴起的**,它们细腻而绵长,甚至时常令他感到痛苦,可现在他也清清楚楚看见了肃霜的痛苦,她含糊哽咽在口中的话,她说“我好想你”。
他们本是两情相悦,犬妖可以陪伴仙丹度过更长更美好的岁月。
难以言说的痛楚从心底泛滥撕裂至喉头,祝玄默默看着这场旧梦,看着那一无所知的疯犬嗅到了危险,不甘放下口中的甜美,软硬兼施,迫着书精说出违心的话。
他的狂妄与傲慢不允许自己是次选,可这样的疯犬又有哪一点值得她魂牵梦萦?
多可笑,当年为了彻底把孽缘剔除干净,他唤出龙渊剑,毫不留情痛下杀手,甚至宁愿将这团“肮脏”的四情留在众生幻海,不肯收回,以至于记忆断了大片空白。
曾经的祝玄真真切切厌恶着情仇爱恨,疯犬岂是虚名?
为什么独独对着书精是例外?为什么见着她,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愉悦?疯犬总是下意识想让着她,想她在自己身边多待片刻,对此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不至于”,然而疯犬何来不至于?在看不见的神魂深处,他还是需要她,想要奔向那盏灯。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下去,风声幽咽盘旋,书精被放在床榻上,纤细的身体藏在青纱后。
祝玄拨开纱帐,俯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眉头依旧紧蹙,睫毛颤抖了数下,从里面滚出数颗眼泪,染湿纱枕。
“……别走……别离开……”她喃喃祈求着梦里的犬妖,“我很想你……”
祝玄想起众生幻海里那场盛大的幻象,最后的最后,她也是这样落了泪,那一片心碎的目光,每时每刻都在刺痛他。
他伸手,轻轻替梦境中的书精拭去泪水。
夜色降临,他也该醒了。
见她,去见她,从头到尾,巨细靡遗,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她好好聊聊。
*
冬静间一直是刑狱司里最幽静的地方,高高悬浮于空,数方庭院,格局精致且开阔。
正中那座庭院最为精美,曾是少司寇疲倦时小憩之地,自从刑狱司来了个书精秋官,这里便成了她的院落。
忙于公事的祝玄时常会下意识朝这里看一眼,他从不深思这个举动的意义,只当是撩发揉眉之类的放松小动作,此刻见到熟悉的明珠灯光彩闪烁在木窗上,勾勒出模模糊糊的身影,久违的淡淡喜悦充盈心头,祝玄恍然大悟。<!--PAGE 7-->那时候,犬妖在黄昏的晖光下奔向洞天石门,是一模一样的心情。
那盏柔弱却不灭的灯火在那里,他想见她,靠近她,两个小心翼翼的迷路者依偎着,彼此互相温暖。
祝玄屏住呼吸,停在门前,似迟疑,又带了一丝急切,敲响屋门。
门开了。
这么些天过去,肃霜连衣裳都没换过,肩膀袖口各处残留的血渍已变了色。她既不慌乱,也没有退缩,微微仰着头,平静无波地望着他。
祝玄有一瞬间的茫然,可他终究不是稚嫩的犬妖,缓缓朝前走了一步,肃霜跟着退了一步,他便反客为主,径自走进屋,顺手将屋门合拢。
“这里应该是你以前住的客房。”祝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看起来,你住得并不习惯。”
他的视线飞快扫视一圈,落在屋角的木架上,那上面挂了一件新衣。
新衣,神工司一天送一件新衣。
他想起慢悠悠与自己讨价还价的书精,摆出矫揉造作的娇态,信口开河说胡话:我的梦想就是一天换一套好看衣裳,终日无所事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这种差事吗?
她那时候洋洋得意,好像自己开出的条件是天大的难,却不知这些话顷刻间便能让少司寇摸透她的些许底细——她多半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说个胡话都毫无志向。
命运多舛者,连脚底下踩着的是泥还是冰缝都不知,何来飞天的狂想?
木架上的新衣纤尘不染,色泽明艳,还是她离去时挂着的样式,同样的庭院,同样的房屋,同一个神女,明明才短短数月,却已像过了千万年那样漫长。
肃霜没有说话,无声无息坐回了矮案前。
矮案上堆着一些卷宗史料,是她管秋官们要的,说是待着无聊,想找点上古逸闻传说看看,祝玄却知道,她一定是想查找相顾帝君的记载。
祝玄利落地振衣坐下,捞起半开的卷宗,低头撇了一眼,卷宗上写的都是些古早逸事,其中提到相顾帝君养过一只小豹子。
他一面看,一面道:“嗽月妖君至今未见踪影,情况远比看起来要严重得多。这个妖君十分不简单,千万不可再落入他手里。”
肃霜还是不说话,目光沉沉注视明珠灯,却又像是看着不知名的某个虚空。
祝玄并不在意,将那卷宗晃了晃:“相顾帝君养的小豹子……倒真有七成可能是嗽月妖君,他的寿命这么长久,怪不得如此厉害。”
要得到少司寇一句真心的“厉害”评价并不容易,嗽月妖君绝对是有生以来所遇最强之妖,当日与妖君两场打斗,彼此心知肚明,祝玄留了三分,妖君起码留了五分。
“妖君是相顾帝君狂热的追随者。”祝玄点了点卷宗里的“豹”字,“难怪跟那些沉溺障火者截然不同。”<!--PAGE 8-->肃霜终于有了反应,漆黑无光的眼眸望过来,低声问:“相顾帝君有何特异?”
祝玄不答,指尖在矮案上缓缓点触,淡道:“你先告诉我,如何跟嗽月妖君撞上的。”
肃霜没有过多犹豫:“是为了救回被妖君抓走的河神。”
她隐去相顾帝君神魂碎片之事不提,从亭亭意外被抓开始,将整个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祝玄静静听完,忽然道:“你骗我。”
肃霜眉头微微一蹙:“怎么说?”
“你说嗽月妖君是用帝君泪困住了你和季疆,帝君泪这类神器,遇强则强,遇弱极弱,季疆被困正常,你逃不脱便不合常理。”
意思说她弱?
肃霜还未开口,却听祝玄说道:“吉光神兽风驰电掣,那是血脉之力,而非修行之力,你命途坎坷,既没有机缘,也没有时间做正经高深的修行,按理说,帝君泪不该缠住你。”
他说的对。
吉灯出生后便孱弱不堪,所做的修行都只为了能现出神兽相,后来成了仙丹,体不能动目不能视,被困龙王藏宝库数百年,更谈不上什么修行。再后来遇到师尊,他教给她的修行,也是为了稳固神力,而非什么玄妙高深的神功妙法。
真正能称得上修行的,竟然只有跟着仪光的那短短数月。
是祝玄牵的线。
肃霜用力握紧手掌,直至掌心与指甲传来阵阵刺痛,这些微的痛终于能令她从巨大的麻木中解放片刻。
这几天她不是白白等在冬静间,嗽月妖君在暗处虎视眈眈,她不好亲身去见师尊,却可以给他递信。
第一天她就写信问师尊神魂碎片的事了,师尊直到方才才回信,足有十几张的量,看到一半,肃霜的心就沉了下去。
师尊信中并未提及她突然询问神魂碎片的缘故,却极详细地给她讲清了神魂碎片附着之事。从前有过类似记载,曾有神族的神魂碎片因缘巧合下附在了凡人魂魄之上,凡人凭空多出一段属于神族的记忆,甚至因此性情大变。
此事后来惊动上界,派遣神官将神魂碎片剥离,然而魂魄牵扯太深,剥离后,凡人一命呜呼,其时连那一代的天帝都受到了天道责罚,从此碾碎神魂这一重刑便从天界律法里剔除了。
师尊还补了好几页的话,大体意思是——那是神魂附着凡人,倘若附身神族,多半情况又不一样。
肃霜明白,这不过是师尊的安慰。
对面的祝玄拿出了少司寇的锐利,问得单刀直入,直戳要点:“嗽月妖君那句‘跟他们走你死定了’,是对你说的吧?告诉我真相。”
真相?他进来没说两句便提到相顾帝君,其实肚子里早就揣摩的七七八八了吧?可他还是要迫她向自己坦白。
肃霜略带嘲讽地抬眼看他,将最开始的问题再问一遍:“相顾帝君有何特异?”<!--PAGE 9-->祝玄低声道:“自古以来,万物众生皆依从天之道的规则,生老病死,盛极转衰,即便有过无数明争暗斗,那也都是规则之下的斗争。相顾藐视的是天之道本身,因此一朝事败,所受刑罚也最为残酷。他的神魂被碾碎后,听说还有心腹属下在下界四处搜寻收集,想来嗽月妖君正是其一。”
肃霜出了会儿神:“收集神魂碎片有何用?”
难不成还能凭着碎片复活相顾帝君?
“有传言道,相顾帝君曾说自己知晓如何彻底结束天之道既定天帝之规则,可惜还未办成,他就被天界捕获了。残党心腹收集神魂碎片,多半是想从尚存灵性的碎片中汲取他的这段记忆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嗽月妖君急不可待,怪不得他要说落入天界她会没命。
相顾帝君罪行的真相早已湮灭亘古时光长河中,有关“彻底结束天之道既定天帝之规则”,成了未解之谜。嗽月妖君再怎么私囚神族,妄图用障火引燃整个天界,也达不成“裁断”的目的,唯有汲取神魂碎片中的帝君记忆,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真正的裁断。他对相顾帝君忠心耿耿推崇至极,绝无可能放过身怀碎片的自己。
而天界上下若知晓神魂碎片在自己身上,势必会毫不留情将之剥离,再度碾碎。
即是说,不管她是倒霉落在嗽月妖君手里,还是秘密暴露,被天界捕获,都只有死路一条。
若想苟且偷生,便要在有生之年遭受天之道无穷无尽的诅咒。
果然惨烈,属于吉灯与肃霜的小半生,如此荒唐惨淡。
不知何故,肃霜突然低低笑出声,她用袖子掩住唇,却依然有断断续续的笑声止不住地往外漫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能体会到一些季疆的心情了,怪不得他也总是笑得停不住,是绝望吗?原来真正的绝望是这样的。
灯光闪烁,砖面上的影子缓缓动作着,似是祝玄伸出手想要安慰她。
肃霜骤然起身,朝后退了两步,她面上奇异的笑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开口说话,语气淡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我的修为不够,查不出嗽月妖君究竟在我身上落了什么追踪妖术,少司寇能看出来么?”
阴影晃动,祝玄步步逼近,如同曾经的疯犬,几乎挨着她的足尖停下,居高临下,不容回避。
“你很在意那个妖术,怕被妖君捉住?为什么不留在天界?”
他低沉的声音像丝薄的蛛网,一寸寸往头发上黏,暧昧的姿态曾不止一次让肃霜脆弱的小心脏蹦蹦跶跶,可现在她觉得胸膛里的心突然变成了大劫里的坚冰,她好像再也找不到什么事能叫它再颤巍巍地动起来。
举目四顾,所见只有望不到底的浓黑,她再也没有力气为心里的废墟搭建出可以看的模样。就这样吧,就这样安静等待这片窒息的黑暗将她吞噬。<!--PAGE 10-->肃霜无神地看着祝玄翕动的嘴唇,他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说昔日的旧情?向她解释那段血色过往?不,不重要了,都过去了,不会有未来,她没有未来,够了,到此为止吧。
面颊忽然一疼,祝玄两只手毫不客气“啪”一声握上来,将她的脸抬起。
像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夏韵间,压迫十足的少司寇掐住书精的脸,凑得那么近,一定要从她眼睛里搜刮出什么东西似的。
这一次,祝玄什么也没找到。
看不见了,她藏在眼眸深处那盏细小而执着的灯火,再也找不到了。
不合时宜的情绪浪潮在胸膛里咆哮翻卷,不要熄灭,不要心如死灰,犬妖在这里,少司寇也在这里,天塌地陷,他都会在。
“安心待在冬静间,你不会有事。”祝玄沉声说着,“少司寇从来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便听窗外靴声橐橐,数名秋官急匆匆奔进庭院,隔着窗户急道:“少司寇!栖梧山的池滢……青鸾帝君方才带了数名曾被嗽月妖君囚禁的神族前往九霄天求见水德玄帝陛下,说那几名神族能证明源明帝君在背后操纵一切!”
*
青鸾帝君带着证人去见水德玄帝一事,很快传遍了天界。
因着上任青鸾帝君自戕,说青鸾一族从此与源明帝君结下血海深仇并不为过,如今这位青鸾帝君继位后又几乎没离开过栖梧山,她从哪儿搜刮的证人?
难不成是要做伪证?可她不找刑狱司,反而找了水德玄帝,可见是有几分底气,搞不好真有什么能重创源明帝君的证物。
外面的议论纷纷,身处水德玄帝神殿的池滢并不知晓,她垂手毕恭毕敬地站在神殿台阶下方,耳朵里听着自家女仙哭哭啼啼地给宝座上的水德玄帝诉说下界遭遇。
当然,女仙说的几乎都是实话,终于等到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池滢怎能放过?又怎会不费尽心血打磨证词?水德玄帝可是四方大帝之一,胡乱栽赃怕是一下就被识破,真正会撒谎的,都是十句里只有一句假话。
女仙絮絮叨叨,终于要说到关键处,池滢面不改色地静静听着。
她并不担心,来之前她已和这些“证人”对了无数遍证词,证词都是实话,她只要求他们若有若无添上一句——“……婢子为妖君捕获后,他似是心情很好,说了许多怪话……说什么他做的是天上地下最伟大之事,说着说着,又提到了、提到了源明帝君……骂他小气……婢子所言句句为实,不敢有半点虚假,请陛下明鉴!”
很好,这不就成了?
池滢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宝座上的水德玄帝神色平静地听女仙哭诉完,静默片刻,缓缓问道:“帝君,此事为何来寻老朽?这是刑狱司的职责范围。”<!--PAGE 11-->怎可能去刑狱司?没有了季疆,那里是祝玄的天下,她对祝玄着实忌惮又痛恨。
池滢用眼神示意剩下的几个神族上前哭诉,一面应道:“源明帝君毕竟誉满天界,我想此事交代给四方大帝要稳妥得多。”
哭诉声很快又在大殿内断断续续连绵不绝起来,池滢一面听,一面思绪却飘了很远。
这些地狱般煎熬的日子,她怎样也找不对复仇的路,甚至赔了所有的青鸾火,什么都没换回。然而世事正有如此巧合,偏偏蹦出来个嗽月妖君,偏偏抓的是她的女仙,又偏偏,这女仙还逃出来了。
是父亲在天之灵的庇佑么?
可恨的、不可一世的、曾经如日中天的源明帝君,终究要被她狠狠扳倒落地。
漫长琐碎的哭诉证词终于结束,水德玄帝唤来神官劝慰哭泣不停的证人们,又道:“证词已有神官记录,此事老朽记下了,若无他事,帝君请回。”
这不是池滢想要的反应,不过也罢,她在来之前刻意造过声势,想必此刻全天界都知道了,不信水德玄帝不给下文。
池滢躬身后退,忽又停下,轻声道:“玄帝陛下,我……我能见一见太子殿下么?”
季疆在下界现出天帝神像已是好几日前的事,其后每日都有神族赶往九霄天,想拜见失而复得的太子,却都被水德玄帝婉言谢绝,这位四方大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水德玄帝的回答出乎意料:“太子已于昨日安置在了天宫内。”
竟已回归天宫?那他为何不出来面见诸神?
池滢满腹疑惑,退出神殿后,立即吩咐长车起飞去往天宫。
九霄天清淡的风将纱帘吹得翻飞摇曳,没一会儿,右臂又传来熟悉的疼痛。
这是交出所有青鸾火的代价,被烧焦的右臂每天都会突如其来痛上一刻。
池滢默默忍受着彻骨的痛楚,额上细细出了一层冷汗。
她活到现在,复仇几乎是唯一的目的,为了复仇,她失去太多,把青鸾火丢出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永不后悔。
眼看血海深仇得报,预想中的狂喜只有短短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解的空虚。
什么缘故?池滢不懂,只有那些无处安放的巨大空虚是真实存在的,手臂上蚀骨摧心的剧痛也是真实的,鼓动着她心底那层单薄的悔意迅速变成一只庞然怪兽,凶猛地嚎叫着不足。
池滢看着那头怪兽,又感到茫然——她是为了失去青鸾火而后悔?还是为了没从季疆那里得到想要的反馈而痛苦?
池滢和重羲太子可是自小一块儿玩,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他若是嬉皮笑脸,满口许诺,她反而一下懂了,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这股奇异的恨也会理直气壮些。
季疆若是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这回事,那她也懂了,他必会重重回报,全了她的复仇请求。<!--PAGE 12-->可季疆只给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承诺,好似放在了心上,又好似没有。
就这一点不可捉摸、难以理解的“莫须有”,叫池滢心里的怪兽哀嚎不休。
想折磨他,想看他脸上露出痛苦悔恨的神色,流着泪,最好还流着血,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哀求,也许是求她放过他,也许是求她看他一眼……
池滢重重吸了口气,无数不成片段的情绪和想象在腹内沸腾,她实在不知自己要拼出什么形状,那就见到季疆再想。
很快,池滢就知道为何季疆不面见诸神了。
太子寝宫被水德玄帝的神官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想拜见太子,一次只允许进去一个,也不过是在月窗边看上一口茶的工夫,连话都不给说。
太子一直没有醒,能把他烧得面目全非的火究竟从何而来,谁也不知。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重重纱帐后,疗伤阵的清光一刻不停歇地笼罩着他,似乎没有半点效用,他看上去与一截烧焦的木头没多少区别。
池滢不禁茫然,她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她知道季疆受伤,也听说了嗽月妖君的厉害,但——他不是刑狱司少司寇吗?他还是太子啊!
“为什么不救他?”池滢疑惑地问守在门前的老神官,“四方大帝不是回归天界了吗?水德玄帝也救不了?”
那老神官应道:“灼伤殿下的火非同寻常,疗伤术法与仙丹灵药效用不大,不过帝君放心,伤势看着可怕,其实神脉无损,殿下只是睡得久了些。”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醒?”
池滢的急切令老神官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他认得这位年轻的帝君,是她用青鸾火从众生幻海里把季疆换回来的,使他免受天道责罚,其后她也暗中尾随过季疆好一段时日。
可惜,痴心错付。
老神官若有所思地看着池滢,温言道:“殿下终究年轻心热,或许遇到了什么迈不开的失意挫折,水德玄帝陛下探视时也说了,殿下心事郁结难解,故而并非伤重不醒,是他自己不愿醒。”
池滢只觉不可思议,心事郁结?季疆也会有心事郁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无论是荒唐的儿时还是癫狂的少司寇时期,季疆从来也不是有心事的类型,他只会给别人带来乌云和心事。
可他沉睡不醒是事实。
究竟谁能让季疆心事郁结?宁愿沉睡不起,说明那一定是他极为重视珍爱的对象——太可笑了,那个重羲?重视珍爱?真真荒谬透顶!
池滢鼻子里哼出个近乎不屑的声音,心里那头怪兽却发疯般挣扎起来。
是谁?会是谁?
老神官见她目光闪烁神色不定,不由劝慰道:“帝君不必担忧,大劫悬而未决,殿下心系上下两界万民众生,一定能醒。时辰不早,门要关了,您请回。”<!--PAGE 13-->什么悬而未决?大劫又要来了?
池滢只觉耳中电闪雷鸣,顷刻间,从头到尾,所有她曾经觉得奇怪却没有深想过的事一下都通了。
怪不得重羲会改头换面做了季疆;怪不得他那天说什么“真以为天界人人都想坐那个宝座”;怪不得消失许久的四方大帝突然都归位了;怪不得季疆现出天帝神像后,心事郁结至今不肯醒!
原来第三次大劫真的要来!原来是要季疆舍命扛劫!
……所以,季疆那个承诺是什么?
在他心里,有个珍爱至极又让他失意的对象,还有“上下两界万民众生”,池滢对他来说好像挺重要,又不那么重要,反正不会让他心事郁结到不肯醒。
他把那个承诺当什么?
那可是她所有的青鸾火。
轰隆耳内的雷声突然炸开,拉长而尖锐,像是心里那头怪兽在凄厉咆哮,它一下站起来,遮天蔽地,池滢整个儿僵住了。<!--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