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你觉得这船尾和船头的风光,可有何不同?”
陆爷爷一句话,直接点在了我的心间。
的确,月在天上,映在江上,江上有船,而我在船上。看江中景,天上月,无论是站在船头还是船尾,哪有什么分别?
我当下,也明白了陆爷爷叫我来船尾是为了什么。
陆济凡和死胖子在船头,去领悟他们的剑意。而我和陆爷爷站在船尾,与他二人虽是背脊相望,但却同处一舟,一江,共望一月。这不就是在告诉我,我的武道虽和他们两个不是同源,却是同归吗?这不就是要给我开小灶的意思吗?
陆爷爷似是又把我看透一般,耸拉着一双眼皮,双目看着江面上倒映的月光,缓缓的说:
“小胖的剑法,源自渊临。其剑法化简为繁,力求必胜。但小胖现在只参悟了其中皮毛,一招一式也只会按部就班的施展。平时也倒罢了,但若是碰到一流高手,身旁又没有人帮他补足招式之间的漏洞,他必败无疑啊!”
说着,陆爷爷似乎有意无意的停顿了一下,嘴角抹起一抹笑意,接着说道:
“我传他‘三剑……邀月’,是回手剑。是被天下多数剑客忽略掉的保命的剑招。其要义在于,将剑势反向施展,化攻势为守势。小胖得了这一剑,他的剑法每一招都可演化出一攻一守两式,再运剑时,便有了变化百千。有朝一日,胜过他师傅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心中骇然,胖子的剑,共计十八式。
十八剑尽出之时,便是必杀。
如果每一剑都可以有一攻一守两种变化。而这样的变化,找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都算的出来,一套完整的快播十八式,便有“2”的“18”次方种不同的出手方式,便是二十六万两千一百四十四种变化。
这,何止是千百种变化?
这样的变化,又何止是十八剑必胜那么简单?
陆爷爷倒也没管我脸上的震惊,继续保持着静看江水的神态说道,
“济凡,原本的经历,倒是和我有些类似。在思过崖上看尽了五岳剑派的千般剑法。可惜啊!他悟性和根骨,都太差了。看过千般剑,个中精髓,也只得其一二罢了。不过,说也奇怪,那套数十年都没人看得懂的‘岱宗如何’,反倒被这笨小子学了去。”
陆爷爷一段话,我差点没憋住了。都说隔辈亲,像陆爷爷这样直说自己的孙子差的离谱,也是没谁了。
“‘岱宗如何’,的确有其玄妙之处,但我以为,这是一套书生剑,有那么点纸上谈兵的意思。济凡学了这套剑法,是他的造化,却也是挡在他身前的万丈高山。过得去,便是海阔凭鱼跃,过不去,便只得做书生叹。不过,说也奇怪,以济凡现在的修为眼界,竟能将‘岱宗如何’运用到此等境界,也着实让人看不透啊!”我二度想笑,又颇带了几分沾沾自喜。我很想把“线性回归方程”和陆老爷子解说一番。但最终还是没开口。毕竟,陆济凡长得像个数学老师,陆爷爷可怎么看都是个艺术家的范儿,我实在是不敢也觉得不合适在他老人家面前卖弄我那挂过好几次的大学数学功底。
陆爷爷这边并不知我心中所想,继续絮絮叨叨的说道,
“有了‘岱宗如何’,济凡又得了刀君的‘狂刀七断’,一剑玄妙至极,七刀霸道无比。一剑七刀,一如北游的江鲫,一如南归的秋雁。纵然都是上乘的武学,却没让济凡的武道更上一层楼,反倒相互牵扯,让他迷失于南北之间,运剑舞刀反倒没有初时自如。”
陆爷爷这次又是一顿,一如说到传胖子第三剑的时候一样,嘴角又抹起一抹笑意,
“刀者,单刃,更善砍劈,剑者双刃,更可刺撩。但说白了,刀剑皆为凶兵,杀人饮血二者又有何异?更何况,刀剑之间,本就如此,一个剑客总不至于手中握着一把刀便不会出招了吧?
我传济凡‘二剑……闹海’,一剑化九,前四剑‘砍劈刺撩’是以剑做刀出招,后四剑‘云抹带崩’则是以剑化剑为之。济凡若是懂得南飞的北雁终有于江鲫同路之时,方才有望越过万仞山,不做书生叹。”
这一番话,我听得更是心神激**。心中除了感慨,就是赞叹。
陆爷爷,这就是高人。
如果陆爷爷不是高人,那恐怕天下间就再没有人可以被称之为高人了。
陆爷爷再说完这“二剑……闹海”之后,似是故意留了一点点时间给我消化,等我心神渐渐归于平静之后,才又缓缓的开口,
“你在大凌溪边出的一剑,可是源自帝君无名?”
一说起这个,我有点尴尬,因为我也不太确定我的剑法到底是不是无名用来开天的那一剑。只笑了笑,不太有底气的回答道,
“呃!大概,可能,好像,也许,差不多,是吧!”
陆爷爷没在意我的回答方式,反倒是他的混沌的双目之中有一抹精光闪过,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分落寞。
“哎!无名这一剑,终究是要高过我这千剑万剑化作的三剑啊!”
我不没太明白陆爷爷的说的话,刚想问问陆爷爷为啥这么赶感伤。陆爷爷却是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我即将出口的话,然后说:
“你因为有了这一剑,凡世间的剑,注定与你无缘。因为,你这一剑求的,既不是剑罡,也不是剑意。”
“那是啥?”
我越发的懵圈,赶紧开口问陆爷爷。陆爷爷似是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回答我说:
“是剑道……”
陆爷爷说着,一声长叹,慢慢的抬起头将原本注视着江面波光的眼睛,望向了空中的半轮皎月,“世人习武,以求巅峰,为的是恩怨情仇,为的是以力证道。其实,我们都错了。‘道’即是‘道’,何须证?一如登高山以抚云海,你叩开山门,一步一个台阶的走上去,才知道那云海之上,本就有仙人禅坐。他本就在那,本就在那。又何时成了我们证出来的?”
我心中更加茫然,也更加震撼。陆爷爷则又是一声长叹,接着说道:
“我传你‘一剑……挑山’,是因为我每次使出‘一剑……挑山’的时候啊,心中总会觉得,我这一剑出得鞘来,必当是挑动山河,无往不利。而你拔不出你的烛龙剑,也只是因为你还没找到拔出烛龙剑时当有何种心境和气势。我虽看不透你的剑道是怎样一番风景,但大抵明白,你剑道之途的第一步,就是抽出你腰间的烛龙剑。希望,我的‘一剑……挑山’能帮你感慨一二吧!”
话说完,陆爷爷的双目再次变为原本的混沌,视线也再一次从月亮上重新回到了江面波光之上。
我心中迷惑依旧,却下意识的紧紧的握了一下腰间的烛龙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的关系,烛龙剑竟在我的手中微微轻颤。良久,才归于平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将莫名悸动的心随烛龙剑一起平复下来。也跟着陆爷爷的眼神,看向了月华下闪烁的鳞波,说:
“陆爷爷,您的剑道是什么样子?”
陆爷爷呵呵一笑,笑声中似是带了千百种情愫,
“我的剑道?我穷尽一生,将千剑化为三剑,挑山,闹海,邀月。这三剑什么时候可以化为一剑,或许我才能知道我的剑道是什么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