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上下,近日颇为热闹的水德玄帝神殿难得大门紧闭,不见来访宾客。
九霄天清透的日光穿过书房木窗,落在水德玄帝花白的头发上,他正默默翻看手里的卷宗,纸张卷动时,偶尔发出细微的动静。
不远处站着两名秋官,都是祝玄的心腹,平日里个个冷静稳重,此时却难掩无措。
水德玄帝很快看完了手里崭新的卷宗,不动声色地开口:“嗽月妖君抢夺妖府障火时,少司寇有提前支开秋官之举。昨日少司寇去了妖府,离开后,残余障火都不见了……所以,你们是有所怀疑?”
两名秋官应道:“是少司寇下界前专门交代过属下,此后半个月内,无论他有什么异于往常的举动,马上来报水德玄帝陛下。”
是么?半个月……
祝玄那时下界,许诺十日内必归,如今已过去半个月,他不见踪影,杳无音讯,少见地没有守诺。
是在云崖川有过什么非同寻常的遭遇么?看卷宗上写的那些行径,祝玄是在收集障火?他有过剔除障火之举,总不会是突然失心疯妄图借助障火增长修为,那……难不成是要做与他生父相同的事?
可他又提前交代了秋官,叫他们来找自己,是觉得他能做出正确判断?
向来古井无波的水德玄帝,难得迷惘了一小会儿。
他皱眉沉思片刻,忽然唤神官:“吉灯少君现在何处?可有上界?”
神官躬身道:“陛下的诏令已传达给吉灯少君和延维帝君,延维帝君昨日回信说,愿意尝试劝说少君,只是目前还未见少君上界。”
如此说来,肃霜目前多半是在延维帝君处,祝玄是连她也放下不管了?
水德玄帝正要提笔写信,却见看守的神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急道:“陛下!青鸾帝君领着许多神官神仆正在撞门!说……说还有个天帝血脉被陛下您藏着!聚集者越来越多,属下难以劝退!”
水德玄帝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
池滢仰头望着水德神殿高大庄严的正门,这扇门正被粗鲁地拍打撞击着,自家神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嚷斥责听起来是那么顺耳动听。
“水德玄帝!你贵为四方大帝之一,本应公正严明,待众生一视同仁!可你居然包庇罪人后裔,替他掩饰身份,谋夺帝座!重羲太子只是你用来蒙蔽视线的工具!水德玄帝!大劫将临,你为了一己私心,拿两界众生的责任强迫太子扛劫送命,为的就是扶持罪人后裔上位!你枉为四方大帝!偏袒藏私!天道不容!”
震耳欲聋的叫骂声持续了好一阵,引来的围观神族也越来越多,池滢听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面上掠过一丝笑。
她早就怀疑水德玄帝不安好心,果真被她抓到了破绽,倒还多亏自己下界一趟。自听说有仙丹可以疗愈季疆的伤,池滢便独个儿去了趟萧陵山,既然那个叫延维的是天界帝君,自己也是帝君,问他要一枚仙丹的面子还是有的。岂料她光是找洞天便费了许多工夫,好容易寻到地方,人家连门都不开,最后甚至划了屏障,阻绝她的叫门声。
池滢束手无策,又不甘放弃,只能先远远避开洞天,等一个开门的机会。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等很久,肃霜回来了。
池滢见着她,心里滋味是有些复杂的,她对这个先做仙祠侍者,后做秋官的书精印象并不深,直到她变成了吉光神兽。
就是因着吉灯少君殒命,重羲才被天帝放逐在秋晖园,自己再也没能见他。
池滢总归不蠢,亲眼见过季疆跌落众生幻海前与吉光神兽的纠缠,加上进了幻海后甚至生出了幻缘花,即是说,让季疆“心事郁结”的,多半就是肃霜了。
她不由想笑,笑季疆那癫狂且无果的痴心妄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重羲太子,沉迷被自己毁掉的神女,真是又可悲又荒唐。
他明明是最尊贵的天帝血脉,可以走一条最稳当的大路,什么源明帝君,什么四方大帝,还不都要跪在天帝脚下?可他偏捡崎岖小道走,他的聪明只会用在恣意妄为上。
过了许久,肃霜又从洞天里慢悠悠出来,池滢施法唤出一只小青鸟,高高飞起,无声无息跟在后面。
延维帝君没空子可钻,或许可以从肃霜身上找,要不要去搭话?
池滢还在盘算,万万没想到,小青鸟见证了两场真心话,尤其是祝玄的交代,简直让她欣喜若狂。
她就知道!祝玄的身份一定也不一般,不……太不一般了!
水德玄帝用大劫来压她,她确然无话可说,然而天帝血脉又不是只有季疆一个,水德玄帝凭什么把祝玄藏得好好的,让季疆去送命?现在一个个嘴里喊着太子殿下,看起来重羲太子多有声势似的,不过是让他安心送命的排场罢了。
愤怒的叫骂声还在继续,水德神殿前,围观的神族越来越多,除了各司部派来探消息的,连九霄天好几个大帝都被惊动,远远悬在云中静观。
终于,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众目睽睽下,水德玄帝缓缓步出神殿,面上极罕见地掠过一丝冷意,沉声道:“在神殿前聚众散布无凭无据的谣言,干扰公务秩序,青鸾帝君所欲何为?”
池滢却笑了,优雅地提着裙摆踏上石阶,缓缓道:“谣言?祝玄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的私生子,陛下当然早就知道,不然您怎会让他与重羲太子兄弟相称?”
她径自走到大门前,语带讥诮:“我还特意查了书库典籍,陈锋氏可是灭族之罪,天帝仁慈,留下个公主没杀,这才种下大劫的祸患。玄帝陛下,您替罪人之后隐藏身份,却要把重羲太子推出来扛劫,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水德玄帝不动声色,抬眼看了看池滢。
她语气如此笃定,多半不是赌气瞎猜,无论用的什么手段,事实证明她确实知道不少,而且直接撕破脸问上门,造出巨大声势引来无数围观,她的目的就是闹大。
水德玄帝淡道:“天帝宝座,重之又重,能者居之。”
他竟然没有驳斥池滢的话!所以祝玄当真是陈锋氏公主与上代天帝之子?
诸神的惊叹争论声海潮般涌开,两次大劫后,天界典籍史料毁坏无数,陈锋氏之名对年轻神族们来说十分陌生,年长者倒还留有印象,依稀记得陈锋氏在天界部署了无数障火,天帝怒不可遏,降下灭族之重罚,原来还留了个公主吗?
议论喧嚣中,池滢的声音显得无比尖锐:“那是玄帝陛下钦定的‘能者’吧?当年陈锋氏之祸招来大劫,祝玄子承父志,想当着全天界的面,再玩一场夺位之举?陛下打压重羲太子,暗中推动罪人后裔上位,您才是所欲何为?”
这话说得恶意十足,且“子承父志”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大劫是上代天帝弄出来的?
这下连隐身云端的几位大帝也站不住了,开口道:“青鸾帝君,此话可有依据?”
池滢冷笑道:“不信你们看着好了!祝玄唤来大劫,让重羲太子去扛劫,水德玄帝再扶持祝玄做天帝!玄帝陛下,我说的对不对?”
水德玄帝正要说话,忽见远处急匆匆飞来几个天界巡逻神官,见水德神殿前挤满围观神族,他们无措地愣住了。
“陛下……”巡逻神官们弱弱地开口,“有要事……事关少司寇……”
不等他们说完,池滢厉声道:“藏着掖着做什么!这时候又不在乎什么众生命途了?你们说!当着全天界的面说!祝玄干什么了?”
此言一出,应和者无数。
青鸾帝君的话荒唐且离谱,然而水德玄帝竟没有反驳,这便十分值得玩味。所以,大劫真是上代天帝招来的?那可是天帝!他的目的为何?杀了兄长篡位?怪不得会与陈锋氏公主纠缠!这是为了一己私欲,把上下两界蔑视到了极致!
巡逻神官们被这片浩大的声势镇住了,其中一个喃喃道:“少司寇……好像、好像在收集障火……”
“哗”一下,神殿前彻底炸开了。
*
据说当年天帝给陈锋氏一族定下的罪名是勾结下界妖族,戕害凡人养育障火,且试图用障火扰乱天界秩序。
在行刑前,陈锋氏帝君交代了二十一处障火部署点,均已被神将们捣毁,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时不时又有新的障火部署被发现,多少年零零散散算下来,已有几百处,着实有些可怕。
更可怕的是,到今天还有没被发现的部署点,而祝玄似乎正是在收集这些残余的障火。他是如此轻车熟路,仿佛对陈旧的部署点了若指掌,从南到北,由东至西,沿途不知打晕了多少察觉他行踪诡异的巡逻神官。最后一批巡逻神官是在源明帝君旧紫府附近发现他的,发现的时候,他正用手捧着一团障火,巡逻神官们骇然围过来时,障火又消失了。
“他可有说什么?”水德玄帝神色凝重,语气慎重。
被问话的巡逻神官竭力回想,结结巴巴:“少司寇叫、叫我们离远点,别、别沾着障火……可那是障火啊!他、他用手……属下本想拦截,但少司寇飞得好快……”
水德玄帝沉吟良久,依旧琢磨不透祝玄想干什么,他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态,挥手示意巡逻神官离开书房。
月上中天时,神殿外依然时不时响起怒斥叫骂,书案上早已堆满无数来信,连其余三位四方大帝都被惊动了。
水德玄帝提笔欲回复,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对祝玄是有足够信任的,可他做出诸般古怪行径,又没有任何解释,自己这份信任难免多了些许谨慎。
他叹息着放下笔,推门而出,忽见老神官急匆匆跑近,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望见水德玄帝,老神官压低声音:“陛下,方才祝玄神君潜入天宫,让属下将此匣转交给陛下。属下本想询问他近况,可他走得很急,亦没有惊动守卫。”
看来,这就是祝玄的解释了。
水德玄帝端着木匣进了寝宫,扬手设下数道屏障,这才将木匣打开,里面放了两件物事,一个是刑狱司早已丢失的镇司之宝玉命书,还有一个却是先前祝玄讨要的上代天帝遗物,一枚紫玉腰饰。
竟找回了玉命书,这是让他亲眼见证上代天帝的过往?
他在木匣内翻了翻,祝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看样子一切真相都藏于过往。
水德玄帝将玉命书摊开,掌中清光弥漫,紫玉腰饰上残留的些许神力浅浅地波动着,玉命书为神力触发,其上篆刻的密密麻麻蝌蚪般的天书立即亮了起来。
上代天帝自出生至殒灭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巨细靡遗地展现出来,水德玄帝神情凝重,看得很专注,一夜匆匆而过,微白的晨曦映亮木窗时,正是上代天帝命丧大劫时。
奇异的黑暗笼罩整个书房,水德玄帝默然良久,不禁长长叹了一声。
如此看来,大劫千真万确是由天帝血脉触发,可他更在意上代天帝与天道的对话。
都说天之道悬于万物众生,它是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规则,由创世的祖神们历经数代铸就,从上代天帝的所为来看,障火加上九幽黄泉水,配合天帝血脉,竟是触发与天道接触的条件,为什么?
九幽黄泉水乃死之地的产物,涤清尘世诸般痕迹,障火更是邪欲熏心的恶毒产物,里面不知饱含多少凡人的血泪,偏偏这两件东西能触发天道更改规则,细想着实恐怖至极。<!--PAGE 4-->那么,祝玄如今收集障火是为着什么?阻止第三次大劫?那他不需要如此谨慎低调行事,若是将天界藏匿的障火收集干净便能阻止大劫,上代天帝早就做了。
最关键的东西还是不明不白,水德玄帝正欲从头再看,却听大劫黑暗里,上代天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这是天道降于我身的惩罚?因为我……篡改规则……只留一个天道血脉继承者?”
没一会儿,似是得到了回答,他嘶声道:“原来……还留着一个……还没结束?所以……再度大劫……规则真的改了?最初我……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大劫?若是我之错……为何、为何……”
他问的也是水德玄帝想问的,天帝血脉利用障火与九幽黄泉水篡改规则,天道既然认可了更改,为何是以大劫的形式降临?是惩罚?那这惩罚未免太残酷了,多少殒命者何其无辜。
又过了许久,上代天帝倒抽一口气:“斩绝自身欲念狂心,以天道无情之态……黄泉水**涤心火……所以,因为……是障火……呵呵……原来如此!不错……一切罪孽,我自作……自受……愧对……”
气若游丝的声音沉寂下去,奇异的黑暗也渐渐散去,玉命书调动的过往光影,至此彻底结束。
水德玄帝却怔住了。
斩绝自身欲念狂心,以天道无情之态,黄泉水**涤心火……这才是天帝召唤天道对话的条件?所以障火……障火的最初火种,是上古一位天帝斩绝欲念狂心的产物,此火被相顾窃取,利用凡人养育壮大,最终成为了障火。
大劫是障火换来的!
上代天帝要求天道只留一个天帝血脉继承者,可是因为重羲被水德玄帝救下,不合规则,于是有了第二次大劫,可祝玄也被救下,所以,大劫势必三度来临。
祝玄收集所有障火……他是想利用剩下的所有障火,唤起天道,再度更改规则?
水德玄帝霍然起身,一把推开了书房门。
*
喧嚣的酒宴还在继续,屏风后的乐伶正细细唱着凡人歌,从“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肃霜”。
吉灯少君细瘦的身体瘫在血泊中,她刚被重羲太子扎了一匕首在腿上,或许是疼,或许是害怕,她抖得厉害。
不过很快,她便安静下来,艰难地抬起头。
她脸上密密麻麻遍布漆黑的瘴气斑,两只眼睛像枯槁的石头,一点光彩都没有,看起来可怕极了。
那双无神的眼不知在找谁,终于搜索到目标,她死死盯着不放,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枯石般的眼睛突然迸发出极强烈的光彩,像冲天而起的烈火一样激烈,又像万年寒冰一样刺骨,仿佛就在这个瞬间,她整个神魂的力量都爆发了。
狂风呼啸而起,华美的吉光神兽自风中落下,杀气腾腾,像是被血与火裹挟着,一瞬间便扑到眼前。<!--PAGE 5-->光影倏忽间变幻,吉光神兽又一次消失不见。
季疆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的疆天居,月色如银,妙成昙花正在盛放,美得难以言喻。
他摘了一朵低头细看,再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他也留不住,天亮后它们都会化为泥灰。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回**:她若是花,何必一定是妙成昙花。
那么,拥入怀中可以吗?哪怕开成别的模样,不再惊心动魄,多数时候琐碎而平淡,带着点儿如水的温暖,也许那也是美的。
季疆心念一转,怀中赫然便多了一具身体,肃霜轻巧地依偎在胸前,脑袋枕在他肩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与他一同欣赏疆天居里的遍地妙成昙花。
“真好看。”她低声赞叹,“可惜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就没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就像我,最后总还是要跌进炼丹炉,是你害死我,还想抱着我。”
不错,这条现实中的命途早已定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他早已试过无数次。
那么再换一次,换到谁也不认识谁,他们都只是下界最普通的凡人,那会是什么光景?
须臾间,光影又一次变幻,下界正值盛春四月,河堤上杨柳依依,花红如火,人潮熙来攘往,季疆抱着胳膊一路走一路赏花赏柳。
这里没有天界,没有重羲和祝玄,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声音。
最后一次,季疆将过往一切都摒弃,做个两手空空的凡人……不,可不能真两手空空,他个头高,于是摘了枝头开得最好的桃花,拿在手里把玩。
对面缓缓走来一个少女,长裙宛然,清雅的浅绿色衬得她如河畔杨柳般窈窕,因着还未出嫁,青丝披了一半在背后,没有戴什么花树发簪,异常素淡。
见着季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明眸微微一眯,露出一抹亲善的笑。
季疆看了看她乌黑的发髻,再看看手里的桃花,忽然间福至心灵,轻轻将桃花别在她耳畔。
“……好看。”他搜肠刮肚,只蹦出来两个字。
少女低低把脑袋垂下去,一手轻触鬓边桃花,长睫毛又在颤颤巍巍,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真的吗?”
她雪白的耳朵一点点红了,接着是面颊,她没有笑,更没有说话,季疆却觉她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喧嚣吵闹的河堤忽然间就变得无比安静,杂乱的桃红柳绿忽然间成了大团模糊的色块,河上浅薄的雾气铺天盖地罩下来,朦朦胧胧,美轮美奂。
不是花美,不是水秀,是因为她。
季疆屏住呼吸,定定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细语:这样不好吗?这样才好,真的太好了。
比起飞溅的血与刺耳的嘶吼,这一刻的沉默更深邃;比起烈火与寒冰交织的痛恨,这一刻的红晕更动人。<!--PAGE 6-->早该如此,只是不可能了。
刺耳的竹哨般的动静忽远忽近,一直在吵闹,季疆觉着自己该醒了,他还有重责在身。
季疆缓缓睁开眼,月光正落在重叠的纱帐上,窗外时不时有传信术尖锐的声响穿梭,显得肃杀而紧绷。
他翻身坐起,床尾的水镜立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属于重羲的脸。
季疆骤然合眼,双手重重按在脸上,片刻后再放下,水镜中便只有属于季疆的模样了。
查看伤势,运转神力,一切均无恙,季疆飞快穿好外衣,撩开纱帐,一面高声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近,下一刻,却是池滢的声音响起:“醒了?仙丹还真有用。”
她怎会在这里?
季疆飞快扫视四周,这里是太子寝宫,按理说应当是父亲派来的神官里三层外三层守着才对。
明珠灯光影闪烁,池滢高挑的身影越过玉阶款款而来,似笑非笑。
她带着点儿讥诮,好像还有点儿怜悯,淡淡道:“吉灯少君连天宫大门都没进,丢下仙丹就跑了。我还说让她进来看看你,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季疆垂头整理襟口,冷道:“出去。”
池滢还是笑:“重羲哥哥,你叫我出去?以前你待我可不是这样,你自成了季疆,跟变了个人似的,咱们往日的情分,你半点都不记得了。”
季疆看也不看她,只朝门口唤道:“神官何在?送客。”
然而连唤数声,却不见任何神官应答,黑洞洞的门外只有传信术的尖锐声响划破夜空,听起来毛骨悚然。
季疆终于察觉不对,视线转向了池滢,她秀丽的脸上笑意更深,无比讥诮。
“你是说水德玄帝陛下之前在天宫里布置的神官?”池滢晃了晃脑袋,“半个时辰前他们刚被赶出去,现在是火德赤帝陛下出面,由监察司、神战司、星宿司三个司部看守天宫与太子殿下,以防殿下醒来不知事,被心怀叵测者利用。”
火德赤帝?看样子自己晕睡不醒的时候,天界发生了大事,否则四方大帝内部不会突然起争执。
季疆沉默不语,池滢却像突然开了话匣子,越说越高兴:“本来玄帝陛下在大劫中救下两位帝子是大功德,可惜他老人家私欲过重,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非要把罪人陈锋氏的后裔祝玄推上帝座,这也罢了,天帝血脉自古以来都是两个,祝玄倒行逆施,殿下你尚可取而代之。可祝玄的心思何其歹毒,他要学他父亲唤来大劫,让殿下你去扛劫!上下两界,万物众生,这样的重担压下来,殿下岂能拒绝?”
“好在纸终究包不住火,其余三位大帝怎可能坐视不理?祝玄想召唤大劫,谋夺帝座,水德玄帝暗中当他的推手!真是太龌龊,太可恨了!听说祝玄现在吞火泽附近,岂不是越发坐实他的歹心?”<!--PAGE 7-->……她在说什么东西?
季疆无言地盯着池滢,她造的谣?这样可笑的谣言天界就相信了?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池滢笑出了声:“你以为都是编的?殿下,这些都是你的好兄弟祝玄亲口说的!你重伤不醒,我下界寻延维帝君讨要仙丹,好巧不巧,就撞见祝玄留话给吉灯少君。殿下看起来聪明,其实天真得很,你想着兄友弟恭,自己担起大劫重责,人家就哄着你这样选呢!”
季疆怔怔地看着她,出其不意地低声道:“你为何能留在这里?”
池滢笑盈盈地走过来,轻轻勾住他的袖子,柔声道:“因为殿下是我甘愿奉上全部青鸾火的重羲哥哥啊,月老与雍和元君都能佐证,全天界都知道,我待你一片赤诚,万死无悔。”
季疆还在发怔,声音像是梦呓:“祝玄他……还有父亲……小书精……”
池滢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摩挲,轻道:“祝玄在下界吞火泽出没,显然是要实行他那肮脏的计划了,水德玄帝既有帮凶之嫌,自然暂时留在九霄天,至于吉灯少君……她走得很快,也许是追着祝玄去了吧?她到现在还是瞎的,一点儿看不见殿下的光彩,只想着祝玄。”
察觉季疆微微发起抖来,池滢声音更软:“别担心,你永远是我的重羲哥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天帝宝座一定是你的。”
她所有的青鸾火,也一定要换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决不能白白浪费。
季疆忽然合上双眼,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池滢看着他,又是鄙夷又是欢悦。
她想起自戕在地牢里的父亲,要是季疆早早暴露真身,父亲怎会走得如此冤屈?
她还想起源明帝君被称为“成饶”的传闻,虽然没什么人信,可她一下就信了,幼年时,她第一喜欢跟重羲玩,第二便是喜欢缠着成饶,所以见着源明帝君才有奇异的熟悉感,所以令她不自觉地动了心。
不管是季疆还是源明,他们什么都记得,可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痛下杀手,只有一无所知的小池滢还在哭着“重羲哥哥”,那时候的季疆在想什么呢?
无论他想什么,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落泪。
做重羲的时候他是那样没心没肺,成了季疆后偏偏“心事郁结”了,他在乎的是谁?祝玄?水德玄帝?吉灯少君?那为他毫不犹豫献出青鸾火的池滢在哪里?他的承诺算什么?他凭什么以为她就该安静接受这样的局面?
天渐渐亮了,晨曦映着季疆湿漉漉的脸,他还在泪流满面。
心里的怪兽哀嚎了起来,渴求着更多恨意来填补空洞的身体,池滢紧紧攥住季疆的头发,低声道:“重羲哥哥,你伤得这么重,睡了那么久,好好在寝宫休息,等他们提着祝玄的脑袋来就好,说不定很快,玄帝陛下和吉灯少君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来……”<!--PAGE 8-->话未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竟是季疆的金蛇,无声无息从小腿一直盘绕至腰,它金色的双眼毫无感情,冰冷地盯着池滢,忽而张开嘴,红信吞吐,獠牙上毒液泛滥。
池滢骇然抬眼,对上季疆同样冰冷却满溢泪水的眼睛,小小的天帝神像现于他身后,双目似睁非睁,神情肃穆。
“你什么都不懂。”
季疆语气淡漠,金蛇猛然拉扯,池滢不能控制地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看一只虫豸。
疯狂的恨意像刀一样狠狠贯穿神魂,池滢嘶声道:“你以为我不懂?知道痛了吗?知道失去一切的感觉了吗?我就是要你在乎的东西一个都留不住!这是你拿走青鸾火的代价!”
青鸾火是她自己给出去的又怎样?那时候她绝不反悔又如何?反正池滢也什么都没了,只有恨还有些意义,她恨这世间所有,尤其是季疆,她不会让他好过。
小小的天帝神像渐渐睁开眼,手掌抬起,无声无息拍在池滢背上,她尖叫一声,预料中的痛楚却没来,反而体内枯竭的青鸾火像是突然又亮起幽幽一簇火苗,枯槁的右臂一点点在恢复圆润。
季疆还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冰冷彻骨,声音比目光还要冷上无数:“拿走,我从未要过。”
他或许不知道,最让池滢煎熬难耐的,就是他这副“与你无关”“别来烦我”的模样。
凭什么重羲成了季疆,就要单方面把她切割开?现在想做好东西了,所以想把胡作非为的重羲时期盖过去?
池滢冷笑起来:“迟了!是你自己不肯醒!你就等着看他们的脑袋……”
一语未了,却听水德玄帝洪钟般的声音自天顶传来,响彻寰宇:“天界两次大劫后,已过两万余年,今日终得查明大劫因果,邀天界诸位一同见证,是非功过,任凭言说。”
他说了三遍,雄浑的钟声也敲了三遍,将传信术锐利的动静尽数压下。
天际光影变幻,忽然现出天宫与上代天帝的模样。
池滢愣愣地看着上代天帝的过往,忽又疯狂挣扎起来:“假的!都是水德玄帝造出来的假象!卑鄙无耻的……”
她倏地又惨叫起来,金蛇张口重重咬在她脖子上,她甚至能听见毒液灌入身体的动静。
“他们只要有一个出了事,你就会多体验我的蛇毒一千年。”
季疆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蜷缩在地上发抖的模样,金蛇迅速收回成耳坠,他一脚踢开木窗,疾飞而出。
*
吞火泽位于下界最南方,这里曾是极繁华的凡人聚集地,多少代王朝都城建在这里,也正因其繁华,不幸被相顾看中,恣意散播火种,借了无数凡人的血肉欲念,造就出罪孽深重的障火海。<!--PAGE 9-->祝玄将收集到的所有障火尽数丢进障火海内,放眼望去,眼前的障火海方圆数十里,五彩斑斓,似一颗巨大的心,正一下下跳动着。
障火滋生瘴气,瘴气侵染遍野,吞火泽延绵千里,所见只有漆黑的树木,黑雾瘴气油腻腻地盘绕不散。这里没有生灵,连虫蚁都不敢靠近,大劫落在这里倒也合适。
时近正午,之前一直尾随追在后面的战将们没有再追,必是留给父亲的两件东西起效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
祝玄振袖一挥,数十尊巨大的水晶缸落在障火海畔,缸内都是昔年陈锋氏部署在天界的九幽黄泉水,封印一除,奇异的风便卷动起来,黑黢黢的林中似有无数声音响起,**似的质问他:你可是要唤来第三次大劫,想好了吗?真的确定吗?
是的,确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祝玄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希望能找着阻止大劫再次到来的法子,这样不必有谁非得去扛劫,天界也不必再成天为着大劫惶惶不安。
可是上代天帝的经历让他察觉到,大劫无法阻止,因为天道对他的承诺尚未完成,天帝血脉继承者仍有两个,随着自己与季疆年岁渐长,天帝宝座终要结束空悬,届时大劫一定再临,直到带走他们其中一个。
事关众生安危,祝玄亦深刻体会到父亲对季疆的不放心,他也不放心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季疆来办,那不中用的东西还躺在寝宫**不醒,以后慢慢后悔去吧。
巨大的天帝神像现身于障火海之上,四周的瘴气受到惊吓般颤抖收缩起来,神像一手插入障火海中,一手捧起水晶缸,天帝血脉金色的神力海潮般汹涌而起,下一刻,祝玄眼前一白,仿佛坠入了什么幻境,所见只有满目清辉。
千万道声音同时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尔非以自身心火唤起天道,此乃凡人血肉欲念造就的孽火,当受黑暗寒冰之回馈。”
祝玄道:“既然是孽火,为何能篡改天道规则?”
那千万道声音应得很快:“孽火不净,天罚不止,尔成功渡过这片天罚,疑惑自解。”
满目清辉瞬间散逸,奇异的黑暗与可怕的寒冷汹涌而来,几乎是一瞬间,祝玄睫毛上就结了薄薄一层冰。
黑暗里有无数怨恨悲惨的声音,是那些被迫生成障火的凡人们的心声,密密麻麻巨大的冰刺随着声潮的往复一道道生出,阻拦所有前进的道路。
巨大的天帝神像迅速缩小,逐渐变成祝玄等身大小,紧紧附在他身上,璀璨的金光从衣服里渗透出来,推开刺骨的寒意,折断连绵不绝的冰刺,祝玄缓慢而沉重地踏出了第一步。
九幽黄泉水小雨般落下,**涤着障火的痕迹,怨恨凄惨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可是很快又大起来,无穷无尽,一波接一波。<!--PAGE 10-->祝玄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小会儿,也可能已过去半生,他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可就是没有倒。
眼前只有一团团模糊的黑暗,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诉说着自己与上代天帝的痴情,哽咽难言;他又听见了上代天帝的声音,他对兄长满腔愤懑,对自己的遭遇充满不甘。
“我愧对你与你母亲。”上代天帝低低说着,“你母亲与我同生共死,我与她这段情总算有始有终。”
母亲声音温柔:“我与夫君同生共死,弦弦儿,你也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
……真是无趣的幻象。
祝玄眯起眼,天帝神像的金光毫不留情击退他们的声音,上代天帝犹带不甘:“为何不留下?你不也是为了心爱的神女甘心赴死?”
不,他并没有甘心赴死,只是这桩巨大的麻烦需要天帝血脉来解决,于是他来。
如果可以,他想留在萧陵山,或者长风山,什么地方也好,陪伴心里的那个身影,相拥而眠。若是下界待腻了,他们就回天界,他和季疆还是刑狱司少司寇,季疆时常恣意妄为,他还可敲打敲打他。偶尔想见父亲,便往幼年时住过的紫府去,陪他老人家下一盘棋,喝一杯茶,聊聊往事,再聊聊以后的安排。
无论祝玄还在不在,他希望萧陵山的花林永远绚烂,希望刑狱司一直稳妥地走下去,希望他在意的那些身影还能穿梭其中,平安喜乐。
所以他必须来这里,不然他在乎的迟早要被大劫吞没。
天帝神像的金光越来越暗淡,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出去。
他有在走着吗?还是迷路了原地绕圈?
祝玄身上仿佛压着无数大山,极艰难地又向前走了一步,黑暗重重包裹,像是要把他吞噬,他失神地望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黑暗里有一簇灯火幽幽亮起,像星光,又像霞光,说不出什么颜色,细小而孱弱,却执着不灭,一点点往他凑近。
祝玄屏住呼吸,眼怔怔望着那团灯火奔赴眼前——纤长的脖子,细瘦的四蹄,华美丰盈的毛发遍布脊背,上面已结了厚厚一层寒冰。
风驰电掣的吉光神兽,梦一般降临在眼前。
肃霜气喘吁吁地停在半空,从高处俯视祝玄。
找到他了,一如所料,他真的在吞火泽,真的唤来了大劫。
她张开嘴想说话,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出来,可是真正见到祝玄,她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面前的祝玄太过狼狈,前所未有。
天帝神像的金光已暗淡得几乎不见光彩,九幽黄泉水似蒙蒙细雨,勉强为他圈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他就站在那里,身体被寒冰吞没,面颊上都罩着厚厚一层,唯有丝丝缕缕的白雾还在吞吐,证明他还活着。<!--PAGE 11-->还活着,尽管奄奄一息,她还是找到他了。
肃霜已记不清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手脚并用狂奔回天界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找到祝玄。
可是天界乱成了一锅粥,有说祝玄试图招来大劫的,有说水德玄帝暗中做推手的,更有神战司与星宿司两个战部率先发出战将召集令,那架势简直像要剿灭下界妖君。
直到在南天门附近遇见归柳,肃霜才弄清缘由。
归柳罕见地满脸杀气,声音低哑:“是青鸾帝君放出的谣言,说少司寇要唤来大劫,谋夺帝座,水德玄帝是幕后推手。她说的头头是道,连火德赤帝都不免生疑,让监察司把少司寇找来,可神战司还有星宿司非要横插一脚,我知道,他们对少司寇百般忌惮……”
说到此处,他几乎咬牙切齿。
神战司和星宿司是被源明帝君势力渗透最厉害的两个司部,尤其乙槐还活着时,神战司几乎就是源明帝君养的私兵。星宿司倒是一直藏得很深,若非几个星官冒充下界山水之神,还唤来白虎下界,谁都不知道他们也与源明有染。
源明事败,相关调查一时还没查到他们头上,想必个个惶恐,如今突然有个能除掉祝玄的机会,他们岂会放过?
“这种时候,太子殿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归柳难掩失望,“青鸾帝君把持太子寝宫,我进不去。殿下什么时候跟青鸾帝君……她到底凭什么?”
或许是凭着年幼时一起胡作非为的情谊吧。肃霜不想听这些,只问:“你知道祝玄在哪里吗?”
归柳双眼一亮:“你也是要去帮少司寇?我听仪光说,少司寇应当在下界吞火泽附近,神战司和星宿司广发召集令,就是要召集战将们去擒拿少司寇,仪光不肯接令,又不肯与同僚冲突,我……”
刚说到一半,天顶突然响起水德玄帝的声音,很快,上代天帝的过往一一呈现出来,喧嚣吵闹的南天门渐渐变得安静无比。
青鸾帝君的话虽然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可被称为“谣言”,足以说明其之荒谬,天帝血脉招来大劫这种事实在太荒唐了,天界被毁,天帝还能是天帝吗?
然而,这竟不是瞎说,两次大劫当真是上代天帝故意为之。
怪不得火德赤帝都被惊动了,四方大帝之间少见内讧,可赤帝怎会不知祝玄真正的身世?他行踪诡异,四处收集障火,正与青鸾帝君说的话对上了,结合上代天帝所为来看,难不成祝玄真打算再次召唤大劫?
天顶光影结束时,南天门整个儿沸腾了,归柳听着诸神一知半解的胡言乱语,不由气得脸色发青,忍不住厉声道:“你们根本都没看明白!少司寇哪里是为了谋夺帝座?他是想、他是要……”
他气急之下口齿不清,一旁的肃霜缓缓道:“……他是要消耗所有障火,顺从天道规则的更改,让大劫就此终结在吞火泽。”<!--PAGE 12-->她没有管周遭的神族们有什么反应,也不再理会归柳的叫嚷,身形一晃,眨眼便消失在南天门。
她已经彻底理顺了个中因果。
上代天帝利用陈锋氏旧日在天界的部署,与天道对话,要求更改天道规则,从此天帝血脉继承者只能有一个,由此引发两次大劫。可是由于水德玄帝救下两名帝子,致使规则更改一直未能完成,所以第三次大劫迟早像第二次那样突然袭来,祝玄是想避免大劫突然降临,所以收集所有障火,试图在魔地吞火泽主动引发第三次大劫。
他不是要扛劫,他是选择舍命破解大劫无解的局面。
肃霜的喘息渐渐平息,唇边溢出的冷雾贴着面颊化作寒冰,真是冷得锥心刺骨,她一刻都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多待,可是祝玄怎么办?
这种事可真不像他的做派,那个手执龙渊剑,视一切情缘如死敌的少司寇去哪儿了?不知什么力量撑着他顽固地留在这里,绝情凌厉的风姿半点都没了,只有沉默的坚持。
他是在为谁坚持?为着天帝血脉的职责?还是为着他在意的那些身影?
肃霜觉着自己是知道答案的,祝玄偷偷摸摸在萧陵山藏了心事,多半以为要过去很久才会被她发现,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她又一次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承受巨大的悲伤与悔恨。
祝玄说,这世间有他在意的,深深爱着的,所以他“心甘情愿”。
可他没想过,也或许不愿想,被他在意的这些身影,是不是同样心甘情愿,接受他的舍命相护。
悬浮半空满身冰雪的吉光神兽倏地落在地上,化为了人形。
肃霜上前一步,声音干涩而发抖:“……还没到大劫深处,你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她用力拽住他的袖子,正要拖着离开,却听他低声问:“画你收到了?”
肃霜回过头,淡道:“收到了,经过我也都知道了。”
祝玄的语气里染上一丝怒意:“……那为什么要来?”
所有属于他甩脱不掉的心魔,都源自母亲的“生死与共”,甚至不惜拖着自己的孩子一块儿困在大劫里,毫无意义地送命。
为什么追来?他有天帝血脉,尚有一丝离开的机会,她可没有,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她便要殒命,彻彻底底,命丧大劫。
他不是为了这种结局苦苦支撑到现在的。
肃霜盯着他冰冷的眼睛,他竟好意思发火,要不要看看他自己做的什么事?
瞧瞧这装模作样的少司寇,独个儿背负一切,默不作声试图解决天底下最大的麻烦,看似有天大的胆气与魄力,却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可以面不改色进入大劫,却不可以面对她。
她“呵”一声低笑:“我是来把你带走,等你当着我的面,一字不漏地把你的打算说给我听,我再决定是痛哭一场送你回来,还是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醒醒神。”<!--PAGE 13-->她复又拉开袖子,她长长的丝袖里挂了四道色泽各异的玉符——属于四方大帝的神符,源源不绝的磅礴暖意正在其上泛滥,四方大帝比她还早来一步,都在大劫外默然守着。
“我不是独个儿偷摸跑进来,这是四位陛下给的神符。”肃霜语气淡漠,“他们希望我能把你拽出去,玄帝陛下也在等着你的解释。可你要是顺从天道规则,一心求死,那就当着我的面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些神符足够撑到你说完,我离开。”
祝玄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肃霜背过脸,不去看他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犬妖死后,我失魂落魄了百多年,你若命丧大劫,我可以为你孤身五百年。”
话音刚落,便觉冻麻了的面颊上一痛,祝玄两只手重重握上来,低沉的声音几乎问到她鼻尖上:“只有五百年?不是一辈子?”
“你想得美!”
肃霜眼里微微泛红,像是被冻的,又像是藏着恨意:“专断独行!自己跑来送死,你以为在背后絮絮叨叨留的废话很好听吗?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你不过是只菜狗!还想一辈子……”
她的话又一次断开,冷若寒冰的唇轻轻覆盖下来。
久违的吻,轻柔小心,却冷得她一颤,她分明感觉到祝玄也在颤抖,她的唇一定也同样冰冷。
寒意蚀骨的大劫,留不住一丁点温暖的东西,他真的要留在这里?永远留下?
肃霜觉得刺骨寒意扎进了眼里,剧痛缓缓凝聚着,随时会化作冰珠一颗颗滚落。
总是这样,他总是要让她难过,还狂妄地说什么“一辈子”,真要一辈子,那十年的陪伴哪里够?她想要百年,千年,万年……哪怕天上地下所有的风景都看腻了,她也还是想和他待在一块儿,彼此依偎。
可若他选择留在大劫里,她这些“想要”,都毫无意义。
“你告诉我。”她反手也一把捧住祝玄的脸,“啪”一声响,“是不是想顺从天道规则更改,天帝血脉继承者只留一个,所以你来送命。看着我的眼睛,我要听你亲口说。”
不用担心她承受不起,从吉灯少君到肃霜,她命途多舛,但也一次都没真正被打倒过,她可以接受一切,只要他说的是真心话。
祝玄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小小灯火亮若星辰,他的明灯为他而来,坦坦****地告诉他:她可以面对一切。
或许他真是只菜狗,承受不起心魔所以弄出个犬妖,承受不起别离所以背后留话。
可是,他并没有想命丧大劫。
世间的道理真的很奇怪,他从未觉得自己这身天帝血脉有多么难得,亦不认为自己的性命是多么宝贵,可是真正到了要召唤大劫的时候,他忽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宝贵,因为他有许多在乎的身影,他们也同样在乎他。<!--PAGE 14-->只是问题总得解决,祝玄开了头就要做下去,这是他的做派,即便真到了不得不丧命的时候,也要丧得有意义,他怎能甘心就这么被旧规则困在大劫里。
祝玄身上浅淡的神像金光忽然璀璨起来,天帝神像缓缓抬头,变得无比巨大,它张开双手,轻轻握住了肃霜的身体。
“我要唤起天道,与它对话,为了这个目的,须得先走出这片被障火换来的黑暗与寒冰。”
祝玄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两任天帝的殒命之地都在大劫边缘处,他们也是想走出去,却没能成功。”
风声呼啸而起,吉光神兽又一次现身,利落干脆地一把将他驮在背上,顺便张嘴咬住了他的袖子。
“走出去是吧?”肃霜语带含糊,声音却无比坚决,“我带你走出去。”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真切而深邃地庆幸着,自己是吉光神兽。不再是瞎眼的仙丹,不再是诡怪迷离的幻境,祝玄厌恶毫无意义地为情丧命,她也不喜欢,明明活着才能继续美好。
曾经的小烛弦冲进大劫,是为了救回母亲,如今的肃霜追过来,也是为了能一起活。
一起活。
吉光神兽飞驰而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光芒,几乎是一瞬间,便钻进了大劫深处。
越发浓厚的黑暗与可怕的寒意扑头盖脸笼罩而来,天帝神像的璀璨的金光仿若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神像双掌牢牢地将肃霜护在掌心,九幽黄泉水从蒙蒙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飞快涤**着障火带来的怨念。
祝玄轻轻把脸贴在吉光神兽结满冰霜的毛发上,下一刻,却听见上代天帝的声音自黑暗里海潮般涌现,带着急切:“弦弦儿快停下!别再滥用天帝神力!再这样消耗,天帝血脉之力耗尽,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么?那也挺好,这天帝谁爱做谁做,反正他不爱。
上代天帝焦急地说了数遍,终于恼火:“为什么?弦弦儿,你才是唯一的天界太子!为什么是你来?天帝血脉生而为二,注定相争!你怎能甘心把帝座拱手让人?”
无论这声音是上代天帝的残留的回忆还是不甘,听起来都很可笑,他竟能理直气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来?除去为了他在乎的许多身影,也是为了自己。
因为这片无解而残酷的大劫是他的生父招来的;因为烛弦不但没能救回母亲,反而被她拖着一块儿丧命;因为祝玄不甘,他看不上生父的作为,也看不上母亲的懦弱,所以他要亲自来,亲自解决这天上地下最大的祸患,如此方能真正把他俩的阴影否决在心里,如此才能保护他真正在乎的,如此才是彻底的解脱。
天帝神像的金光霎时间亮若白昼,无情地击退了上代天帝的声音浪潮,许久,他终于长长一叹:“是么?是我误了,不错……那时该与你母子一同下界,是我的贪心……我悔不当初……”<!--PAGE 15-->事已至此,悔恨是最无用的东西,说什么都迟了。
祝玄闭上眼,竭力运转剩余不多的神力,神像双掌将吉光神兽护得严丝合缝,好教密密麻麻蔓延过来的冰刺碰不到她半点儿。
一根粗大的冰刺突然伸过来,刺透了肩胛,祝玄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肃霜撒开四蹄疾驰,然而即便是吉光神兽,在大劫里也没法像在外面那样风驰电掣,她竭力飞奔,忽觉背上的祝玄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简直像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更可怕的是,她竟渐渐听不到他的吐息声了。
“喂!”她大声叫唤,“你还活着吗?说话!”
连叫七八遍,祝玄一点反应都没有,肃霜急了:“就你这样还想独个儿走出去?说句话菜狗!蠢狗说话!别睡过去!”
背上的毛发被轻轻握住一撮,祝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停,你……要离开……”
天帝神像骤然缩小,璀璨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像一道影子,犹紧紧环着吉光神兽的身体,阻绝寒意。
他这是要干什么?所有的神力给她?让她背着尸体跑出去?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残忍荒谬的事吗?
肃霜正要说话,冷不丁天顶传来一声怒吼:“哥!”
紧接着,一双金光璀璨的巨掌骤然穿破黑暗,精准地握住了瘫软在吉光神兽背上的祝玄,看架势竟是打算就这么把他捞出去,然而很快,那双巨掌上的金光迅速暗淡下去,季疆的声音再度从天顶传来,带着痛苦:“抓不动!为什么?”
因为大劫还没走完,除非祝玄殒命,否则没有任何外力能强行带走他。
肃霜突然开口:“护住他,别松手!”
祝玄所有的神力都用来保护她了,强烈的执念或许能维持神躯不散,可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离开大劫时,便是神躯消散时,有了希望后的绝望才真正痛不欲生。
她集中所有神力,竭力飞驰。
身体好重,四只蹄子像是要断了;也好冷,徘徊在胸膛里的仿佛是无数冰针,顺着血脉遍布四肢百骸,像是随时能刺破肌肤,从里面把她撕裂。
她还活着吗?她自己也不清楚,四周的黑暗无穷无尽,只有护住身体的神像金光灿灿,祝玄的神力似平缓**漾的水,默默陪伴着她。
所以不能输,她不会停下,无论还要跑多久,无论遭受怎样的痛楚。
曾经星星点点不成型的执念此时像是被拧成了一团,属于吉灯少君的,属于仙丹的,属于书精的……她曾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苦楚踯躅,所有的依依不舍,都化作同一个声音:她要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高高跃过最后一根冰刺,肃霜已经能望见黑暗边缘的些微光明,快了!快到了!
那一点小小的光明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了,清朗的风声,诸神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她足够灵敏的鼻子也闻见了,隐隐约约温暖的花草香气,凡间正是盛春四月,春光明媚。<!--PAGE 16-->肃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段绚丽的光,奔向阳光灿烂的尘世间。<!--PAGE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