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朝霞映红整个沙漠的时候,我们跟着安力满老爷爷又一次上路了。
我很想和安力满爷爷说,沿途留下一些记号,以便胖子和“谁”找回来的时候可以跟上来。可想来想去,最终什么都没做。
毕竟这里是沙漠,没有树木,而留在沙漠上的一切印记,最终都会在十分钟之内被无情的风沙掩埋。
安力满老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在驼队的最前方笑着对我说:
“那位姑娘是自在山的人儿么,在沙漠里,肯定丢不了的么!”
有了安力满爷爷的这句话,我才多少安下心来,骑上骆驼,跟着安力满爷爷沿着埋在黄沙下的那一丛胡杨,踏着朝晖前行。
终于,在正午之前,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黄沙之中的村镇。
村镇的名字,叫做风沙巷。
根据安力满爷爷的说法,这里本来有一条河道。沙漠人的生活,有水的地方,才有生活。所以,曾几何时,这风沙巷是个沙漠之中不大不小的镇子。来往的人,都要在这里歇上一歇。
天长日久,那条不知名的古河道,慢慢变成了小溪。风沙巷,也从镇子便成了村子。
如今,连黄沙之中仅剩的涓涓细流也彻底干涸了,只剩下村子中间的一口深井还有那么一点苦水,所以,这风沙巷,如今也只剩下一条巷子,不过一家客栈,三五户人家。
跟着安力满老爷爷进了那黄沙之中的客栈。一进门,我直以为我是穿越到了《新龙门客栈》,因为那低矮的土墙和风沙之中残破的幌子,实在让人有一种穿越感。
只是,客栈之中的老板,并不是风情万种的金镶玉,而是一个熟人……
“哈图?”
我一声惊呼,引得斜倚在一张太师椅里正吃着葡萄干的蒙古汉子为之侧目。对方正是那个曾在唐门比武招亲只是碰到的哈图力格。
哈图转头看向我的时候,满是风沙痕迹的脸上,写满了迷茫。激动之余,我也反应过来,赶忙把自己脑袋上的纱巾扯掉,露出本来面目。哈图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像一头草原上的马熊一样,通通通的把地面踏得山响,几步就冲到我的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肩膀说:
“哎呀!我的兄弟!你不是那个,唐门比我的时候的那个,有一个很厉害的胖子兄弟的那个兄弟嘛……”
哈图的汉语明显比之前有很大的进步。而且,揶揄人的功夫也一样有进步。
什么叫“有一个很厉害的胖子兄弟的那个兄弟……”?
意思就是我不姓呗?
我心中虽然有一点不爽,可脸上还是不敢露出一点不满的意思。因为,哈图这个一米九多的蒙古大汉,刚刚那一个熊抱就差点把我骨头抱散了。要是真惹得他不高兴,估计还不得把我整个拆吧了做羊蝎子?哈图说完,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疼的我直咧嘴。可哈图却在一抱之后,立时停住了所有热情的动作,换了一种很是警觉的眼神看着我说:
“不对!你们汉人兄弟,太狡猾了。我去了几个月,被骗的差点连沙漠都回不来。”
我听了,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
“哈哈,还记得被那个凌海潮忽悠的事儿呢?”
哈图当即眉毛一皱,说:
“那个凌海潮说会在长江边和我打个痛快,我等了三天,一刻都没离开过,最后饿的昏死过去,他都没有出现的么!你们汉人,真的是太会骗人了。”
“哈哈哈!那凌海潮在江湖上出了名的心眼儿多。你压根儿就不该答应他。”
“是啊!是啊!下次见到他,我直接直接把他的嘴巴缝起来,省的他说话再骗我。”
说着,哈图憨憨的笑了一下。可笑过之后,哈图的表情又一次僵住了,用更加疑惑的表情看着我说:
“不对!你都知道凌海潮不是好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哈图问得一愣。旋即又苦笑了一下说:
“哈图老哥,那天比武,咱俩都没能碰上,更没说上话,我就算知道,也没办法告诉你啊!”
哈图被我说的一愣,思考了好半天,才拧着说道,
“那也不对,你们汉人心思太深沉。我哈图还是不相信你们。除非,你喝了这碗酒,一口喝光。”
说完,哈图一个转身,从那张精致的太师椅旁的一张破旧木桌上端起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一下子飘逸着浓郁奶香和酒香的白色**。哈图端着这个大碗,递到我的面前,
说:
“喝光他,草原是我家,也是你家。沙漠是我的客栈,也是你的客栈。”
我看着一脸严肃的哈图,又看了看那个跟洗脸盆差不多大小的海碗,只觉得心肝脾胃一顿抽搐。瞪大了眼睛瞪了好一会儿,才咽了一下口水,装出一副特豪气的样子说:
“好!哈图老哥说了,我肯定喝光。”
我冲着哈图一抱拳,庄重的接过“洗脸盆”,继续豪气的说:
“酒我一定要喝。可我们汉人的规矩,到了新地方,要先敬天地。”
说着,我就在哈图疑惑的眼神之中,端着那海碗,虔诚的往地上倒了好大一滩酒水。
站直身子之后,我看了看,发现还有好多。便又补了一句,
“敬过天地要敬风沙。”
顺势,我又倒了小半碗出去。
再一看,居然还剩下半碗左右,心里琢磨着这剩下的也都够洗脚了,喝了我还是个死,便准备继续再说点啥,撑一下。
结果,这次还没等我开口,哈图一脸肉疼的扶住了我的手腕说:
“兄弟,不要倒了的么!我这马奶酒,很贵的么?”
我看着哈图眼睛里含着泪水的心疼样子,也决定不再折腾了,再三咽了咽口,终于把心一横,端着“洗脸盆”就往嘴里灌酒。第一口入喉,马奶的清香和酒水的甘冽,进人心脾,可三口下肚之后,我就开始感觉天旋地转。多喝三口,我就彻底麻木了,根本不知道后面我是怎么把剩下的酒水全都灌进肚子里的。
等到最后一滴就入肚,我“啪”的一下便把海碗甩在了地上,摔了一个粉粉碎,然后大吼一声,
“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喊声落地,我登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真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睡了多久。印象里,只记得哈图带着哭腔在地上捡海碗的碎片。笑春秋则在我身后放声大笑。我很想问问羊皮袄老头儿到底在笑什么,可是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连眼皮都不是自己的,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就这样,我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在一阵喧闹声中醒了过来。
我摇了摇欲裂的脑袋,撑着走出了房间,一步一晃的走下每一脚都会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大厅里,发现原来粗陋但还算整洁的客栈一楼,已然是一片狼藉。原来归属于哈图那张和大漠黄沙格格不入的黄花梨太师椅,此时端坐着的人,已然不是哈图,而是独臂的羊皮袄老头儿笑春秋。而眼前的一片狼藉,明显就是哈图和笑春秋两个人搞出来的。
看到我下了楼,摔在一片桌椅板凳中间的哈图,就像是找到了评理人一样,
“兄弟,你说,那太师椅是我在中原打架,唯一赢回来的战利品。是我的椅子,和你一起来的这个老大爷,霸着不起来。”
听了哈图这话,我大概明白过来了。
估计是笑春秋老头儿看着这椅子舒服,就坐上去了。而哈图这个领地感觉比较强的汉子,自然会动手,结果也可想而知,哈图几乎没可能是羊皮袄老头儿的对手。自然造就了眼前这一片狼藉。
我看了看一根筋的哈图,又看了看悠然自得在那啃羊蹄儿的笑春秋,心中一顿苦涩。
我先看了看羊皮袄老头儿,结果老头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最终,我只能把目光转回到了哈图的身上,说:
“哈图,你打不过他!要不,你让他坐会儿?他坐够了,肯定就还你了。”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底气都不太足。哈图也果然脖子一横,说:
“不行!那是我的椅子。我从汉中搬回来的椅子。”
我心中再次叹息。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本来生活在蒙古草原,跑到中原比武,被人忽悠一通,最后从汉中扛着一把太师椅最后跑到沙漠里开客栈的人。
而就在我头疼的时候,心念电转,我忽然有了主意,垫着脚凑到哈图耳边低声的说:
“哈图,你知道这老头儿是谁么?”
哈图脖子又是一横,说:“不知道……”
我故作神秘,更往前凑了凑说:
“他叫笑春秋,就是我们中原武林里,‘一邪两绝刀剑笑’里的笑春秋。你不是一直想找人打架么?告诉你,笑春秋老爷子,占了你的椅子,意思就是在向你挑战。多好的机会,你以为怎样?”
哈图被我说的目瞪口呆,本来还怒气冲冲的脸上,登时挂上了一抹兴奋的红晕,冲着笑春秋很是僵硬的抱了一下拳头说:
“我叫哈图,哈图力格。谢谢笑春秋前辈给哈图这个挑战的机会。”
说完,也不等羊皮袄老头答应,一声暴扣,举拳就朝笑春秋冲了过去。
而笑春秋好似看穿了我一样,在哈图带着烈烈风声冲过来的时候,羊皮袄老头儿甩掉手里的羊蹄儿,冲着我嘿嘿一笑说:
“胡小子,你和这蛮子到底说了我什么坏话?”
说话之间,笑春秋看也不看哈图,抬起手朝着哈图随手那么一甩,一袖青蟒便朝着冲上来的哈图直冲而去。
哈图面对突如其来的青蟒,双目之中充满了惊讶,但却毫无惧色,对着青蟒的头重重的轰出一拳。
就在哈图毫无花哨的一拳当中,按青蟒竟然登时粉碎。
笑春秋或许并没有认真,但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一拳,竟然就把笑春秋的一袖青蟒轰碎,也着实引得羊皮袄老头轻咦了一声。
而哈图这边,虽然一拳轰碎了青蟒罡气,但明显也不好受,在青蟒破碎的欲劲之中,直接倒飞了出去。整个人轰然撞在客栈那简易的木门之上,砸得那本已经破败的木门粉碎。
看着哈图撞破木门的身影,我以为最后哈图会一路跌到街对面去。出乎我意料的是,就在哈图撞碎木门的瞬间,一个瘦小枯干的身影出现在木门之后,抬手在哈图背上一推,竟然扶住了哈图。
等到哈图稳住身形,那瘦小枯干的身影,一步便踏进了客栈。
“小二儿,上酒上菜。”
那瘦小身影的声音很是低沉,和身形完全不相符。而也在他说话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样貌。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面黄肌瘦,冷眼看上去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少年。但偏偏又长了一对八字胡,昭示着他足可以做少年的爹。
而更让我惊奇的是,跟在八字胡身后的,足足有十几个人相继闪过哈图的身边,鱼贯而入。
面对地上的一片狼藉,竟好像也没人在意的样子,只在八字胡挥了一下手之后,便各自动手整理了三张桌子十来条长凳,纷纷坐好。
这场面,无论古今,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不管是五星级酒店,还是路边摊,都未曾有人自己动手收拾桌椅的,更别说眼前这个客栈里一地的破败。
而更让我惊奇的是,这群人虽然要了酒肉,但酒肉上桌之后,这一伙儿十几个人竟然都只是吃菜,身前的酒杯虽然都被斟满,却没有一个人喝一口。<!--PAGE 4-->此时的哈图,大踏步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举着拳头还要冲向羊皮袄老头儿,我赶忙上前一把抱住哈图,冲着哈图使了一个颜色,示意他看看八字胡带来的这一行人。结果哈图瞄了一眼之后,粗声大气的说:
“咋了嘛!他们也是来打架的么?”
哈图毫无顾忌的一句话,果然引得那十几个人当中的半数,朝我们递过来不善的目光。我则拽住哈图,低声说:
“来者不善,看出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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