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
奇峰之巅……
少年不断重复的一剑,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就是我从八岁开始,一练二十年的那一式剑法吗?
少年手中的木剑,一次一次出鞘又归鞘,我虽看不见他的脸,但却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懈怠,也没有丝毫因为机械性的重复又一丝丝的不耐烦。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几乎都是上一次出剑动作的复制一般。
一次……
十次……
百次……
千次……
从日出,到日落……
从阳光,到阴雨……
从云生,到风起……
从月圆,到星稀……
从春风,到夏雨……
再到秋霜,到冬雪。
站在崖顶的少年手上的重复动作,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如果不是眼前的景象阴晴变幻,枯荣相继,我真的以为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副不停重复的画面。
就这样,我站在少年的背后,看着少年在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出剑又回剑,剑出鞘又归鞘。
少年一天天长大,终于在一个有一个草长莺飞的岁月之中,少年手中的那一柄木剑,也变得越发老旧,日复一日的出鞘归鞘之间,磨平了剑刃,更磨平了剑身之上一道道纹路。
而少年的出剑动作,也越发的娴熟,渐渐的,随着他的动作,剑尖竟然开始随着他上撩前刺的动作,会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破空之声。
少年身上的衣衫随着他身体的慢慢长高,最终风化,随着一阵不算太凛冽的球风之中化作了一片片尘埃。在日升日落之间,少年原本白皙的皮肤,没了衣衫的遮蔽变成了古铜色。
而已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我,终于不由自主的开始一步一步的朝他靠近。只是,我每向前踏出一步,却只好像靠近了少年只有那么一毫一厘的距离而已。但我却像是被一个声音召唤一般,还是一步不停的向前。亦如少年手中的剑,一刻未曾停歇一般。
少年依旧在日复一日的出剑,我也在他声声破空的剑气之中,步步向前。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岁月,终于,我站在了少年背后,只要一伸手,便能碰触到他已经被风吹日晒得粗糙龟裂的后背。
而就在我缓缓抬起手的时候,少年又一次向着眼前的云海递出了一剑。
这一次,木剑卷起风云,却没有一丝声响。
安静的如少年第一日举剑向云海之时那般安静。
而一剑递出,万里云海顿时消散。
又一剑递出,山川江河顿时消散。
再一剑递出,虫鱼鸟兽顿时消散。
复一剑递出,亭台楼阁顿时消散。
更一剑递出,日月星辰顿时消散。
……
一剑,又一剑……山川、河流、鸟兽、虫鱼、城池、楼宇……
在少年一剑又一剑之中,尽皆消散,最后,居然只剩下我们脚下的山峰,背后的木屋,以及木屋之前,山巅之上的我们……
当少年最后一剑递出,连天地都化为虚无之时,少年停住了动作,缓缓的起身,同时,慢慢的将手中的木剑插回了剑鞘之中……
而也就在木剑归鞘的那一瞬间,本消散于虚空的日月星辰,亭台楼阁,充裕鸟兽,山川江河,万里云海,一切的一切,居然尽数回归。
似乎刚才那一剑一剑从未发生过一般……
木剑归鞘,少年缓缓的转身,开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我。
而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是我……
他也是无名……
这样的结果,早在少年的剑尖可以发出破空声的时候,便有了如是的猜想。但当真的看到他的脸,看到结果的时候,我还是呆立在当场。
而眼前手持木剑的无名,只看着我笑了笑,没有只言片语,身形便在渐渐炙热的朝阳之中,化作一阵清风,消散在我的眼前。
而下一秒,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直射而来的阳光晃得我片刻失神。我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抬起手遮挡阳光。
等我再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赫然发现站在奇峰之巅,直面万里云海,手拿木剑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下一秒,我笑了……
笑,是因为我终于懂了。
到底无名的一式剑道,到底是什么。
看了看手中已经在空气中摩擦了千万剑而已经老旧发亮的木剑,又看了看眼前静静流淌的云海。
我手掌轻轻一扬,将木剑丢入了眼前的万里云海之中,然后看着没有溅起一丝波澜的云海,轻轻的说了一句,
“你是我,但我终究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