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定眼相瞧时,李无傲才看得分明,马背上竟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此刻正紧紧抱着小马的脖子,一脸惊恐地看着李无傲。看他身上华丽的衣饰和干净俊秀的面容,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无疑了。
只片刻工夫,少年程雄便从初时的惊惧中恢复了镇定,一个翻身便从马背上下到桥面,红着脸,一边拱手向无傲作揖施礼,嘴里一连串地道谢。无傲见惯了仗势欺人、骄横无礼的有钱人,见程雄如此多礼,倒乱了阵脚,慌忙拱手还礼。那程雄见无傲还礼,忙近前弯腰相扶,见无傲眉目间英气逼人,又折服于其神勇臂力,不由得心生欢喜。两位少年的真挚情谊,就是在那个烟雨朦胧的黄昏结下的。这段来得猝不及防的友谊,伴随了李无傲相当长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下雨天的黄昏里,刚过了十一岁生日的少年程雄为何会骑一匹几乎与自己等高的小马,在韩城板桥镇上肆无忌地纵马闯**,要到多年后,李无傲才从旁人的嘴里得知个中缘由。那个时候,李无傲早已经离开板桥边上那座破旧的道观,跟随老道长的师弟,做了一名行踪不定的侠客。
25.
所谓侠者,本是一种自由与道义之精神。为侠者,但凭一己之勇与智,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侠客多出于乱世,《韩非子》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少年李无傲虽有非凡神力,但一开始却并未想过要做一名漂泊不定的侠客。事实上,自从做了老道长的徒弟之后,他开始有点习惯晨起劳作、日落就息的安稳生活了。不过生逢乱世,想过安稳日子有时也是一种奢望。板桥边上的道观,虽小虽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样免不了被各路人马骚扰侵袭。
那日,一伙官兵模样的人闯进道观,二话不说便将大殿前的功德箱洗劫一空,临走前还将前来护箱的老道长一脚踢翻在地。那一脚,让老道长在**躺了足足一个月。少年李无傲不得不重操旧业,靠着乞丐兄弟相帮,凑了些钱,抓了草药,医好了老道长,这才渡过一劫。但从此后,李无傲心中便生出了强烈的恨意,以及日复一日坚定的去意。那一脚,踢醒了李无傲,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世间的残酷与不公,并重新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来。
玄衣素冠的葛道长前来探望多年未见的师兄李道长时,李道长的病差不多已经快好了。两人隔着一张吃茶的小方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因为多年不见,经历悬殊,二人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聊天时常冷场,气氛有些尴尬,直到李无傲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那时已是暮春时节,寒冷的北方也逐渐转暖了。李无傲进来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望便知在外面浪**了许久。换做平日,李道长一定会板起脸来训斥几句,骂他几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师弟在一旁,连日来又得无傲悉心照料,自己老朽的身体才能日好一日地恢复起来,心中便多了许多不忍,只轻轻地向无傲招手,让他近前来和葛道长行礼致意。其实无傲前一天就听师傅说起,有位年轻的师叔要来看他。师傅说,这位师叔足足比自己小两旬,当年是师门里最小的师弟,后因犯了错被逐出师门,负剑下山,独自闯**江湖,已多年未曾联络。当年他被逐出师门时,自己曾替他在师祖面前辩解过几句,此次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被人打伤的消息,不远千里来看他,大概也是因为当年自己替他说过几句好话吧。所以——说到动情之处,师傅一把拉过无傲的手——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做人呢,一要积德行善,日后自会有福报;二要知恩图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修道之人,要常怀感恩之心呐!无傲知道师傅又在劝自己向善了。自从跟了师傅,在这小道观里修行练习,无傲便时常受到师傅诸如为人要行善积德、要知恩图报、要清心寡欲之类的教诲,但年少而心浮气躁的无傲,过早地见识了人世间的艰辛与丑恶,心里其实并不大认同师傅的谆谆教诲。
听了师傅的召唤,无傲便端了桌上的杯子,毕恭毕敬地走到葛道长跟前,说道:“师叔请用茶”,一边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年轻而看起来不像“师叔”的师叔。
葛道长一边接过茶杯,一边也在打量眼前这位尚不及束发的少年,他在无傲不羁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眼前这位少年。
多年后,当李无傲蹲在枣树林里等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想起葛师叔在接过茶水时说的那句话:一个人有没有胆量,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特别是第一次。那个时候,临近子夜时分,天色昏暗,月亮在厚重的云层后时隐时现,假如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很可能完全察觉不到,除非你一直睁着眼凝视来人的方向。李无傲想起葛师叔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时,眼睛始终凝视着正北的方向。他得到的情报是,猎物会在子夜时分,出现在正北方位,然后穿过他所在的枣树林,再翻过南边的小山,前往渡口,最终的目的地是京城。
但凡从北方来的人要渡河去往京城,必会经过山脚下这片枣树林。枣树林不大,植被丰富,林木茂盛,但上山的路却只有一条。这唯一一条上山道并非自古有之,只是千百年来上山的人多了,逐渐成了主路。你想翻山越岭、另辟蹊径自然也是可以的,但很可能会被夜间出没的野兽捕食,或失足坠入无底的深渊。此类冒险非常人所愿承受,所以,提供情报的线人对李无傲重申道,你就守在枣树林里的小路旁,伺机而动。无傲“哦”了一声,表示知晓后,线人便走了。等线人走远,无傲才回过神来,线人只说了猎物行径路线,却忘了交待具体时间,只说近期。
近期可真不近,线人的一句“伺机而动”,让李无傲足足蹲守了两月。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完成这一单之后,无傲打算上一趟华山,去看看自己的师傅李道长。
李道长已仙逝多年,按照他老人家生前遗愿,死后埋骨于青山,最好是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处。李道长一生清贫无为,与世无争,于道学传承上亦无大建树,不料晚年得爱徒李无傲,算是意外之获,对无傲可谓关怀备至,但他给不了无傲想要的东西,直到葛道长出现。无傲遵师命,又拜了葛道长为师,从他那里习得一身好武艺,但人前人后,无傲还是习惯尊称李道长为师傅而称葛道长为师叔。于他而言,李道长虽未教他一招一式,却是比亲生父母还亲的人。虽四海漂泊,每隔一年半载,李无傲总是要回到破庙来看看师傅李道长。那年冬至前,自感时日无多的李道长将自己的遗愿说与无傲听,无傲便当了真,很快便找到了一处风水绝佳处。李道长羽化不久,遗骨便由李无傲带上了华山,在北峰顶处寻得一极幽静之处,用石头垒了一座孤茔。那地方高可攀日月,人兽罕至,李无傲从冬至走到小寒,赶在大雪封山前将师傅的遗骨平安归土,完成了师傅的一桩心愿。这之后,每年冬至前后,无傲总要上一回华山,到师傅的坟前祭拜一番。说是祭拜,其实不过是带一盘师傅生前最爱吃的素烧饼,在无字的墓碑前静静地陪师傅坐上一个时辰而已。
26.
想起师傅,无傲又不由得想起葛师叔。自从五年前与葛师叔分别后,至今未见。李无傲没来由地伤感起来,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亲人,一个已化作华山顶上孤茔一座,一个成了闲云野鹤早已不知漂泊何处。
葛师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也许不是,好像是一个日已落下的黄昏,无傲有点记不清了——记忆总是靠不住的。葛师叔最后留给无傲的,是一个孤独而决绝的背影,那是两人共同执行完一个事后想想并不算太难的任务之后发生的事情。说是共同,是因为无傲在确保二人全身而退这一点上发挥了关键作用,当然,这是葛师叔的一次有意安排。葛师叔将无傲训练成一名职业杀手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他带着无傲执行了很多次任务,每一次他都让无傲事先潜伏在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看着自己如何冷静而果断地去捕获猎物。之所以用“捕获”而不是“捕杀”,是因为并不是每一次任务都需要杀人,有时候以特定形式给目标一个警告就够了——比如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贴身珍藏的佩囊偷走,次日再原封不动地将之放在目标卧室枕边。这样看似荒诞实则执行起来相当不易的任务并不算太多,大多数情况下,叔侄二人执行的任务都简单而明确,那就是杀人。杀人并不难,葛师叔一直这么说。兵荒马乱的年代,命如草芥,王侯将相之命尚且朝不保夕,况草民乎?难就难在杀人后还能全身而退,因为我们所要杀的人,皆非凡人草民,都不大好杀。假如都是些不设防任人宰割的草民,那有钱的雇主们又何必来寻我们呢?葛师叔说这番话的时候,刚刚带着无傲执行完一次非常重要的任务,任务的目标是去杀一个疑心很重的男人,但那次任务完成得不太干净利落。那次任务,葛师叔并没有如往常般安排无傲在暗处悄悄观察,而是让无傲事先准备好一匹快马,在仓促逃出的半路上,他让早已换上和自己同样衣装的无傲骑上自己的马向北快逃,而自己脱下外衣骑了无傲的快马向南逃进了深山老林。当二人隔天在事先约定的某处山脚下的破庙里见面时,无傲发现葛师叔十分虚弱。他一眼就看出,葛师叔受了重伤,但显然暂无性命之虞。
就是那一次,无傲记得很清楚,葛师叔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无力和挫败感。他记得之前,即使遭遇失败——对于日日行走在刀刃上,永远不知道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能照常升起的二人来说,偶尔失手并非不可接受,只要命还在就行——葛师叔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显出丝毫的失落与灰心。但那一次,当葛师叔盘腿坐在李无傲的对面,咬着牙为自己换完敷在胳膊上的草药时,他对无傲说出了告别的话。那个时候,无傲记得,葛师叔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事后想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坚决。
葛师叔对无傲说,该是放手的时候了。从今往后,你的命由你自己来定,你想继续做一名侠客也好,或是重回道门继续修行也好,无论如何,你我就此分开,也许再不会相见。葛师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头始终没有抬起,这一点和他的同门师兄,也就是无傲的师傅李道长很不相同,李道长在和别人说话时,喜欢始终盯着对方的眼睛,尤其是在试图说服对方的时候。葛师叔说完这一番告别的话后,便起身离开了破庙。临别时,他补充道,此处不宜久留,仇家很快就会寻上门来,你也尽快离开此地吧。葛师叔就是这样离开无傲的,他迅速而简短地警告无傲尽快离开破庙后,自己率先跨出了庙门,沿着庙门前一条曲曲折折几乎隐没于灌木杂草之中的小路向山下走去,留给无傲一个浓黑而寂寞的背影。那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以至于多年后李无傲想起那一幕时,总分不清是日落后黄昏的暗沉,还是完全入夜后的黑暗。
多年后,当独自蹲守在枣林里的李无傲再次回忆起葛师叔离开自己的那一幕时,他觉得这是命运又一次给予自己的暗示——该是收手的时候了。事实上,就在葛师叔决绝地离开自己独自下山后不久,李无傲便明白了葛师叔离去背后的真相。二人最后一次联手执行的任务其实是失败的。事后从雇主方反馈得知,计划刺杀的那个多疑的男人受了葛师叔一剑,但没有死。那一剑穿过男人的左胸,将他牢牢钉在墙壁上。可惜的是那一剑没有刺中心脏。受伤的男人被迅速赶到的护院家丁和一众食客救下,在**足足躺了俩月后,逐渐恢复的男人发誓掘地三尺生擒刺客。为此男人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寻与复仇行动,以至于刺客圈里人心惶惶,一些毫不相关的刺客生怕这波行动会影响自己的生机而决意提前退隐江湖。葛师叔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之所以果断地中断了他与无傲的叔侄联盟并迅速收手隐没于江湖间,为的就是不想连累无傲。<!--PAGE 4-->27.
干完这一票,就该收手了。李无傲将自己的思绪从久远而悠长的回忆中拉回,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好在时隐时现的月亮偶尔能带来些许光亮,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的李无傲发现距离自己五十步外有了响动。他明白,猎物终于出现了。
从正前方那棵歪脖子枣树阴影中走出来的,首先是一匹瘦马,夜色中分辨不清毛色——也许是黑色。李无傲起先以为那只是一匹马,心中不免诧异,难不成自己蹲守两月,等来的只是一匹孤独的马?正诧异间,一阵山风吹来,李无傲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待他定眼再看时,他发现那匹瘦马停下了脚步,一个同样瘦小的男人正从修长的马脖子后面直起上半身,将迎风鼓起的黑色圆领袍衫收紧于**——假如不是男人收紧袍衫这一动作,李无傲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又要空等一晚了。方才不见人,完全是因为男人将自己全身紧紧贴于马背上,在夜色的包裹中,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男子竟将自己与**的黑马融为一体,不失为一种高明的隐身术,纵是见多识广的无傲,也不由得从心里赞叹道。
等到无傲从初时的诧异中回过神来时,那黑衣男子已随着**的黑马缓步行至眼前,无傲不及多想,迅速从树后闪出身来。
受到无傲纵身一跃的惊吓,黑马猛地停下了步子,仰头发出惊慌的喘息声,马背上的黑衣男子差点摔了下来,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
“劫道者何人?”黑衣男子喝道。
“我不劫道。”李无傲站在黑暗中,慢悠悠地答道。这时,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却是一个秃头的胖和尚。硕大的光头,在幽暗的月光下泛出瘆人的绿光。
“不劫道,劫僧?”穿黑衣的胖和尚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大业年间,天下纷乱,盗贼蜂起,南北行走的商贾,东西交流的贵胄,多喜欢走夜路。再怎么说,在照明系统尚不发达的农耕时代,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行走,总是比大太阳底下无遮无掩地裸奔安全。但这么一来,倒是给道上的贼人提供了方便。那时候京城的皇亲国戚,包括皇帝本人,都一心礼佛,对佛门中人敬重有加,所谓盗亦有道,倒是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劫商不劫僧,劫财不害命。李无傲说“我不劫道”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黑衣男子身上的衣服,原来是件全黑的道袍,长袖宽边,方才看得不真切,只怪这夜色太温柔,抹去了太多细节。
这厮真有意思,顶着恁大的光头,却是一身道士打扮,亦僧亦道,真假让人难辨。李无傲心下冷笑,一边信步绕着黑衣男子**的瘦马兜了一圈。
“这马不错。”李无傲忽然停了步子赞叹道。
“公子莫非相中了我的爱马?送与你便是。”黑衣男子翻身下了马。<!--PAGE 5-->这厮反应倒是挺快,李无傲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我不劫道,也不劫僧,更不劫马。我只想与你比脚力。”无傲慢悠悠地说。
天马道长闻言大骇。天马道长,也就是眼前这位脑袋光光却着一身黑色道袍的男子。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把他的名号引出来了。修道之人都有道号,我们姑且就以道号称之吧。
两个月前,天马道长听到传闻,道上有人在寻他。寻他的人年年有,算不得什么大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天马道长又听闻,寻他的人是一名年轻后生,扬言要与他比试脚力,他就更加不以为然了。谁都知道,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若论脚力,但凡提到天马的名号,没人敢说自己第一。天马本为上古神兽,见人则飞,凡人所不能及也,何时成了道长的名号,那就说来话长了。总之,天马道长的非凡脚力,无人不晓。所以,胆敢放言与之比脚力的人,定是有十分胜算把握的。站定的天马道长紧张地盯着无傲看,眼前的年轻后生说要与他比试脚力,说明两个月前的传闻都是真的。
来者不善。
“怎么个比法?”天马道长想到来人虽不善,却并无谋财害命之意,心下倒也坦然了几分,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天马道长原先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的长发顺着耳根向后梳成一个标准道士髻。独自一人时,他也会将发髻放下,任由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乌黑发亮的头发曾令众多上了岁数的同门艳羡不已,唯一的烦恼是,长而密的头发不易梳洗打理。但自从胖起来以后,他就将引以为傲的一头黑发悉数剃了去——没有哪条戒律说不许道士剃发。事实上,天马道长剃发并不是因为难以梳洗,也不是因为日益发胖的身材配不上那一头秀发,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剃去秀发的,是日益严苛的生存环境。
天马道长犹记得去年浴佛节那日,京城中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如魔怔般见了和尚便大方施舍,对道人却是冷脸相待,让他颇为受伤。自打那日起,他对僧人的憎恶,莫若说是嫉妒,又加深了几分。嫉妒归嫉妒,天马道长还是毅然决然地剃去了蓄了十年的长发,换上了世俗人家的长袍,走在路上,总是不免被人误当作和尚而受到格外施舍。于忿恨外,天马道长心里也不免有些凄凉。
自那时起,天马道长就常以“假僧”模样行走于道上。但今日特别,才从别人家中做完水陆道场回来,眼看着夜已至深,新丧了亲人的主人家也无意留他过夜,天马道长来不及脱换道袍便匆匆上了路,早把两月前道友对他的警告抛诸脑后了。就连那顶戴了一整天的道冠,因为一路走得太急,亦不知何时被山里的夜风吹了去。你瞧,我今天倒真不是故意伪装自己的。天马道长摸着自己的光头,心里想道,但这话眼下没法跟前来劫道的这位朋友明说。<!--PAGE 6-->“你只管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随。一个时辰内,若被你拉开五十步便算你赢。”李无傲双手抱于胸前,依旧将身体靠在歪得厉害的枣树上,慢悠悠地说道。
“那我的马……”天马道长觉得自己还没听太明白。
“你可以牵着它走。你若上马,我便取了你的性命。”
天马道长脸色顿时就变了,光秃秃的脑门上竟沁出了汗——好在天色阴暗,对面的李无傲是看不到这些的。那个时候,李无傲正微闭着眼睛,像是在给天马道长一点思考的时间。
这样,在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郊外,在拂晓前黝黑的山林小道间,假如恰有过往的行人,一定会看到这样一幅奇妙的景象: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男子,一人牵马一人徒步,前后相距始终不到五十步,若即若离地走着,步伐时快时慢。他们之间并不搭话,仿佛互不相识,但那暧昧的距离,和偶尔为之的短暂的目光交流,又似乎在暗示二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神秘关系。
这样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东方既白,冷寂的华北山区迎来了又一个崭新的清晨。牵马走在前头的天马道长,一定很想甩脱身后的李无傲,看看他那张因愤怒而沟壑纵横的脸和浮于其表的狰狞,你就知道了,但很不幸,他没能成功。
在黎明的太阳即将向人间洒下第一抹金色时,山间的小道终于接入一马平川的官道,气喘吁吁眼看着就要虚脱的天马道长终于扔下了手中的牵马绳,对身后十步开外的李无傲拱手作揖道:“少侠,你赢了。”
少侠李无傲——一个时辰前,他还是公子,这会儿,他变成少侠了——依然显得不紧不慢,他靠在路边的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一边用手拂去脚上的尘土。
“那么,是时候来谈谈条件了——你先把马拴好。”李无傲用手指指黑马。
“少侠是要我的坐骑?”天马道长此时彻底糊涂了。
“道长不但脚力好,脑子也特别灵光。我的确缺了一匹马,假如道长愿意割爱,我自是感激不尽。我一定会善待它,非急迫之时,不会骑它抽它打它,你只管放心。”
天马道长很快拴好了自己的马。说起来,这匹黑色的瘦马,跟着自己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了,心里实在有些不舍,天马道长又摸了摸马头。假如只是想要我的马,送与你便是,何必比什么脚力,怪累人的。天马道长定定地看着李无傲,心下思忖。
“但假如你愿意将行囊中的兽面纹玉璧留与我,你只管骑了你的爱马,沿官道一路西行便是,我绝不为难你。”无傲此时的目光对着天马道长背上的行囊。
也许自昨晚二人初遇的那一刻起,李无傲就盯上了自己的行囊,也许更早,早在两个月前,有人扬言要与自己比赛脚力时,他算计的其实是自己背囊中的玉璧。天马道长站在清晨山道上吹来的冷风中,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心里一遍遍地咒骂着,骂自己的放纵骄傲,骂自己轻敌,骂早早提出预警的道友不够执著,骂这该死的世道,骂懒惰的赶路人,都这个时辰了,往日熙熙攘攘的官道上竟无一人——除了自己和眼前这位来路不明但显然是个职业刀客的劫道者。天马道长骂着骂着,发现自己微抖的右手正不知不觉中滑向腰间,掩藏在宽大道袍下的那柄短剑,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PAGE 7-->28.
两个月前,华山脚下的白云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客人捐了一大笔香火后,与殷勤招待他的天马道长坐着论了半个时辰的道,直到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天马道长双腿出现肌无力症状以致上身不稳时,客人才结束了他对老子《道德经》的个人阐释。摇晃着肥胖身躯的天马道长正准备起身送客时,来人却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手掌下压的手势,意思是不必送了。但天马道长执意要起身——再不起身活动的话,下肢的静脉恐怕就要曲张了。来人再次做出下压的手势,同时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包袱,不声不响地放在天马道长的跟前。
天马道长其实一开始并不想接这个任务。原因很简单,从白云观前往京城,骑快马也得两个月,一路不知要淌过多少条河、翻过多少座山、穿过多少片荒无人烟的小树林。走官道是不可能的,“你过不了官兵的任何一座哨卡,只要他们打开这个黑色包袱,”这话是来人对他说的,“你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危险。”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恐惧。对,恐惧。天马道长打开黑色包袱时,首先看到的是一柄短剑,手柄上有异常精美的图案,细看乃是一只似马非马、长着一排锯子般利齿的怪兽。天马道长见多识广,知道此兽乃《山海经》中所载之上古神兽“驳”。如此造型与雕工,绝非民间之物,很可能来自皇家宫廷。等到他打开第二层包裹看到那块墨绿色的兽面纹玉璧时,天马道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一笔要命的买卖啊!但来人似乎完全不理会天马道长的讶异和恐惧,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它送到京城青龙坊。驳剑赏赐与你,也可防身。
来人走出山门很远之后,天马道长才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双腿完全从蒲团之上解放出来。当他再度凝视捧在手掌中的那块墨玉时,踌躇、懊恼、悔恨、惊惧、窃喜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假如此时有个好事的记者拿着话筒问他是什么心情,他一定会回答:百爪挠心、百感交集。但他终于驱动因久坐而麻木僵硬的双腿向着大殿门外迈出坚定的步伐,看着夕阳在道观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收拾起最后一点余晖,告诉自己:我行的!无声独白之后,天马道长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回到东配殿,将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小心翼翼地藏进角落不为外人所知的地窖之中。紫檀木箱里,齐整地码着造型美观的金锭,那是来人留给他的路费。
千里之行始于阁下足,其路虽艰,但我有千金,可易之否?正是来人“我有千金”这句不容辩驳的豪言,让天马道长彻底摒弃了拒绝的念头。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坦然接受。富贵险中求,吉人有天相。天马道长一路默念这两句平安经,从白云观一直走到渭河边,眼看就要胜利到达京城,不料遇见了李无傲。<!--PAGE 8-->天马道长拔出腰间的驳剑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咫尺之外的李无傲,他几乎没有看清李无傲手上的动作。在他委身倒地之前,他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他甚至觉得抹在自己颈部大动脉上的那个平整细长的切口,一定不是来自眼前这位自称“侠客李无傲”的年轻人。天马道长仓促倒地的时候,天已大亮,因此他也不能怪天色,事实上,在他倒地前的一瞬间,他确凿无比地看到天上正悬着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在他以往与道上人交手的经历中,曾有过因天色太暗而看不清对手出招的情况。那自己为什么会败得如此迅速如此狼狈呢?他已经来不及多问了,当他听完“我乃侠客李无傲”这一句时,他的眼皮已无力睁开,重重倒下的身体撞击地面时也没有一丝痛感——他明白他已经死了。这真是一笔要命的买卖!
李无傲于夜色中摸进破败的禹王庙时,已经连续徒步奔走了十多个时辰,借着从残破屋顶斜射进来的惨淡月光,他看到大殿中央有张供桌,桌上有碗,碗中有水,他顾不得多想,一把便端起来了碗,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喝起水来,他太渴了。
为天马道长挑选一处坐北朝南、景色宜人、远离喧嚣的僻静埋骨处着实花费了他不少工夫,等他终于收拾干净双手作揖告别天马道长的孤茔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倾洒下来的阳光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暖意,他只感到一脊背的凉意。他有些虚脱,但他不敢坐下休息片刻,就连蹲在树下抽空吃几口干粮的时候,他也保持着野兽捕食时伺机而动的警惕。
干完这一票,就该收手了,一天前,李无傲还曾反复告诫自己。收手之后,他打算先上华山拜谒长眠于山巅之上的师傅,然后隐了姓埋了名,再乔装改扮一番,去追寻已多年未见身影的葛师叔。但眼下看来,他的这些美妙的愿望很可能会一一落空。
一切似乎尽在计划与掌控之中,一切又似乎正无可避免地滑向失控。李无傲拿到了雇主指定的墨玉,一刀封喉解决了天马——尽管这是他万分不情愿干的事情,但世事总是如此,天怎能总遂人愿呢?但李无傲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从他解下倒卧在地的天马道长身上的驳剑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被人算计了。
让他执行捕猎任务的人并没有说猎物身上会有一柄短驳剑——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或者是有意的隐瞒。他虽年轻,出道时间不长,但对于驳剑,他早已从葛师叔那里听闻,那是禁卫军首领的贴身信物。道上之人,但凡见了此物,多半会自觉避开——盗亦有禁区,犯不着跟皇家过不去。
事已至此,东西也拿了,人也杀了,摆在李无傲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要么从此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但无论如何,李无傲决定先上一趟华山——师傅埋骨的那块地方,眼下也许是自己最好的藏身之所。<!--PAGE 9-->假如此刻有一枚铜钱就好了,我只管把它抛向半空等它落定。若字面朝上我便连夜上华山,纹面朝上我便稍作休息,待到天明再做打算……李无傲正思忖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女子的声音,他猛地后跃半尺,再次拔出了自己的横刀。
29.
据未经证实的唐人传奇记载,侠客李无傲偶然遇见少女鹦鹉的前后经过,大致就是这样的。现在,李无傲将头枕在禹王庙里的蒲团垫子上,方才悬在他脑袋上空的铜钱终于落下来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横亘于左右两道之间的第三条道路——陪鹦鹉姑娘前往京城,去寻一位据说身披五彩锦衣的王姓公子。李无傲独自行走江湖,身无挂碍,他喜欢干爽利落,泾渭分明,不喜欢拖泥带水,拖欠人情。既然喝了鹦鹉姑娘的半碗凉水,又吃了她一个干巴巴的蒸饼,眼下又要借她先来的栖身之地暂避风寒,无意间欠下了她人情,那总得设法尽快还了她吧。
第一次与年轻的异性同处一室,李无傲貌似随意,其实内心竟有些紧张,他将身体侧向庙门,留一个安全的后背给初次谋面的鹦鹉,假装发出轻微的鼾声——但不久他便真的睡着了,他实在太困了。
身旁的鹦鹉姑娘却不睡。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或者说,偶然而无意的邂逅,让李无傲的人生正滑向不可预测的未知,也将自己的命运引入了一条没有退路的深谷。<!--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