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排行 免费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金币

0

月票

0

第三十一章 此生何以梦成空

作者:十四郎 字数:14592 更新:2026-09-02 09:01:11

祝玄快步走进神殿,神官们刚把证词整理誊写好,躬身递给宝座上的水德玄帝。

见到祝玄,水德玄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证词,淡道:“跑到我这老头子面前弄虚作假,天界的年轻小辈,自以为是者甚多。”

祝玄接过证词翻了翻:“假的有时候比真的好用。”

“哦?”水德玄帝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为父以为你不屑此道。”

祝玄从袖中摸出一本半旧名册,与证词一并交还水德玄帝:“这是源明帝君召集千岁以上八千岁以下神族上界领神职的名册。”

他顿了顿,再补一句:“从嗽月妖君的妖府密室里搜到的。”

水德玄帝看着手里的半旧名册,不禁失笑,妖府密室?这是什么简单粗暴的造假!

不过,他说的对,越是简单粗暴的证据,有时候越有用。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祝玄:“你和季疆重振刑狱司,这些年弄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换手段了?”

刑狱司明里暗里跟源明帝君较劲的事,他也有耳闻,祝玄天性里带着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孤傲狠劲,这种明争暗斗他多半玩得愉悦,花样百出,最后用阳谋打倒对方。

水德玄帝确实没想到,祝玄会在输赢即将到来的时间点,用脏手段给对方致命一击。

祝玄沉声道:“我没空再与这些蝇营狗苟的家伙拉扯。”

他有更重要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将一切隐患排除。

水德玄帝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探究。

自小到大,祝玄都是稳妥的,在真正重要的选择上几乎不犯错,可他现在隐隐有一种不稳的感觉,好像强行压抑着什么。

是为了那吉光一族的少君?

水德玄帝回想起妖府废墟里的情景,吉灯少君发尾断了一截,而祝玄手腕上缠着几绺被切断的青丝。

看样子丢弃在众生幻海里的四情是收回了,然而未竟的前缘还在纠缠。

放不下的竟然是祝玄。

水德玄帝正欲开导,却听祝玄突然问道:“父亲与季疆提过扛劫的事?”

是递了一枚传音法螺,交代了大劫的事,以季疆的性子,说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是以水德玄帝派了身边最得力的老神官一直暗中观察,可季疆的反应着实让水德玄帝猜不透。

源明帝君找来,搬出亲情大说特说,季疆没有乱;青鸾帝君找来,哀求哭泣,季疆还是没有乱。

一切迹象说明季疆是愿意的,既然愿意,为何不肯醒来?

水德玄帝道:“为父说过,逆身玄冥阵从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这一天迟早要来。”

——这一天迟早要来,祝玄心里清楚,他相信季疆也心知肚明,先前肃霜讲述被嗽月妖君捕获的经过,有关季疆的部分虽说的不多,可他一下便听出了异样,季疆是一心求死。或许是幼年遭遇之故,祝玄与水德玄帝父子情是真,可他对他从未有超出界限的期待。

季疆却不同,天上地下,他在乎的就那几个。是天真也好,是执着地拖着一部分不肯长大也好,他对水德玄帝怀有期待,像孩子期待真正的父亲。

祝玄低声道:“父亲,您救下的,是两个天帝血脉继承者。”

他静静看着水德玄帝,这向来古井无波的大帝忽然叹了口气,起身道:“祝玄,为父心中,天上地下,万物众生,一切秩序井然最为重要。季疆不适合做天帝。”

不适合做天帝,所以他这样轻描淡写选择让季疆扛劫,平淡的像是抹去纸上的错字。

“为父说过,天地秩序最重。”

祝玄轻道:“您去他面前,亲口吩咐他扛劫,把这个重任交给他,我想,他多半不会拒绝。”

可他连这样的心思都不愿花。

水德玄帝愣了一瞬,不由陷入沉思。

“父亲之前问我上任天帝之事,这几日我细细回想,已有些许进展。”祝玄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只是还缺一锤定音的东西。”

水德玄帝双目一亮:“哦?缺什么?”

“上任天帝日常所用物一件。”

水德玄帝不禁又是一愣。

祝玄道:“我要往云崖去一趟,十日内必归,届时定有答案。”

*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新一天再度到来,仪光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熟悉的纱帐顶。

今日是阴天,日光没有落在上面。

仪光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自枕畔拿起镂金眼罩,罩住失明的右眼。

急促又轻巧的脚步声很快凑近,聋哑的女仙们揭开纱帐,服侍她更衣梳头。

衣裳是仿照天后礼服式样的华裙,头冠也依旧是沉重繁复的凤冠,源明帝君在自己的紫府里放纵野心,执意要把仪光做天后装扮。

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为的就是做背后掌控一切的真正“天帝”。

仪光眼睫低垂,任由女仙们熟练地装扮好自己,没一会儿,又有女仙端上早膳,依旧是一碟三枚碧螺似的茶点,并一碗红豆甜汤,都是她不喜的甜食。

还记得最开始源明亲自送来早膳,见她碰也不碰,便奇道:“不爱吃?可我记得以前你分明最爱吃茶点甜食,片刻不离嘴。”

爱吃茶点甜食的不是她,应当是少楚。

女仙舀了一勺红豆甜汤送去仪光唇边,她偏头避开,下一刻,寝宫里的女仙们便惶恐地跪了一地。

是了,她但凡表现些许不满,受罚的不是她,而是这些可怜的聋哑女仙。

刚被关进这座凤仪阁时,仪光对女仙们捧来的天后装扮抗拒至极,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们近身,终于惊动了源明,他进来后什么都没说,只将服侍更衣的两个女仙赶了出去,没一会儿,数根血淋淋的手指便被送到了眼前。绝望的苦涩漫溢喉头,仪光捻起玉勺,舀了红豆甜汤灌进口中。

地狱般的煎熬何时才能结束?她不知道。

自她被关进凤仪阁,源明亦再没出过紫府,可他也不怎么来凤仪阁,不知究竟缩在紫府里筹谋什么,就是不放她走。日复一日,她在凤仪阁中度日如年,甚至时常觉着自己已殒命了,只留一具尸体,毫无动静地睁眼闭眼。

麻木地吞下最后一口汤,仪光捂住嘴正要起身,却听外间传来一阵响亮的钟声。

……竟然有客到,是谁?曾经源明帝君的紫府可谓宾客盈门,太子遇刺后,一夜之间就变得门可罗雀,死寂了这么久,乍然响起的来客钟声显得异常刺耳。

不知来客是谁,显然不受源明欢迎,因着紫府迟迟不开门,那钟声也固执地“当当”响了好久,仪光正要看个仔细,刺耳的钟声忽又停了。

下一刻,更刺耳的碎裂轰隆声在紫府大门处炸开——大门被撞碎了!

仿佛死水里被丢了一粒小石子,仪光一个激灵。

来的是战将!能动用神兵术法破坏帝君紫府,必有极正当的缘由,是源明事败,要为天界擒拿了?

仪光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扑向窗台极目眺望,但见祥云似迸发的霞光,四处爆开,叱骂咆哮声不绝于耳。

她呆呆看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那群聋哑女仙便追了上来,拽袖子的拽袖子,拉衣摆的拉衣摆。她身上那件天后礼服本就沉重繁琐,几番劝阻拉扯,“嗤”一声裂了大缝,女仙们慌得六神无主,又一次跪了一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流着眼泪哀求地看着她。

仪光厉声道:“你们不用再听源明帝君的话了!他再也不能迫害你们了!都起来!别拦着我!让我出去看看……”

话未说完,凤仪阁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源明帝君暗中勾结下界妖君,戕害凡人制造障火,意图扰乱天界,证据确凿,立即押送天界地牢,等候审问。”

但闻长刀出鞘声锐利,下一刻,紧闭的凤仪阁大门便被劈成了碎片,一个略有些瘦削的年轻秋官踩踏碎屑大步而入,正是许久未见的归柳。

望见仪光,他骤然停下脚步,双眼眨也不眨盯着她,从头上歪斜的繁复凤冠,看到身上脱了大半的天后礼服,再绕回她明显消瘦的面颊上,见到镂金眼罩时,他的眼眶不禁红了,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紧紧箍住她手脚的漆黑镣铐上。

大颗的眼泪从归柳的眼眶里狠狠滚了出来。

“仪光……战将……”他难抑哽咽,声音剧烈发抖,“你的眼睛……都怪我……那时候都怪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对不起,对不起!”

他快步上前,情难自抑,张开双臂重重抱住了仪光。仪光安抚地在他肩头轻拍,语气里多了一丝欣喜:“你没事,太好了。”

那时源明为了逼她离开夏韵间地牢,几乎要把归柳虐杀在眼前,不得已,她选择跟随源明,从此被关进这座紫府,彻底与外界隔绝开。很多时候她会想起归柳,想起他绝望的眼神。她不止一次问过源明怎样处理归柳,却从未得到答复,渐渐地,她甚至不敢想了。

倘若归柳就此殒命,她觉得自己此生都难以释怀。

可是真好,他还活着,还独个儿跑来凤仪阁救她了。

仪光强忍眼泪,重重在归柳背上一拍:“既然是你来了,那应该是刑狱司断了罪?”

她手腕上还套着沉重的镣铐,动作一大就哗啦啦作响,归柳急忙抓起镣铐,施法解锁,一面说道:“此事由水德玄帝裁断,证人与证据齐全,昨日便已下了劝降诏令,但源明帝君始终回避不见,今日来的不止刑狱司,还有神战司与监察司,势必要将源明帝君捕获。”

“水德玄帝?四方大帝已回归天界?”仪光又惊又喜,“你方才说勾结下界妖君……”

归柳手脚利索地替她去除镣铐,简洁扼要地将嗽月妖君私囚九十九名神族的事说了一遍,仪光听完,反而沉默了许久。

“妄图在天界散播障火……”

她喃喃咀嚼着这句话,复又问道:“青鸾帝君提供的证人有一个是她的女仙?神族任职名册……是他给妖君的?”

归柳没说话。

池滢提供的证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确实不知道,可少司寇拿出来的那本据说是从“妖府密室”里找着的名册,他实打实知道是伪证。

可那又如何?源明帝君这么多年暗地里背负的血债罪孽还不够多吗?嗽月妖君之祸实在翻不出与他有关的证据,难道还要纵容他逍遥自在?他自己应该也清楚,假太子身亡后,他的立场已然变得十分尴尬,闭门不出是被迫,不是自愿。

更何况,眼下四方大帝归位,旧日格局大变,轮不到他再横行,他若一辈子龟缩紫府要如何?就这样放过他?

刑狱司使出伪证的手段着实卑劣,可同样的手段源明帝君何止用过千次?野心勃勃的源明老贼,栽在恶臭的阴谋下,倒也合适。

察觉到归柳沉默背后的真意,仪光也沉默了。

外界喧嚣声越来越响亮,归柳终于将她手脚上的镣铐去除,低声道:“源明帝君紫府内豢养了好些战将,一直在负隅顽抗,怕是要斗上一会儿。走吧,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仪光望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聋哑女仙们,温言道:“不要怕,马上就结束了,你们不会有事。请替我寻一件轻便的衣裳,穿着这身实在难受。”

……为何不急着走?归柳不解,然而女仙们已手忙脚乱去寻衣服,仪光揉着手腕靠在墙上不知想着什么,他只有执刀守在大门处,静静等候。<!--PAGE 4-->紫府内斗法的动静渐渐清晰,看架势源明帝君撑不了多久。天界恨他的有太多,曾为他同党的也有太多,如今树倒猢狲散,昔日跟随他的为了撇清关系,多半还要狠狠踩上一脚,一旦进了地牢,必有无数酷烈刑罚等着他……

归柳乱七八糟地想着,忽闻脚步声渐近,仪光换好衣裳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式样古老的茜红丝裙,领口和袖口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层纱,实在不能算轻便,却好看之极。

归柳涨红了脸,犹犹豫豫试图夸赞一下,冷不丁却闻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天际——是捕获完成的讯号。

“总算抓到了。”他松了口气。

仪光径直走上前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他在哪里?带我去。”

*

数十根锁神钉死死卡在背上,四枚戮神精金杵打在肩胛要害,剧痛足以令源明帝君无力,却又不会叫他晕过去。

他俯趴在紫府正殿的地砖上,砖面满是血污,将他半边脸染得通红。

他昏乱的视线四处乱扫,扫过殿内无数神将,那里面有很多是熟悉的面孔,尤其是神战司的战将们,他们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鄙夷与痛恨,像是恨不得马上把他大卸八块。

可笑,他们曾经可是像狗一样趴在他面前!

“趋炎附势的狗东西……”源明帝君重重喘息数声,曾经清朗儒雅的声音变得撕裂般粗哑,“天界要完了……全是你们这种东西……怎么不杀我?是不是想着给那几个狗大帝揭发我的阴私,想跟我撇清关系?想得美!你们等着……谁都别想……”

“成饶。”

清冷的女声猛然打断了他狂乱的语调,仪光缓缓走进了正殿。

源明帝君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茜红身影,声音发颤:“少楚……是你……”

他忽又望见她脸上的镂金眼罩,霎时间清醒过来:“仪光……你怎么……”

她怎么穿着少楚的衣裳?

源明帝君死死盯着她面上的镂金眼罩,想起那一天自己的绝望,想起无论怎样哀求,她都像一堵沉默的墙,还想起她毫不留情伤了自己的右眼和他的左眼,不管他怎么软硬兼施,她也不肯疗伤,放任右眼瞎掉。

他知道,她是想告诉他:仪光以前瞎了眼。

源明帝君嘶声道:“你来做什么?”

仪光的足尖停在他脸旁,低头看着他。

脚下血肉模糊的囚犯再也看不出一丁点清癯儒雅的模样,仪光情不自禁想起与他在南花园初见,年轻的帝君风姿俊朗,万道阳光都不及他双眸里的笑意来得明亮。

她曾多么真切又卑微地爱着他,心怀敬意,埋头追赶。

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被囚在凤仪阁那么多天,仪光时常想象他事败时会是什么模样,想象他被关进地牢,面色枯槁,形容憔悴,或许还要维持温雅的举止,却难掩狼狈。<!--PAGE 5-->现实是他如同一滩血色死肉,就这样趴伏在地上。

她还会想,他到底会怎样事败,多半是无数明争暗斗后,被刑狱司两个少司寇抓到了致命破绽,往昔罪行一一被揭露,毫无疑义地断罪受刑。

现实里的源明帝君,却栽在伪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阴谋手段下。

源明帝君是何等城府?怎可能亲身与下界妖君接触往来?又怎可能亲自递交什么名册?他既有如此磅礴的野心,誓要做天界背后真正的天帝,又怎会放纵下界妖君用障火来扰乱天界?

水德玄帝对这些自然心知肚明,天界诸神多半也心知肚明,可大家都盼着这个结果,都等着这一天。

仪光突然低低笑起来:“太难看了,成饶。”

源明帝君冷道:“败者自然难看,你也想来嗤笑我?”

仪光淡道:“我是想知道,你明知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天帝,这一切分明白费心机,为什么?”

源明帝君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又开始疯狂大笑:“我现在……竟能体会上古那位相顾帝君的不甘……天帝应天之道而生,实在可笑……历代天帝有几个英明神武?不过是些才智平庸之辈!我那个姐夫……更是昏庸无能……滥情无度!生个太子也是癫狂跋扈……他们配吗?我哪一点比他们差?就因着天道规则,废物也登上宝座!”

这些狂言应当是他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真实念头,说得这样痛心疾首,可无论是成饶神君还是源明帝君,又真正为天界做了什么呢?

结党营私?栽赃陷害?浮上水面的便有涂河龙王之灭族与青鸾帝君被迫自戕,藏在水下的还不知有多少,天界在他的干预下,真材实料者没几个,钻营权术者纷纷冒头,他实在是最彻底的自欺者。

仪光没有与他争辩:“天帝血脉,为万物众生扛劫。”

“扛劫?”源明帝君还在笑,“你们以为大劫是怎么来的?说不准就是你们推崇的天帝血脉招来的!无才无能,仗着天道规则便执掌天上地下!我就是不服!我实在不甘!”

仪光摇头:“你命不久矣,狂妄的梦,该结束了。”

源明帝君的笑声终于渐渐弱下去:“是啊……活了两生,梦还是成空,天道不公。”

他忽然竭力抬高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仪光,轻道:“此生已到尽头,何必再说煞风景的。仪光,你来了,我很欢喜,我心悦过你,很多时候并不是把你当做少楚,这是真心话。”

是吗?仪光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的誓言,你说‘你活着,我活着;你事败殒命,我跟着一起’,你是来兑现诺言的,对不对,仪光?”

她依稀是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时是那时。

此时此刻,仪光的心早已冰冷,再泛不起一丝温柔的涟漪。<!--PAGE 6-->她张开嘴,缓缓道:“这样太难看了,成饶……源明……我送你一场干净。”

寒光乍现,疾若闪电,细长如羽毛的刀破空落在她掌心,无比干脆利落地划过一道弧线。

“咚”一声,源明帝君的脑袋重重滚落在血污的地砖上。

正殿一时间陷入异样的死寂,神将们倒是惊愕居多。

仪光与源明帝君的关系,整个天界都知道,相比源明帝君,仪光总归口碑好上许多,眼下源明事败,仪光过来与他最后说两句话权当告别倒也罢了,睁一眼闭一眼的事,这里这么多神将,还能让她放跑源明不成?

谁也没想到她下手如此干脆利索,一刀斩首,不留余地。

仿佛直到此时,诸神才想起她是个身手与修为都十分精湛的战将,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有四方大帝在,也拦不住她下手。

“你竟敢擅自杀害要犯!好大的胆子!”

回过神的战将们立即将仪光团团围住。

仪光低头静静看着源明的头颅,他面上满是血污,可是在死亡来临的一瞬,狰狞的神色却变得平静,头颅双目紧闭,唇角平缓,像是睡着了一样。

……结束了,所有的,她的痴恋,她的疑惑,她的绝望,她的煎熬。

一切都结束了。

仪光松开手,长刀“叮”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身平静地望向朝自己怒目而视的神将们,轻声道:“我杀了他,我认罪。”

*

抓捕源明帝君可算轰轰烈烈的开始,戛然而止的结尾,谁也没想到会是仪光动手杀了源明帝君。

听说仪光是由水德玄帝亲自审问,过程无人知晓,只知道仪光平安无罪,重新做回了神战司战将,隔日源明帝君诸般罪名就被一一列出,公示在天宫外,密密麻麻的字,实乃真正的罄竹难书。

诸神对此热议纷纷,其中另有爱好八卦者,挖出各种小道消息,据说仪光与源明帝君最后见面时,似乎唤的他“成饶”。

在各类卷宗史料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后,诸神发现,成饶神君似乎是上上代天后的弟弟,史料记载他殒命在第一次天界大劫中,殒命时正在大婚。

死而复生在天界都算个虚妄传说,那成饶怎么复生成了源明帝君的?再说了,倘若当真是成饶,那他……岂不是重羲太子的小舅舅?

回想刑狱司与源明帝君针锋相对的经历,什么情谊都没看出来,不死不休倒是看出来了。

想来这也不过是一宗离奇谣言罢了。

无论如何,源明帝君事败的余波涟漪不断,曾经只手遮天的帝君,牵扯的范围又广又深,每天都有神族被押送地牢,也有神族被重新送回,残党们想必日日惊心。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到肃霜这里时,她正盯着矮案上的茶点盒怔怔出神。

茶点是早上雍和元君吩咐小仙童送来冬静间的,源明帝君事败,真实身份是成饶的消息,也是小仙童带来的。<!--PAGE 7-->当年吉灯少君被太子折辱,为了躲避成饶神君的追捕,不得已摔进炼丹境殒命,此事天界知者不多,雍和元君算一个,虽说那时候她提起这桩旧事,是为了攻击源明帝君,话里却也有替吉灯不平之意。

如今肃霜身份暴露,源明帝君事败,故而元君特特送来茶点,甚至捎了一句话:往事烟消云散,今日身心皆由己,多向前看。

肃霜明白,元君想抚慰孤零零的吉灯,这是她独有的温柔。

茶点的清香一阵阵漫溢过来,分外诱人,她忽然反手轻轻合上了盖子。

即便是这般浅显的温柔,她也只能回避。

这些天肃霜尝试冷静且冷酷地分析自己所处的局面,发现想留住小命的话,她一不能在天界久留,二不能被嗽月妖君抓到,简而言之,从此后余生多半只有逃亡。若是运气好些,她便活久一些;若是运气不好,还是要丢命。

这样看来,不活着最好,殒命才是真正的烟消云散。

为什么还活着呢?行尸走肉般缩在冬静间,门窗都不开,对外不闻不问,对自己也不闻不问——即便如此,她还是活着。

师尊说她是有执念者,或许是吧!因为遇见的美好太少,所以格外珍惜。她满怀勇气,一遍遍想着以后会好的,活着才有好事,如今念想都已干枯,还撑着僵硬的骨头,不肯彻底断裂。

她已经把自己惨淡的小半生来回想了无数遍,生命里越是美好温暖的,越是短暂,最后留给她的痛苦也越沉重,仍旧残存的美好,她只能尽量远离回避,如师尊,如眼前的这盒茶点。

被天之道诅咒者,所爱皆别离,所求皆有憾,那么,不爱不求可以安稳无波地活下去吗?寻一处最荒芜最冷清之地,伴着幽咽不绝的风雪声,独生独死,可以吗?

可那些执念犹在胸膛里徘徊不舍,想活着,想活得自由而美好,想有属于自己的屋檐,有亲切的说笑,相互扶持的温馨,它们星星点点散落,柔弱到不堪一击,却难以磨灭。

肃霜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茶点盒,又飞快缩了回去。

她抱膝坐在软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茶点盒,好像那里面放着的是滋味绝美的毒药,想尝一尝梦寐以求的味道,又怕暴毙。

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她就这么对着矮案枯坐了一夜。

四肢有些僵硬,肃霜刚动了动胳膊,冷不丁一团清光似箭一般穿过木窗,掉在脚边,是一张传音符。

会是谁?师尊一般不用传音符,或许是祝玄,又或许是秋官们有什么事。

她在接与不接两个选项里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捡起了传音符,刚一触发,便听素竹急切而哽咽的声音传来:“肃霜神女!亭亭……亭亭又被抓走了!他们都被抓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我、我在南天门!”<!--PAGE 8-->肃霜一下站了起来。

又被抓走是怎么回事?又被嗽月妖君抓了?妖君怎么知道她认识长风山那些山神土地的?难道过程中他就已察觉了?素竹是来南天门递状子的吗?

一连串疑问在脑中炸开,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里一个冰冷的声音:别去,他们死活与你有何干系?你就该找个最冷清最荒芜的地方,独个儿过完残生。

肃霜推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不去吗?无视这些朝自己伸出的求救之手?从此后无论是谁,无论看到什么,都见死不救,视若无睹?

耳畔仿佛有两种声音在纠缠,一边是孤寂幽咽的风声,一边是大说大笑的饮酒热闹。

肃霜抿紧嘴唇,骤然合上眼,再睁开时,她一把推开了窗户。

*

因着天界近日大事不断,南天门附近前所未有地热闹,神来神往,比平日何止多了十倍,祥云铺得漫天漫地,反而衬得孤零零躲在柱子后的素竹分外显眼。

早有几个南天门守卫神兵围了过去,小声呵斥他:“下界山神,若有状子递就快进去,莫在南天门附近逗留!等下……你身上这些血……”

“素竹。”

肃霜飞快落下云头,素竹见着她,立时凄声道:“肃霜神女!他们、他们都……我该怎么办?”

他又是满身血,好在伤势似乎不重,还能腾云飞来南天门,肃霜伸手扶住他:“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素竹紧紧捂住胸前伤口:“事关嗽月妖君,只怕……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

他不顾拦阻,踉跄着往南天门外走,那几个南天门守卫神兵听到“嗽月妖君”四字,哪里肯放,一路追着问:“嗽月妖君怎么了?快说!四方大帝都回来了,有什么可怕的?”

肃霜见素竹在他们的推搡下颓然倒地,立即过去搀扶,一触到胳膊,却觉他在剧烈发抖。

“肃霜神女,”素竹声若蚊呐,“对不起……”

肃霜猛然一怔,但见浓黑妖雾墨水般散逸,可怕的妖力倏忽间出现在身后,她的脖子被一只大手一把掐住,嗽月妖君嘶哑的声音近在咫尺:“你竟然想躲在天界?天真!跟我走吧!”

肃霜望向素竹,他眼里满是泪,愧疚地别过脑袋。

几名南天门守卫神兵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一时惊呼叫骂,一面急急放出预警符纸,霎时间竹哨般尖锐的声响一道接一道,直奔南天门而去。

嗽月妖君望着眼前零星几个神兵哈哈大笑:“就这几个?再多来点!”

他长臂一挥,他们便倒了下去,因见南天门内被预警符纸召集的神兵越来越多,他忽地大喝一声,两只身外化身从云顶呼啸而下,瞬间冲散潮水般涌来的神兵,宽敞的白玉台阶登时红了大片。

嗽月妖君快意地笑了两声,鄙夷道:“一群杂碎!”<!--PAGE 9-->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素竹,淡道:“你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我也守诺,回去吧。”

语毕,他扯下腰间的一只小木瓶,在肃霜头顶轻轻一拍,她便像一缕烟一般被收了进去。

*

预警符纸尖锐刺耳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外面只有妖云涌动的暗哑沙沙声,这次是切切实实被嗽月妖君抓了个正着。

也罢,多想无益,不过徒增惊恐。

肃霜索性弯腰坐了下去,默默环顾四周。

她应当是被嗽月妖君施法丢进了什么法宝里,四周雾蒙蒙的,不见天也不见地,却意外地有一丝熟悉感。

这里与生死交界之地那布满灰雾的树林很相似。

嗽月妖君的声音突然自外传来:“怎么不说话?莫非还妄想天界派兵相救?我劝你识时务些,天界怎可能庇护你?他们一时半会儿不知实情,知道了之后你只会死得更快!你猜猜,被我在南天门当众劫走,天界会怎么揣测你?”

“我都被妖君抓住了,还能妄想什么?”

肃霜轻描淡写带过他的话题,忽又问道:“妖君,这个法宝是不是用生死交界之地那片林中的树炼制的?”

嗽月妖君有些意外:“哦?你挺有见识,那一片灰骞林可是禁地,你去过?”

“因缘巧合下确实去过。”肃霜停了一下,“那怎会是骞林?我在黑线仙祠做过侍者,无论黑骞林还是红骞林,长得都不是那样。”

“效用不同,自然模样不同,其实都是骞林。红骞林生出红线,黑骞林生黑线,生死交界地的灰骞林只吐息魂魄中的记忆,使其不侵扰到凡间。”

“妖君是说,那些灰雾是魂魄里的记忆?都是凡人的记忆吗?”

“呵,当然不只是凡人,万物众生的记忆都在其中。哼,无耻的天帝常说什么‘上至九霄天,下至九幽黄泉’,脸皮厚得可笑!天道只管生之事,神族记忆还不是一样要流入死之地!”

肃霜奇道:“那相顾帝君的记忆是不是……”

不等她说完,嗽月妖君冷道:“神魂碎片在你身上,你怎会一丁点有关帝君的记忆都没有?”

肃霜答得巧妙:“我若有帝君的记忆,又怎会躲妖君躲到天界呢?”

嗽月妖君倒有些怅然:“或许是过去太久了吧……”

肃霜放软了声音:“不瞒妖君,我对相顾帝君所知甚少,这几天寻了许多卷宗史料,不过与帝君有关的大多言辞含糊,倒是看到一篇逸闻,说帝君曾养过一只小豹子,该不会就是妖君你吧?”

嗽月妖君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肃霜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却长长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还留着这么古早的记事……”妖君语带惆怅,“我本是下界最普通的豹子,刚出生,母豹便死在狩猎中,路过的帝君见我可怜,便收养了我。天界清气浓郁,我渐渐生出灵性,那时一心只想努力修行,报答帝君救命养育之恩。”<!--PAGE 10-->肃霜很捧场:“后来呢?”

“帝君时常问我,那武将须得会打斗的来做,文官须得脑子聪明的来做,手巧的进神工司,身段柔软的进天乐司……天上地下所有职务,能者才能居之,为何独独天帝不是?我也不懂,到今天还是不懂。”

“帝君说,天道定下规则,众生追随遵守,可倘若规则不合理,断没有盲从的道理。天帝宝座若是给帝君来坐,天上地下一定不是现在的模样!后来帝君终于开启了他的雄途伟业,可惜那时我连人身都没有,帮不上忙……”

雄途伟业?相顾帝君有过什么建树?

肃霜默默搜刮记忆,是说偷盗火种,利用无数凡人性命弄出障火?还是说,搞出了万灵避让的魔地吞火泽?虽然妖君说得热血沸腾,但这位相顾帝君干的可都不是好事啊。

肃霜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嗽月妖君的声音慢慢沉下去:“那天帝君带我去了吞火泽,和我说,他知道要如何触发裁断,粉碎天道规则束缚了……可是那一天后……他们把帝君捆回了天界,碾碎神魂,放逐神躯,就是为了不让回忆流入死之地,我找了那么久,终于寻到一块有灵性的碎片……”

肃霜暗暗心惊,柔声道:“妖君是要带我去吞火泽吗?”

嗽月妖君哼哼笑了几声:“你引我说这许多话,是想寻破绽?倒是不笨。不过,即便逃了,你能逃去哪里?天道诅咒,你只会生不如死,死我手里,还可以给你个痛快干脆。”

确实生不如死,在冬静间回避一切毫无希望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她已是生不如死。

记得以前灵雨给她念书听,说天宫云池里养着天上地下最后一只何罗鱼,后来肃霜才知道,这只天上地下最孤独的何罗鱼,只活了千年不到便郁郁而终。

说什么寻一块最冷清最荒芜之地独生独死?她不愿这样活着,世间偶尔向她投递而来的温情与柔软是那么闪耀珍贵,所以她选择了回应素竹的求助,所以离开前,偷偷把雍和元君的茶点都带上了。

肃霜从袖中摸出茶点盒,挑了一粒最好看的细细咬上一口。

又香又甜,真好吃。

她低声道:“就算真的要死,我也想死在最开心的时候。”

不知这句话戳中嗽月妖君哪根笑筋,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了没一会儿,忽地戛然而止。

肃霜听见妖风凝聚的动静,下一刻,嗽月妖君冷道:“是谁?”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嗽月妖君,别来无恙?”

嗽月妖君眯起眼,对面的少司寇看起来还是老样子,窄袖的长衣,发间闪烁的银龙,五官轮廓一丝没变,可他就是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

身外化身伏在山石阴影里威胁地低吼,祝玄一挥手,一柄金光璀璨的宝剑悬在身前,他慢悠悠说道:“妖君,不必打了吧?”<!--PAGE 11-->嗽月妖君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骇:“你的神力……神力变了!”

怪不得察觉有谁跟踪,却没发现是祝玄,他怎么能变动神力的?每个神族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神力波动,往往不须照面,便可通过神力来分辨身份。天界当然有能模糊神力的法子,然而也只是叫人分辨不出,却不是像他这样,彻底变了一种。

祝玄笑了笑:“我若现出神像,妖君怕是吃惊更甚。”

嗽月妖君沉下脸:“怎么?又想英雄救美?”

祝玄瞥了一眼妖君腰带上的小木瓶:“咱们两个即便再打一场,彼此也都落不到什么好处,妖君,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疯犬居然说“做交易”,实在少见,本以为他二话不说就要开打。

“什么交易?你说。”嗽月妖君很爽快,他倒要看看疯犬能卖什么关子。

祝玄道:“妖君对神魂碎片如此执着,应当是想抽取其中记忆。相顾帝君殒命前提到天界大劫的真相,妖君所求正是这个吧?何必那么麻烦?问我就可以了。”

嗽月妖君冷笑:“你当我是傻子?”

祝玄不动声色:“妖君比我清楚,障火配合九幽黄泉水,触发不了真正的大劫。究其缘故,乃是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项。我可以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大劫。”

嗽月妖君目光灼灼,森然道:“此话当真?”

“信或不信,在你自己。我正好要往云崖川取一些九幽黄泉水,还要管妖君借几团障火,妖君或可与我同行,待见识大劫真相后,再把神女毫发无伤地还我。”

嗽月妖君想起之前也是祝玄一语道破真正的裁断缺了东西,何况,因着水德玄帝这些年一直徘徊生死交界处,自己手头的九幽黄泉水实在太少,借此机会多取一些也好。

他思忖良久,终于缓缓颔首道:“可以,我信你一次又有何妨?只是少司寇,你若骗我,小心后果。”

祝玄微微一笑:“那便成交,把神女放出来,或让我进去,我和她说几句话。”

这是什么得寸进尺的要求!

嗽月妖君怒目而视,可祝玄只静静等在原地,既不焦急,也不催促。

他知道,祝玄说要“交易”便是不想打,自己若执意不答应,这一战就在所难免,但自己并没有十足把握能杀得了祝玄,“疯犬”名号足以说明他的难缠,他若穷追不舍,才真是麻烦不断。

眼下肃霜到手,汲取帝君记忆才是最紧要的,在这里和祝玄拼命实在没多少好处。

也罢,反正神女锁在法宝里,岂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嗽月妖君拔开小木瓶的塞子,冷道:“进去!只许说三句!”

话音一落,祝玄已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小木瓶。

小木瓶里灰雾迷离,肃霜安静地站在雾里,她还穿着那件染了血渍的雪白丝裙,神色淡淡的,似乎与之前在冬静间并无二样——除了唇角沾着的几粒茶点碎屑。<!--PAGE 12-->祝玄紧绷的心忽然间便松软下去,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再熟悉不过的怀抱,紧密却不会痛苦,刚好叫她挣不脱的力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带一点桂花蜜金糖的甜。肃霜可以如前几次一样逼自己忽略掉这些,可她忽略不掉祝玄身上的神力波动。

他的神力真变了,难不成跟季疆一样,也是解开了什么术法,唤醒天帝血脉?

“那天我要是告诉你,妖君的跟踪妖术早已驱了,你是不是会马上走?”

祝玄贴在她耳边问,他的语气很平稳,靠近的心跳却像狂奔的小兔子。

肃霜被问得愣住,可是很快,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自责没有告诉她妖术已驱散,害她因着恐惧一直躲在冬静间,这才被嗽月妖君用计骗出去。

但即便她那时走了,素竹送来传音符,她恐怕还是会去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该来救,从众生幻海离开后,他们就不该再有交集。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肃霜想起自己最开始是想从祝玄身上寻一段浅薄的风花雪月。

因着那双眼,她一厢情愿将恶名昭著的疯犬少司寇看做昔日小犬妖,可疯犬终究是疯犬,不可一世的傲慢、冷酷。这么久了,她从未见过他真正血流满脸的狼狈模样,渐渐便也习惯了,而随着习惯了疯犬的作派,她也再不能把他与犬妖当做同一个。

察觉到此番心意,她也曾执着地期盼过祝玄与犬妖是同一个,可祝玄狠狠砸碎了她的幻想。

然而造化弄人,疯犬与犬妖竟真是同一个。

明明应该是最圆满的发展,却给了她最痛的一击,她没有办法忘掉祝玄手执龙渊剑,充满杀意与鄙夷望过来的模样,也没有办法忘掉他亲自驱使龙渊,将另一个自己碎尸万段的绝情。

龙渊切碎的不只是犬妖,是支撑她一路走来、捧在掌心藏在心底最美好温暖的东西。

为什么执着地追过来救她呢?上次就搞得伤痕累累,这次又要?

不是想斩绝孽缘吗?她现在也觉得斩断一切挺好的,无论作为犬妖还是祝玄,他是她生命里最特殊的一个,无常的命运把他们拧在一块儿时,不是受伤流血,就是心痛绝望,是天之道的诅咒?还是情深不寿?

何必再迎接一场盛大的心碎?

她的沉默似乎让祝玄误解为害怕,他抬手在她发上顺毛似的摸,低声道:“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肃霜咬了咬牙,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推拒:“我没有……”

祝玄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他极快地往她怀里塞了什么东西,旋即慢慢松开双臂,低头凝视她良久,一忽儿像是犬妖在看着她,一忽儿又变成那爱端着架势的少司寇。

“你会好好的。”<!--PAGE 13-->他俯首,像是想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却又停了下来。不知看见了什么,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极眷恋的模样。

许久,他的拇指划过她的唇角,将几粒茶点碎屑抹去,眉宇间闪过一丝温软的笑。

小木瓶的的塞子重新塞了回去,祝玄背着手,仰头望着天边明月,一言不发。

总归这次相见没出纰漏,嗽月妖君的脸色缓和不少:“少司寇,障火须得回妖府取,倒要劳烦你将看守的秋官们支开片刻。”

祝玄不知出着什么神,许久,忽然问道:“神族魂魄比凡人强横得多,为何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

问得突兀,嗽月妖君却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自己不找肃霜的麻烦,可神魂碎片在她身上,天界也不会放过她,祝玄要保她,多半是想在不伤性命的情况下替她剥去那块神魂碎片。

啧啧啧,是动了真情?

嗽月妖君冷笑道:“天底下往往道理是一回事,真相又是一回事。为什么帝君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该问的是她父母,胎儿还在腹内,神魂尚不完整,为何跑去吞火泽?”

祝玄想起有关吉灯少君的传闻,怪不得她出生后那么孱弱,吞火泽的瘴气实在不至于此,是因着神魂碎片与她自己的神魂冲突相争。

“你们不该怨恨帝君,没有神魂碎片的庇护,这小小的吉光神兽早就在天火炼丹境里魂飞魄散了,哪能活到今日!”

嗽月妖君不知想起什么,又哼笑一声:“还有那只兔子!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为自己是创世娲皇么!”

是说那只叫盒盖的兔子?

祝玄若有所思:“兔子也是帝君神魂碎片庇护?”

“平白无故丢了一魄怎会一无所觉……”

嗽月妖君忽地警觉起来:“你想从我这里套话?枉费心机!趁着天未亮,走,取障火。”

外间的交谈声停了,只有风声幽咽穿梭。

肃霜坐了回去,极小心地摸了摸衣襟。

祝玄偷偷塞了两件东西进来,她不敢拿出,只装作整理衣衫,伸手一探——一枚圆润的丹药,一株触手冰冷的仙草。

众生幻海里的记忆霎时掠过脑海,丹药是离魂丹,仙草是洞冥草,祝玄是要把嗽月妖君带去云崖。

肃霜重重吸了口气,久违的脆弱小心脏蹦跶着像是想从坚冰里跳出来。

回去。她毫不留情下令,冷酷地闭上眼,养精蓄锐。<!--PAGE 14-->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36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金币
购买本章
免费
0金币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金币
  • 南瓜喵
    10金币
  • 喵喵玩具
    50金币
  • 喵喵毛线
    88金币
  • 喵喵项圈
    100金币
  • 喵喵手纸
    200金币
  • 喵喵跑车
    520金币
  • 喵喵别墅
    1314金币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