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来到,天宫小花园的梨花盛放如雪,仪光沿着白玉小道一路缓缓行来,静静欣赏美景。
没一会儿,忽听身后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仪光!”
她含笑转身,果然见归柳快步走近,他如今成了刑狱司的暂代少司寇,一身白金交织的少司寇官服倒也衬得他颇有气势。
“这身衣裳很适合你。”仪光很有诚意地夸赞。
刚夸完归柳的脸就红了,结结巴巴:“真、真的吗?”
……刚才是,现在可没气势了。
仪光笑着摇头,返身继续缓缓往前走,归柳亦步亦趋跟着她,像是懊恼自己的磕巴,反而铆足了劲反夸回去:“仪光这身神将装也分外好看!”
是啊,多少年了,她又成了神战司正神将,这次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坐稳的,归柳也兢兢业业做了暂代少司寇,可每回遇着他,他还是改不掉磕巴脸红的老毛病。
仪光见归柳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茶点盒,不由笑道:“又去拜访雍和元君啦?”
归柳掂了掂茶点盒:“是元君点名叫我过去一趟,说她掐指一算,这两日少司寇和肃霜应当有动静了。”
提起这两位,他们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算算时间,那一场落在下界吞火泽的大劫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水德玄帝将上代天帝的过往公示于众,四方大帝连带许多神尊都等在大劫外,等待着灾难的终结。
之后季疆也来了,不顾一切想冲进大劫,是水德玄帝拦住了他,可他还是放出天帝神像,试图在大劫里把祝玄拽出来。
再后来发生的事,只怕连四方大帝也没弄明白。
其时仪光和归柳都下了界,与诸神一同守在外面,他们只能看见季疆的天帝神像,光芒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终于能听见踏风声从死寂的大劫里传出,但狂奔而出的只是一团清光。
那团奇异的清光最终被水德玄帝带回天界,而季疆在昏迷了十日后,离开天界再也没回来过。
三百年了,最后一场大劫的余波渐渐归于平静,没有了大劫阴影,诸神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热切地盼着天帝血脉回归,无论如何,天界早已习惯没有天帝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他们这几个老相识还时常聚集起来,探望一下那团奇异的清光。
归柳一面朝前走,一面道:“你也是来探望他俩的吧?想想早些年来探望还得排长队,眼下倒是空闲了。”
仪光听他语气里带着伤感,索性换个话题:“最近可有听说季疆神君的去向?”
季疆身上发生的事也叫诸神摸不着头脑,他身上的天帝血脉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闻所未闻,天帝血脉还能消失?然而无论怎样难以置信,事实就放在眼前。
大家都说季疆是因着失去天帝血脉颓废不振,故而不肯回天界,可仪光却觉着不像,季疆离开南天门时十分决绝,多半是为兄长和肃霜的遭遇黯然神伤。归柳叹道:“少司……季疆神君来去如风,谁都摸不清他的行踪。只是苦了刑狱司几个守门的秋官,栖梧山那边十天半个月就来神仆哀求哭诉,可我们也找不到他啊。”
栖梧山动不动派神仆来刑狱司哭求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听说是青鸾帝君中了季疆的蛇毒,成天只像块木头躺床榻上,偶有能动弹的片刻,便会派神仆来刑狱司找季疆。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便实在猜不透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烦心事,仪光正欲继续换话题,忽见前方偏殿里呼啦啦跑出好几个神官,见着他俩,神官们急道:“清光!清光有动静了!”
*
当年从大劫中扑出的清光,最终是被水德玄帝安置在了天宫一处偏殿内。
据说那里曾是祝玄幼年时与母亲居住的地方,可惜被天界第二次大劫毁了个精光,最近才把这里修葺完整,神工司竭力恢复其原有模样,回廊上爬满了仙紫藤,院中还有一座小云池,可以在里面望见下界的景致。
偏殿的雅间里放了一尊巨大的红玉台,清光被安置在其上。
清光无形无影,却终年不散,看似还留有一丝希望,可说到底,一团清光能变出什么东西?祝玄和肃霜多半是殒灭大劫中了,诸神嘴上不说,心里都已默认这悲伤的事实。
谁也没想到,三百年后,这团清光竟当真有了异样的动静。
此时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偏殿外已挤满神族,个个把脖子抻得老长,试图透过窗缝瞥见一些里面的动静。
终究是仪光眼神好,断断续续地说道:“清光、清光散了……啊,等一下,看上去像是变成了一颗茧……他们俩莫不是被茧包着?”
无形无影的清光如何能化作一只茧?这也罢了,茧内为何还能包着消失已久的两个神族?这三百年间,他们都在哪儿?
诸神不由议论纷纷,倒是月老摸着胡须沉吟道:“清光化茧……奇怪,怎么好像在何处听过?”
他努力搜刮脑海里闪烁而过的点滴印象,下一刻却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开了。
四方大帝个个面上含笑,款款步出,见殿外的诸神目光殷切,水德玄帝温言道:“此乃天道之茧,天帝血脉以己身心火配合九幽黄泉水,唤起天道对话后,便会效仿创世祖神开天辟地的姿态,自茧内而出。”
月老把手一拍:“不错!正是天道之茧!老朽幼年时依稀见过类似记述,可惜两次大劫毁了太多史料。”
一旁的雍和元君只问:“玄帝陛下是说,他们两个确实被包在茧里?都活着?”
水德玄帝颔首道:“老朽这些年将上下两界众多书库搜刮了个遍,最后是在书精一族的书库里寻到了一本上古记事。祖神们铸就天道规则,可后世风云万变,古旧的规则未必有益,所以天帝若能修行到剔除欲念狂火,便可唤起天道对话,其后天帝会自茧内而出。他们两个身上的征兆略有不同,多半是障火之故,不过,既然茧已现世,想必不日便可苏醒了。”此言一出,赞叹声不绝,归柳喜得将手里的茶点盒拍得“哐哐”响,口不择言:“想不到元君的掐指一算真灵验!我还当她胡说八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得雍和元君狠狠瞪了他一眼。
水德玄帝摇了摇手,示意围观的诸神莫要太吵闹,免得把还在茧里沉睡的两个小神族吵醒,可他自己却没忍住呵呵笑了两声,复又唤来神官吩咐:“给季疆递信,叫他回来。”
说罢,他又绕着茧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才笑盈盈地摸着花白的胡须走了。
倒是头一回见这向来古井无波的四方大帝如此开心,仪光捂着唇偷笑,她还以为他老人家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下眉毛呢。
无论如何,大劫已彻底过去,本以为的殒命者能再度复生,今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诸神聚在一处畅聊此事,个个都舍不得走,雍和元君甚至破天荒大方起来,从黑线仙祠里搬出窖藏的好酒,诸神举杯畅饮,权当庆贺了。
谈笑声此起彼伏,从天明喧嚣到日落,芬芳的酒气顺着春风拂过窗棂,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红玉台上安置着一枚巨大的茧,仿佛是用最细软的云纱一根根编织而成,透过细小的缝隙,可以清晰望见纠缠在一处的乌发,三百年不见的肃霜与祝玄静静睡在里面,彼此依偎相拥,仿佛做着什么平静而悠长的美梦,神色十分安宁。
不过渐渐地,殿外那连绵不绝的谈笑与酒气终于让肃霜不那么安宁了,她苦恼地皱起眉头,脑袋在祝玄肩膀附近迟疑地晃了片刻,很快,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脑袋。
祝玄似醒非醒,将她的脸轻轻按在心口处,听见熟悉的心跳声,她熟睡的面上再度露出安心的神情,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不再动弹。
继续睡吧,醒来后必有数不清的访客,还有数不清的问题,想想着实头大,不如多睡几天。
祝玄将脸埋在她浓密的头发里,昏沉的意识又一次陷入尚未完结的美梦。
这一次梦醒,再不会有失落,崭新的未来已候在前方,从今往后,终于可以相拥而眠。
*
春日午后的阳光静静洒落偏殿,回廊上的仙紫藤刚开了花,如云如霞,和风卷着馥郁的香气穿过窗棂,与茶香渐融。
漫长详细的对话刚刚结束,祝玄正要添茶,对面的水德玄帝忽然问道:“如你所言,走完大劫方得与天道对话,上代天帝并未走完,为何能触发规则更改?”
祝玄道:“在他之前并未有过以障火替代天帝心火之事,障火先唤起天道更改规则,才触发天罚。”
这或许便是古旧规则之弊端,天道亦不能免,祖神们殚心竭虑,设下天帝斩绝心火,以天道无情之态唤起天道对话的规则,本意是为后世风云变幻留下契机,只是没想到,后世会发生相顾窃取心火,利用凡人种出障火这样的事。斩绝欲念狂望,化作心火,说起来容易,然而即便是被相顾窃取了心火的那位上古天帝,直至殒命也未能斩绝,他留下的火种是残缺的,被相顾绞尽脑汁种成障火,障火虽邪毒,却能唤起天道,不可谓不荒唐。
正如天道所言,障火是罪孽,当以黑暗寒冰回馈,障火不净,天罚不止,上两位天帝都殒命在大劫中,没能扛下去,倘若他们能渡过天罚,那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
水德玄帝不禁叹道:“这样说来,上上代天帝怕是死不瞑目。”
不管他最初抱着怎样的信念只身进入大劫,进去后自然明白真相,兴许第二次大劫来得这样快,也有他的怨气作祟。
祝玄低声道:“确然死不瞑目。”
他在大劫里听过无数回忆的声音,有些认识,有更多不认识,那些不认识的声音里,唯有一个声音最愤怒,最绝望,正是上上代天帝的。
“我还听见了母亲的声音。”说到这里,祝玄停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他似乎是头一回主动且极平淡地提及自己的母亲,水德玄帝先时诧异,随后又觉欣慰,他能谈,便说明心魔过去了。
“她说了什么?”水德玄帝问得慈和。
祝玄缓缓吸了口气:“她对上代天帝心存愧疚。”
大劫里许多声音都是幻象,不过越往深处去,被困劫中的无数神族回忆便纷至沓来。他在弥留之际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对上代天帝除去痴恋,似乎一直心有愧疚。
母亲曾说,她对这天地万物从来不爱,或许是因着幼年灭族之故,她怀着最大最可怕的秘密,独自存活世间,与上代天帝的相遇,谁能说没有别的念头呢?
然而终究生了情,偏又不得厮守,或许在她将心底深藏多年的秘密告知上代天帝时,亦有发泄般的意图,在得知他当真循着这个秘密去做了,亲手铸就了天界大劫后,她也随着进了大劫,可能更多是为着寻求解脱吧。
水德玄帝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温言道:“魔地吞火泽再无障火瘴气,被困大劫的诸神回忆回归云崖,障火痕迹不存于世,灰骞林的灰雾也终于不再泛滥。祝玄,这一切都因为你们结束了大劫,做得好。”
是的,因为肃霜在,他们才没有被大劫困住;因为季疆相助,他才撑过最后一段。
是他们一起承担的。
祝玄从袖中摸出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面墨迹淋漓,画了个嘴角耷拉眉头紧皱的鬼脸,下面只写了两个字,字迹随心所欲:安好。
他嘴角弯了下。
父亲传音传信好几次,季疆还是没有回上界,只给祝玄回了这封潦草的信,那鬼脸是他俩幼年时的玩笑,千言万语都在里面了。
日头渐渐西沉,霞光万里,这桩从上古某个天帝斩绝心火开始,跨越不知多少岁月,最终完结在三百年前的祸事,终于讲完了。<!--PAGE 4-->祝玄起身告辞,水德玄帝陪他一路行至南天门,忽又问道:“天帝血脉当真再不存于世?”
他望向祝玄脑侧发间,那里的小龙不再金光璀璨,却也不再银光幽幽,而是墨一般漆黑,像冰冷的阴山石。
与季疆一样,祝玄的天帝血脉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祝玄微微一笑:“是的,再没有天之道既定的天帝血脉。”
那是走过黑暗寒冰的天罚后,与天道对话定下的新规则,九幽黄泉水已将障火**涤一空,最初的火种也得以熄灭,从此唯有斩绝诸般欲念狂望之火,以天道无情之态,才能唤起天之道,谁做到了,谁便是天帝。
相顾也好,陈锋氏也好,包括源明,自古以来不服天帝既定血脉者只怕数不胜数,都说天帝宝座能者居之,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满手血腥,将众生当作柴火,他们谁又能算得上能者?
“我会在下界逗留一些时日,兴许能碰见季疆。”祝玄的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刑狱司暂代少司寇甚好,我看他正经的少司寇也做得。”
水德玄帝目中有了笑意:“刑狱司该有大司寇了。”
这大司寇,舍他其谁?
祝玄的眉眼瞬间温软下去,连声音都轻了:“那要看吉光帝君有没有兴趣。”
他喜欢肃霜这个新称呼,最近提到她总这么叫。
从茧里醒来没几天,肃霜就被封了吉光帝君,又因大劫彻底结束,天界曾经的大劫遗迹都已冰消雪融,駺山又一次被划给吉光帝君,虽然万年樱已败,金顶宫也化为尘土,但只要新帝君愿意,重建紫府,旧日美景并非不可再现。
问题正在于,新帝君似乎暂时没什么留在天界的兴趣。
“父亲,我走了。”
祝玄躬身行礼,抬头时,夕阳余晖落在他左边眼角,那里曾有一点泪痕如血,是为情拉扯煎熬的伤痕。此时泪痕仍在,猩红的颜色却早已消失殆尽,边缘被不知哪个调皮鬼用最细的毛笔勾勒,仔细端详,像一只犬耳。
不用说,调皮鬼必是那新任的吉光帝君。
此时的吉光帝君却有些调皮不起来,她正被许多白兔围着,为它们罕见的热情扑腾挤到了角落。
她头上爬了一只白兔,肩上蹲着两只,手里还扶着两只使劲往怀里蹦的,连声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一旁的亭亭也粘着她不放:“神女,你当时说是去去就来,这一去就三百年!你说盒盖们能不想你吗?我也很想你!”
确实,听说已过了三百年,肃霜整个儿都是懵的,到现在还没习惯。
她拎起蹦跶最欢快的白兔,左看右看:“三百年了,天天吃仙草仙果,怎么还没修出人身?连话都不会说?我的盒盖们不会这么笨吧?”
说它们笨!手里的白兔“啊呜”一口咬住她手指。<!--PAGE 5-->“神女你不懂。”亭亭现在可是博学的亭亭,“盒盖们本来是最普通的凡兔,既没有灵智也没有灵根,这几百年最多生出一点点灵智来,到了有人身开口说话,脑子又够用的地步,起码上千年,急不来。”
一旁的长风山神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细声提醒:“该叫帝君啦,什么神女。”
眼前这位可是新任的吉光帝君!三百年前终止天界大劫的大功臣之一!他们也是与有荣焉!想到最开始在长风山见到肃霜,她淡漠孤绝的姿态,无悲无喜的神色,再到如今她咧嘴笑得牙都露出来,长风山神心头莫名泛起一片暖意。
“我就爱叫神女。”亭亭两眼冒光,“神女也喜欢我们这么叫,对不对?”
这老山神一点儿都不懂她们年轻神女的心思。
亭亭拽着肃霜的胳膊往外走,一面道:“神女,我这些年对你的院落又做了许多新规划,跟我来,我一一讲给你听。”
河神戳了戳道旁崭新的水晶灯笼,轻声道:“亭亭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她以前是不是想进神工司来着?”
长风山神摇头:“她哪是想进神工司!她是想去上界挨着季疆神君近……”
“我早就不喜欢季疆神君啦!”前面的亭亭耳聪目明,大声为自己辩解,“我只喜欢素竹神君!”
原本一直背着手含笑站在旁边看的素竹一下红了脸,没一会儿连脖子都红透了,半天说不出话。
四周的山水之神们纷纷大笑起来,肃霜也不禁笑了。
暮色四合,欢快的茶酒宴会久违地开启了,因着大劫彻底消失,四方大帝归位,三百年来上下两界甚是平和,以前被源明帝君招上界的一大波神族又重新回了下界,长风山多了好些生面孔。
虽说长风山神他们提过许多次“吉光帝君”,可见到本人还是不同,这位新帝君出乎意料地年轻美貌,既没戴冠冕,也没穿帝君华服,轻云般的鲛纱裙衬得她如被云雾包裹,绚烂的霞光好像都在绕着她转,实实笔墨难描。
她两指捏着青瓷杯,仪态优雅地饮酒,偶尔转头谈笑,诸神才发现她耳上的辛夷花坠只有一个,左耳空****的。
亭亭奇道:“神女的耳坠好漂亮,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可怎么就一……”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高挑身影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来者身着浅杏氅衣,站姿挺拔,显得又矜贵又高傲,分明是个风姿俊雅的神君公子,然而他顾盼间又隐有冷锐之色,令诸神心头不由一凛。
他……他他他、他不会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少司寇”吧?
长风山神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正要恭敬迎上,眼前忽然一花,新任的吉光帝君已抱住了少司寇的胳膊。
“你聊完啦?”肃霜笑眯眯地问。
她脸红得像抹了胭脂,眼神迷离,酒气泛滥,祝玄摸了摸她的脸:“喝了多少?”<!--PAGE 6-->“一小杯而已。”肃霜睁眼说瞎话,“我没醉,走,带你去看咱们的新洞天。”
也不知道哪个字触动了少司寇,他的眉眼瞬间软了下去,简直可谓温柔似水,那一点儿隐约的冷锐杀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风山神反应奇快,当即把姿势扭成伸懒腰打呵欠,连声道:“哎呀今儿喝够了!散了吧散了吧!天都黑了!”
山水之神们个个识趣,一溜烟跑得没影,坚决不做煞风景的碍事者。
半醉的肃霜一无所觉,只管笑眯眯地拽着祝玄往小院落走,一路走一路说:“你看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我们回头换成白石好不好?树屋有两个,你一个我一个……石屋挺好,就是前面空空的,挖个池塘怎么样?啊对了,我带你看我的纱帐!还有盒盖们……”
她猛然转向,反而一头撞在祝玄身上,被他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
“咱们的纱帐。”祝玄纠正她。
肃霜细细笑起来,使劲抱住他的脖子,贴着心口依偎许久,忽然轻声道:“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是不是什么都没了?”
她仰头看着他,带着醉意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小心。
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为了庆贺他们从茧内出来,仪光发的邀帖,不止两位执掌仙祠的神尊,连刑狱司的秋官们都请了,酒到酣然时,肃霜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露出过同样小心的神情。
或许是因着命途多舛,也或许因为犬妖与祝玄都给过她惨痛的经历,与他待在一块儿时,她偶尔会露出这一面,又开心,又小心。
祝玄兜着她的脑袋,顺毛似的缓缓摩挲,手掌渐渐摸去她空****的左耳上,指尖轻轻捏住耳垂,低声问:“故意不戴这只耳朵?”
肃霜痒得使劲扭头,嗔道:“你还我辛夷花耳坠!”
虽然眼下脑子不大清明,但她可一点儿没忘,在天宫花园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可是两只耳坠都给他了,过去这么久,他还藏着一只不还回来。
祝玄低低笑了一声,手腕一转,果然,剩下的那枚辛夷花坠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扎我,看会不会疼,会不会流血。”
肃霜闭上眼,侧过脑袋,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抖着,略带沙哑的声音犹如梦呓。
感觉到冰冷的花坠轻轻触在脖子上,她猛然一颤,下一刻却觉身体被抱起来,天旋地转,方才试图炫耀给祝玄的纱帐一下飞扬起来,再花瓣般缓缓落下。
或许是醉意,或许是夜深,肃霜只觉每一根寒毛都比平日里敏感多疑,每一根骨头都比平日里脆弱柔软,好似山一般沉重的身体压在上面,困住她,难以动弹。
难以呼吸,她的唇被堵着,久违的纠缠不休,气势汹汹,脑子里嗡嗡乱响,像是要晕过去,却又难以真的晕过去。<!--PAGE 7-->“让你疼才觉得安心?”祝玄捏住襟口的丝带,一把扯下,“有别的法子。”
笼罩小院落的玄音结界过了好几天才撤去,再度现身的祝玄不知为何头顶多了两只漆黑犬耳,看肃霜时不时对犬耳上手**的喜爱程度,山神土地们揣测应当是她要求的,可是少司寇怡然自得的姿态,又让他们不敢确定。
无论如何,两位上神当真在长风山住下了,很快他们便开始着手改造小院落,不但在石屋前挖了池塘,还把青石板路改成了白石小道,顺着精美的水晶灯笼,沿途种了好几株花树,其中有一株玉兰树极高大,玉兰花堆如雪。
春去秋来,小院落在他们的联手改造下,又彻底变了个模样。
寒风渐起的九月,肃霜与祝玄暂别热闹的山水之神们,去了趟萧陵山,然而延维帝君不在洞天,不知又去何处搜寻珍稀仙草了,倒是专门给肃霜留了信,只说三五年左右归府。
如今上下两界安宁顺遂,再无烦心事,原本打算再回长风山小住的肃霜祝玄,索性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玩起来。
曾经与犬妖相伴的十年,他们虽也去过许多地方,可仙丹目不能视,终究是个遗憾,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们又一次从头开始,沿着萧陵山一路往南,有旧地重游,也有新景可观。
四季飞掠如织锦,又到一年九月,他们来到了极西之地的草原。
此时天刚蒙蒙亮,一线晨曦在厚重的雪云间隐隐约约,风过如梭,吹拂满地遍野的金黄草浪,景致开阔无垠,却也分外孤寂。
肃霜坐在小湖泊旁,想起自己眼睛好了之后,独个儿找来此地时的模样。
那时她一路都在用师尊安慰的话语架着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可是当风吹过草原,当湖泊现于眼前,那个瞬间她便像被敲碎的雪人一样崩溃了。
好在此时此刻,心情又大不相同。
她蜷在祝玄怀里,从袖中摸出一枚泛黄的签纸,真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还能在王城月老祠的那株老菩提树上,把当年犬妖挂的红线签纸找回来。
多亏了月老祠土地一直兢兢业业供养菩提树,其上清气缭绕,才保住这张签纸没有腐朽,只略微泛了黄。
签纸上的字迹与祝玄本人的字迹十分相似,只多了些圆润,犬妖写得很认真:【愿仙丹双眼早日恢复明亮,愿我有机会带她去极西的草原看日出日落。】
肃霜轻声道:“现在算不算如愿以偿?”
祝玄轻轻哼了一声:“还不算,有个心愿没写上去。”
肃霜扭头撑圆了眼睛:“是什么?说出来,帝君满足你。”
祝玄在她脑门儿上一弹,没有应答,过了片刻,忽然又道:“等你师尊回来,得把修行提上日程了。以后要做刑狱司大司寇,可不能只有跑得快。”<!--PAGE 8-->从以前她就发现了,祝玄好像觉得她特别适合进刑狱司,还是书精的时候,他就说过什么做少司寇大司寇,想不到竟真不是胡扯。
“我做大司寇,那你呢?”
祝玄眉梢微扬:“我负责做第二个源明帝君,给你找点麻烦。”
肃霜一脑壳撞他肩上:“当心我把你关夏韵间地牢,然后回去做吉光帝君,在駺山种九十株万年樱送你上路。”
祝玄悠然道:“既然如此,我做帝君夫君也行,九十株万年樱,我帮你种一半。”
肃霜猛然一怔,抬眼看着他,他却不说话了。
天际一线晨曦终于被雪云吞噬,冷风呼啸,没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雪片洒落,四下里一片暗沉。
祝玄捏着肃霜的下巴,把她转向对面清澈的小湖泊:“看湖水的颜色。”
不用他说,她早已发现了,下雪的时候,湖水格外幽深,真与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祝玄静静望着漆黑的湖面,低声道:“我那时还有第三个心愿,没好意思写,犬妖想和仙丹喜结连理,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肃霜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缓缓道:“仙丹答应了。”
祝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更低:“祝玄也有心愿,想与肃霜缔结良缘,晨昏朝暮,不离不弃。”
肃霜垂下脑袋,忽然又抬起头,唇边梨涡浅浅:“肃霜也答应了。”
柔软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尾,她闭上眼,紧紧抱住他。
她是吉灯,他是烛弦;她是仙丹,他是犬妖;她是书精,他是少司寇,从斑驳到圆融,从孤寂到彼此依偎。
曾有榴花飞雪,最终梦断云崖,可是灯不灭,手不松,最终还是站在了一处。此后拈花吹雪,观山赏水,得一双逍遥。
诚如他愿: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晨昏朝暮,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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