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自从得了“一剑无名”,坐拥一山剑意之后,我大概就是那个仅凭一剑便可以无敌于江湖的人。
可在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僧,我却只感觉我的一剑会在他的面前枯萎。那种无敌,尽数会化作无力。
不闻道长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惊骇和犹豫,语气之中同时混杂着关切和期待,问道,
“胡少侠,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不闻道长是何等人物,当即看出了我的意思,最终也只是苦笑一下,向我拱手,说:
“是贫道自私了。想借着少侠的‘一剑无名’破掉枯荣禅师的‘枯禅’,却未顾忌胡少侠的感受。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不闻道长的真诚和歉意几乎写在了脸上,顿时让我有些惶恐,赶忙张口解释说:
“道长,您千万别这么说。终究是我,帮不到您和……”
话说着,我忽然感觉手中烛龙剑一阵轻颤。我心中大骇,赶忙提起烛龙看了看。却在提起长剑的一瞬间,再一次感受到了烛龙剑兴奋的抖动。
烛龙轻吟,这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而烛龙剑每一次轻颤,都是已有所指。
之前一剑斩魁柳,剑破听风湖,再到上青城山等等等等,每一次出剑之前,烛龙都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在收到包打听带过来的信之时,我也同样感觉到了烛龙剑的颤抖。这一幢幢,一件件,甚至让我以为烛龙剑是一件有灵性的活物。虽然,我知道这只是烛龙剑之中贮存的剑意的一钟感应。
此时,烛龙剑再次轻颤,我不禁将目光看向了仍旧闭目枯坐的枯荣大师。
难道,这一剑,就在枯荣大师身上?
我茫然,疑惑。
但却在下一秒,手握烛龙,我再一次重新走向了枯荣大师……
来到不言大师身边,我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手上感受着烛龙剑越发兴奋的颤鸣声,昂首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十年……
沧桑无力感,又一次侵袭了我的全身。
复一步,复十年……
我全身不由得轻颤,甚至连手中烛龙剑都握不住了。
终于,在又一次深呼吸之后,我朝前踏出了第三步,而在踏出第三步的同时,手中的烛龙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样,蛟龙出水一般从剑鞘之中奔腾而出,随着我指尖划过剑柄,烛龙剑随心而走,“一式无名”悍然出鞘……
长剑如龙奔腾,如蛇游走。原本粘腻的附着在我身上的那种无力感,顿时被烛龙奔涌的一山一湖复清风的剑意切碎,**然无存。长剑直指枯荣大师,奔涌而去。
而就在烛龙剑浩**向前的时候,一直枯坐、没有一点动静的枯荣长老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一双混沌无神的双目带着一缕说不清的柔和意境看向了我。就是被枯荣大师看上这一眼,我心神猛然一**。但终究还是忍住心头的震撼,继续挺剑而去。
“你终于来了……”
枯荣大师声音虚弱沙哑,俨然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但偏偏这一声虚弱的话语,却如九天梵音,一下子变砸进我的心底。
也在这一声梵音之中,我手中烛龙剑发出一声长吟,让我从片刻的失神之中清醒过来。我咬了咬牙,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强撑着一口气,继续挺剑向前,用尽全部心神催动澎湃于自己经脉之中的一山一湖复清风的剑意,滚滚向前。
但就在我的长剑抵近枯荣大师身前三尺之地的时候,那种衰老无力的感觉再一次汹涌而来,让我在一瞬间险些将烛龙剑脱手。
烛龙剑再次长吟,但这一次,却远没有之前那般气势,反倒是我全身经脉之中的剑意如同被无数条沉江铁索捆绑住了一般,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我咬了咬牙,一声长啸,拼劲了吃奶的力气挺剑而去,但犹只能再让烛龙剑仅仅向前复进一尺而已……
一尺,感觉已然是我的极限。我直觉自己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连抬一抬手臂都觉得困难。烛龙剑的吟啸之声,也似是逆天魔龙被囚困之后最后的挣扎一般,声嘶力竭,却倍感乏力。
在这一尺的相持之中,我几欲放弃,但我知道,如果我此时收剑,我再也没机会向枯荣长老拔剑。更何况,上官孙富贵曾说过,我此生,估计只剩九剑。而这九剑,在青城山上,我以用去一剑,柳林堡上用去一剑,此时面对枯荣长老又用出一剑。
我的机会已然不多。而且,烛龙剑的生生吟啸之中,我更感觉到此时烛龙剑的召唤,就是要我来找眼前的枯荣大师,只有真的一剑破开枯荣大师的“枯禅”,才有机会获得又一方剑意。
这根本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猛的咬了一下舌根,心头一发狠,几乎是从心底发出一声嘶吼,
“嗷啊啊啊啊啊……”
又一次,我再向前挺剑。
又前进一尺。
这一次,手中烛龙如江水撞上了万仞高山一般,再也不能寸进。我握着烛龙剑的手,已然开始不停的颤抖,全身上下就好像是脱了水一样,再也没有一点可以供我支撑的力道。
可,出剑已然,我不可回头。
我再一次大喊,咬着舌根朝着枯荣大师大喊,
“大师,古有太行王屋,挡住去路。愚公移山,智叟说他太傻。愚公回答,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至此,愚公感动天帝,派下两个大力士帮愚公生孩子的故事,你可听说过?我告诉你,此时你的‘枯禅’若是大山,我便是帮人生孩子的大力士……”
我几乎咬碎了牙关从心底嘶吼出最后三个字,然后,再一次让经脉之中的剑意炸裂,终于,在我感到全身经脉一阵撕裂,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的一瞬,烛龙剑终于破开了‘枯禅’,又向前一尺……枯荣大师,就在剑前……
枯荣大师,依旧用那浑浊无波的老迈双目看着我,没有一点变化,言语依旧是那般沧桑老迈,
“哎……但愿你不是他,这一岁枯荣,便送与你好了……”
枯荣大师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出两根如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轻轻夹住了已然挺在他面前五寸之处的烛龙剑剑尖,瞬间,围绕在我周身那种粘稠泥泞的衰老无力感,顿时消失不见。周身一松,手中的烛龙也顿时不再颤抖。但却在那两根枯枝一样的手指间,再不能动弹半分……
而在下一秒,我只感觉一种暖洋洋的春意如同午后的阳光一样,笼罩在我的全身,让我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孔全都浸润在这种温度之下,随之又涌入我的奇经百骸,刚刚挺进最后一尺之地时,周身因炸裂剑意而刺痛的经脉,在一瞬间便如徜徉在宁静湖水中的鱼儿一样,舒爽无比。紧接着,我身体里的那一山一湖复清风的剑意,也在这一瞬间,有了变化……
山,还是山……
只是山间多了一抹郁郁葱葱……
湖,还是湖……
只是湖上多了一群游鱼戏水……
风,还是风……
只是风中多了草长莺飞和湖光山色……
活了……
原本如一副静止画面的一山一湖复清风,此时多了四季的枯荣,让本来死寂的画面一下子变成了一方鲜活的世界。
我骇然……
我愕然……
我惊喜……
我激动得莫可名状……
原来,剑意还可以这样……
就这样,我徜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久久不能自拔,等到我转醒过来,却发现时间不过是一瞬。
我欣喜若狂,就在枯荣大师身前三尺之地,附身跪倒,纳头便拜,
“谢大师赠我枯荣剑意。”
枯荣大师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缓缓的说:
“我不过是一叶空舟,不能渡人,亦不能自渡。赠你一只竹篙,愿你踏波而去……”
说完,枯荣大师缓缓收回仍旧举在空中夹住烛龙剑尖的两指,烛龙剑失去凭依,“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随后,枯荣大师缓缓的闭上双眼,重新入定。那粘腻的枯荣感,再一次侵袭而来。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又任何不适,只是感觉被一只巨手托在了掌心,连同落在地上的烛龙剑,被那巨手轻轻一托,我便已然和烛龙剑落在了一丈之外。而烛龙剑更是在一托之力中,插回了剑鞘之中。
我隐约感觉筑龙剑在我手里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发出一阵轻颤。但最终,烛龙剑也沉浸在了那一方鲜活的剑意之中,不再任性。
不闻道长看到我脸上的欣喜,表情之中不自觉的带上了三分欣喜和三分无奈。而一旁的胖子,却好像对刚才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一般,只是自顾自的在那掰着手指头算着什么。我特别想和胖子分享一下,可叫了几声,胖子都没有答应,我顿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而就在我准备放弃呼唤胖子的时候,胖子猛然转头看向了不闻道长,说:
“老道,是不是破开那老和尚的什么劳什子‘枯禅’,就能帮到不言大和尚?”
不闻道长木然点了点头。
胖子又转头看向我,说:
“老胡,如果我的‘快播十八式’出到第十八剑,你的那个什么一山剑意,能不能抵得住?”
我也被问得一愣,但却也不自觉的开始思索起胖子的问题。
我的‘一剑无名’只有一剑,但在我的认知之中,似乎天下间没有任何招式可以当得下我平山蹈海的一剑。当然,除了我眼前这位枯荣大师。
可胖子的剑,是剑圣渊临的“风行十八式”,所谓“十八式”便是第十八剑可无敌。
胖子的无敌剑法,如果碰到我的天下最强剑意,结局会如何?
我竟然得不出一个答案。
这就好像是“自相矛盾”成语故事之中说的一样,天下间最强的矛,去刺天下间最强的盾?结局会如何?
我真的不太敢想这个结果。
胖子好像也没打算等我的答案,在我犹豫的时候,他已然从腰间抽出游蛇剑,径直走到不言大师身后,开始运起他的“快播十八式”……
一剑……
两剑……
三剑……
四剑……
……
九剑……
十剑……
十一剑……
十二剑……
……
十六剑……
十七剑……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胖子肥肉甩动,将一套“快播十八式”剑法舞动得密不透风,直到第十七剑用罢,胖子突然一声暴喝,朝着枯荣大师就冲了个过去。
胖子这一剑,看似轻飘无力,但柔软的游蛇剑在他的手中,竟然被胖子体内汹涌的剑气臌胀的笔直,坚挺如山峰一般。
而在胖子的最后一剑掠过不言大师身边的时候,只听空气之中发出一阵阵连环爆破之声,
“砰砰砰砰砰砰……”
胖子的最后一剑,也在这一连串凭空想起的爆裂声中,以惊人的气势朝前推进。
随着声响越来越大,胖子的剑,也离枯荣大师越来越近。
终于,在胖子的“快播十八式”挺进到枯荣大师身前三尺之时,枯荣大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他略带一丝丝讶异的表情看了胖子一眼,随之一声长叹,
“哎……”
而在这一声幽幽的叹息声中,枯荣大师竟然缓缓的站起身来,又在下一个瞬间,周身衣衫舞动,身形鼓掌入球,枯荣大师本来纹路纵横的干枯脸庞之上,竟然条条青筋暴起,一阵衣衫烈烈的声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院。
而就在胖子的游蛇剑抵住枯荣大师的前胸之时,枯荣大师忽然双手合十,“砰”的一声闷响,枯荣大师双手合十,结成佛印,竟如同空手接白刃一般,稳稳的将胖子的游蛇剑夹在了佛印掌心之中……<!--PAGE 4-->“哎!一枯,终有一荣,小施主,你赢了。从今日起,你便是青楼楼主。”
说完,枯荣大师慢慢转身,迈着蹒跚的步子,朝着自己的茅屋走去。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我、胖子、不闻道长,以及幽幽转醒的不言大师……<!--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