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喝酒重要。自从与哥哥一起来到新京都之后,兄弟二人聚少离多。难得哥哥来探望自己,正应剪烛西窗,把酒言欢,喝一个不醉不归。
王仙童心里想得通透了,又给哥哥身前的空杯里斟满了酒。
“秘书丞兰少卿到吏部参了你一本,告你终日纵酒行乐,不务正业。听说有一回你擅离职守,与太乐署的焦九相约斗酒,闹得醉倒在地,不省人事。那兰少卿在省中遍寻你不见,最后带了人在酒肆中发现了你,并将你合力搀回家,可有此事?”也许是美酒的作用,王渡的语气于严肃间,也变得柔和起来。
“是有此事……”王仙童低了头,脸上有了羞愧之色。
“糊涂啊!你可知道,你‘斗酒学士’的美名,上至朝廷各部,下至市井街巷,现在都传遍了。吏部的程弘程大人,是我旧交,将参本拿来与我看。你可知当时我这张老脸,是多么的尴尬?”王渡将手指环扣在小小的酒杯之上,并不急着喝下。
“尴尬吗?”仙童望着哥哥,不由得笑了,“那个程大人也是个好酒之人,当初在洛城之中号称酒中高手、千杯不倒的,正是他。还记得今年上元节,圣上与万民齐乐,百官公休三日。闻我有善饮之名,他还曾约我同饮,并有太乐署焦大人、吏部刘大人、秘书丞兰大人等诸多同僚陪同见证,结果……”
“结果他酒过半巡便败下阵来,你却一战成名,从此得了个酒中仙童的歪名声。”不待他说完,王渡一顿抢白,“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桩特别值得你骄傲的事情?”
“非也!我想说的是,程大人与我是酒中同好,深知爱酒之人,是绝对抵挡不住新醅美酒之**的。他若知道我是与九叔为尝新酒而醉卧酒肆,定不会责怪于我。试问如今天下人,上至王侯贵胄,下至布衣黎民,谁不爱此杯中物?兰大人以此为由,到程大人处弹劾我,实在有些可笑。哥哥见此参本,何至于尴尬?”王仙童颇有些不以为然。
“平常饮酒自然无可厚非,连圣上也是爱酒之人,兰大人岂有不知之理?他此次到吏部参你,并非单为饮酒一事,而是告你擅离职守,终日酗酒,昏昏沉沉,以致耽误了编修《国史》的大事。你要知道,奉旨编修国史,那可是秘书省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以此为由弹劾你,那程弘程大人纵有护你之心,爱才之意,此回怕也是有心无力了。”王渡将手中酒杯落下,眉间徒增了些许无奈与忧愁。身为御史大夫,王渡行事素来谨慎小心。来访弟弟之前,他已先行去拜访了程弘,探得了口风,心里已盘算着此事可有转圜之余地。
方才却是误会了哥哥,王仙童直到此刻才明白哥哥今日此来的真正目的,原来不是来劝诫,而是来为自己解困的。“哥哥何必为我忧伤与困惑,”王仙童叹了一口气,“为官五年,我并非全然不谙人情世故与官场习气。自我入秘书省做正字以来,因我屡有所谓的犯上之举——其实不过是当着属下的面指出其校勘之误和庶务安排不当而已。那兰少卿便怀恨在心,时时针对我,背后对我挑剔指摘,人前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此我早生厌倦之心。那日与九叔对酌,正是借酒浇愁,不料借酒浇愁愁更愁。九叔也是性情中人,在太乐署中亦不得志,郁郁而寡欢。那日与我互诉衷肠,我一边饮酒,一边想起五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初洛河之滨君山之巅于哥哥面前发的那番宏大誓愿,到如今却一无所获,不禁悲从心起,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间便喝过了头……”
“你与兰大人之不睦,怎么不告诉我?”王渡是第一次从弟弟口中听到他与兰少卿的矛盾之事,想到自己身为御史,专司监察百官之责,却失察于此,不禁羞愧。
“哥哥身为监察御史,掌朝廷动静,纠百官朝仪,事务繁忙,怎能顾及于我?何况与上司不睦这种事情,本是官场中十分稀松平常之小事,不足为怪。换作他人,也许忍气吞声,也许一意巴结上司,也就过去了,何足挂齿。只是我与他人不同,常怀容忍之心,事到临头却做不到,我想也许我天性如此,难以改变。夫子有言,匹夫不夺其志矣。我想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也许是该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了。”王仙童自斟自酌,又饮一杯。待放下杯子时,面孔泛红,已有微醺之色。
“你若是想好了,不妨直言。我做哥哥的,自当尽力帮你。京都乃天子眼前,帝国权力之中枢,险恶异常,为官实属不易,不如到地方去做个实差,增进阅历,磨砺一番,待时机成熟,再设法回京,也不失为一种实现理想的方式,弟弟以为呢?”王渡盯着王仙童,他知道弟弟已暗下了决心,自己多说无益,不如与他一道认真思考下一步棋吧。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弟从前常读前朝吴均诗文,常见其叹江南之美,心久向往之,若能去到他笔下‘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之江南,也算是遂我平生之志了。”王仙童言毕起身,台几上摇曳的灯火,将窗外的夜色衬得越发深沉起来,兄弟二人不知不觉中竟深谈了一个时辰。但绵延的雨水却不曾停下来,依旧在屋檐上轻敲细落,发生时急时缓的叮咚声,又把夜的幽静拉得更深了。
“哥哥今日看来是回不成了,不如就在我这里歇息一晚,我让下人去安排宵夜,再换上新酒……”“酒且不必了,今日喝得已经有些多了,”王渡笑着打断了弟弟,“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复多说了。想起从前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我们两个时常对弈谈诗至夜深人寂。不如我们再下两盘棋吧,日后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王渡想到弟弟要去千里之外的江南,心中倒生出许多的伤感来。今日之行,本是一时兴起,本想着以自己多年的仕宦经历来劝导弟弟,让他从今往后谨言慎行,与上司好好相处,不料弟弟其实心里早有离开京都的打算,倒是自己事先没有料到的。
虚掩的房门突然开了,下人端着食盘进来,那时,王仙童和哥哥王渡已经在黑白方格间默默厮杀了许久。
38.
“那晚我与哥哥敲棋闲谈以至破晓,东方的晨曦照进屋子时我们才惊觉一夜不寐。”王仙童缓缓接过清风小道士新添的暖茶,也将自己从久远的回忆之中拉回现实,拉回华山之上的府君庙,拉到听故事的张真人眼前。
也许是讲述太久,他有些渴了,将暖茶一饮而尽,温度却是正好。“我们从京都洛城聊到河东老家,从中年聊到儿时,从宦海浮沉聊到无常人生。那晚我几乎是把我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全无保留地说给了哥哥听,时间仿佛在小小的书房内停止了,只有渐渐微弱的烛光和偶尔拂过窗台的夜风,在提醒着我,那不是一场梦。”
“公子与兄长手足之情深,令人感动。”张真人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没想到王公子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会是一场如此悠长的叙事。沧海桑田,一别十年,坐在自己对面的王公子,也从当年的翩翩少年郎,变成了沧桑大叔。“公子此行,是不是也是为着哥哥而来?”
“还是真人了解我。那晚我们促膝卧谈至东方即白,次日一早兄长便与我告别,自回府中。我去意即定,亦无所顾虑,自此便不再去官署画卯应差了,整日里不是在书斋里读书作文,便是与一帮性情相投的旧友饮酒唱和,倒也乐得清闲自在。不久,在我的一再请求下,又经哥哥从中斡旋,吏部免了我的秘书省正字一职,将我调往千里之外的扬州,任六合县丞。那不过是一个帮助县令大人写写文书、管管仓库的卑微闲散之职,以我的才华学识和与世无争的性子,当能应付自如。我怀着这样的简单想法,欣然赴任,不料事与愿违,到任不久,我便陷入了长久的焦躁与不安……”王仙童欲言又止。“公子难道又遇上司刁难,起了龃龉?”张真人问道。
“并非如此。我虽是自求远调异乡,毕竟是吏部委派至地方的京官,那六合县令又是兄长的官学旧相识,受兄长之托,处处照顾我,并无刻薄待我之心。”
“那又是为何?”一旁的清风忍不住插话。“县丞一职,看似卑微,品阶末流,实则事无巨细,千头万绪,绝非我当初所想象的写写文书、看看仓库那般清闲。地方治所上的征税、户籍、水利、缉盗甚至民间的诉讼纠纷,全与我相干,我整天疲于应付各类琐碎事务,苦不堪言,全无当初在正字任上终日与书为伴与字为伍、悠然自得的快乐。最可怕的是,终日忙碌于公务的我,内心慢慢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恬淡,开始对日复一日的无意义重复工作,产生了怀疑。遥想当年,我站在洛水之滨,曾立下誓言,要‘以无功之心,做有功之事’,如今却浑浑噩噩,虚掷光阴,身无片功。现实与理想,实在是南辕北辙,相去太远,于是我逐渐陷入了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的虚妄与焦虑之中。”王仙童叹气道。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否定自我,又不断寻找新我的游戏。我们总是试图于不断的自我否定中,追寻人生的意义与真谛。”张真人不失时机地总结了一句,眼睛却看向侍立一旁的小道士清风,倒像是说给他听的。清风此时只低头沉思着,像是不曾听见师傅这一番有心的教诲似的。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惆怅之余,我那本已稍许收敛的嗜酒恶习,又再次沉渣泛起。公务之余,或一人独酌,或约上三五同好,忘情豪饮,由晨至昏,通宵达旦。醉倒于酒家以至不省人事,或轰然倒卧于路旁被人驾于牛车之上而浑然不觉都是常有的事。”仿佛自己也觉得当年的举止实在过于荒唐,王仙童脸上竟漾出羞愧之色,虽转瞬即逝却偏偏被一旁认真倾听的清风尽收眼底。
“那县令大人得我兄长嘱托,初时尚能处处照顾于我,偶见我酗酒,只要没耽误正经公务,并不多说什么。奈何我嗜酒成瘾,一旦饮酒又常不能自持,虽然不曾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因醉酒而不能按时到岗,或头脑昏沉之时弄错了数字、错批了公文这类小错,也是时常有的。日子久了,不但引来同僚属下的种种非议,那些与我兄长政见不合,或曾受过我兄长弹劾的政坛对手,竟然也借机大做文章,以我酗酒误事、德不配位为由,在吏部长官面前攻击我的兄长。我那时虽已无升官进取之心,却也不想因我之事而连累尚在京都为官且仕途一片大好的哥哥。我由此萌生了退隐之心。古之圣贤尝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若单以年龄论,我尚不到而立之年,无德无功亦无言,竟萌生退意,实在有违先贤教诲,但现实的打击,又让我深陷于进退两难的矛盾之中。就在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之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叙述至此,王仙童突然停下了话头,从藤椅上起身站立,缓步走出张真人的书房。续过多次水的果茶早已寡淡无味,已成残局的黑白子兀自散落在棋盘上,二人于你来我往的对弈闲谈间,已不知不觉将一天的光阴耗尽。那时府君庙外,月亮已悄然爬至屋脊之上,浓重的夜色正从四周包围上来,紧随王仙童身后的清风道士这才发现,已经很晚了。往常这个辰光,该是师徒二人打坐入定的时候,自己听公子搬演前尘往事,如雾如烟,如痴如醉着了迷,竟全然忘记了时间,连晚饭也不曾备得,王公子此番为访故旧远道而来,自己实在是怠慢了他。公子突然止住话头,肯定是腹中饥饿了。想到此,清风道士的双颊不由得发热变红,幸亏有夜色掩映,王公子却不曾发现。他慌忙向王仙童作了一个深揖,又返回书房,急切地对师傅一番言语,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厨。<!--PAGE 4-->“公子定是饿了,清风已去厨房准备素斋素酒,不时就好。待酒菜齐备了,我们不妨三人对酌,开怀畅谈,以解烦忧。”张真人跟着王仙童的步子也离了书房,与他一道站在观堂前的小院里。
“倒也不是因为饿。”听到张真人的声音,王仙童并不回转身来,目光依旧越过敞开的山门望向远处黝黑的山谷,轻叹了一口气,“真人可曾听说海外有一千岛之国,我朝人士唤作倭国的地方?”王仙童忽然转过身来问张真人。
“听闻几年前,有海外使者来我天朝通好。公子所说的倭国,不知是否……”
“正是。那倭国使团中有位名叫小野的人,博学多闻,是个潜心向学之士,十分仰慕我朝文化,且会我朝语言。我在秘书省任正字时,他常来阁中与我探讨历史,也常与我聊及倭国趣事。一次与我闲谈,听闻我兄长曾赠我宝镜,十分好奇,于是我取镜与他观摩一番,不料他看完镜子后连称此镜非吉祥之物。他还告诉我,在他的故乡,素有‘夜不揽镜’之风俗。日落之后,大家便不再揽镜自照,即使是最爱美的女人,需要盛装出行时,也只是以铜鉴盛水,临水梳妆而绝不敢照镜子。因为相传夜间行走于房前屋后的百物鬼,会沿着镜中之光,悄悄潜入人主之室,祸害人主。”
“儿时我曾闻母亲言,床前不可悬镜,睡前一定要用不透光的衣物遮挡,否则或引夜鬼压身,那时以为不过是大人哄骗小孩儿的恐吓之语,没想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友邦,也有类似怪谈,可见世界虽大,巧合雷同之事却是常常发生的,真是奇妙。”张真人笑答,夜色中虽然看不清他的微妙表情,言语中却分明透出不以为然。
“真人也以为小野使者所言为无稽之谈吗?”王仙童显然听懂了张真人语气中的不屑,“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很快我就发现……”王仙童突然转过身来,直面张真人,“天色已晚,真人还是早些休息去吧。今日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言毕,王仙童匆匆回到书房。那时,清风已将素面素酒与小食依次摆放在案几之上,正等着他再续传奇故事呢。
39.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王仙童站在透过窗棂照进客寮的晨光中,随手写下的,是他最为推崇的前朝诗人陆凯当年寄赠友人范晔的名篇。客游江南时,王仙童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念起这首他最爱的古诗。在离开六合的前夕,王仙童也学前辈,将早上才从小院那株腊梅上折下的梅枝,悄悄塞入了写给哥哥的信笺之中,只可惜过了开花的时节,那梅枝上只有即将开败的叶子,但王仙童觉得哥哥自然会懂。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离开江南回到北方故乡的决心已十分坚定,他写信给远在京都的哥哥时,心里泛起的是一股莫名的羞愧与担忧。他觉得哥哥一定会对自己再次失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哥哥毕竟是自己最亲的人了,虽然他常常无法理解自己的任性与鲁莽。所以,那个朝阳初升的早晨,当他面对眼前雅致平整的笺纸时,他本想再给哥哥写一封信,除了报告他最新的行踪——他已经到了华山脚下,距离故乡河东已不远——之外,他还想告诉他一个秘密。<!--PAGE 5-->但是当他研好墨汁、润好笔端后,他写下的却是那首传颂了百年早已熟谙于心的赠友人诗,他一边惊诧于自己的下意识行为,一边停下了笔端,将尚有余墨的毛笔搁置于玉架之上,陷入了的短暂的沉思。自己是害怕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呢?
他沉溺于万千思绪之中,以至于连一阵风似的闯入房间的小道士清风端来早饭时,他竟浑然不觉。
“公子昨晚睡得可安好?”清风将餐点一一摆放于书桌上——不过是一碗米粥两只素饼三碟咸菜,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只微笑着望向王仙童。
昨日师傅与王公子叙旧,其实更像是王公子一个人的漫长独白,但在清风听来却新鲜得很。清风十岁那年便上山入了道门,从此与师傅二人相守于此,暮鼓晨钟,诵经焚香,潜心修道,不觉已是十余载,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王公子叙说的一切,无论是他醉卧酒家的放纵笑谈,还是他悬镜照妖的惊悚奇闻,对清风而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昨晚他殷勤地摆下素酒素食,本想听王公子续演传奇,他知道王公子“发生了一件怪事……”的欲言又止里,一定藏着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但是,从浓重的夜色中再次回到书房的王仙童,却只是默默地同二人吃完夜饭,便匆匆进了寮房,很快便吹灭油灯,想是解衣就寝了,他甚至都没有饮完清风特意为他准备且事先用炭炉暖好的素酒。王仙童进入寮房之后,清风也被师傅催促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经过钟楼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漏刻,那时已是亥初时分,往日这个时候,他已经酣然入睡了。
“不太好。”王仙童坐在书桌前,双手托腮,正在构思如何向失望的哥哥解释自己“二度挂冠而去”的草率,清风随口而出的一句早安问候,他却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在张真人的禅房里,草草用罢早餐的王仙童,面对身为主人的府君庙方丈和这些天来殷勤照顾自己的清风道士,再次坦诚地表示,自己昨晚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这让一向待人真诚心善好客的师徒二人颇为尴尬,但王仙童接下来的一番解释又让他们顿时释然。
“我之所以整宿失眠,是因为这面宝镜。”王仙童从宽大的衣袖中再次拿出那面贴身陪伴的铜镜时,清风的双眼显然瞪大了许多,因晚睡早起带来的困乏与萎靡瞬间消散于无形之中,师傅张真人脸上却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它几乎哭了一晚上。”王仙童低头抚摸着掌心中的铜镜,像是在抚摸自己心爱的宠物。
“谁哭了一晚上?”清风一开始没有听懂。当他的视线顺着王仙童的手掌滑向铜镜时,他才明白过来。
“事实上,在离开少女张瑗家的那个晚上,它就哭过一次。当时,我总是习惯将它用丝帕仔细包裹,藏于内衽之中,睡时则置于枕畔,生怕弄丢。和昨晚一样,那晚我也睡得很不踏实,张瑗幽怨的面容反复在我的梦境中出现,我的耳边总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起初我以为不过是在做噩梦,那忽远忽近的呜咽一定是张瑗的哭声。当我终于从噩梦中惊醒而翻身站立时,那呜咽声却并没有立刻停止,仍然在我的耳边环绕,虽然低沉,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它无比清晰而真实。”<!--PAGE 6-->“公子莫不是犯了夜游症?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子白天过于焦虑,所以夜里……”张真人突然插话道。
“不。我确信那不是一场梦。梦完全醒了。我的意思是,当我从**翻身站立起来的时候,我相信自己完全是清醒的。因为我发现睡前经我细心包裹并放置于枕边的铜镜,掉在了地上,而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正是来自它。”
王仙童抬头将目光稍离铜镜时,他发现原先坐于其身侧的清风似乎离他远了一些,脸上似有惊惧之色。
40.
“昨晚我想讲的怪事,发生在一年前。那时我正沉沦于诸多琐碎杂务中不能自拔,左右为难,不知何去何从。一天深夜,在我正准备脱衣就寝时,它,”王仙童将手中的铜镜举起示意,“突然像个人似的哭了,那时断时续的呜咽声——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它,穿透覆盖其上的厚厚衣服,穿透沉重幽深的黑暗,令人惊悚。那不可描述的悲鸣声,如同昨晚,不,我觉得比昨晚更为响亮,也更为沉闷。自然,那晚我失眠了……”
“我猜,那一次它不但哭了,还跟公子您诉了一番衷情吧?”张真人严肃的嘴角此刻微微上翘,脸上露出仿佛知晓一切的神秘浅笑。
“真人乃仙人也!”像是被人突然揭穿了久藏于胸中的秘密,王仙童惊讶地看向张真人。这时不但是他,就连一旁的清风也不由得吃惊了。从未离开过山林、不谙人间烟火的真人,平日寡言内敛、不事张扬的住持师傅,又是如何通晓魔镜的秘密的呢?
“南方有名山曰庐山,乃我教道陵天师修炼道场,山中有一奇士名叫苏宾,是博达通闻之人,能察知过往,洞悉未来。某年曾来我华山府君庙,与我作道友之谈。他曾跟我说,天下凡有神物,必不久居于人间。公子手中之镜,为令兄所赠,十年来相伴于公子,须臾不曾离身。当初令兄得此镜于侯生,又转赠于你,如此算来,它在人间待的时间,一定不短了。久居人间而思归,故有悲鸣之举。”张真人道。
“真人虽长居山野,与世无争,却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的真仙人,果然料事如神。”王仙童由衷地赞叹,“那日夜里,我好奇于它的哭声,将它捧在手上,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惨淡月色,细细揣摩。彼时彼景,如梦如幻,似真似假,我忍不住就自言自语起来,宝镜啊宝镜,自从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便与你日夜相随,片刻不曾离身,时常为你擦拭净身。纵有风餐露宿,栖身山野,我也不曾让你蒙尘受伤,一直视你如珍宝,倍加呵护,不知你却为何无故悲鸣,呜咽不止?你的哭声,是在告诫我犯了错、行了不义之事,还是在警示我将有不祥之事发生?”
王公子这种自律自省,倒是和师傅平日里教我要悲天悯人、常怀忏悔之心如出一辙,果然是与我辈有缘之人。清风定定地看着王仙童,不由得对王仙童肃然起敬。<!--PAGE 7-->“我话音刚落,那源自宝镜的呜咽声突然停止了,一个仿佛来自悠远而未知空间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蒙卿兄厚意,来到人间十余载,见证人间无尽繁华,亦体会到人间的悲欢离合,世事无常。我本非人间之物,来到人间本是偶然,凡尘俗世,不敢贪恋,今当舍君归去,只是我尚有一小小心愿未了。离去前,若能蒙君成全,得遂所愿,则此生无憾,也好安心返归山林了。”
“我与宝镜朝夕相处十余载,早已视之为亲密伴侣,知道它绝非凡物,它悲鸣之时,我即已料知它定有怨懑不平之气。所以,那晚当它突然出声向我倾诉之时,起初我错愕不已,很快我便释然。那声音,时而缥缈空灵,显得悠远深邃;时而苍劲有力,像是一位阅尽人间沧桑已上了岁数的智者。我自然是如敬神明,毕恭毕敬,垂手立于其侧,不敢丝毫怠慢。听闻它尚有一小小心愿未了,我赶紧允诺道,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请宝镜君但说无妨。”
“‘我本千年前山野粗鄙之物,得天地精华日月润泽,初具灵性;后经圣人之手锻造,于是成就非凡之魔力。但我曾长久尘封于地下,不见阳光雨露。幸得卿兄长之抬爱,视我如珍宝,倍加爱护,又将我赠与公子,带我游历人间,驱妖镇魔,让我重新认识自己。说起来,公子兄长实在是我的恩人啊。如今我欲复归山林,想到尚未能与他道别,略表我感恩之意,深感遗憾与羞愧……’宝镜君倒也不虚与委蛇,直抒胸臆,原来是想在离开人间前再见我兄长一面。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心愿,我又怎忍心拒绝呢?于是我爽快地答应道,宝镜君尽管放心,我即刻便收拾行装,启程北上,早遂君愿。”王仙童述说完毕,长舒一口气。
“那只是一场梦啊,公子,”张真人笑道,“宝镜岂可作人语?它纵有驱邪镇妖的魔力,也不过是一面镜子。但它久在人间,又与公子你日夜相伴,慢慢也有了人的情感,有了报恩的念头。它反复悲鸣,正是由于它具备了人的情感而无处诉说的苦闷所致。”
“是梦吗?为何会如此真切?事实上,第二天一早,当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时,夜里发生的一切竟历历在目。宝镜诉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无比清晰地记得。甚至,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亮油灯——那时天色还未全亮,屋内昏眛,我在灯下修书一封,以还镜之名,约兄长在故乡相见。”王仙童摇着头,并不相信张真人的话。
“人在焦虑与压力下,常常会将自己的欲念与感情投射入梦。那宝镜与你朝夕相处,又有非凡魔力,对你的了解甚至超过你自己。它正是利用了你的焦虑与思乡之情,成功进入了你的梦。”张真人颔首笑答。<!--PAGE 8-->“真人的话,我有点不大明白。”王仙童说。
“我也不大明白,师傅。”清风在一旁若有所思,却是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晚上,魔镜成功进入了你的梦乡,借由梦语,它将自己报恩与复归山野的想法向你倾诉。”张真人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小啜一口,放下时,却随手拿起王仙童放置在自己眼前的那封信笺,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其实,所谓报恩,所谓回归山野,本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隐秘的想法,不过借由梦境,以魔镜之口道出来而已。这十年来,公子你游历大江南北,又在宦海里沉浮,郁郁不得志,一边怀着对兄长的感恩、思念与愧疚的复杂心情,一边又因无法忘怀自己当年立下的宏伟誓愿而纠结苦闷,早已暗生归隐山林之心,不是吗?至于那个忽而缥缈空虚忽而沧桑沉郁的所谓魔镜之音,全是公子你的想象啊!”
“师傅,您越说我越糊涂了。若说是公子做梦,怎么会如此真切?一般人做梦,无论梦呓,还是梦游,醒来即全忘,王公子却如亲历,醒来后甚至还记得自己对宝镜的承诺,给兄长写去家书;若说是宝镜入梦,正如师傅刚才所言,镜子岂可作人语?王公子所听到的声音,难道真的完全是公子自己的想象吗?”清风挠挠耳边,随即意识到做早课时戴上的头巾尚未脱下,又想到平时此刻正是洒扫庭院整理衣冠迎候香客进庙之时,今早却坐在师傅的禅房里听王公子谈神论怪,也不知道师傅有没有记得关闭庙门,否则有香客来烧香还愿而无人迎迓,倒显得两人失了规矩与礼节。
“真人的意思是说,宝镜以魔力进入了我的梦,它虽不能作人语,却能读懂我的所思所想。梦境之中的那些话,既道出了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宝镜自己的心声。”王仙童似有所悟,“宝镜毕竟非活物,行动范围有限,它若想报恩,想复归山林,只能相托于我,借我凡人之力,实现自己的心愿。所以,那一场亦真亦幻的梦,既是我的梦,也是宝镜之梦。现实与梦境交织,人与镜共语,以至于时至今日,我仍久久无法忘怀。乃至昨夜,我一听到那熟悉的悲鸣声,就不禁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我对宝镜许下的诺言,揣测是不是宝镜君因我蹉跎时光,拖延至今未能见到兄长而对我心生怨恨,于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说昨晚睡得不好,缘由正在于此。”王仙童说完,以一种不确定的眼神看向张真人,似有疑虑,又似有所期待。
“公子所言正是贫道所想。自那晚公子许下诺言之后,次日清晨即写下书信,下了速归的决心。这一年来,公子风餐露宿,马不停蹄,自江南一路向西而行,全为了当初一个梦中许下的承诺,真可谓感人至深,我想魔镜既然能通人性、懂人伦,自然会完全懂得公子的用心良苦。贫道不揣愚笨,妄自猜测,昨夜那魔镜再次悲鸣,似不是在埋怨公子,而像是在发出某种警示。”张真人此刻一扫之前的自信与坦然,倒显得有些恍惚与犹豫。<!--PAGE 9-->“我之所以如此说,实在是事出有因。且此事,多少与公子,与魔镜,有些牵连……”张真人欲言又止。
“真人但说无妨。”王仙童的心头再次被揪紧。
41.
“方才公子说宝镜并非活物,纵有魔力,行动毕竟受限,倒引起了我长久以来深埋于心间的一桩陈年往事。若说起平凡之物,因某种契机而成魔成妖,与公子日夜相伴的宝镜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依公子言,它终究非活物,无行动之自由。十年前,我却见过为某类活物所化之妖,其变幻自如,忽人忽兽,亦正亦邪,令人捉摸不透。”
“真人所言活物所化之妖,这十年来,拜魔镜所赐,我也见识过不少。说起来,对于那些我们人类称之为妖的‘精变之物’,时至今日,我是有愧疚之心的,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它们其实并没有伤害于我,也不曾伤害他人,却因我的……”王仙童不由得再次想起张瑗和她的戴冠郎,以及深夜寂寞的石洞里与自己谈天说地的龟猿二妖。
“我要说的正是此事,”张真人接言道,“为什么有些东西——无论是活物还是静物,会精变为妖呢?我认为那是因为它们都将自己的某一种特性,或者某一种特别的能力,发展到了极致而毫不顾及与其他特性的平衡,成为人类眼中非人的、畸形的甚至丑陋的妖怪,从而引起人神共愤,为世俗所难容。比如你怀中所藏之铜镜,它本应是一面普普通通供人正衣冠修仪容的镜子,却因拥有了照妖显形、驱赶鬼魅的特异能力而成为魔镜,它把映照这一特性发展到了极致。又如戴冠郎君,也就是华山脚下那只被公子‘误伤’的鸡妖,它本是张家所饲养的一只公鸡,司晨打鸣才是其本分,精变为外形俊朗帅气的年轻男人而对少女张瑗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它是将自己的外形魅力这一雄性特质发展到了极致。又如公子在石洞中偶遇的龟猿二妖。但是,无论是魔镜,还是鸡妖,假如我们仔细想想,尽管它们发生了精变,以我们人类的眼光来看,它们违背了自己的本性,成为‘奇怪的物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妖’——显然,这是一个带有侮辱与歧视味道的称呼,事实上却不曾妨碍到我们人类,更不用说伤害。当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危害人类的妖肯定是有的,虽然我至今尚未见识过。仅就我从公子口中听到的龟妖猿妖与鸡妖而言,他们相当温和、谦逊而有礼,并不具有攻击性。既然如此,我们人类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他们呢?不但害怕,我们甚至还想着要降服它们,对它们赶尽杀绝,这是为什么呢?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思来想去,我于是想起了去年,在这座破旧的小庙里,也发生过一桩怪事。公子可愿意听贫道絮叨一番?”<!--PAGE 10-->“愿闻其详。”王仙童颔首,示意张真人继续。张真人方才那番关于妖之为妖的思考,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他没想到,世人所言之妖,在修道之人口中,却完全是另一番解读。是因为自己所讲的魔镜的故事,激发了真人吗?他隐约觉得,张真人接下来的故事里,或多或少,与自己、与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的魔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事实上,在你到来之前,贫道这座破而小的庙观里,原是有三个人的。”张真人说这句话时不经意间看了清风一眼,清风瞬间就明白了师傅要说什么。
“数月前,这里曾经来过一位年轻的姑娘,年纪与清风相仿。她自称偶然路过,饥肠辘辘,闻到饭香就进来了——可以说是破门而入,还把我们的早饭吃掉了一半。”张真人想起鹦鹉第一次出现在府君庙的那个早晨,依然忍不住发出笑声。
“她简直就像一头因觅食而迷路的小野兽,”清风也忍不住插话道,“误打误撞,突然闯进庙里,不由分说地就把我面前的烧饼抢过去吃了,还连说好吃好吃。”
“是谁家走丢的孩子吧,如今天下纷乱,动**不安,时有与父母走散的孩子。”王仙童道。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以为的,于是我们问她,她说她叫鹦鹉——它使我马上就想到了那种羽色艳丽能学人说话的鸟类。她说她父母早已不在,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偶然路过庙观,想借住一些日子。我见她说得坦诚又可怜,并不疑心,于是答应让她暂居小庙里。”张真人想起鹦鹉回答自己问话时眼神中流淌出来的天真与纯净,觉得她一开始就没有存心欺骗自己。
“师傅那是起了悲悯之心。”清风在一旁补充道,“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修道之人要常怀慈悲心肠,救人于困厄之中。师傅常常这样教诲我。”
“真人终年隐逸于深山幽谷之间,持戒修行,重生而好德,救人于危难。此等积德行善之举,实令我敬佩之至。”听闻老友张真人收留萍水相逢不知底细的鹦鹉,王仙童心中不由得对他暗加称赞。
“我们道家信奉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悦生而恶死,追求肉体与灵魂的永生,所以绝不轻慢任何一个生命。鹦鹉姑娘虽然来路不明,我们不知她从何处来,也不知她要往哪里去,她与我俩亦非亲非故,但她的纯净与无邪却同时打动了我和清风。府君小庙虽是供奉华山山神的山间小庙,香火却是十分旺盛。我们两人久居此间,形形色色的人可谓见识不少。那些言必称积善,向小庙捐功德时显得大手大脚的香客,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前程仕途、家财名利,与他们相比,鹦鹉姑娘的单纯与质朴显得尤为可贵。进庙第一天,她就提出可以为小庙挑水洗衣,做饭洒扫。事实上,后来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尽管我们接纳她,从一开始就是出自道家行善的本能,但她坚持要用自己的劳动来回报,她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PAGE 11-->“既然真人也说她好,那为何后来又让她离开了呢?”王仙童有些不解道。
“我也很想问师傅这个问题呢,”清风突然看向师傅,“鹦鹉姑娘天真烂漫,待人真诚,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凡是见过她的香客,无论男女老少,无不喜欢她。依我看,她实是与我道家有缘之人。”
“她是有缘之人,但有人不能容她。”张真人闭上眼睛,一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穿越时空迷雾,在他的叙述之中再次复活,恍如昨日。
42.
清风蹑手蹑脚沿着墙根往自己的卧房行走时,样子像极了心虚的夜行盗。脚上的麻鞋踩在地上无声无息,这使得夜色遮掩下的他近乎隐身。但他心里在揣测,此时,也许有一双眼睛,正藏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隔着木格窗默默地注视着他。
直至目送鹦鹉在月光下的山坡彻底消失后,清风才从柴房后面的灌木丛中离开。当他经过师傅的卧房时,他停留了片刻。他想知道,此刻全黑的房间里,师傅是已经沉入梦乡,还是在暗中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
张真人没有睡。做完一天功课的他当然不是不想睡,事实上,这一天比往日都要忙碌许多,不知为何,来还愿的香客特别多,不光多,还很反常。让他解梦的、看手相的、预测孩子生死富贵的等等都比往日来得多,但这些都只不过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他尚能一一应付。最让他不胜其烦的是一个向他做媒的女熟客,趁无人在侧时竟然悄悄问他,那个新收的漂亮女弟子是否婚配。这个问题让他十分难堪,他既不愿意马上否认这一荒谬的猜测,因为一旦否认,那位女客人肯定会继续追问她既然不是你的女弟子,那么她是谁,她的父母是谁,她的家乡在哪里,她为何会出现在道观里……当然他更不愿意违心地承认鹦鹉就是他新收的弟子,她尚未婚配因为她还太小。假如他这么回答,那么那位乐善好施、捐功德时出手阔绰、他不愿也不敢得罪的女客人一定会两眼放光,极力向他推荐某位出身高贵、家族显赫、风流倜傥的公子——她才不管修道的女弟子乐不乐意、喜不喜欢呢。所以,最后他只是宽容地扬起嘴角给了女客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而掩饰过去。
但女客人的问题让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晚饭的时候,本该三人围坐的熟悉场面并没有如常出现,这让按时进入斋堂的鹦鹉有些诧异。寒暑易节,时光荏苒,转眼间鹦鹉来到府君庙里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从她进入庙观的第一天起,她就和老道士和小道士一起用斋。在以往的岁月中,鹦鹉潜伏在府君庙那些少为人知的角角落落里,曾目睹过很多在她看来难以理解的怪事,比如那些因捐修庙宇时出手阔绰而受邀与老道长共进斋食的富贵香客,往往会携带众多家眷下人。但吃饭时,鹦鹉发现,那些尊贵的女宾客竟然不能与她们的丈夫和道长同坐一桌。她们往往会在小道士的引导下,进入另一间较小的斋堂用餐。那些所谓的下人,更是会被随意安排在后厨,与那些充当帮厨的临时帮工们坐在一起吃饭。这一奇特场景,让鹦鹉很早就懂得了人类社会的尊卑秩序和男女有别。所以,第一次正式用餐时,她主动请求小道士清风将她的那一份斋食放在后厨,等师徒二人吃好以后她再吃。她觉得,既然要做人,就该认认真真地遵从做人的规矩。男女有别,饭不同桌,其实她并不十分能理解这一规则,但她觉得应该认真遵守。老道长进入斋堂后马上就猜出了鹦鹉的心思,他吩咐清风,请鹦鹉姑娘出来一起吃饭。三人坐定以后,他对鹦鹉和清风说了两句很简短的话:今后就这样吃饭。若我不在,你们亦不要生分。从此以后,三人围坐共进斋食就成了府君庙里不成文的清规了。<!--PAGE 12-->鹦鹉尚在纳闷时,小道士清风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用棉布包裹着的餐盒。
“师傅说今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我这就给他送过去。你的饭我也备好了,热在灶台上,你自己先吃吧,无须等我。”清风微笑道,旋即走出了斋堂。开门的瞬间,一股寒风趁势灌入,让鹦鹉打了个激灵。过了白露节气,山上就一日寒似一日,鹦鹉想起清风手中捧着的那个用厚棉布包着的餐盒,心里不由得叹道,清风这孩子年纪虽小,做起事来倒是十分体贴周到。
既然他说不用等,那就是真的不用等,鹦鹉独自坐在灶台边,美滋滋地享用清风留给自己的热乎乎的饭菜,心情无比舒畅,她不知道这将是她短暂的道观修行生涯中最后的晚餐。
此时,在张真人的卧房里,清风正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师傅,他发现师傅并没有看自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的晚饭——他甚至都没有睁开眼,虽然清风觉得,劳累了一天的师傅此刻一定会饥肠辘辘而抵挡不住饭菜香味的**。但是,从自己进来之后,师傅就一直闭着眼在木板**保持盘腿打坐的姿势,那是清风十分熟悉的日复一日的“修炼功课”,他想也许师傅正在默念一段经文,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为好,于是垂手默默站立于一旁,并不急着“唤醒”师傅,他心里明白,师傅知道自己的到来,尽管他轻手轻脚,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
师傅今天很反常,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等待十分钟依然不见师傅睁眼,任凭自己端来的饭菜一点点变凉后,清风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就在他准备开口“唤醒”师傅提醒他饭菜易冷的时候,师傅睁开了眼睛,但他并没有看向饭菜,而是直愣愣地看向清风,并对着清风,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清风,你说,什么是悲,什么是喜?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清风一时语塞,此时他心里想的,只是他刻意用棉布包裹的饭菜是不是还热乎着。师傅他老人家常说,修道之人最重养生。养生之道,在于一日三餐,按时按量,不食生,少食冷。“师傅,您还是先吃饭吧,天气转凉,饭菜易冷。”清风忍不住劝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您先吃饭,趁它们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时候,这是喜。假如您不吃,任由它们变冷,成为一团冷冰冰、硬邦邦难以下咽的面疙瘩,那就是悲。好好吃饭,一日三餐,那是善;浪费食物,作践自己,那就是恶。”想着自己辛辛苦苦费了很大力气做好的饭菜很有可能被浪费,自己的心血很可能会被无视,清风忽然就有些生气了,他不知道师傅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看见美好的东西,我们喜,比如当我们肚子饿了时看到热乎乎的饭菜;任由美好的东西被破坏甚至毁灭,我们会悲,比如看着热乎乎的饭菜变冷变坏;顺从自然,把热乎乎的饭菜当成美食尽情享受,那是善;而无视美食,任其浪费,甚至扔掉,那就是恶了。是这样吗,清风?”张真人似乎并不理会清风的生气,顺着他的答案再问。<!--PAGE 13-->清风内心里朝师傅翻了一百个白眼,但他嘴上说的是:“是这样的,师傅。”
“如果明知是美,是善,而助人毁其美、行其恶,岂不是大悲?”
“师傅的意思是让我赶紧去把饭菜热一下再端来,不要浪费,对吗?”清风这下听懂了,端起桌上的餐盒就准备去后厨。
“放下。你方才说了,趁它们还没有完全冷却的时候。我现在就吃,不可浪费食物,不得作践自己。”
不过五分钟,一大碗面条和两碟小菜便进了张真人的肚肠之中,片汤不留,干干净净。
“悲与喜,善与恶,全在转瞬之间,一念之别。”张真人抹抹嘴巴,示意清风在自己面前坐下,“碗筷无须即刻收拾,方才你启发了我,我就跟你讲个故事吧。”
43.
其实清风不待师傅明说就已坐了下来,他明白今夜师傅的反常,一定与自己有关。
“清风来我庙里,也有些年头了吧?”张真人说完闭上了眼睛,看着像是马上就要进入冥想状态,但很快又睁开双眼,仿佛在为接下来的叙述积蓄一股力量——近来师傅经常如此,说一句不长的话,做一个细微的决定,都要闭上眼睛,挣扎数秒后再次睁开,仿佛通过闭眼睁眼能给自己积蓄能量似的。清风明白,那是师傅在努力对抗衰老,师傅越来越老了。
“刚来的时候,你还很小,对这个世界肯定是充满好奇,又有许多的不解,就如我当年遵从祖师遗训第一次来到这座庙里一样。第一次见到府君金身时,我几乎是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上,向它行第一次大礼,那是一种因偶像崇拜而无法抑制的冲动。那时我想,那高高在上的府君山神,就是我此生的理想与目标。我们修道之人,追求的不就是长生不死,得道飞升吗?肉身会因衰老而腐败,一旦得道而飞升,那就会修炼成不坏金身,被人高高树立于庙堂之间,享人间万世香火,保一方千秋平安。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颤抖,内心充满对府君的崇拜与向往。我怀着这样美好而素朴的心愿,在这座小庙里晨钟暮鼓,一意修行,研习经书。山中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悠悠漫长,实则转瞬即逝。眨眼间,我就老了,老到我慢慢忘记了当初的理想。老了以后,我的想法起了变化,我想修道之人,到底修的是什么道呢?无非是自我修炼,只要我善待世人,世人亦会善待于我。人人修道,但得道飞升乃至成仙封神之人,又有几人?只要无愧于心,纵不能得道成仙,我也可放下一切负累,安心入定了。”
“师傅所言,徒弟倒没有细致思考过。”清风坦言。
“你还这么年轻,是不会思考这些问题的。人年轻的时候,容易盲从和轻信,总以为所见即为真实,于是有崇拜与偶像。一旦偶像破灭,露出残忍真相,又容易陷入怀疑与虚无,以为一切皆是虚妄,于是自弃,怀仇恨之心,常陷痛苦之中不能自拔。”<!--PAGE 14-->“所以师傅是在劝我专心修行、破除执念,以免堕入痛苦深渊吗?”
“不不不,我是在反省自己……对不起,我跑题了。”目光诚恳地看向清风的张真人向他表示道歉,“为师近来总是走神,诵经、打坐、说话甚至睡觉时也会因走神而忽然醒来,不知今夕何夕。刚才我又走神了,抱歉。”张真人忽然将目光投向窗外,此时夜幕已悄然笼罩住人间,后山升起的月亮正努力越过幽静的层林,向几乎就要被夜色吞没的山间小庙投来若有若无的清辉。
时候不早了,得赶紧行动。
“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禅房里,他面目模糊,分辨不清年龄。在如豆的幽暗灯光下,男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一边对我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一边靠近我,说虽然与我素昧平生,但对我的声名与道行早有耳闻,想与我探讨天命与天道问题。尽管他面目模糊并且声称与我素昧平生,但我一眼便认出了他。我诚惶诚恐、忐忑不安,心里想着,为什么会是他?”
“师傅,你的话让我越来越糊涂了。什么面目模糊的男人你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什么天命天道……你知道我天生愚笨,悟性差,你就别叫我猜谜了。”清风简直要发疯,平日里师傅对他说话总是言简意赅,直截了当。庙里就他们二人,这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第三人参与,既然如此,直截了当直奔主题就成了他们之间高效沟通的必然选择了。师傅是一个博学而睿智的人,即便面对深奥难懂的经文,师傅通常也能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让自己快速听懂,但显然,今晚的师傅很反常。
“并非有意让你猜谜,因为直到今天,我才下定决心告诉你这件事情,彷徨良久,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师傅但说无妨,清风虽然愚笨,倘能为师傅分担些许忧愁,一定全力以赴。”清风总算是弄懂了师傅的意图,今晚的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且师傅有求于他。
“我疑惑地看向他,不待我发问,那个男人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问我,‘真人大半生在此修行,所为者何?’这个问题并不新鲜,许多与我相交相熟的道友、信众都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所以那时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修行,自然是为了得道成仙,最终飞升,实现不朽。‘那么,假如有一天,我只是说假如,真人发现自己修而不得,以致于误入歧途,堕入魔道,又当如何?’男人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会如此回答,接着问我。修而不得,乃是道家常态,无非在此平凡度过一生。得道成仙,那是我们道家的终极目标,非人生之唯一目的。至于你说的修行不当而误入歧途堕入魔道,我也曾有所耳闻。道行有深浅,修行之人,入仙也好,成魔成妖也罢,全在于个人修为,此事不必强求、不可言说。男人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忽明忽暗的面孔再次凑近我,注视我的目光幽深而空洞,令我不寒而栗。‘成魔成妖者,不该人人得而诛之吗?’男人逼视着我,不容置疑地追问。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修道之人,常怀慈悲之心。依我看来,纵有修而不得或误入魔道之人,只要他不作恶不为害,我以为都是善类,何必人人诛之?众生皆平等,岂可轻言杀戮。”<!--PAGE 15-->“‘我不能同意你的慈悲,’那男人突然厉声叫起来,‘自然万物,各有其道,当各安其所,各从天命,不可越界。若不守本分,不安天命,变幻其身而迷惑世人。纵使她不作恶不为害,然扰乱天道者,当诛之!’那男人猛烈地转过身体,走到门口,面孔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油灯将他宽阔有力的身影拉长,横亘于我身前,像一尊倒伏在地的塑像,显得尤为决绝。‘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他没有回头地补充了一句。说完,他用力拉开门,走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没有一天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在我打坐的时候,在我沉思的时候,甚至在我睡觉的时候。对我来说,他简直无处不在。一个男人,时时刻刻占据我的脑海,让我不得片刻的安宁,这真叫人发疯。于是我想,该是作个了断的时候了。”
44.
“你所作的了断,就是暗示我,向她传递危险信号,迫使她逃离山庙,亡命天涯?”坐在师傅张真人的禅房里,清风想起那晚与鹦鹉姑娘的隔窗“对话”,他总算明白了师傅的良苦用心,庆幸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算太迟钝,及时对师傅的暗示作出了反应。
“以你我之力,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如此了。”张真人依旧紧闭双眼,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是我?”清风不明白的是,做事情一向干脆利落的师傅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大费周章。
“她不会疑心你。若换作我,恐怕适得其反,”张真人说,“别看她天真烂漫,少不经事。对于人类,警惕心却是很重的。”
故事讲完了,张真人疲惫地睁开眼睛,抬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屋顶上的横梁,从前他曾无意中看到过一只狸,躲在屋梁的阴暗角落里,不过转瞬之间,倏忽不见。虽然只是一眼,但他确信那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猫,那是一只来自山野的狸,它有着华美的花纹、尖锐的爪子和犀利的眼神,看起来它并不惧怕人类,且似乎十分熟悉府君庙的地形和每一个角落,它和张真人短暂地对视一眼后便消失于黑暗之中,不过,就是那一眼,让张真人记住了它。
鹦鹉姑娘贸然闯入府君庙的第一天,张真人就从她的眼神里认出了她。
“真人慈悲,广结善缘,对区区山间一兽也有如此博爱之心,想起我这些年来的种种草率,实在羞愧难当。不过,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张真人的悠长故事结束后,王仙童再次将自己拉回到现实。
但他的关注点很快便由狸猫,转移到了张真人故事的核心人物,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在张真人的叙述里,那个像一团迷雾般存在的男人,身上有着自己的影子。听到最后,王仙童才算明白,这师徒二人,一老一小,分明是在合演一出哑剧,让自己猜谜。<!--PAGE 16-->“不可说,亦不能说。日后若有缘,他自会与你相见。”张真人说罢再次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垂下,像是被施了催眠魔法般,一秒入定,已安然入了梦乡。王仙童不禁讶异,看旁边的清风,此刻他正凝视着窗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分明泛着期盼与喜悦。沿着清风的视线,王仙童看到,旭日初升的朝霞正穿透山峦与丛林间的迷雾,直刺入这古老而破败的府君庙里,在小小禅房里投下温暖与光明,宣告崭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王仙童知道,他的问题在这座小庙里看来是得不到答案的。他明白,该是要告别的时候了。
45.
扁舟行于渭水之上时,王仙童已离开府君庙一月之久了。告别张真人和清风小道士后,他本想即刻启程,回到久别的故乡河东,但哥哥王渡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急件改变了他的计划。
令他意外的是,哥哥在回信中对他的再次挂靴辞官未置一词,只说大业皇帝已恩准他回原籍颐养天年,即刻便启程离京,一月之内将回到河东旧宅。万语千言,俟我兄弟二人重逢于故里后细述。余则莫念。哥哥在信中最后写道。
王仙童再次将尚残留两片绿叶的梅枝塞入信笺之中,连同匆匆写就的回函,一同托人送到了山脚下的官驿。不出意外的话,这封信将在三十日以内抵达河东,那时,哥哥一定已在家中等候多时了。
信寄出去后,王仙童正式拜别师徒二人,却并不急于下山。数次经过华山,不曾认真游玩,既然与哥哥约定在故乡相见,此地又距离故乡不远,不如趁机好好游览一回。贪玩的王仙童流连于山水间,每逢酒家又不免肆意买醉,常常喝得不省人事,忘记归途。不觉间到了月底,才重新想起与兄长之约,于是匆匆踏上了回乡之路。
那时,秋日暖阳的最后一道残影也被北来的寒风吹散了。霜降一过,北风立刻就捎来了立冬。王仙童站立于船头,当小船驶过一片突然收窄的河面时,有风起于峡谷之间,迎面刮来,不觉寒意顿生。摇撸的艄公停下手中的摆动,招呼仙童:“公子进内舱休息吧,船要过峡谷了,秋风甚凉,当心着凉了。”
“此处距离龙门渡口尚有多远路程?”王仙童缓缓转身,在艄公的搀扶下钻入船舱之中。
“说远不远,如顺风顺水,约莫一个时辰便可望见龙门渡口;说近亦不近,过了此峡谷,前面却是一处险境,水下礁石嶙峋,暗流涌动,漩涡丛生,曾有人在此地陷入涡流三天三夜不得脱身,险些葬身鱼腹。”年轻而健硕的艄公说得不惊不奇,王仙童听来却是心惊肉跳,他不由得伸手去摸怀中那面熟悉的镜子。劈波斩浪,妖孽让行,十年前兄长将铜镜交予自己作防身利器时就曾如此交待过,但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铜镜的边缘,便像戳中了芒刺般缩了回来。<!--PAGE 17-->公子,慎用魔镜,莫再轻惹是非,否则悔之莫及。在跨出山门的那个瞬间,送行的张真人突然拉住王仙童的衣袖,双目逼视着他,再次警告他。彼非善物,当早日还诸山野,不可久留人间。切记,切记!这是张真人送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王仙童在船舱内昏昏欲睡之时,张真人的切记切记让他猛不丁打了个冷战,睡意刹那间便消散开了。他微弓着腰,起身往舱外走。不远处,描绘着“龙门渡”字样的幡旗正在西北风中猎猎作响,传闻中的暗流旋涡并没有出现,一路顺风顺水,舟行水上,如一马平川。这一个时辰里,他大半时间都在打瞌睡,秃顶的张真人,毛手毛脚的清风,古灵精怪的鹦鹉和面目模糊、神秘莫测的男子,在他的梦里交替出现。
梦醒了,故乡也到了。
46.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王渡放下手中的玉管羊毫,将写了一半的与友人书暂时搁下,再次拿起书桌上那封还残留着梅枝清香的信,开头便是一首小诗,字迹俊秀,灵动飘逸而不失法度,是比自己粗笨的章草强了太多。
那是弟弟寄自华山府君庙的家书,它先于自己三天到达阔别已久的故宅。当管家将信笺交到自己手中时,里面夹带的梅枝尚带着几抹绿意——那若有若无的清香正来自此。显然,这是生性浪漫、喜欢舞文弄墨、效法古人的弟弟的小心思。从落款处的日子推算,这封匆忙草就的回信在路上只跑了半个月便到达了目的地,弟弟却在信中言之凿凿地预言,信送到之日料想哥哥亦是归家不久,自己已于寄信当日启程返乡,月底前自会到达家乡与兄长相聚言欢。
忆自己年少时也曾遍游名山大岳,华山也曾数度游历。那华山巍峨险峻,沟壑纵横。山中遍布供奉山神的小庙,不知弟弟信中所称之府君庙到底是哪一座?若单以路程推算,华山距离河东并不算远,路上如无意外,驿使快马加鞭不耽搁,半月之内倒是可以送到的,只是眼下正是逆贼劫盗蜂拥而起之时,官驿往往只走大道,且日行夜息,不走夜路,非加急特办之件,没有一个月这信是到不了家里的。熟悉时局的弟弟正是这般设想的,所以才会推断此信最早也会在月底才会送到,而自己一个月前即已离京,按常规一定会赶在信送达之前到家的。不料人算不如天算,这封普普通通的家书,暗中如有神助般,竟像插上了翅膀,不过半月即被平安送达,着实令人意外。
弟弟计划月底到家,信到之时不过月中。那个时候的他,一定是伺机四处饱览山河美景而乐不知蜀的。想到这里,王渡不禁莞尔一笑,虽然这十年来自己与弟弟聚少离多,不常在一起,但一贯放浪形骸、自由浪漫的弟弟,自己还是有所了解的。<!--PAGE 18-->由他去吧,我自在家中等候他便是,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只是……王渡的目光扫过信笺的结尾处——事实上,这封并不算长的回信,他已经反复读过三遍了——那上面写着“还镜”二字。仙童弟弟在信的末尾说自己之所以未与哥哥商议便贸然辞去六合县丞挂鞋西行,只是为了早日将宝镜归还自己。
从千里之外的江南匆匆返归故乡,不惜辜负圣意,抛却大好仕途,只是为了还自己一面镜子?王渡反复读信却始终不解其意。
令王渡困惑的还有另一封来信。这封几乎与弟弟回函同时送达的信,来自老友程弘。王渡当年在御史台任侍御史时,程弘还是吏部里的一个考功侍郎,正六品上,官阶与自己相当。程弘为人沉稳睿智,人前不事张扬,喜怒皆不形于色,与王渡性情相近,意气相投,两人同朝为官,关系亲密。后来程弘一路升迁累至吏部侍郎,权重一时。王渡被意外提前荣休之时,程弘正坐在帝国权利中枢的宝座上,掌管万千官吏的生死浮沉。沉稳老练、官场上口碑不错的程弘却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爱好——喜欢欣赏、收罗奇珍异宝,凡世间稀罕少见之物,他若耳闻,必欲先睹为快。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样样占为己有,程弘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身为吏部大员,程弘当然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时刻承受着来自宫廷之中皇帝与诸同僚的关注,而自己的独特爱好也一定会被某些企图通过他获得仕途进步的人所利用,投其所好,向其暗中行贿,所以自恃为官清正廉洁的程弘,对于世间奇珍异宝的喜爱,更多的时候,也仅仅欣赏而已,很少起贪占之心。他懂得克制,克制自己对于心爱之物的贪欲,同时克制自己的喜怒,他将自己的喜好深藏于内心,只在家人及极少数十分信得过的朋友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PAGE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