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霜正在做一场酣畅淋漓、**抗争的梦。
梦里她威风凛凛,脚踏嗽月妖君,利落干脆地救下了被他胁迫的长风山一众山神土地,随后徒手将相顾帝君的神魂碎片撕扯出来,又把盒盖从云崖带回,昂首挺胸,走路带风,抱着盒盖去萧陵山找师尊叙旧。
师尊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犬妖在旁边使劲拍手,没一会儿雍和元君带着小仙童来作客了,身后还跟着仪光归柳。刚坐下没聊几句,长风山那群热热闹闹的山水之神也来了,这下忙坏了灵雨,进进出出一刻没停过,肃霜和犬妖笑吟吟地过去帮忙。
多美妙的日子,真想就这样永远快乐下去。
肃霜提了花篮,哼着小曲儿,半腾云半蹦跳,去花林里面摘些鲜花装饰洞天。
萧陵山春景浓丽,花枝繁盛,花下影影绰绰似有个身影站着,肃霜悄悄走近,那人忽然转过身来,冰刃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穿着白金交织的刑狱司少司寇官服,龙渊剑悬于胸前,杀意横流。
肃霜愣住了,他分明是犬妖,可又不是他,她从没在犬妖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难以回避的脏东西,货真价实的嫌恶,甚至藏着深邃的恨意。
为什么?他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身为犬妖的自己?
明明是同一个,为什么前一刻带来美好,下一刻就亲手毁掉?他毁掉的不止是身为犬妖的自己,还有她这么多年珍藏的宝贵记忆,藏在掌心,埋在心底,舍不得磕碰半点儿的宝贝,他就这么蛮横地狠狠砸碎了。
少司寇杀气腾腾地朝她走来,肃霜连退数步,撞在辛夷花树上,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他上前伸出手,耳上一热,被他两根手指捏住了。
凉冰冰的辛夷花耳坠被他缓慢又笨拙地戴回去,紧跟着,他张开双臂,肃霜被他重重揉进怀里。
“你会好好的。”
少司寇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心却蹦得像狂奔的小兔子。
肃霜愣愣地看着他袖子上白金交织的花纹,说不清究竟是释然,还是疑惑。
为什么他能毫不留情杀了犬妖?为什么之后又要来与她重新染上瓜葛?为什么又露出近乎伤心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明白,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祝玄?
淅淅沥沥的雨声送入耳中,肃霜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
方才那场梦的滋味犹存胸膛,明明一开始那么快活,少司寇一出来就全变了,好像千丝万缕的线绕上来,难以挣脱,却又欲罢不能。
肃霜出了会儿神,回想先前在云崖发生的一幕幕,终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是真正的身心皆自由了,真的要向前看。
她翻身坐起,环顾一圈,这里应当是不知哪位山神的洞府客房,轻纱环坠,香烟袅袅,外面正在下雨,除了雨声,还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听着像是祝玄的声音。该怎么面对他呢?肃霜一面穿鞋一面想。
祝玄可是一路追来救她的,至少得说声谢谢……可,要是他拽她回天界怎么办?摆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又把她关回玄止居怎么办?
肃霜乱七八糟想了很多,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见到祝玄的一瞬间,都沉淀了下去。
他正与几个心腹秋官交代着什么,视线毫无波动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扫过路边的野草,没有冰冷的杀意,也没有暗藏的恨意,什么都没有。
……所以,现在的祝玄又是哪一个祝玄?
肃霜默默走过去,“谢”字还没说出口,祝玄已淡道:“肃霜秋官已无恙了?”
他居然叫她“肃霜秋官”……干什么啊他?当真翻脸如翻书,做了犬妖滴溜溜绕着转的是他,拿着龙渊剑大开杀戒的是他,一路紧追险象环生也要救她的还是他,这会儿又好像不认识似的,不认识凭什么来小木瓶里抱着她不放!
肃霜骤然抬起头,直直盯着他,冷道:“多谢少司寇相救。”
祝玄不动声色,好像面前突然架起几丈厚的墙,他淡漠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敷衍极了:“职责所在。”
意思他所作所为都为了“职责”?
肃霜正要讥讽两句,却听祝玄又道:“肃霜秋官是在南天门被嗽月妖君抓走,请你随刑狱司回一趟天界,个中缘由与经过需要你说个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肃霜盯着他:“……你说什么?要审问什么?”
祝玄冷淡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不要问,回天界慢慢说。”
他示意两名心腹秋官上前,下一刻便觉清风猛一阵旋起,方才还站在原地的肃霜瞬间跑得没影。
*
距离源明帝君事败已过去七八日,相关的议论与八卦还在持续发酵,相关的残党们也还在陆陆续续被押进地牢等候审问,听说正灵大帝专门跑去水德玄帝神殿跪求数日,也没能挽回什么,被关进地牢时哭得胡须都湿了。
有意思的是,鉴于太子重伤沉睡至今不醒,诸神不免把他做季疆时的诸般传闻拿出来翻,越翻越觉得,若让这家伙登上帝座,实在有点儿荒唐。
于是另有许多资深八卦爱好者,开始偷偷搜刮祝玄的小道消息,水德玄帝从未娶妻,突然多出两个儿子,既然其中一个是重羲太子,那另一个多半也不同寻常。
然而祝玄的阴私查起来简直到处是铜墙铁壁,几乎没有进展,有人猜他是上上代天帝的私生子,毕竟那位天帝确实有过不少私生子;有人猜他是上代天帝的儿子,可翻遍典籍都对不上;也有人猜他就是水德玄帝的亲生子,不然怎么能用高阳氏的滴血成石术?
天界诸神热火朝天的争论眼看一时半会儿是平息不下去,便在此时,天宫又传出消息:太子开口说话了。确实说话了,说的却是梦话。
水德玄帝午间急匆匆赶到了天宫,方一进入太子寝宫,便听见季疆沙哑含糊的声音哼哼着什么。
“殿下大约在点卯时分突然出声,还睁了眼,属下以为他醒了,可他的话多是些不连贯的梦呓。”老神官躬身禀告,一面将层层纱帐揭开,“属下试过许多次,尚不能唤他回神,属下惶恐。”
华丽的床榻上,季疆依旧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一动不动地瘫着,唯有两只眼睁开了,迷茫空洞地不知看着何处,喉咙里时不时断断续续念着什么。
水德玄帝默然细听,他含糊念着的似乎是谁的名字,忽然,“父亲”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内。
老神官惊喜地凑过去:“殿下,您醒了?不错,是陛下来看您了。”
连说几遍,季疆还是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微微颤抖,梦呓般喃喃道:“……要走了……大劫……我得去…”
水德玄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示意神官们退下,旋即俯身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季疆焦炭般的手。
这些天他时不时便想起祝玄那天说的话。
作为四方大帝,维护上下两界的秩序与安宁是他最初与最终的本心,祝玄更适合做天帝,季疆不合适,所以祝玄留下,季疆扛劫,这与个人的情感没有关系,他的想法和做法直接且果断,不留余地。
可是作为父亲,或许正像祝玄说的那样,太无情了。
当年先后救下两个帝子,水德玄帝的本意一目了然,保留天帝血脉,以防他日生变,让他们叫自己“父亲”,也是为了掩饰真身,从这样的立场来看,如今无论叫谁去扛劫,都合乎道理。
只是对两个小家伙而言,“父亲”二字的滋味要复杂得多,而他亲自将两个帝子带大,悉心教导修行与道理,又岂会毫无波动?
水德玄帝低声道:“为父那时在大劫中救下你,你许多年连一个字都不说,直到见着滴血成石术,才头一回与为父说话,求我传授你,可你学了没多久发现学不会,转头又摆弄别的去了。你啊,没有定性,缺少耐性,为父可有说错?”
“祝玄来了后,你俩倒是越处越好,那时候紫府里时常能听见你们说笑打闹,不像现在,冷清死寂。为父偶尔确有想过,倘若你二人当真是我的孩子,那也不错。”
说到这里,水德玄帝又叹了一声:“但你们身负天帝血脉,注定难以随心所欲。”
和风轻拂,朦胧的日光穿过纱帐,洒落在季疆面上,他焦黑干枯的嘴唇翕动,字不成句,含糊地又念起了“母亲”,血红的眼里似有泪光凝聚,一遍遍保证“你放心”。
水德玄帝沉声道:“你做过少司寇,倘若你有两个得力部下,一个性子沉稳,意志坚定,大事上几乎未曾犯错;一个聪明伶俐,然而性子跳脱,难以管束情绪,甚至不惜做下越线之事,你会选谁做心腹栽培?在你看来,为父是权衡利弊后选了你,若是你,觉得谁做天帝更加合适?”季疆模糊的只言片语终于停下,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干枯的面颊无声滚落。
水德玄帝卷起袖子,轻轻替他擦去眼泪,缓缓道:“你是不愿醒,虽身在幻梦,其实为父的话你都能听见。为父虽希望你们是我真正的儿子,可为父是四方大帝,不能够放下肩上的担子。你恨我,怨我,为父无言以对。”
他凝视季疆良久,见他双目渐渐合上,又昏睡过去,这才起身放下纱帐。
老神官恭敬地迎上,低声道:“陛下,殿下的梦话里,提到最多的便是您,您空了还是常来看看他。”
或许季疆最大的心结是父亲,但绝不是只有父亲。
水德玄帝问道:“‘小书精’是指谁?”
老神官愣了一下,斟酌片刻,方道:“应当是指的吉灯少君。吉灯少君当年跌落延维帝君的天火炼丹境,所幸并未殒灭,化身成为仙丹,后来拜延维帝君为师,改名肃霜。其后响应天界诏令,她扮做书精,先做的黑线仙祠侍者,后来被祝玄神君带入刑狱司,负责看管恩怨册。”
水德玄帝不免失笑:“吉灯少君好生复杂的经历。”
是了,原来是她,吉灯少君。
水德玄帝想起那日在妖府废墟,正灵大帝来势汹汹,两个少司寇重伤昏迷,难以扭转的局面被她一句话轻飘飘地转了过去,他一下就明白为何祝玄会把她带进刑狱司。
祝玄那未竟的旧缘也是与她纠缠,即便记忆断了大片空白,还是会被她吸引。
本是他们两个的纠缠,如今又多个季疆,如果没记错,吉灯少君跌入炼丹境,正是因着当年的重羲太子任性折辱她,季疆若对她心有所属,那岂非彻头彻尾的悲剧?
水德玄帝摇着头,问:“吉灯少君如今在何处?”
老神官道:“前几日下界的嗽月妖君闯进南天门,掳走了吉灯少君。此事被祝玄神君压下,并未大肆传开。方才神官来报,云崖川似乎有谁闯入,有神术斗法的痕迹,所幸祝玄神君带着吉灯少君安然离开。”
水德玄帝何其通透,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这位吉灯少君身上多半有些不寻常。
他想了想,开口道:“吉光一族尽数殒灭在第一次大劫中,如今只剩吉灯少君一根独苗,合该有个正名,吉光一族新帝君非她莫属。”
老神官应道:“是,属下这便拟诏,唤吉灯少君上界领封。”
水德玄帝回头望向季疆,看着他焦枯的身体,叹道:“这个样子实在不行,你方才提到延维帝君,倒叫我有了法子,若能找他讨上一枚仙丹也好,听说如今他是在下界萧陵山开辟洞天?只是他脾气孤僻古怪……”
一语未了,他忽然转头望向窗外,神色冷凝:“谁在窥探?”
清光一闪,很快便捆住一只玲珑小鸟飞回水德玄帝掌中,他定睛看着那通体碧青的小鸟,没一会儿,便有几名天宫守卫架着一个神女走进太子寝宫,那神女做帝君装扮,秀丽的脸上满是恼火,正是池滢。<!--PAGE 4-->老神官见着她,不由露出些许尴尬神色,再见到水德玄帝望过来的询问眼神,他更尴尬了。
这位青鸾帝君每天都会来太子寝宫,好说歹说都劝不走,劝得急了,她便要搬出自己“用所有青鸾火换得季疆免受天罚”的事情来说,一边说一边眼泪汪汪,连老神官都觉棘手。
“青鸾帝君,您……”
老神官硬着头皮上去劝,不想池滢突然急声问道:“殿下这个样子,你们要他去扛劫?”
水德玄帝淡道:“这是浩劫,毁了天界后便是下界,届时生灵涂炭,无一幸存。”
池滢冷道:“四方大帝自然会用大道理来压我,可您不是有两个儿子?我不信外面的谣言是捕风捉影,您偏袒藏私,我质疑一下,不可以?”
水德玄帝淡漠地看着她:“那么帝君质疑老朽,是为着捕风捉影的传闻,还是为着自己的私情?”
“你们急着治好他把他叫醒,就是为了让他去送命!”
池滢激动起来,一把掀开袖子,露出枯木般的右臂:“他是我用所有青鸾火换回来的!他给我的承诺没有兑现!他这条命是欠的我!就算求仙丹,也该我去求!你们只是想他扛劫罢了!”
水德玄帝眉毛也没动一下:“在帝君眼里,万物众生自然比不得你的青鸾火,在老朽眼里却不是。送帝君离开天宫,不许她再踏入太子寝宫半步。”
池滢被神官与守卫推着扶着强行带出去,寝宫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合拢在眼前。
她一时气急发抖,一时又委屈无助,忽然想起水德玄帝说延维帝君有仙丹,在下界萧陵山开辟洞天,她想也没想,转身便往南天门飞去。
*
肃霜捏着手里银光闪闪的四方大帝诏令,翻来覆去看,已经看了五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还是没抠明白,为什么天界突然给她吉光帝君的封号,还要划一座山给她当紫府。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理所应当,毕竟大劫之后吉光一族都死绝了,眼下吉光神兽的真身暴露,源明帝君事败,四方大帝执掌下的天界向她展露仁慈,再正常不过。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劫将临,这种可算鸡毛蒜皮的小事按理说都是往后排,何况,她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嗽月妖君从南天门掳走的,这种时候突然发了诏令,叫她回上界受封,怎么想都古怪。
嗽月妖君的话犹在耳畔:你猜猜,被我在南天门当众劫走,天界会怎么揣测你?
肃霜掂了掂诏令——这就是揣测了。
当然,相顾的神魂碎片已经剔除,她大可以昂首挺胸上界受封,好歹是天界的一座山,当紫府那可太奢华了,可谁知道要受多少盘问?多少质疑?搞不好再把她神魂拉出来从里到外翻一翻,什么东西都摊开,毫无秘密,毫无尊严。<!--PAGE 5-->何必呢?她本就不想再回天界,以她现在的能力,也根本当不了帝君。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水德玄帝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诏令?
肃霜不自禁便想起祝玄那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不要问,回天界慢慢说”,搞不好就是他的授意。
心里有个声音弱弱地辩解:是他追上来救你,他还帮忙剔除神魂碎片。
是啊!为什么呢?祝玄自己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为什么脑壳疼想不通的得是她?是要她帮他想个合乎情理道理的理由吗?
真不愧是疯犬!从犬妖到少司寇,他简直有十几张脸,随时随地随意切换,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本心?
肃霜觉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脏隐隐有往下坠的势头,立即冷酷喝止:爬回去!
定了定神,远处长风山荒芜萧索的景象映入眼帘,肃霜加快脚步,绕过各个山神洞府,无声无息落在自己那座亲手搭建的小院落前,然后,她惊呆了。
这是……她的院落?
肃霜愣愣看着眼前被扩大何止一倍的庭院,有白石堆成的漂亮围墙,有红石雕琢的玲珑月窗,原本用鹅卵石胡乱铺的小路,如今全部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道旁三步一个水晶灯笼。
往里看,木屋换成了齐整的石屋,连树上的小木屋也重新修葺过,贴心地挂着各种花。再往下看,豢养盒盖们的木屋被换成了琉璃屋,宽敞又干净,里面影影绰绰,不知是谁在喂食。
肃霜轻轻走过去,便听河神嘟嘟囔囔地在里面说话:“……不知肃霜神女还会不会回来,素竹那小子也不和咱们商量一下,她要是有什么事……哎哟,瞧我这嘴,不会有事,这里还有她的兔子……哦不对,她的盒盖们还在这儿呢。”
不远处,长风山神一阵风似的飘过来,一面飞一面大声道:“刑狱司不行啊!一点消息也没有!河神!你洞府里有没有宝贝?我拿去贿赂……”
他忽然望见肃霜,嘴里的话一下断开,先是愣了片刻,紧跟着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肃霜神女!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长风山神激动得胡子都飘起来,“那时候嗽月妖君守在长风山外头,大家都吓得没辙……你、你别怪素竹那小子,他后悔到一病不起……是我们太没用……”
肃霜默默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落,半晌,她忽然笑了。
“新院落真好看。”她笑得眉眼舒展,前所未有的开心,“你们做的?谢谢。”
*
当情绪激动的山神河神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琉璃屋里的盒盖们已吃完一篮仙草仙果。
长风山神絮絮叨叨说起了当时经过,原来嗽月妖君早在肃霜一进妖府便察觉到了,后来救归柳救亭亭,他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当时有季疆在,所以肃霜侥幸逃过片刻。<!--PAGE 6-->之后肃霜逃回天界,妖君想起她甘冒奇险来救亭亭,显然情谊不一般,这才来到长风山,好巧不巧,撞上要往南天门递状子的长风山神,被妖君抓了个正着。
长风山神提到此事还兀自心惊胆战:“亭亭一直担心肃霜神女,催着我们赶紧递状子,我也没想到那妖君守在外面……哎呀!给他那么一抓,动都动不了!他稍微用点劲,我这把老骨头能全碎了!”
河神叹道:“那个妖君用山神的命威胁我们出洞府,大家只能照做,他又叫我们把肃霜神女你找来,不然……唉,素竹是替我们做了恶人……”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这些小小的山水之神没本事,长风山神垂头丧气:“素竹那小子回来后就病倒了,我们给刑狱司递了状子,但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能再在长风山见着肃霜神女,真以为是做梦。”
肃霜捧着已凉了大半的茶壶,静静听着,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道旁的水晶灯笼是谁做的?好精巧。”
河神如实答道:“是亭亭,她手最巧。肃霜神女,石屋建得可还合适?那是我……”
一旁的长风山神却反应过来,把手猛然一拍:“新院落是咱们大家伙一块儿做的,这会儿他们应当都起了,何不办个酒宴?庆祝肃霜神女安然归来!”
河神一个激灵:“不错!正该如此!肃霜神女,你……你来么?”
肃霜欣然放下茶壶:“走啊,好久没喝酒了。”
与一众山水之神再度相见,又是好一场感慨,亭亭甚至扑上来抱着不肯放手,又哭又笑,闹了好一阵。素竹拖着病体也来了,只躲在暗处,依旧面带愧色,不敢抬头,然而肃霜对南天门之事一个字也不提,待他一如往常,当酒饮到三分时,素竹总算稍有释怀。
酒过三巡,往昔那热闹的氛围便回来了,有揪着天界八卦口沫横飞的,有争辩源明帝君是非功过的,有试图帮肃霜把院落规划更漂亮的,吵吵嚷嚷,嘻嘻哈哈,脑壳子里三分是疼,三分是酒意,还剩四分却是安心。
肃霜捏着酒杯,一手撑头,醉意朦胧地听着一波波的喧嚣声,不一会儿,长风山神又过来敬酒,带着点儿小心的期待,开口道:“肃霜神女喜欢新院落,以后便常常住着吧?”
肃霜抿了一口酒,浮想联翩。
她之前心中只有隐约的想法,反正不打算回天界,所以下界就是家了,逛一处住一处,随心所欲挺好。
可是看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小院落被修葺得那么好,看到被养得圆滚滚的盒盖们,看到山水之神们敞开真心接纳她时,长风山在心里的滋味就不同了。
常常住着……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是吉光神兽,以后白天去萧陵山找师尊,她想学点真正的修行,晚上再回长风山,住自己的小院,睡自己的屋檐下。<!--PAGE 7-->肃霜正要说话,不防一团清光裹着封信突然落在袖边,拿起一看,却是师尊递来的。
长风山神很有眼色地远远避开了,顺便拽着喝高了的同僚们不来打扰,肃霜轻手轻脚拆开信,师尊这次没写十几张纸,只询问自己是不是打算回天界受封,做吉光帝君。
……师尊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水德玄帝的诏令也发到他那里了?不愧是四方大帝,心思缜密,怕她不回,先把师尊搬出来。
肃霜对水德玄帝了解实在不多,只知道他是刑狱司两位少司寇的父亲,且一直在下界调查大劫起因,行踪飘忽,最近才回归天界,源明帝君事败后,四方大帝便开始接手整肃天界秩序。
眼下四方大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了,要是执意不搭理,反而显得很可疑,怎么办?
肃霜酒意顿消,低头沉吟良久,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袖中,站起身来。
一双双眼睛也望了过来,有的充满期待,有的醉醺醺,有的兴高采烈,河神头上顶着一只盒盖,怀里抱着一只,妄图用盒盖们打动她的心。
“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肃霜微微一笑,一个眨眼,便已消失在原地。
*
师尊的洞天还是老样子,房舍疏朗,清气馥郁,花草田里种得满满当当,正到了春雨术起效用的时候,天上地下被蒙蒙雨幕笼罩,显得一种异样的宁静。
师尊正细细查看着自己的花草田,听见脚步声,一扭头望见肃霜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他反而抚着胡须笑了起来。
“不肯回去当帝君?”师尊调侃她,“那可是一座山,气派不下駺山。”
肃霜很老实:“至少现在弟子不想,或许以后修为大增,心性沉稳了,再去执掌一座山的紫府,试试做帝君的滋味。”
师尊还是笑,复又细细端详她眉眼,露出欣慰之色:“其实也不用多虑,神魂碎片不是已经剔除了么?”
肃霜有点赧然:“您猜到了?弟子是怕您担心,亦有许多顾虑,所以……”
她虽没有明白告知自己身负相顾神魂碎片之事,但师尊给她寄了那么厚的信,他老人家多半是猜到了一些,他向来通透,连神魂碎片已剔除都看出来了。
师尊叹道:“你确实颇多顾虑,常常耗损自己,然而命途多舛者,逍遥自在终究不容易,你能走到这一步,为师替你高兴。”
肃霜心中一暖,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两人漫步进了偏厅,她将相顾神魂碎片之事说完时,炉上的水刚刚烧开。
师尊端着茶杯沉吟道:“相顾之后是陈锋氏,都与大劫有关,怪不得水德玄帝留意……依为师看,受不受封不打紧,你回一趟天界,打消他的顾虑很有必要。”
肃霜问:“您劝我上界?”
师尊含笑道:“水德玄帝心里头只有天地秩序,你一身清白却一味回避,反倒不好,也不用怕他为难你,他现下算是欠了为师两个人情,你不舒服了,就搬出为师的名头怼他,他再讲道理不过的。”<!--PAGE 8-->两个人情?
肃霜愕然看着师尊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盒,一般只有最贵重最厉害的仙丹妙药才会用碧玉盒来装,难不成所谓的人情是水德玄帝找师尊讨要仙丹?
“这枚仙丹你带上去给他。”师尊将碧玉盒推过来,“顺便告诉他,太子吃了能不能醒,为师可不敢保证,但太子的伤应当是能好的。”
……原来是为季疆求药。
确实,在长风山就已听他们说过太子重伤至今不醒的传闻了,相顾饱含怨念的神火焚烧,居然连四方大帝都束手无策,只能来求师尊。
肃霜摸着碧玉盒的边缘,奇道:“您不是说两个人情?”
师尊低头饮茶,淡道:“前些日子少司寇来过,急匆匆地管为师要了两颗离魂丹,两株洞冥草。洞冥草这几百年间为师就培育出来三四株,被他强要去一半,可不是天大的人情?少司寇是水德玄帝的儿子,这笔账算他头上不冤。”
是了,在祝玄塞给她那两样东西时,她就隐约猜到是管师尊要的。
这里是萧陵山,提到祝玄她就下意识想起犬妖,想起犬妖,肃霜便沉默了,捧着茶杯出了许久的神,忽然轻声道:“他……”
不知为何又说不下去,硬生生卡在这儿。
师尊温言道:“到了为师这把年纪,看山看水反倒清清爽爽简简单单,情之一事,端看喜不喜欢。行了,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还带着酒气,养养精神再回上界。去吧,待你回来,为师再与你商榷后续修行之事。”
肃霜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晾头发的时候,师尊的话总忍不住浮上心头:情之一事,端看喜不喜欢。
心里那小小的声音说:当然是喜欢的。
她喜欢犬妖,喜欢里带着点儿幼稚与妄为;她也喜欢祝玄,喜欢里带着点儿谨慎和疏离。他们是茫茫风雪里的一点温暖,一双伸过来的手,给予的美好各有不同。最美好的,是发现他们两个真是同一个,她的喜欢一下就变成了十分足,然后,被砸个粉碎。
到底是祝玄把这件事搞复杂了,还是她自己搞复杂了?
也可能他们两个联手,他反复无常,她内耗纠结,把一段情摆弄到如今这种地步。
黄昏时,师尊一如既往开始静修,肃霜索性出洞天走走。
自离开众生幻海,她是头一次再看萧陵山景色,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才发现,凡间正是春末夏初,半山腰最漂亮的花林是看不到盛景了,她换个方向,往南边的山中湖慢悠悠走过去。
这段路以前犬妖常带仙丹走,他很喜欢那座山中小湖,可惜仙丹是睁眼瞎,后来能看见了,又不想触景生情,索性一直没来过。
肃霜拨开两旁鲜绿欲滴的枝叶,这里曲曲折折根本没有路,杂草树木亦生得胡乱,然而拐了几个弯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湖泊像明珠一样点缀在山腰凹处,湖畔有花猩红如血,正是夏天才开的榴花。<!--PAGE 9-->千种滋味,万般感触,忽然席卷心头。
肃霜放慢脚步走过去,抬手轻触榴花,当年她要“冬天开不出的花开在夏天的冰天雪地里”,是为着故意刁难犬妖,与他逗趣,后来他真做成了,就在这湖畔,可惜她没能看见。
肃霜沿着榴花的方向一株株慢慢往里走,一直走到榴花深处,忽然望见树下囤了一抔白雪。
……这个天哪里来的雪?
肃霜只觉胸膛里的小心脏激烈地蹦跶起来,怔了片刻,旋即一扬手,花下的白雪呼啦啦被卷上天,再慢悠悠缓缓飘落。
白雪红花间,突然浮现一个身影,脸上密密麻麻许多疤痕,两只眼却十分清亮。
“仙丹,你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了吧?这是我提前给你留的话,到时候我要是还陪着你呢,我们就一块儿来看。我要是不在了……嗯,不在了,你也不会看到了。”
说着,那清朗的声音笑起来,是犬妖。
肃霜静静看着这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虽然知道他与祝玄是同一个,虽然在众生幻海那场幻境里接触过,可,这是真正的、现实里存在过的犬妖,切实陪伴了仙丹十年,是她生出双眼后第一个看见的身影,尔后魂飞湮灭,再无痕迹。
此时此刻,刻骨铭心的身影和声音再现,雪片纷飞,榴花如血,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段最美妙的时光。
“想说的太多,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呵呵,你又要骂我笨了,对吧?”
犬妖一手胡**着头顶犬耳,一手傻乎乎地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带着些凡间少年的笨拙。
“我算算,咱们待一块儿十年了,可我的名字还有来处,都没告诉过你,你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你是在意的。抱歉,我并不是故弄玄虚,亦不是用轻率游戏的心态与你相处。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犬妖语带怅然:“我的过往像是被硬生生劈开,有个巨大的断层,什么都不记得,唯一知道的,就是脑海里时不时有个声音提醒我,一定要找到过往,找回名字,这样我才能从这片迷雾中解脱。所以,我找到了萧陵山,找到了延维帝君的洞天,然后……我遇到了你。”
说到这里,他赧然一笑:“你以前问过我好多次,找你师尊做什么,我一直没说。要是告诉你这些,以你的脾气,一定会选择帮我,所以我不想说,因为、因为我……”
漆黑的犬耳忸怩地前后摇晃起来,含在嘴里的话仿佛有千斤重,犬妖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顺从心里那个声音,找回名字与过往,我……可能就不再是我,又或者,我可能就不存在了……听起来挺玄乎,但我不愿冒这个险。”
犬妖闭了闭眼,又抿了抿唇,从犬耳到脚底的忸怩局促羞涩,一瞬间突然沉淀下去似的,他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过来,低声道:“因为我不想离开你。”<!--PAGE 10-->“我起初只是觉得好奇,好像有两个你,跟我扯皮嬉笑是你,独个儿等在洞天门口看起来很寂寞的也是你。后来我受了伤,噩梦不断,好像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望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不远不近,一直陪着我,清醒后才知道,那是你脸上银流苏的反光……哈哈,是不是有点好笑?”
犬妖自嘲般笑了两声,复又轻道:“可你就是我的灯,我何尝不是走在雾海里?有你在,我的心就安定了。我想留下来,能为你做什么呢?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他吸了口气:“听到这里你多半又要骂我‘蠢狗’,你、你对我,究竟……”
犬妖停了半天,那口气又吐了出来:“不,算了,知道你很需要我,现在就够了。”
他抬眼环顾四周,清亮的眼里渐渐染上一层忧虑:“为什么我临时起意想留些心里话给你?又奇怪又肉麻……可能有些不好的预感,我说不清,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但说都说了,开了头就说完吧,半途而废可不是犬妖大人的做派。”
他慢悠悠绕圈走了几步,抬高手臂,像是要接住雪片。
“说起来啊,你的要求太拗口了,不就是夏天的花开在冰天雪地?我弄出来了,现在的你看不见,所以我加了一道妖术,把这景象封起来,等你眼睛好了,就能亲眼见识犬妖大人犀利的妖法……如果我还在……不,我一定在!”
犬妖黑白分明的眼里像是有两簇小火苗跳跃起来,亮得惊人:“下次我们去云崖,在那里落雪飞花,一定漂亮极了,说定了啊。”
清朗的笑声与他的身影一起渐渐散去,几片飞雪掉在肃霜面颊上,冰冷的水珠缓缓滚落。
她没有去擦,无声地望着眼前的榴花白雪。
犬妖说,她是他的灯,她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也是她漫天风雪里温暖的灯火与屋檐,或许正因着彼此都有残缺,所以努力依偎。十年时间,渐生血肉渐为一体,身在其中不知觉,回首再望,已是魂牵梦萦,镂心刻骨。
不知过了多久,飞雪落花的幻象终于结束,肃霜也终于动了。
她俯身用指尖轻探花下的那抔白雪,熟悉的妖力在其中萦绕,果然是犬妖留下的,他什么时候留的?他们几乎成天形影不离,她居然一点不晓得。
他说有不好的预感,应该就是指那柄穷追不舍的龙渊剑吧?所以被追杀时,他怎样也不肯自己走,怕是心里隐约有数,他不肯遂祝玄的愿,选择死得凄惨而盛大,在她神魂重重刻下一刀。
也许最开始犬妖选择追随心里的声音,早早离开萧陵山,今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肃霜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众生幻海那场幻境里,为祝玄主导意识的犬妖执意选择离开,尽管没有记忆,可他本能地想避开现实里的发展。<!--PAGE 11-->犬妖对祝玄来说,像一场荒唐不受控的意外。
肃霜又想起幻境最后,手执龙渊剑的少司寇看过来的模样,那股令人战栗的杀意她并不陌生,自己两次当面提起祝玄的母亲,他都是这个反应。
这就是祝玄的本心?那为什么要给书精例外?为什么用玄牢术困住书精?离开众生幻海后,为什么又三番两次追过来救她?摆出不想结束这场意外的模样,最后却冷着脸搞什么公事公办。
他是在拉扯他自己?
仙丹是犬妖的灯,可肃霜却像是祝玄理应摆脱的鬼火。
肃霜深深吸了口气,师尊说他看山看水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究竟要怎么做到?她看山像通天柱,看水像无底深渊。
落日的余晖慢慢变得黯淡,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界应付四方大帝。
肃霜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堆白雪下藏着一抹细小的金光,方才霞光绚烂,竟没注意到。她小心地将白雪细细拨开一些,这才发现雪下埋着一支细长的水晶画筒,熟悉的神力在其上隐隐波动,却是祝玄的。
……他来过?
林间的风仿佛突然停了,湖畔的涛声也忽然停了,肃霜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将那支细长的画筒一点点抽出来,里面的画作已装裱齐全,卷得密不透风。
展开画卷,但见山势险峻,九株巨大的万年樱生在山腰凹处,似一团团粉云托着山顶的金顶宫。
祝玄说过,空了给她画一张駺山万年樱图,可他一直没空过。
原来一直有画,原来已画完了。
肃霜怔怔看着画上的万年樱,霎时间林间的风又回来了,牵扯着画卷不肯走,像是要把纸上的粉樱吹活。
枝叶声飒飒,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为夜风凝聚,无声无息落入眼帘。
祝玄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是用墨线勾勒。他穿着玄白交织的窄袖长衣,发间银龙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姿态狰狞地贴在上面,他的神色倒是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一丁点情绪波澜。
“背后偷摸留话实在蠢得可笑。”他低低开口,“但既有一次,何妨再来一次。駺山万年樱我画好了,幼年印象模糊,或有谬误……呵,你收着就好。”
祝玄抬起眼,他冰冷的眼神像是看着肃霜的方向,又好似穿透她看着什么久远的过去,又道:“你曾问我母亲的事,可惜那并不是什么好故事。我的母亲是天界罪人一族陈锋氏的公主,我的父亲是上代天帝,他们相恋却得不到结果,上上代天帝不允许自己的弟弟与罪人后裔成婚。”
“外力的强加干涉,往往带来更强硬的坚持,于是他们生下了我。”祝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长相厮守。我的生父为此利用陈锋氏从前在天界留下的部署,唤来天界大劫,他成功做了天帝,母亲却因出身做不了天后。我和她被关在天宫里,身份保密,行踪保密,无声无息过了几百年,直到第二次大劫降临。”<!--PAGE 12-->肃霜听得呆住,天帝……唤来大劫?怪不得嗽月妖君能被祝玄一路吊着胃口,这是什么石破天惊的真相?
祝玄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下去:“我曾想把母亲带离天宫,她以前很爱笑,没能真正与我生父在一处的时候,她看上去反而快乐些,可她不想走,宁愿日日流泪日日不得安。”
“或许他们也曾是彼此在黑暗里互相扶持的手,可是当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外力消散时,他们的坚持也消散了。母亲被这些真情消耗成了柔弱的藤蔓,我的生父为自己造下的罪孽承担后果,她也不能独活,要与他同生共死。”
祝玄停了片刻,声音更低:“我想救她,想带她离开死水般的天宫,她抱着我,要把我也留在大劫中。”
他突然笑了,背着手望向榴花下的白雪堆:“这就是犬妖追寻的过往与真相。我将哀痴二情投入众生幻海,是为了不再被过往心魔折磨,情之一事,我只尝过苦果。可是犬妖我不能控,看着他陷入情障,我恨的是自己。”
祝玄再度抬眼,目光里的冷意正在冰消雪融:“父亲说过,有情生孽,有情生良缘,是缘是孽,不在于情本身。我想,他说的对,只是我懂的晚了。”
……他懂了什么?看似要把她拉回去,又把她往外推,他懂什么了?
肃霜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反驳回去,可唇抖得厉害,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些?为什么不当面说?反复无常的蠢狗,他又想干什么?
祝玄背着手,缓缓环顾四周,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神情,好似无比怀念,又好似释怀了什么最重要的心结,他看上去又沉静,又有点伤感。
“三界重责,众生命途,听起来很重,说在嘴里都是轻飘飘的。可是,这世间有你,有我在意的许多,活着才有美好。所以……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心甘情愿。”
风声悠悠而去,祝玄许久没再出声,就在肃霜以为一切到此为止时,他忽然又开口了,略带严肃,居然是交代她修行的事。
说什么呢?他以为自己是师尊?还是她爹?为什么突然交代起这些东西?
肃霜怔怔听着他一项项琐碎的交代,从如何为神魂碎片的事给水德玄帝一个合适的交代,到正经的修行该怎样开始,注意什么,重点关注什么,连她以后在天界的职位都替她想好了:“吉光神兽风驰电掣,刑狱司少司寇做得,大司寇也做得。”
……为什么?为什么像是再没有以后,说遗言似的说这些?
肃霜骤然抬手,明知他不过是个幻象,仍想拽住他的衣袖。
祝玄结束了繁琐的絮叨,傲然挺直身体,交代好一切的少司寇丢下一句:“要好好的。”
语毕,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肃霜的手捞了个空。<!--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