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就觉得跟着傅英不会有什么好事儿。现在听陆济凡一说,我当即就想拉着胖子悄悄的离开。但看胖子抱着地瓜,跟啃龙虾似的,心想这胖子的确是饿坏了。等他吃饱了,我再和他说,大概也来得及。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死胖子吃起来竟没完没了,根本停不下来,一直吃到太阳西沉,他居然还没住口。等到队伍中有人点起松油火把,我才注意到,道路的两旁居然都是百尺高的悬崖峭壁。我当下心里就是一紧。心想,
我们这他妈不是已经进了十里峡一线天了吧……
夕阳的余晖,还在这片大地上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与我们队伍中亮起的一丛丛火把相映生辉,却分不出是夕阳更亮一些,还是火把更亮一些。
而在火把和夕阳的照射之下,我心头近乎动物预知危险本能一般的狂跳。虽说我不是什么军事奇才,也不是毕业于军校,但我大天朝的抗战神剧,被动之下看过的没一百部,也有八十。这种两山夹道的地势,那典型就是被人伏击的节奏。谷口一堵,道两旁的山顶上,往下扔石头,下面的人就吃石头,上面的人要是恶趣味浓厚,往下扔屎,那底下的人一准儿就只能吃屎啊!再加上,时间已是黄昏,估计用不上一刻钟,天就彻底黑了。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偷袭暗杀什么的还行,这傅英领着一帮老农民,大张旗鼓的要趁夜色进攻土匪窝,想想都觉得和自杀没什么分别。我真心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
看来,十个富二代九个坑爹这个定律,到哪都是铁律,是准则……
想着,我赶紧拽住还在啃地瓜的胖子,想拽着他赶紧往回跑。但还没等我跑上三步,就听身后十里峡入口的地方,响起一阵呼哨,随即两侧的悬崖顶,一片片火把亮起。接着也不等有什么叫嚣、喊话、盘道之类的江湖规矩出现,道路两侧的崖顶,无数的大小石块轰然而下。几秒钟的时间,我们这两三百号人,历时倒下一片。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立马响起一片哀嚎之声,鲜血、脑浆、随着一块块石头落地,像烟花一样肆意的在我眼前挥洒……
见过死人是一回事儿,埋过死人是一回事儿,看一大群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则是另外一回事儿。我立马就傻在当场,脑子里回**的,除了惨叫就是惨叫,眼前闪现的,除了石头,就是喷了我一脸的脑浆。当然,如是情态之下,会死的也只是我们这些跟在队伍后面的不会什么武功的人,会死的是拿着镰刀、锄头、铁锹的老百姓。在死亡面前,初见之时这些人眼中的狂热和兴奋,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恐惧。至于傅英以及他身边的那几个各配刀剑的“江湖中人”,如此情况之下虽然也是面色凝重,在石块落下的间隙中闪转腾挪,自在穿梭,但也各个脸色难看,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昂。就在这时,忽然间我眼前人影一闪,陆济凡已经冲到了我和胖子面前,看我俩都还站在原地发愣,当下一掌推在我的胸口,同时一脚揣在胖子的腰上。我身子一个趔趄,后退了四五步,一直靠到了一侧的崖壁上才止住身形,胖子则像个皮球一样,紧随着我,轱辘到了我身边。也对亏了陆济凡这一推一踹,我和胖子才回过神来,发现我们此时身处的位置,是头顶石块飞落的一个死角,紧贴着崖壁,保住性命应该是没问题的。而陆济凡在相继把我和胖子推过来之后,风也似的在乱窜的人群中旋转跳跃,把一个个惊慌失措的人或推,或踢的送到我们所在的位置。片刻间已经救下了十几个人,其中,更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居多……
就这样,头顶的石头雨又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才算停住,我们这边多数人也已躲到了悬崖下的死角里。只是,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数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块。间或,其中传来生生呻吟和惨叫,却没人敢上前把还有一息尚存的人救到悬崖底下,因为死里逃生的人们,无一例外各个噤若寒蝉,根本无心估计到他人,这其中也包括我在内。而傅英和他那几个白白净净的小侍卫,此时也和众人差不多,各个灰头土脸。他们口中所说的侠义,以及四**的名头和风度,好像也变得不怎么金贵了。
两侧山崖上虽没了石头雨落下,但火把依旧通明,喧嚣吵闹之声依旧不绝于耳。躲在崖下的我们,却完全处在被动的境遇,似乎是生是死,都只看崖顶人的一句话。但石头雨的停止,给了我们这帮站在生死边缘人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多数人,或者说像我和胖子一样的多数平凡人,都极力的向后靠,瑟缩在崖底不停的发抖。
对于他们,以及我自己,我怜悯,只剩下叹息。
抛除掉我们,那些曾几何时潇洒自如,各执刀剑的“武林侠士”,此时眼神略显慌乱,但依旧强装镇定,挺直腰杆,极力的维持自己高人的形象,但身子却和我们一样,不自觉的向人群中靠,显然,他们也担心头顶再来一通石头雨。
对于他们,我不得不心生感慨,原来所谓大侠,也不过是凡人。
相较于武林侠士,中间唯一一个例外的,就是出云谷的少谷主傅英,虽然他的眼中也透露出慌乱,但风度依旧,四个同样白衣的马仔也在极力的维护主子的形象,不停的帮傅英掸着身上的尘土,抹平长衫的褶皱。这架势和那些红极一时的荧屏流量小生几乎无异,天大地大,不如形象最大。
对于他,我大可以极尽措辞讽刺挖苦,毕竟是这个人带我和胖子进到这十里峡的。更是这个人,带着一群不知杀戮为何物的平头百姓进入十里峡任人宰割的。认真想想,却好像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虽不知道傅英到底是怎么忽悠着一群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的农家人,能不顾一切的前来剿匪。但好像他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儿,顶多算妖言惑众?沽名钓誉?仗着出云谷少谷主的身份,占据道德制高点,来江湖上继续播撒他的威名?
人生在世,或为名,或为利。谁也不能说这是错的。毕竟,能超脱名利之外的人,微乎其微。
唯一让我觉得别扭的,充其量也就是这货错估自己的能力,用他人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行为有点操蛋。仅此而已。
至于真正超脱于名利之外的人,此时此刻或许真的只有那个华山派的陆济凡一个人。如此境地之下,他好像既没有慌张和恐惧,也没有刻意保持自己侠士的风度。而是在躲在崖底的百姓之间不停的穿梭,极力的安抚着每一个恐慌的人,极力的帮着每一个受伤的人处理着伤口。
当然,一看他的状态,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医生大夫,甚至连贝爷的野外求生能力都不具备。他做的,仅仅是撕碎身上的白色长袍和青色纱衣,去给那些受了外伤流血的人简单的包扎伤口。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我敬佩了。
就这样,这种平静而又混乱的状态,持续了十几分钟,十里峡中回**起马蹄声和呼喊声。很快,一左一右两帮人,把我们这一帮堵在了中间。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不过,这两队人马一进峡谷,松油火把顿时把整条峡谷照的亮如白昼。我仔细一看,原来两队人领头的,是几个满脸横肉,穿杏黄僧袍的光头大和尚,那一颗颗锃亮的大脑袋反射着火把的光,效果跟两百瓦的日光灯泡似的。而这些光头和尚骑着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不多不少,刚好七个……
有人来,就意味着可以说话,可以沟通。原本还显得有些慌乱的傅英,这会儿却好像安定下来。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当先一步走出人群,对着两边的七个大和尚一一拱手,然后高声说:
“在下出云谷少谷主傅英,见过七佛寨诸位当家的。”
一看傅英这个架势,让我不禁感慨,这富二代可能没啥优点,但家教的确是不错的。面对一帮土匪,居然还是一派翩翩公子的风范。要换成我,一准儿是打得过就直接动手,打不过当场认怂。
“我当是哪位大侠,领着一群土老帽儿,扛着铁锹就赶来攻打我七佛寨,原来是出云谷的傅公子。真是失敬失敬。阿弥陀佛……”
对面的几个和尚里,最壮的一个在傅英说完之后,也做出了回应。只是他的话虽然客气,但眉眼间,语气里,无一不透露着轻蔑和戏谑。傅英却好像没听出来,对方这一“客气”,当场派头更足了。
“大师您说的哪里话,
本公子此次前来叨扰,是想和诸位高僧探讨些佛法经理,顺便想问问诸位大师,可否有解散七佛寨,回归正道之心?须知滁州百姓饱受匪患之苦,居无定所,朝不保夕。诸位高僧精通佛理,当知人间疾苦,我佛慈悲,何不放下屠刀,普度众生?如若七位大师愿意听本公子一句劝,我出云谷自当出一份力,钱粮车马,龙楼庙宇,无不应允。”傅英一番话,说的特别有范儿,还有情有理。对面的几个大和尚,却好像完全不在乎,还是那样一脸戏谑的表情。领头的大和尚,还是那副表情,说:
“傅公子,贫僧就是知道世间疾苦,所以才普度众生去希望极乐世界。至于傅公子说的前两车吗,龙楼庙宇。有傅公子在我们手上,贫僧还会怕你出云谷不乖乖金万两,银万两吗?”
大和尚说完,所有七佛寨的土匪,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傅英则是立时变得脸色苍白,刚刚隐下去的那份惊慌失措,再次呈现在了他的脸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