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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生死交界见始终

作者:十四郎 字数:14593 更新:2026-09-02 09:01:12

有少司寇相助,从妖府废墟里取障火之行无比顺利。

当嗽月妖君重回妖府夺取障火的消息传回天界时,妖君本人正在哈哈大笑。

“你竟是来真的!”嗽月妖君笑得停不下来,像是嘲讽,又像赞叹,“我竟不知少司寇如此痴情!为了那个神女,勾结下界妖族,盗取障火……少司寇,这在天界可是不小的罪啊!”

祝玄似笑非笑:“就像当年的陈锋氏一族?”

“哦?你也知道陈锋氏之中兴?按理说,天界不会留他们的记载。”

妖君对事关帝君伟业的用词十分讲究,大劫是裁断,相顾之乱是宏图伟业,陈锋氏之祸在他嘴里就成了中兴。

祝玄道:“我是刑狱司少司寇,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嗽月妖君有些感慨:“陈锋氏帝君很聪明,想着与下界妖族联合,且不藏私,只可惜障火太毒,最后妖族疯的疯,死的死……我曾试图效法陈锋氏帝君,以障火相赠,建起同盟,最终也未能成。心怀虔诚者太少,还有环狗那种只顾自己的蠢货,唉!伟业大道,终究只剩我踽踽独行至今。”

祝玄看了他一眼:“妖君也曾与陈锋氏结过同盟?相顾帝君,陈锋氏,源明帝君……妖君倒是与天界颇有缘分。”

障火到手,嗽月妖君心情奇好,哼哼一笑:“源明不过是个痴心妄想者,我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还以为能驱策我!听说他获罪死了?哈哈!死得好!你拿那两位帝君与他放一块儿,实在是屈辱了二位。”

说话间,四周渐渐起了灰雾,嗽月妖君骤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四周:“骞林还未到,怎么这里就有灰雾了?”

祝玄脚步不停:“这些年障火之乱频发,死了太多凡人,回忆多是怨气和恐惧,灰骞林也吃不下,灰雾自然越漫越多。”

此话当真?嗽月妖君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的?”

祝玄不答,脚步稳健地走进灰雾弥漫的骞林,一面道:“妖君不愿和我透露结盟内容,我却略知一二。陈锋氏帝君与天帝有龃龉,一直心怀不满,不是他找你,是你找上了他。你与下界群妖养育障火,陈锋氏将障火和九幽黄泉水送上天界,以逆八卦的方位在天界部署,以期唤起大劫,不过,他们没能成功。”

嗽月妖君越发惊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慌了?”祝玄冷淡地反问,“我若没点真材实料,你怎会随我前往云崖川?我是叫你放心,我知道的当然比你多得多。”

嗽月妖君不说话了,阴森森地瞪着他,祝玄也不语,背着手端立林中,仿佛在说:想知道真相你就来,担心有诈就离开。

嗽月妖君解下拴在腰带上的小木瓶,紧紧握在手中:“继续走。你还知道什么?”

“陈锋氏最先安置障火与九幽黄泉水的地方,是駺山。天界大劫也是自駺山开始。”确实如此。

“这不正说明陈锋氏的部署有用?只是裁断来得迟了。”

“部署再完美,也触发不了大劫。陈锋氏帝君与相顾一样,察觉到大劫的真相,他却没有往外说,所以并未遭受碾碎神魂放逐神躯之重罚,陈锋氏甚至留下一个公主独活于世。”

嗽月妖君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察觉了真相?此话怎讲?”

可无论他怎么问,祝玄都再也不应答。

四周灰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视线,祝玄疾走一段,忽然纵身跃起,神力似海潮般**漾而起,下一刻,嗽月妖君只觉视野豁然开朗,弥漫的灰雾忽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天上脚下只有奇异的星光闪烁,不远处一条黑丝带般的长河弯曲而平静,正是云崖川,川上的云崖像是用墨线勾勒在星光中,忽远忽近,漂浮不定。

死之地到了!

嗽月妖君警惕地望向祝玄,他却取出一只瓷瓶,弯腰汲水。

“……你打算怎么让我见识裁断?”妖君沉声问道。

同行已到尽头,祝玄一路的关子也卖无可卖,是真是假就在这一刻,极度专注的警惕下,嗽月妖君不禁生了杀心,目中寒光湛湛。

祝玄淡道:“独留于世的陈锋氏公主其实知晓父兄所做的一切,她一直有好好守住这个秘密,直到遇见了天帝的弟弟。”

嗽月妖君倒抽一口气:“天帝的弟弟……你是说上代天帝?她怎能……”

“天帝的弟弟不甘处处受兄长牵制,决心利用陈锋氏之前在天界的部署。”祝玄在瓷瓶中汲满九幽黄泉水,慢条斯理直起身体,“他成功了。”

嗽月妖君失声道:“天帝血脉?怎么会……这怎可能……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

祝玄转过头,突然朗声道:“离魂丹。”

什么?嗽月妖君情不自禁懵了一瞬。

只这一瞬,一团模糊的光影突然自小木瓶内窜出,疾若闪电,倏忽间便窜上云崖,再不见踪影。

嗽月妖君一下明白过来,正要运转妖力,身体却好似被看不见的巨掌握住,“唰”一声锐响,祝玄一剑切断了他紧握小木瓶的手。

嗽月妖君痛极反笑:“好!”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已无甚可保留,先前收集来的障火似无数双柔软的彩色小手,包裹住断腕,拼凑出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倏地长了数丈,眼看要触到祝玄身体,却听他冷道:“天帝血脉方可触发大劫,你想看?那就跟我来。”

他真能唤来裁断?那便意味着他是……

“你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嗽月妖君最大的疑惑豁然开朗,却也成功被耽误了短短片刻,眼见祝玄往云崖方向腾云而起,他立即追了上去。

云崖漂浮不定,方才还远在天边,眨眼功夫又近在咫尺,嗽月妖君双脚刚踩上去,四周立即有灰雾笼罩而来,方才还清晰可见的祝玄,顿时无影无踪。嗽月妖君骤然停下脚步,他想起了有关云崖的传说。

云崖是生死交界最混沌之处,也是汇聚众生记忆之处,无论人神妖,肉身闯入会立即引发可怕的惩罚,此地只有离魂后方可无碍进入。可是,若没有携带洞冥草,魂魄就会永远迷失在雾中,再也出不来。

怪不得祝玄莫名其妙要见肃霜,是给她送离魂丹和洞冥草!

他们能进,嗽月妖君却不敢再追,怒气几乎炸裂胸膛,他厉声道:“疯犬!我高看你一眼,你却用尽卑劣手段!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一直在套话!你不过从我的话里翻出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编得天花乱坠!你们有本事就在云崖待到天荒地老!我有的是工夫陪你们慢慢耗!”

祝玄的声音自雾气中传来,语带嘲讽:“话都是妖君自己说的,你‘踽踽独行’至今,我怎好断了你的谈兴?”

之前那些被囚的神族们,每一个都提到,被抓时嗽月妖君会对他们说很多话,不是吹嘘自己要做“天上地下最伟大之事”,便是感慨一路行来之艰辛。

相顾帝君之乱是何时?时光飞逝何止千万年,再坚定的心也有疲惫时,嗽月妖君是太寂寞了,遇到个稍微能搭上话的,便滔滔不绝。他自己恐怕没察觉,跟刑狱司少司寇“做交易”,一路前往云崖川,此事本就十分离奇。

祝玄不过是看穿了他的疲倦麻木,才一举得手。

嗽月妖君被戳到痛点,哪里肯放过他,当即鼓动全身妖力,九个身外化身咆哮着扑过去,巨大的轰鸣声在灰雾中震**不绝,却是扑了个空。

“妖君跟紧,这里可不能迷路。”

这一次,祝玄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嗽月妖君怒不可遏,不等祝玄再出声,九个身外化身往不同方向疾驰翻找,忽闻头顶隐有雷声鸣动,心头不由一紧——不好!这么快就触发云崖的惩罚了?

他知道祝玄是故意诱他深入云崖,故而每一步都追得小心谨慎,来时路早已牢牢记在脑中,当下片刻也不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路还是那个路,灰雾却始终氤氲不散,头顶可怕的雷声越来越近,嗽月妖君又是疑惑又是心惊,只得就地一滚,化作一只硕大的黑豹,下一刻,炫目的紫光划破雾气,巨雷重重劈在背脊之上。

他的妖身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淬炼得堪比顽石金钢,不要说天雷,即便是龙渊剑,也未必能一下伤至筋骨,然而云崖的雷罚硬生生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深且长的血口,痛得他失声大叫起来。

死之地不在天道规则内,什么铜头铁骨,术法高墙,在这里竟全然无用。

嗽月妖君不禁万般后悔,不该自恃强横,着了祝玄的道,原来他花里胡哨编了一大串,就为了最后把自己引上云崖!

他忍痛收回所有的身外化身,撒开四条腿,执着地往来时路狂奔。但雷罚既至,躲无可躲,眼前雾气仿佛无穷无尽,怎么跑都出不去,雷鸣之声震得浑身骨头都在抖,五彩斑斓的障火不停填补伤处,却比不过雷罚之力,几道雷光落下,嗽月妖君已是皮开肉绽,伤可见骨。

下一刻,一道比先前都要粗的暗紫电光无声坠落,正正砸中他的左腿,那里之前被祝玄捏碎,尚未彻底痊愈,全靠障火支撑,电光一击之下,竟将那条腿撕了个粉碎,嗽月妖君痛叫着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

雷罚越来越密集,电光渐如狰狞的龙,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砸下,誓要将擅闯者立毙当场,嗽月妖君再维持不住巨大的黑豹妖相,一圈圈缩回人身,已是血肉模糊。

“疯犬!你骗了我!别以为我会到此为止!死了我爬也要爬出去!我要把你的皮一寸寸撕下来!肠子一截截扯出来!我要让你痛不欲生!永远受尽折磨!”

嗽月妖君痛极狂呼,满腔绝望,恨不能用言语把祝玄撕成碎末。

这一路过来,祝玄是处心积虑,关子卖得恰到好处欲罢不能,简直就像他亲身参与过陈锋氏那场部署似的,最后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若非如此,便是再来十个祝玄,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他一生的执念便是完成帝君遗愿,让真正的裁断降临天界,无耻的疯犬精准掐住这点,用似真似假的谎言把他诱入陷阱,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可恨!我怎能死在这里?疯犬!你鬼话连篇,编得头头是道!帝君的遗愿还没有完成!我恨!我恨啊!”

猩红妖血铺了满地,将灰雾也染红,嗽月妖君已看不出什么形状,似是自知大限已到,他的骂声终于弱下去,只一遍遍唤起了帝君。

祝玄的声音忽然从灰雾深处响起:“妖君,我说的是实话。”

怎可能是实话?触发裁断的关键是天帝血脉,那帝君所求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达成?

弥留之际,嗽月妖君眼前有无数回忆流淌而过,忽然便停在帝君被天界捕获的前一天,那时帝君对着障火海出了很久的神,面上极罕见地露出一丝悲伤。

他后来想了很多很多年,也没琢磨透帝君在想什么,或许是预感到自己不祥的结局?又或许是想到什么痛心的过往?

就在这一刻,嗽月妖君突然明白了——帝君是因着知道了裁断的真相,为自己大业的崩塌而悲伤,所以天界派神将擒拿时,他甚至没做多少反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嗽月妖君长叹一声,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花费无数精力寻找的真相竟如此荒诞,却又如此合理,执念得到解答,他也得到了解脱,充斥胸膛的怨恨与怒气烟消云散,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终于消散,祝玄的身影自雾气后缓缓浮现,洞冥草被他系在领口,辉光闪烁,倒映入他眼底,透出来的光却是冰冷的。<!--PAGE 4-->他缓缓走近那满地血泊,却见嗽月妖君的魂魄似烟一般飞舞而起,盘旋不散。

这位妖君执念之深实乃千古罕见,没有佩戴洞冥草,魂魄竟仍不肯散进灰雾,他灰白半透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祝玄,声音虚幻不定:“疯犬!你当真没有骗我?”

祝玄无声地摇头,他比他更希望自己说的是谎言。

像是吃了最后一颗定心丹,嗽月妖君的神色终于变得安然,记忆的流逝令魂魄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残留的本能使他转向灰雾深处。

“帝君在那里,我要去见他……”

……他要见谁?

祝玄忽觉不对,飞快转身,只见灰雾内影影绰绰,本该跑远的肃霜缓缓走了回来。

*

跃上云崖时,肃霜的心情并不平静。

自进了灰骞林,不知是接近死之地的缘故,还是嗽月妖君把法宝捏手里的缘故,他和祝玄的对话像隔着一大团棉花,饶是自己耳力灵敏,也没法听清,害的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错过祝玄的提示。

好在总算有惊无险,魂魄是出来了,肉身还留在法宝里,得想法子拿回来。

肃霜刚停下脚步,便听远处传来嗽月妖君的惊呼:“你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祝玄这一路究竟用什么话吊着嗽月妖君的?陈锋氏?听也没听过。

他的母亲是陈锋氏公主?

肃霜忽然想起自己两次作死,故意在祝玄面前提到他母亲的事,两次他的反应都很奇特,杀意汹涌。

正想得入神,又听远方传来轰鸣的雷声,暗紫色的电光蛇一般在灰雾中攒动,是云崖对擅闯者降落的雷罚,看样子祝玄成功把嗽月妖君带进来了。

肃霜松了口气,但愿云崖的雷罚有传说中那么厉害,能把妖君永远留在这里。

按紧襟口上的洞冥草,她谨慎地沿着雷罚边缘一圈圈绕近,可云崖是众生回忆聚集地,不是能闲庭信步的地方,走着走着,四周的灰雾就变了颜色,莹白温紫,嫣红嫩黄,像是萧陵山春天的景象。

又是这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又要把她拽进去不得解脱。

肃霜猛然合上眼,换个回忆吧!幽篁谷那风过竹林,雨滴竹叶的动静就不错,还有涂河龙王的藏宝库,龙子龙女们时常偷摸进去玩耍说笑,挺热闹的。

还有……盒盖。

肃霜的心微微一动,忽然想起嗽月妖君的话: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为自己是创世娲皇么!平白无故丢了一魄怎会一无所觉?

因着巨大的寂寞与恐惧,自己神魂中的一魄附在仙丹盒盖上,臆想出的故事为盒盖赋予了记忆——她一直以为这是真相,毕竟自己都能成为仙丹重生,那分出一魄做只小兔子似乎并不奇怪。

然而妖君的话也没错,帝君泪拉扯神魂碎片时,那个滋味可真是永生难忘,一块碎片尚且如此,何况硬生生分出一魄?<!--PAGE 5-->真相到底是什么?

都说云崖是万物众生回忆聚集处,盒盖的回忆也会流淌在灰雾中吗?如果有,是不是说明它不再是臆想出的活物,而是真切存在过,留下过痕迹的?

好想它,想见它,如果可以见。

肃霜睁开眼,所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唯有一点光亮从胸口透出——是洞冥草?不,不是仙草的光辉,那是魂火的光!

神族魂魄力量磅礴而清越,她的魂火颜色像最澄澈的蓝天,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粒极细小的黑点混在里面。

莫非这是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

肃霜伸出手,那黑点好似活的一般,极狡黠地舞动起来,在十点魂火中穿梭不停,不要说捉,碰都碰不到一下。

忽然间,魂火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肃霜只觉一种极深邃的恐惧与寂寞攫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对了,那是独自待在藏宝库的七百年,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对未知的下一刻惶恐着。

魂火的光彩暗淡,那一粒黑点却渐渐明亮起来,发出炽白的色泽,且越长越大,慢慢竟有了魂火的轮廓。

被取代的一魄无声坠落,落在了锦缎编织的丹药盒上。

死寂的黑暗里突然便响起一个软唧唧却故作凶狠的声音:“我怎么成了只锦盒?!”

原来是这样!

肃霜静静看着八宝架上的锦盒,初生的盒盖逞凶斗狠,嘴皮子干架从来不肯认输。虽然是她的一魄,虽然全是虚假的经历,可它就是活了,执着又挣扎地活着。

这一点想要活下去的执念,她们两个真是一模一样。

锦盒落在地上,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长长的耳朵,红彤彤的眼睛,它一蹦一跳灵活地往前跑,肃霜情不自禁跟了上去。

四周的景致不断变化着,盒盖下界后去了许多地方,一心一意寻找着它的来处,却怎样也找不到。它被野外的小妖追赶,被普通的狼豹追赶,逃得狼狈不堪,终于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洞,它缩在里面偷偷哭:“世上根本没有玉轮山……也没有玉卯妖君……我到底是什么?仙丹……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盒盖觉得自己开始讨厌仙丹了,它的身世糊里糊涂,一定是仙丹搞的鬼,它再也不想见她。

但是当仙丹出现在天界时,它还是止不住狂喜地向之狂奔,真不像样。

它怎么可能喜欢仙丹呢?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摆出矫揉造作的姿态,还藏了一肚子秘密,一点都不靠谱。

可她会为了它毫不犹豫跳进障火海,也会什么都不问,悉心治好它身上的伤。

世上再没有谁像它这样痛苦而矛盾,一面是对仙丹无比的依赖亲近,一面又恨她随随便便造了它,却不给它与世间应有的因缘。

最后的最后,还是依赖占了上风,它就知道,没有自己在旁边,仙丹什么都干不好,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被季疆那个混蛋折磨。它马上就回去,回到她身边,之前的事就别和它生气了,好不好?如果可以,它宁愿做回没有身体只有声音的锦盒,即便只能窝在八宝架上跟仙丹扯皮,仔细想想,那其实挺美妙的。<!--PAGE 6-->所以,不要哭,它马上就来。

一直朝前奔跑的小兔子停了下来,长长的耳朵扭了扭,回头看了一眼肃霜。

“盒盖。”

肃霜竭力压抑发抖的声音,眼泪死死锁在眼眶里不掉下来,面上露出一丝笑:“我很想你。”

小兔子红彤彤的眼睛眨了眨,一言不发转身继续朝前跑。

肃霜亦步亦趋慢慢跟在后面,依依不舍。

前方不远处忽然响起嗽月妖君模糊的声音:“帝君在那里,我要去见他……”

肃霜一个激灵,霎时间回忆的幻象尽数消散,没有白兔,没有红枫遍地的悬崖,四周灰雾重重,唯有一点炽白的光自胸口透出——不是洞冥草,这颜色……是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

嗽月妖君像烟一般朝这点光芒飞扑过来,肃霜反应奇快,立即闪身避开,肩上忽然被一把扶住,祝玄挡在了身前。

“是魂魄残存的执念。”他低声道,“不要紧,他撑不了多久。”

没有洞冥草的护持,魂魄的记忆只会不断流逝进入灰雾,当记忆彻底散尽,魂魄便也不复存在,这是云崖的规则,没有任何例外。

“此处不宜久留,到那边取回你的肉身,赶紧离开。”

祝玄在肃霜肩上轻轻一推,谁想她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不由错愕,正欲反手去捞,不防肃霜身上像是突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柔和又不容反抗地将他推开。

这是……魂火屏障?是魂火要离体了?什么缘故?莫非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被故人的声音唤醒了?

肃霜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制,半跪在地上强撑,漆黑的瘴气斑从她的脖子上丝丝缕缕纠缠而出,瞬间爬满整张脸,她双手死死捂住心口,炽白的辉光透过指缝,一下下闪烁着,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

祝玄神色凝重:“把手松开,让它出来。”

话音一落,但觉四周风声锐起,十点魂火幽然跳跃,无声无息地悬浮在肃霜身周,其色碧蓝,唯有正中那团炽白而明亮,急急跃动着,一副蠢蠢欲动试图脱离的架势。

“帝君!”

嗽月妖君狂奔而来,然而记忆流逝太快,魂魄再维持不住轮廓,像一团影子似的扎了下去,忽而凝聚成一双手,颤巍巍地伸向那团炽白魂火。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那团炽白的魂火无声坠落,落地便成了一只白兔,毛茸茸,长耳朵,红彤彤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与疲惫。

白兔定定看着那双竭力伸过来黑烟般的双手,甫一开口,声音苍老低沉:“是你在叫我?”

嗽月妖君已发不出声音,那双黑烟般的手犹在向上爬动。

白兔停了一会儿,忽然向前蹦跶两步,看架势,是打算蹦进那双手里。

不能让它走!祝玄眉头紧皱,忽地张开手掌,一柄金光璀璨的宝剑悬于掌心。<!--PAGE 7-->眼下这局面实实不太妙,嗽月妖君的执念惊动了神魂碎片,眨眼工夫便夺了肃霜的一魄用以化形,无论它是在云崖里化作灰雾,还是有什么本事离开此地,肃霜都永远失去了一魄。

他能在不伤及肃霜神魂的前提下,将这块碎片剔出去么?

正犹豫时,一只布满漆黑瘴气斑的手骤然伸出,一把将白兔按住。

“……这是盒盖的模样。”肃霜声音沙哑。

她瘫在地上,好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苍白如纸的脸上同样爬满瘴气斑,像是那个孱弱的吉灯少君又回来了,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甚至可谓寒光湛湛。

“盒盖的模样。”她重复,“轮不到你用。”

白兔诧异地看着她,像是突然从梦中被惊醒一般,喃喃道:“盒盖?等下,这里是?”

它好像才察觉到这里并非凡间,见着四周氤氲的灰雾,它的两只长耳朵一下警惕地支棱起来,绷得笔直。

便在此时,嗽月妖君那双黑烟般的手也撑到了极限,砂砾般迅速散落。

他的记忆已尽数回归云崖,从此了无痕迹。

白兔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一幕,复又转头盯着肃霜:“我想起了,孱弱的小神女,脆弱的神魂,你跌进天火炼丹境,若非我固住神魂,你早已魂飞魄散。盒盖是那只兔子?若非我替代它,撑起你的十点魂火,你岂能活到今日?你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时不时想压制我,竟连天帝血脉也能为你驱使,打散我的力量,否则那时丹身开裂,我重获肉身也并非难事。哼,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肃霜闭上眼,低声道:“天帝血脉……是说我终于生出眼睛,得见天日?”

白兔冷道:“得见天日?似你先前那般目不能视,身不能动,或许尚可安稳度日,你偏要白日做梦,那注定所求皆无,这就是天道的冷酷无情!”

肃霜还是闭着眼,声音很轻:“说什么撑起魂火……是你试图替代,试图抢占,那一魄是你丢出去的,幸好那里不是云崖,它没有散,成了盒盖。”

白兔居高临下看着她,如看一只渺小的虫豸:“你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吉光神兽,你可知我是谁?你那不堪一击的脆弱神魂有幸负担我亿万万分之一的碎片,是你的造化。”

肃霜慢悠悠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想象出来的,属于天帝的眼神和语气么?怪不得你当不了天帝。”

这句话立即激怒了它,炽白的魂火从白兔皮毛里翻卷而起,肃霜身上的瘴气斑密密麻麻又多了好几层。

“我可以将你的神魂捏成齑粉!”白兔厉声道,“也可以把你的神魂据为己有!”

“之前或许真有可能,现在你做不到。”

肃霜深深吸了口气,杂乱的心跳渐渐舒缓下去,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眼,眼底那一层冷厉的寒光消失了,变得无比平静。<!--PAGE 8-->“师尊以前和我说,修行要等‘风暂歇,雪渐消’,我一直琢磨不透,可现在,我好像有些懂了。”

之前仙丹裂了缝,无论怎样拼命修行都修不好,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就开始愈合,她甚至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如今想想,应当是搬进冬静间后,日子平稳无忧,身旁有秋官说笑,有盒盖打闹,有仪光谈天,还有祝玄时不时奇怪的关爱。

遇见带来愈合,活着才有美好。

若是因着恐惧天道诅咒,选择回避一切,独生独死,那风雪就再也不会停了。

到那时,她的神魂可能真会彻底被抢占走,沦为其附庸。

肃霜艰难地撑起身体,揪着白兔耳朵拎在眼前,淡道:“你希望我目不能视,身不能动,被天道诅咒吓得躲起来苟延残喘,因为这样你才能借着我的绝望强壮自己的力量。”

回想过往,她越是害怕无助,就越弱,譬如独个儿待在藏宝库七百年,万般煎熬,这才让神魂碎片壮大起来;又譬如她陷入希望与绝望的罅隙间,不自觉陷入沉睡,连站起的气力都没有,如今想来,应当是这块碎片与她争夺神魂的缘故,若非盒盖那一魄回归,她或许永远都要陷在那些绝望的梦里不能醒。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的恐惧和脆弱。

说什么帝君神魂碎片庇护,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欺骗,从一开始,这块碎片便与她神魂处于相争状态,此消彼长,你死我活。

“嗽月妖君之前问我,帝君神魂碎片在我身上,为何我却没有一丁点帝君的记忆。”

肃霜盯着白兔红彤彤的眼睛,随着声音起伏,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瘴气斑一层层淡了下去。

“我想,是你不敢让我发觉,躲在我的神魂里面,等着我被天道诅咒折磨,这样我只会哀叹命运不公,一天天颓废下去,这样你就有力量占据我的神魂了。”

白兔怒不可遏,浑身筛糠似的抖,可炽白的魂火光辉却是渐渐弱下去了,白兔身体一下散去,碧蓝的一魄魂火悬在了肃霜掌心,魂火中心一点小小亮白不甘地游走着。

“你以为对我喊两句好听的空话,天道诅咒就不存在了?”相顾帝君苍老的声音在魂火中回**,冰冷刺骨,“小小的吉光神兽,你才活了多久?遇到的那点儿坎坷又算什么?真正的绝望你还没体会过。”

肃霜垂睫看着掌心魂火:“真正的绝望,是说你的大业未成?”

之前嗽月妖君一番热血沸腾的回忆,已让她憋了一肚子话,然而神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会儿她没说,这会儿她一定要说出来。

“不盲从天道规则,帝君话说得冠冕堂皇,事做得惨绝人寰。你所谓的大业非但没有半点建树,反而戕害凡人,障火流毒至今。你想做天帝,却把天上地下万物众生都当柴火。真正的绝望不是你的大业未成,是你马上要被我这根柴火烧一烧。”<!--PAGE 9-->肃霜一把握住系在襟口的洞冥草,森然道:“这里是云崖,咱们两个现在都是魂魄。我是完整的,你是块亿万万分之一的神魂碎片,我们赌一把,我现在摘下洞冥草,看看谁先消失。”

这番话明显让那块神魂碎片慌了,炽白的光彩越来越淡,它犹自不甘心:“我乃天帝闻名都恐惧的相顾!我的神魂碎片有亿万万份!你的神魂只有一条!自己想清楚了!”

“真有那么多像你这样的,嗽月妖君就不会这么多年只撞上我一个倒霉鬼了。有你在,天道诅咒总会让我生不如死,那我带你一块儿走不就行了?我说过,真要殒命,我宁愿命丧最开心的时候!”

肃霜指尖捏住洞冥草,轻轻扯下一截:“来!我们同归于尽!”

魂火中那块神魂碎片慌乱地窜动着,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又变回漆黑一小粒,下一刻,肃霜只觉密密麻麻的陌生回忆潮水般涌进脑海,全是相顾帝君的“宏图伟业”,连绵不绝的哀求嚎哭声回**在吞火泽,漆黑的天空,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那一片巨大的障火海。

它的声音充满了**:“你年纪轻轻,可以选择的路有无数条,天道诅咒纵然可怕,可若没有天道,便也没有了诅咒。我们离开这里,成就伟业,岂不比魂散云崖痛快得多?”

说着,那团魂火“咻”一下又变成了白兔,团在肃霜掌中,长耳朵微微晃悠:“你想念那只叫盒盖的兔子,你看,它就在这里。”

话音一落,却觉肃霜站了起来,瘴气斑已彻底消失,围绕在她身周的剩余九点魂火熊熊跳跃着,前所未有的旺盛,前所未有的澄澈。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掌中白兔:“我对你肮脏的伟业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不配变成盒盖的模样,离开我!滚出去!”

掌中白兔再维持不住兔子模样,化作一团魂火,悬浮于空。

魂火的颜色越来越鲜艳明亮,那小小一粒漆黑的神魂碎片在其中百般挣扎,想和从前一样往深处钻,却仿佛碰到了铜墙铁壁,反而一点点被推向外。

下一刻,魂火再次变成了一只小兔子,动作灵活又轻快,脑袋顶着那块神魂碎片,“扑”一下飞了老高。

说时迟那时快,锐利的剑气声在不远处呼啸而起,金光乍现,笼罩四周的无形屏障顷刻间碎开,辉光璀璨的宝剑精准地刺入神魂碎片,在半空疾若闪电般划过一道弧线,旋即重重将其钉在了地上。

“无知的蠢货!”相顾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我本可屠尽天界!蠢货!你们这帮无能的虫豸!永远被天道奴役……”

它忽又发现了一直被魂火屏障阻绝在外的祝玄,不禁越发癫狂:“是天帝血脉!卑劣下贱的天帝血脉!我不甘心!不甘心!”

灰雾团团涌来,将这块本就细小的神魂碎片撕扯成更细的碎粒,丝丝缕缕的残魂如黑烟缠绕其间,发疯般挣扎着,残存的帝君之力不顾一切震**起来,飓风平地而起,卷起灰雾如龙,盘旋不休。<!--PAGE 10-->似有千万道苍老的声音如癫如狂地在其中嘶吼:“我不甘心!放开!我不想留在云崖!”

肃霜被飓风吹得站立不稳,肩上忽然一沉,是祝玄在后面握住了她的双肩,顺道将她襟口上松松垮垮的洞冥草重新系紧。

肃霜此刻满腔激动,难以言表,扭头看着他只是笑,大声道:“我做成了!帝君神魂碎片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成了!”

当然,因为这只是亿万万分之一的一块小碎片,方才听它说话,怕是连大劫真相的记忆都没有,记忆残缺,连性子也是残缺的,与传说中深沉寡言的相顾帝君并不相似。

可即便是这样细小的碎片,都能在云崖掀起飓风,相顾的神魂执念之可怕可见一斑,肃霜方才走的是险招,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祝玄正要说话,可身前的肃霜还在大笑,眉目间满是喜悦,真是许久不见的神采飞扬。他不由也微微一笑,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低声道:“真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被神魂碎片卷起的飓风终于渐渐平息,丝丝缕缕黑烟般的残魂尖叫着被灰雾一点点吞噬,这块相顾的神魂碎片也和嗽月妖君一样,彻底回归云崖,再不留半点痕迹。

悬浮半空的魂火打着旋儿缓缓回落,重新回归肃霜的身体,最后那一魄颜色极澄澈,似万里无云的九霄天碧空,晃晃悠悠飘到肃霜肩上,“咻”一下,又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子埋着脑袋,一头重重撞在肃霜肚皮上,她差点被撞得背过气,下意识反手抱住了毛茸茸的白兔。

“哼,我就知道,没我你什么都干不好。”

小兔子张开嘴,“啊呜”一声,咬住了肃霜的手指。

肃霜怔怔抱着它,良久,才轻声道:“盒盖,刚才真的是你?”

那团魂火最后突然变成它的模样,还以为只是美丽的巧合。

“不然呢?”盒盖凶巴巴地反问,“之前的怨念黑龙是我欠你一次,现在我再帮你一次,一来二去不就扯平了?”

肃霜没有说话,忽然弯下腰来,把脸紧紧埋进久违的柔软皮毛里。

“你回来了……”她声音发抖,“盒盖,你回来了……”

盒盖没有去管背上湿淋淋的毛,亦罕见地没有挣扎,只淡道:“傻仙丹,这里是云崖,只有回忆。”

即便只有回忆,至少现在它切实存在,团在怀里,就像以前一样。

“我要走了。”盒盖动了动耳朵,“回忆不过是借了你的一魄现形片刻,谁叫你那么想我!还哭得鼻头通红,丑死了!”

肃霜又不说话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面颊上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盯着它,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盒盖忽然笑了一声:“我是活过的,云崖有我的回忆,所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PAGE 11-->或许那时候已经是全新的盒盖,全新的模样,不过,总有一天,一定能再见。

白兔似烟一般慢慢隐入灰雾,最后一团魂火柔顺地钻回了肃霜心口。

祝玄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瘫软下来的纤细身体,低头一看,她面上泪痕犹未干,却已是晕睡过去。

方才她的魂火亮得像十颗小太阳,能硬生生把相顾的神魂碎片驱逐一瞬,消耗何其巨大,拖到现在才晕,已是奇迹。

此地不宜久留,他将她背在背上,转身便走。

一切喧嚣散去,云崖恢复了死寂,只有灰雾缭绕盘旋,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段曾存于世间的记忆。不远处,嗽月妖君破碎残败的妖尸还摊在血泊中,祝玄抬手一招,一卷玉片似的书卷轻飘飘地落在了掌中。

刑狱司的镇司之宝玉命书,果然是在嗽月妖君手里,怪不得他对肃霜的过往了如指掌。

甚好,有玉命书在,他可以省不少力。

祝玄手里掂着玉命书,背上背着肃霜,疾步离开了灰雾弥漫的云崖。

回归肉身,双脚踏实地站在云崖川畔时,祝玄朝云崖看了一眼,那墨线般的崖体须臾间又飘去了极远处,方才在上面发生过的一切,也都不留痕迹地远去了。

无论如何,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大石去了一块,祝玄难得松缓片刻,坐在云崖川边调理神力,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把肃霜兜过来,细细看她沉睡的脸。

她这一睡,没有三四天怕是醒不过来,三四天……足够心怀叵测的少司寇把她带回玄止居关起来了。

幸好,他既没有那么心怀叵测,也不再单纯是以前的疯犬少司寇。

祝玄俯身凑近,轻轻去吹她面颊上柔软的小绒毛,说不出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有点幼稚,还不合时宜,可他就这么顺着本心做了,可能因为方才肃霜满腔欢喜都向着他泼洒,做不得假,她雀跃激动的时候,头一个想着他。

心头某个空洞冰冷的地方,此时被某些热烈而稚嫩的愉悦填满,想要一如既往强硬地压制,却再也压不住,柳枝抽条,青草冒头,一瞬间,和煦的春风就灌满了整个胸膛。

神魂碎片顺利剔除,再不用忧心天道诅咒,以后可以天天见她这般欢喜么?

她是吉灯,是仙丹,是书精;他是烛弦,是犬妖,是少司寇,事到如今,神魂涤清,四情入心,他们都已完整,可以从头再来吗?他们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许多话没有说呢。

祝玄在肃霜面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怀中忽然掉落一件东西,落在地上“叮”一声脆响。

之前为了引嗽月妖君深入云崖,离魂丹吞得急,没顾上好好安置肉身,险些丢东西。

祝玄正要捡起,忽觉四周景象变了,金瓦白墙,殿宇如山,竟是天宫的景致。

一个小神君正沿着云海之上的悬空回廊奔跑着,那眉眼五官,赫然是上代天帝的模样。<!--PAGE 12-->祝玄不由一惊,此处不是云崖,如何又有回忆涌现?且父亲说过,殒灭在大劫中的神族,神魂记忆也都永封坚冰之中,此地怎会有上代天帝的回忆?

可光影还在变幻,还是小神君的上代天帝正被自己的兄长训斥,兄长趾高气昂,言辞刻薄,小神君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这对兄弟年少时显然没什么兄弟情分,当然,长大后也没有,只是学会了场面活。

看着看着,祝玄终于察觉不对劲。

云崖的回忆,是会拉扯观者进入的,不会让他坐在旁边默默观看。

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玉命书,果然其上莹光灿灿,竟已被神力触发了效用。

罪魁祸首,自然是方才掉在地上的东西。

祝玄弯腰捡起,那是一枚半旧的紫玉腰饰,其上裂痕斑斑,触手冰冷,正是从第二次大劫遗迹里寻到的,上代天帝的遗物。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枚腰饰的来历,这是当年母亲亲手做的,上代天帝还是帝子的时候便戴在身上,做了天帝也从未取下过,母亲自始至终不愿离开天宫,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细节总会给她希望吧。

因着是时常佩戴的腰饰,紫玉上还残留些许神力,祝玄原本想借这些神力来印证自己关于大劫的推断是否正确,不过眼下拿回了玉命书,方便不少。

祝玄指尖轻触玉命书,上代天帝那忍气吞声的沉闷帝子时期流水般地过去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留在这里耗,直捣黄龙就行。

他的手忽然一抬,画面停在了駺山的那场寿宴上。

上代天帝那时先离开了駺山,并没有回自己的帝子府,弯弯绕绕,遮遮掩掩,他独个儿去了駺山向东十里的一座荒山,山腹内早已被当年的陈锋氏暗中掏空,障火与九幽黄泉水一左一右,被结界与隐藏机关死死封在两尊水晶缸里。

他并没有犹豫很久,将神力压制到了极致,现出一尊小小的天帝神像。

祝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解开障火和九幽黄泉水的结界,天帝神像左手捧障火,右手盛九幽黄泉水,明明即将唤来最大的灾祸,神像的表情却那么肃穆庄严,看来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恐怖。

奇异的黑暗渐渐笼罩下来,这是大劫的最初。

也罢,差不多确认了推断,后面的大劫惨状没必要看,祝玄正要收回玉命书,却听上代天帝突然开口道:“天道悬于万物众生,天帝应天之道而生,天道连日升月落山川起伏都要为之定下规则,为何天帝血脉偏偏要有两个?放任二者相争当真合理吗?”

……他在和谁说话?

祝玄凝神细看,那山腹内只有上代天帝一人,凝神细听,也只有他的声音,着实不同寻常。

不知被答复了什么,上代天帝语气激动起来:“不错!倘若成了天帝者倒行逆施,另一个便可取而代之!我正是要取而代之!且要定下新规则!天帝血脉继承者从此只能有一个!”<!--PAGE 13-->定下新规则,他是在与天道对话?

祝玄指尖在玉命书上急点,眼睁睁看着上代天帝一次次寻找陈锋氏留在天界的部署,一次次触发劫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来势凶猛,劫数的破坏力仿佛是叠加的,直到形成第一次大劫。

之后上代天帝登基,只过了短短数百年的安稳日子,劫数又来了。

上代天帝用尽手段,成功让兄长去扛了第一次大劫,所以当第二次大劫来临时,无论他愿不愿意,当日他亲自为兄长架上的火堆,如今该他上了。

光影飞快流淌着,直到大劫的黑暗笼罩四周,一切重归死寂。

祝玄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上代天帝试图修改天道规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有?天界两次大劫,究竟是天道认可新规则给予的回应?还是由于不认可,而给出的惩罚?倘若是惩罚,为何要以大劫的形式降下?殒灭其中的神族何其无辜?

障火加九幽黄泉水配合天帝血脉,当真能够要求天道篡改规则?为什么?

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此事重大,须得带回去与父亲商酌。

祝玄刚要收起紫玉腰饰,却听上代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与天道对话。

他怔怔听着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一时觉得耳中嗡鸣不绝,一时又觉胸膛里的心在往不见底的深渊坠。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悬浮不定的云崖来回数遍,久到肃霜突然动了动,额头抵在他脖子上使劲蹭两下,最后窝进他怀里,耳朵贴在心口,像是遇见什么安心之处,又不动弹了。

仿佛突然有一根针扎进心脏,疼痛来得缓慢,可渐渐越来越尖锐,渐渐血流满地,痛不欲生。

祝玄收紧双臂,俯身低头,极轻地吻了吻肃霜的眼尾。<!--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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