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切江断河,天下间当真有几人能敌得过陆爷爷?
一把三弦,破衣烂衫,寻常人家施舍他老人家一碗冷饭,他也要谦卑的给人家道上半天的谢。哪里还有一点武学宗师的风度?
就算是寻常的小门小派,十几号人走镖押货小镖局的头头脑脑,排场、气派也是前呼后拥,一副了不得的姿态。
相比之下,陆爷爷的姿态和他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可是,这就是陆爷爷。
我忽然想起,那日于长江之上,陆爷爷和我在船尾的那一番对话。
我问陆爷爷,为什么他的剑可以一剑动山河,却要过得这般落魄,一点都不像个前辈,不像个行走江湖的大侠。
陆爷爷当时只是笑着,抚摸着三弦的琴弦说:
“生活本就艰辛,箪食壶浆,又和我活的像不像个大侠有关系么?”
对!生活艰苦与否,和是否是大侠有关系么?
难道说,武功高强,锦衣玉食,华服彩缎,才是大侠么?
宗师又如何?开山立派又如何?
陆爷爷这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才是真正的大侠吧!
我有一剑,可断山河。听闻自己唯一健在的儿子,死在了鼠辈手中,难道亲手手刃仇人,不才是最应该做的事吗?
哪里还需要什么宗师的气度?哪里还要什么门派的风范?
大侠,前提终究得先是个人。
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然后再去求正道,才是真正的“大侠”吧!
至少,在我心中,应当是如此。
至少,在我心中,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受到伤害,我若是自己可以凭手中长剑搞定,也绝不会去闹什么宗门和舆论。直接一剑捅过去就是了。
想来,此时陆爷爷不在我们身边。如果他老人家在的话,我想我一定拉住他老人家的手,对他老人家说:
“陆爷爷,你是我偶像……”
陆济凡一席话说完,我也一厢思绪拂过心头,台上已然又上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倒也是腰悬长剑,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样子。只是一步一步登台的时候,似乎这人的左腿微微有些跛,若是不注意看看不出来,若是仔细一点,倒也不难发现。
而他对面,则是一个身背一个硕大长条形状棉布包裹的精装汉子,面皮黝黑,目如铜铃。
经唐门老头介绍说,这白衣侠士,名叫凌海潮。
其人在蜀中也算是有一号。只是这名头却并非如他身上的白衣一般纯净,相反的,是一个骂名。因为,这张南便是和刚才那个用紧背低头弩的焦触是结拜的异性兄弟,长江上游臭名昭著的“截江双匪”当中的另外一位——
招魂白衣客,凌海潮。
如果不是有“截江双匪”的名号在前,如果不是有暗箭伤人的焦触先一步上台,这凌海潮和善的面容加上一袭白衣,实在让人难以觉得他是一个恶人。虽说凭借一身皮囊无法判断出一个人的好坏善恶,但却或多或少的容易对人产生误导。而这个人称白衣招魂客凌海潮的家伙,明显就有这样一副可以误导人的皮囊。
但在当我知道了凌海潮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物的时候,却顿时觉得这人有些可怕。
因为,面对台下几百号人的非议,这凌海潮居然是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站在台上始终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台下,大概正义之士会有那么几个,但还是以起哄的吃瓜群众居多。在唐门的地盘上,面对臭名昭著的截江双匪,逮住一个机会逞口舌之快没什么,要他们真的上去和截江双匪拼命,估计没人愿意。且不说唐门是否允许有人在自家门前动手,谁又知道截江双匪上岸,到底带了多少弟兄呢?
而同为截江双匪,焦触在用出紧背低头弩之后,还要反身嘲讽一波,可这凌海潮却始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姿态。这样的表现,要么说明他对自己昭著的恶名,早已是没有所谓,要么就是这人城府深沉得可以……
而站在凌海潮对面的这个看起来样子像个农家汉子一样的男子,在凌海潮对面站定之后,也没多在意台下人对凌海潮的嘲讽,既没有表现出厌恶,也没有表现出欣喜,只是动作有些生涩的朝着凌海潮抱拳施礼,便动手解下自己背上的那个长条布包,将缠在上面的布条,一圈一圈的解下来。一边解还一边说:
“俺叫钱塘。就是钱塘江的那个钱塘。俺家就在钱塘江边上的横沙口钱家村。站在俺们村村口,就能看见钱塘江。所以,俺们村有十多个人,都叫钱塘。将来,我也想给我儿子起名叫钱塘。”
布条一圈圈的打开,这个叫钱塘的汉子,却依旧在滔滔不绝的说着:
“俺们村里人吧!都是打渔的。俺呢?从小就不想打渔,俺就想学剑。俺爹妈没少骂俺。俺们村里,也没人会剑法,当然也就没人能教俺剑法。所以,俺就拆了家里的铡刀,每天站在钱塘江的大潮里,对着潮头练剑……”
钱塘,依旧在说,台下,包括我在内,已经是一片寂静无声。
这人,显然是个剑痴啊!
天下间,敢站在钱塘江边看潮的人很多,敢脚踏一叶扁舟立在钱塘江潮水之中的人,便可能是寥寥无几,而这个看起来像个农民一样的钱塘,居然终日站在钱塘江大潮之中,面对万马奔腾的潮水练剑,这是拥有何等的气魄,何等毅力,又有何等修为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儿?
“第一天,俺直接就被拍在了水里,挣扎了好久才上的岸。那一天,只出了一剑。一个月后,俺能在江上站一刻钟,对着潮水出三剑。到现在,大概八年,俺勉强能劈开潮头。也只在钱塘江里练出这一招。俺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剑法……”听到这,我更懵了。一剑劈开钱塘潮头。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招式算不算剑法。这和当日陆爷爷一剑斩断大凌溪也差不了太多。
严格点说,这钱塘或许武学远不及陆爷爷那般可以切江断河,但他这仅有的一剑,若真的可以劈开钱塘潮头,那这一剑的威力只怕是碰上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也绝不会吃大亏。
更直观一点说,钱塘若是此时对上陆济凡和胖子两人当中的一个,或许必败。但他的第一剑,老陆和胖子也绝无轻松接下来的可能。
此时,钱塘已经将长条包裹完全解开,布条散落了一地,一柄已然被潮水冲刷得如铜镜玉盘一样的宽背铡刀,被钱塘提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