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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仙童还镜003

作者:柯昌礼 字数:16767 更新:2026-09-02 09:14:25

王渡就是程弘心目中极少数十分信得过的朋友之一。在长达数页通篇洋溢着浓浓思念之情的嘘寒问暖中,王渡剥开层层华丽虚浮的外表,看出程弘其实只想表达一个意思:府中有绝世新宝,请你速来与我共赏之。与程弘同朝为官数十载,因私交甚密,王渡也受邀参与过数场所谓的鉴宝会,见识过不少程弘口中所称的宝贝,一些也属平常之物,但偶尔也有惊艳之获。

闲居在家将满周年的王渡,本已下了大决心,将从前的终日碌碌、如履薄冰、勾心斗角全部卸下,从此深居简出、清心寡欲,学前辈五柳先生,寄情南山,悠然采菊,过一个此中自有真意的太平晚年。但老友程弘引而不发、故弄玄虚的突然来信,扰乱了他平静的思绪,勾起了他大大的好奇心。程弘所称的宝贝,是真是假?真的空前而绝后吗?他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决定,等仙童弟弟一回到家,自己就带着他一同赶赴百里之外的程府。

想到仙童弟弟,王渡才发觉,自己之所以这么快就下了赴约的决心,原来潜意识里还是为了弟弟。要知道,和自己荣休在家不一样,程弘可是尚居高位炽手可热的吏部侍郎。他的一封举荐信,可以即刻改变弟弟的仕途与命运。

王渡再次提笔,重新蘸上饱满的墨汁,略作思考后便在方寸尺牍之上,给老友程弘写了一封复函。

信函寄出去的第七天,王渡等来了弟弟。

47.

霜降时节一过,早间原本晶莹剔透的露水,突然就开始凝结成了白霜,带着袭人的寒意。这个时候的华北平原上,已不复秋日的绚烂与饱满。放眼望去,只有苍凉的灰暗。野外树木凋敝,蔓草枯黄,陆地上行动的活物慢慢收缩起他们的轨迹,开始钻入地下,躲进洞里,猫在家里,预备冰雪与寒冬的来袭。

王仙童就是在这样一个暮秋的黄昏走进自家的老宅子的。尽管少小离家,在外飘零多年,但当王仙童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跨过老旧门槛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从内屋匆匆来迎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后背微驼的老者,王仙童与之对视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儿时常将自己抱于臂间驮在背上的老管家王二——当然,这是父亲还在世时使唤他的叫法。小时候的自己常称呼他王伯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管家王二现在是真的老了,再叫他王伯伯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王仙童对着迎上来的王二叫了一声:“老爹!”

这声“老爹”瞬间就拉近了两人因岁月流逝、时空隔阂而形成的疏离感,王二昏花的眼睛不觉湿润起来。

“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王二用右手衣袖擦干眼泪后,左手稳稳地握紧了王仙童的手腕,“当家的等候你多日了,快随我进去吧。”王伯伯的手还是那么沉稳有力,王仙童心下感慨。绕过照壁穿过前庭时,那棵高大的槐树依旧挺立在小院中央。乌黑的老鸦寂静无声地站在枝桠上俯瞰自己,一如往昔。旧时的风景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树上的那只老鸦,仿佛还是从前总是无端遭受自己和小伙伴们小石子攻击的同一只。一切恍如昨日,但一切又似乎大不相同,萦绕于侧的,竟是一股浓浓的陌生感。

王仙童跟随管家王二急匆匆的步伐,经由曲曲折折的回廊穿过三进院落终于到达位于西厢的书房时,他突然明白过来,包围着自己的陌生感,来自身边的人。一路目之所及,风景虽如昨,熟悉的人却不见了。不是完全不见人,方才走过回廊院落时,偶尔也有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却全是不相识的。

熟悉的人少了,生疏的面孔便显得特别扎眼。

王仙童系父亲小妾所生,作为家中第三个、也是最小的男丁,王仙童却是第一个离开大家庭的。他离开的时候,父亲与嫡母均已离世,同父异母的长兄王渡和次兄王通早已成家立业,二人虽入朝为官,奉职京城,但小家庭还留在故宅,两位兄长时常奔走于京城与故宅之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因长兄常年在外,长嫂便成了大家庭实际的当家人。长嫂出身河东世家大族,精明能干、治家有方。那时候,家里人丁兴旺、仆侍环绕、食客云集、高朋满座。财广而势众的河东王氏,是彼时当之无愧的河东望族。

不过十年间,熟悉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王仙童正胡思乱想着,一脚已踏入哥哥的书房。

御史大人已在家等候你多时了。一路上,王二反复念叨。王仙童想象着,等候自己多时的哥哥,如父亲般宠溺自己的哥哥,见到自己的那一刻,一定是兴奋不已的。久别重逢的兄弟二人,一定会紧紧相拥,一起流下激动的泪水。

“回来了?”王仙童进门后哥哥的第一声问候显得不那么热情,事实上,他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看自己。那时,黄昏的余光从门窗投进屋内,虽不若白日那般敞亮,但站在一壁书卷前的哥哥背影,还是分明无误地快速映入了王仙童的眼帘。

年近花甲的哥哥,站得简直就像一棵华山不老松,宽阔的后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气。

“哥哥是在找什么书吗?”没有期待中的热泪盈眶,王仙童回家的**瞬间冷却了下来。他发现哥哥似乎在那一满墙的书架上找寻着什么,不禁好奇。

“《搜神记》。”

不到一碗热水变凉的工夫,王仙童便帮哥哥找到了他想要的三十卷本《搜神记》。

“卷十一。”

王仙童小心翼翼地从最高一层的书阁中,细致翻检,抽出第十一卷,轻抚书脊与封页上的灰尘,慢慢递给哥哥。这间书房,这一墙壁的书,王仙童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少年时期的王仙童,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猫在书房里,翻看哥哥收藏的五花八门的书。有些书晦涩难懂,他翻翻也就放下了;有些书却是引人入胜,欲罢不能,以至于常常忘记吃饭错过睡觉,比如干宝的《搜神记》。王仙童记得这本书是自己少时的最爱,多少个不眠日子里,自己背着父母兄长挑灯夜读,为干宝笔下那些惊世骇俗的鬼怪故事而惊叹不已。哥哥要的是第十一卷,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要找《干将莫邪》篇吧?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坠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坠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辨。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哥哥低头,手捧书卷,口中念念有词,“此书也没有交待雌雄宝剑终归何处啊。”王渡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发黄的旧书页上移向弟弟,“我曾翻阅汉人刘向的《列士传》《孝子传》,刚才又看了晋人干宝所撰《搜神记》,三书均只记铸剑者后人复仇之事,部分细节虽有出入,内容却无大异,均未载明两柄神剑之下落,实在是令人不解啊,无功。”

“无功”是父亲为三弟起的大名。父亲生前最宠爱三弟,“无功”二字藏着父亲对他建立功业、荣耀门庭的大期望。父亲走后,作为家族长子的王渡自觉便肩负起“如父”的重任,心里早把异母生的三弟弟视若亲子,更何况单从年龄上看,小自己数轮的三弟,与自己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几乎同龄。

王仙童却从中听出了异样。“无功”之名,哥哥从前只在书信与朝中公文中这么称呼自己,私下里,哥哥一直喜欢叫自己“仙童”小名。

哥哥口中不言,心中其实对自己两度辞官的任性之举还是十分介意和不满的。

“干将莫邪,不过是民间孝子复仇的离奇传说而已,经由汉晋两朝文人的敷演,加之乡间人士的口口相传与添油加醋,遂成流传至今的传奇名篇。干宝《搜神记》中,记其事离奇诡异,叙其文浪漫瑰丽,我少时得之,爱不释手,反复诵读,至今不忘。不过,传说总归是传说,世间是否真有此宝剑,依我看,不必在意,亦不可太当真。”王仙童心里觉得哥哥的问题十分可笑,嘴上却回答得十分认真。

“我怎会不知干将莫邪剑实为民间传说。只是前几日,我的故交,吏部侍郎程弘程大人,给我写来了一封信,称其子,赫赫有名的京城四公子之一的程雄大公子,从其门客手中得一绝世宝剑,极为罕见。他怀疑是世人传说中的莫邪神剑,但又不敢十分确定,于是邀我前去与他一同鉴宝。”王渡踱步来到书桌前坐下,一边示意弟弟也落座。“为何邀你前去?哥哥你如今不过是一个在家颐养天年的离任官员,也从未听闻你喜好鉴宝,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王仙童略感讶异。

“我对搜寻奇珍异宝素来不感兴趣,鉴宝之事,尚有自知之明。不过,程大人此番来信邀我前去鉴宝,却并没有看错人。”王渡颔首微笑,似有深意。

王仙童越发迷糊了。

“献宝剑于程大公子之人,据说是一位道行高深的修道之人。据他说,满月之夜,若引月光于宝剑之刃,同时以铜镜与宝剑互照,则天地与万物增辉,百鬼惊惧而趋走,有神灵显迹于人间。届时,此剑是真是赝,立等可见。”

原来是程公舞剑,意在宝镜。

48.

王仙童又听到了哭声,这次是在华山脚下官道边的清尘客栈里。那个时候,王仙童跟随长兄离别故乡一路南下,又沿渭河乘舟西行,半月间已到华山脚下,来到下邽地界,此处距离城南宣德坊已不远,若乘马车走大道,则不日可达程府。

哭声自幽暗处传来的时候,王仙童一下子就惊醒过来,他确信这次他并非身处梦境。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臂,肉体的疼痛迅速传导至大脑,并在前臂**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痕,在重新点亮的如豆灯光下,轮廓分明而扎眼。

熟悉的哭声,依然来自那面神秘的铜镜,它安静地躺在王仙童叠放整齐的棉衣下面,距离仰卧在**的王仙童不过一步之遥。尽管它的呜咽声十分微弱,在深邃的黑暗中很快便消散于无形,但自梦中惊醒的王仙童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它。

王仙童披棉衣而坐于**,显得十分淡定。暮秋的子夜,渭河水面上刮来的阵阵寒意,从门缝里与窗牖间乘虚而入,王仙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半臂之外的铜镜,目光迷离而困惑。

“宝镜君,夜已深,人已寐,何故悲鸣,扰我清梦?”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常听人说,君子一诺千金。公子当初对我的许诺,还算数吗?”宝镜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底下,沧桑犹如老者,带着深深的幽怨,让屋内陡增了几分寒意。

“果然是为着此事,”王仙童于黑暗中苦笑,“你莫生气,且听我解释。”我亦有我的苦衷啊,王仙童心下叹道,宝镜君你自然是体会不到为人之苦恼的。

“半年前,你曾对我说,想在复归山林之前,见恩公一面,向他略表感恩之意。当时我信誓旦旦地允诺,一定要助你完成这一小小心愿,以报答你十年来的追随与陪伴。次日一早,我便带上你启程北上,昼夜兼程,终于在半月前回到了久别的家乡,见到了我的兄长,你的恩公。此刻,他就在隔壁房间里安睡呢,隔着薄薄的墙板,我仿佛都能听到他的呼噜声。”王仙童闭眼聆听,将头稍稍偏向内墙一侧,静谧的空气中,似乎真的传来了哥哥沉重的呼吸声。<!--PAGE 4-->“在兄长的书房里,我将与兄长分别之后的种种奇遇,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关于我的少不更事与鲁莽冲动,我的反省,我的后悔……自然,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以及你因久在人间而萌生归意,你对他的感恩之情,我此次归家的本意乃是将宝镜还给他以助你达成心愿,我都悉数说与他听了。在兄长面前,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在外面闯了祸的孩子,虚掷了多年光阴,结果一事无成,最后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故乡。宽容的兄长听我絮絮叨叨讲个没完却并不打断我,就像小时候我背不出经书他总是会耐心地等待一样。在我讲述的时候,兄长的脸上露出时而惊诧、时而宽慰、时而惊惧、时而欢欣的复杂表情,等我终于讲完,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他说,感谢宝镜君你一路上对我的护佑,助我逢凶化吉、平安归来。不过,兄长语锋一转,突然对我狡黠一笑,你先别急着归还宝镜。他说,宝镜若真想报答知遇之恩,还需助他完成一项使命,了却他的一桩心愿。我本已经悄悄将手伸入衣襟,将藏之于内的宝镜拿出来还给兄长,听他一说,我又将手缩了回来。”

“公子兄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此行本为报恩还愿,兄长如此说,我本应全力以赴……”宝镜轻声回应道。

“不不不,这不是我说这番话的本意,宝镜君你误会了。”王仙童急忙打断,“事实上,兄长的反应让我吃惊,一直以来,他都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他的使命,应该由他自己去完成,他不应该以报恩之名,违背你原本想早日回归山野的意愿。不料,接下来他却说了一段令我无法反驳的话。他对我说,你以为我是在强人所难吗?不,我是为了你。那程弘曾与我意气相投,私交深厚。当年同朝为官时,也曾受到我的照顾。可是自从我离任回乡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我一个已远离帝国权力中枢的旧官僚,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脸去主动联系他。这次他不知从何人处得知我得了一柄宝镜,主动来信邀我前去鉴宝,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的仙童弟弟!你可知那程弘,可是堂堂的吏部侍郎,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多少官员的仕途晋升、荣辱功名,都捏在他的手上。你曾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一身的好才华,却两度辞官,如今落得一个无官无阶、无品无级。你如此年轻,又怎能自暴自弃?你难道不为你的将来考虑一下吗?兄长的一番话说得我羞愧难当,无言以对。其实我本无心仕途,只喜吟诗作赋,饮酒品茗,游山玩水,快意人生,可是,这些话我又怎敢在自小便对我寄予厚望的长兄面前说出口呢?兄长见我沉默以对,以为我被他说动,接着说道,我正在为宝镜不在身边发愁的时候,你却携镜回来了,我自是喜不自禁。若能以区区一面铜镜,换得程大人的欢心,那岂不是大好之事。我想,趁着鉴宝的机会,我将你举荐给他,未来只要他肯提携于你,你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啊!这也正是我执意要你此次同行前往的理由。”<!--PAGE 5-->“果如公子兄长所言,如能助公子你博得前程似锦,我更是乐意前往,”宝镜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只是……”宝镜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微弱,还是被王仙童听到了。

“既然乐意,宝镜君又为何叹气?”

“只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此行赴约,吉凶难料,或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但我又说不上,危机来自何方。”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宝镜君你是不是害怕程府里的那柄莫邪宝剑啊?”

“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多虑。这种不妙的感觉,最近一直伴随着我,我甚至有些害怕,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哭泣,惊扰了公子。”黑暗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凉,王仙童心里一惊,他突然意识到,即将奔赴的一段旅程,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性。这场节外生枝的赴约,并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内,但又似乎无可逃避。除了长兄的意志使得他无法拒绝之外,仿佛还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他前往。和宝镜一样,他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唯一清楚的是,随着距离程府越来越近,这种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49.

鹦鹉将原本已经跨过院墙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程府的院墙一丈高,但在鹦鹉眼中算不了什么,她不过轻松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但就在她打算向墙外纵身一跃时,她突然犹豫了。那时,玉盘般耀眼的月亮正被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数朵乌云完全遮挡了去,天地一片昏暗。鉴宝宴会也该收场了吧?虽然及时逃离了现场,鹦鹉仍然心有余悸,假如今晚的月色再亮一些,假如薛侠手中的宝剑再逼真一点,假如那传说的魔镜突然出现……鹦鹉不敢再想下去,逃离这里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情,但是,无傲还没来。

说好的一个月,鹦鹉将它等成了半年。还要继续等下去吗?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古往今来,难倒了多少人?假如现在就走,那么之前长达半年的等待就会归零而变得毫无意义。也许下一秒,等待的人就会出现;假如不走而选择继续等待,也许还要再等半年,也许永远也等不来你要等的人。有些人是注定等不到的。

是不是非等不可呢?好像也不是。虽然无傲哥哥——鹦鹉此刻在心中已经默认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兄妹关系,尽管这种关系看起来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待自己还不错,如果没有他的一路保护,又将她藏在豪门程府之内,也许自己早就落入了追捕者之手。假如没有薛侠的突然出现,鹦鹉原本可以继续在程府里安静地等待下去,虽然这种等待有些无聊。

其实自己并没有非等下去不可的理由,鹦鹉心中明白。无傲本是游侠,居无所依,漂泊不定,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鹦鹉就知道了。无傲亦不曾给过自己某种坚定的承诺,等待这样一个男人,既不是义务,也显得有些自作多情。<!--PAGE 6-->想到自作多情,鹦鹉忍不住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不过,很快,她又忍不住叹起了气。她骑坐在高墙之上,抬头望月,由月亮又想起了另一个男人。

假如夜半时分,有失眠或夜游之人,偶尔路过程宅西北角的院墙外,借着时明时暗的月色,一定会看到这样一幅奇妙景象:在程宅高过树冠的院墙之上,坐着这样一个女人。她披头散发、面目模糊,因为夜色朦胧我们猜不透她究竟是少女还是少妇。她像骑在一匹静止不动的高头大马上一样坐在墙头上,两脚不安分地前后摇晃。她有时候举头观明月,有时候低头想心思,时而傻笑,时而叹息。此情此景,胆小的人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胆大的人也许会多看几眼,也许出于好奇还想上前搭讪几句,但他很可能会马上为他的鲁莽而后悔。因为墙上的女人,此刻突然纵身一跳,消失于夜色之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鹦鹉纵身一跳,离开了高高的墙头。当然,她是向内跳,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翻墙而逃,终于还是决定回房间睡觉,尽管这个决定是暂时的。

鹦鹉坐在墙头上时,刮过来一阵北风,裹挟着华北平原深夜时分的寒露与湿意,这让她感觉到了冷。寒冷又让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大雪,想到了风雪之中那个披挂五彩锦衣的公子,和他时刻带在身上宝贝似的铜镜。她想起,在渭河边上那座颓败的禹王庙里,无傲曾答应帮她一起寻找这位公子,这是他们初次邂逅时就立下的约定。假如自己现在就离程府而走,假如无傲又回到程府来找自己,那就意味着,自己背叛了自己当初立下的誓约而成为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最终作出了“还是留下”的决定。

对于鹦鹉来说,留下是为了继续等候无傲,等候无傲是为了让他践行与自己一起寻找公子的诺言。作出留下的决定并不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的解除,只要那个名叫薛侠的献宝人一日不离开程府,危险就一日不会解除。

所以,当太阳照常升起的第二天,负责安排众食客饮食起居的大管家程忠良老爹发现,日上三竿的时候,鹦鹉姑娘的房间依然大门紧闭。事实上,据负责前往送餐的丫鬟说,鹦鹉姑娘留下早餐的同时特意交待道,以后一日三餐放在门口就行。一月之内,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她的房间。自己任何人都不见,除了无傲哥哥。

“发生了什么?”程忠良老爹问传话的丫鬟。那个刚刚挽上发髻插上金钗的小女孩,一脸无辜地答道:“她说她心情不好、身体不好,什么都不好。所以,谁都不想见。”

心情不好、身体不好,但没有说胃口不好,这相当符合鹦鹉的个性,程忠良苦笑。<!--PAGE 7-->“老爷也不想见?”

“只见无傲哥哥,她说。”说完小丫鬟就欢乐地跑了。鹦鹉一个月之内谁都不要见,对小丫鬟来说可太好了,这意味着至少一个月里,除了按时送三餐,她再也不需要起早贪黑地去伺候那个疯疯颠颠、我行我素的小姐了,虽然那个小姐从不把自己当作下人使唤。

程雄在得到鹦鹉闭关不出的消息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四位身手矫健、交游广泛的青年食客,分别朝着南北东西四个方位出发寻找挚友李无傲。一开始他对此并不抱有太大希望。以他对江湖游侠的了解,如今时势纷乱,战火四起,要找一个居无定所的侠客,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不久便传来了令他兴奋的好消息,据北向找寻的食客传来的快讯,食客派出的线人在青州一带见到了李无傲,当时他正跟随一支起义军,往齐郡方向进发。线人见到李无傲的时候,他正和一群衣衫褴褛的同伙,蹲在路边就着大葱吃饽饽。

“听说鹦鹉妹妹还在程府等自己来接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骂了一句傻女人。”线人说。

“然后呢?”程雄追问传话人。

“不日即回。”线人说。无傲吞完一只大饽饽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完他就跑了,一溜烟地。

“以后说话先说重点。”程雄恨恨地朝传话人瞪了一眼,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他决定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鹦鹉姑娘。

那个时候,鹦鹉姑娘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了。半月里,她真的做到了足不出户,谁也没见。“无傲哥哥不来,门就不开。”隔着上了闩的门板,鹦鹉对前来传递好消息的程雄柔声细语地说。

她真是一个厉害的姑娘,程雄心想。

50.

但鹦鹉首先等来的却是王仙童。

王仙童和哥哥王渡走进城南宣德坊时已近冬至,正午时分的天色不甚明朗。刚刚下过两场小雪的马路上泥泞湿滑,加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这使得坊内纵横交错分割齐整的小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有走街串巷的行脚商贩经过,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前御史大夫的马车队浩浩****地行进在寂寞空旷的小道上,车轱辘轧过马路的声音惊动了不少街坊邻居,不少人好奇地推开木窗,探出头来看热闹,又在寒风的吹打下很快将脑袋缩了回去。所以一路上,试图透过马车门帘欣赏沿途风景的王仙童就没看到几个人,直到车队拐过一道大弯往南行进时,街上的行人和路边开门的铺子才多了起来。不久,一座富丽开阔院墙绵延数里的大宅院出现在马路尽头,这意味着宣德坊内头号大户人家——程府到了。

那一天程府上下热闹非凡,退休的御史大夫王渡从百里之外的河东王府而来,带来的不止是信函中所写的区区一面铜镜。他几乎将自己的半座宅子都搬到了程府,程府近百号家丁仆人光是将车队携带的诸多行李搬入府内就足足花去了两个时辰。<!--PAGE 8-->在一片喧嚣忙乱迎来送去之中,王仙童被人尴尬地遗忘在用于临时接待客人的书房一角。自然这也怪不得当天主持接待大事的程府少主人程雄。当他热情地将王仙童引入自己的书房,准备虚心向其讨教一番的时候,老管家程忠良突然跑来,请求他出面协调客房的再分配问题。河东王家来访团声势浩大,带来的女眷及其随从人数,大大超过了程雄的预期,这使得原本十分宽裕的客房资源顿时紧张起来。程忠良老爹为此想出了一个将客房重新分配的临时方案,这将不得不牵扯到已经在程府住下多日的众多食客。这样一来,事情就超出了管家程忠良老爹的掌控范围,他不得不请求程府少主人程雄出面了。

程雄对王仙童说:“兄台稍坐,我去去便回。屋内陈设的书籍图册、文房四宝,兄台随便取阅取用,不必拘束。”说完他就跟着焦虑不已的管家程忠良走了。

王仙童起初在书房里找到一本《世说新语》,坐在宽大舒适的书桌前看起来。书房里预先备好了炭盆,烧得暖烘烘的,王仙童才翻了两页,困意便阵阵袭来,上眼皮架不住地往下掉。这实在也怪不了他,一路上时断时续的雨雪天气和糟糕的泥泞道路,使得整个马车队走走停停。一行人舟车劳顿,个个疲惫不堪,王仙童自然也不例外。在困意昏沉之际,王仙童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坐在京郊程府的少主人书房里,说“去去便回”的主人随时都可能回来。自己若昏睡过去,岂不失了礼数,还授人以笑柄,于是强行睁开眼睛,起身在屋内踱起步来。半个时辰过去了,说好去去便回的程雄并没有依约而来。王仙童坐也不是,睡也不是,只好推开了门,沿着书房前的回廊,信步踏入西厢一座小巧别致的院落里。

王仙童穿过圆拱门走进小院时,天色已过申时,一缕阳光正冲破持续多日的阴霾,照在一株开败的木芙蓉上,枝叶萎黄而花朵犹自挂在枝头。连日欲雪未雪欲晴不晴,阳光难觅,那缕照射在残花之上的阳光便显得分外珍贵,王仙童不由得心情大好,对那残雪压枝花犹在的奇景不由得生出好奇之心,近前弯腰多看了几眼。

那时鹦鹉正慵懒地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肚中传来的咕咕声提醒她饭点快到了。闭关半月的鹦鹉并没有闲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作为狸猫兽兽藏身于树洞中的旧时光,白日里困乏萎靡,吃好饭她就爬到**呼呼大睡;到了夜里却是精神百倍,两眼放光,浑身是劲。于是她决定继续练功,但在逼仄单调的房间里,她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她开始想念树洞、府君庙和无比开阔包容的华山。她逃离程府的冲动,和对自由的向往与日俱增,甚至想重新变回狸猫兽兽,在山野与密林间无比欢畅地跳跃、奔跑,无比自由地捕猎、逃命。不过,只要一想到无傲哥哥还没回来接她,一想到锦衣公子还没找到,一想到那个神秘莫测、总是给她一种莫名压迫感的献宝人还住在程府。也许那人就在不远处暗中窥探她,她就畏缩了。离开的念头便淡漠了一些。她想逃却不能逃,向往自由却把自己困在方寸小屋里,没有人叫她等待,她却一直在无望地等待两个男人,像等待一场终究会醒来的梦。她觉得这是她作为人的代价,是她的宿命,是她想解开却找不到答案的谜题。<!--PAGE 9-->鹦鹉趴在半开的木窗上思考自己的人生谜题时,久违的太阳正从厚厚的云层中慢慢露出他尊贵的脸,像个吝啬的施舍者那样,向人间一点一点地挤下阳光。当那吝啬的阳光终于洒在窗前的小院中时,鹦鹉看见了王仙童。此刻他的上半身正微微向一株枯萎的花倾斜,双手背在腰后,倾泻而下的阳光像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身上,裘皮大衣折射出炫目光影,这使得从他身后望去的鹦鹉以为有神迹降临于人间。那个站在残花败叶前默然而立的男子,在光与影的虚实交织中,发出五彩光芒,他就是那个被天神选中来拯救自己的人,是她日思夜想寻而不得的锦衣公子。

鹦鹉从窗内一跃而出,离弦箭般冲到了王仙童的跟前,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站姿,戳在仙童与芙蓉花之间。

“你就是王公子吧?”鹦鹉仰头问王仙童,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王仙童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连连后退,最后总算在一棵小树的依靠下稳住了自己。等他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时,他发现那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又贴了上来,正露出灿烂的笑容盯着自己,目光中一片澄净无邪。那是王仙童之前很少从他人眼中看到过的目光。

眼前的这位姑娘,短打的绛色冬袄下面,是一袭洁白的高腰长裙,有着秀美惊艳的颜容,面色娇嫩略带羞涩,却正是豆蔻般的年华。自己一定是第一次见,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目光中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呢?王仙童迎着鹦鹉炽热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鹦鹉上下打量了一番,锦衣下的心脏却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这使得他方才因受到惊吓而煞白的脸色,竟慢慢染上了绯红色。

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眼前这个萍水相逢、尚不知姓名的女孩。

“在下王无功,不知姑娘是何方人氏,缘何在此,又如何知道我的姓氏?”王仙童弯腰向鹦鹉深深作了一揖,悄悄将心跳脸红的尴尬与失态掩饰在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下。

“河东的王御史与家人今日来府,说要与程老太爷一起赏宝叙旧。这是程府上下人人都知道的。我看你面色陌生,不似程府中人,猜你一定就是河东王家来的人了,既然来自河东王家,那自然也姓王了。”见王仙童朝自己施礼,鹦鹉微微屈身算是回了礼,并迅速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以打消他的疑惑。

王公子的局促与脸红,鹦鹉全看在眼里,但她知道公子并没有认出她来——这一点都不奇怪。十年前,王公子在大雪覆盖的华山山道上救下的是一只冻馁的狸猫;十年后,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亭亭玉立、一点都不懂男女间授受不亲规矩、没有一点点矜持的无名少女。事实上,公子能不能将自己认出一点都不重要,鹦鹉十年的等待与寻找,不过是为了再见公子一面。至于找到之后,自己如何来报答公子当年的救命之恩,或者说,要不要当面向公子坦诚自己的身份与苦寻他多年的心路历程,鹦鹉都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她只是单纯地寻找,没有想过后果。不是所有的寻找都会有结果,鹦鹉决定开始一段注定艰辛的寻找时,她就想好了,这也许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不归之路。既然是一条不归之路,考虑它的结果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PAGE 10-->51.

重要的是过程。

在暖烘烘的书房里,鹦鹉拉着一见钟情的王仙童之手,兴奋地讲述她与侠客李无傲打伤官差、偷马逃亡以及再遇义军的惊险遭遇,这个故事的经过凶险刺激,结局却并不完美。被侠客李无傲中途抛弃独自逃命至此的鹦鹉,意外等来了她朝思暮想的锦衣公子。但假如没有那场中途突然转向的逃亡,假如他们按照原定计划一路向西前往旧京城寻找公子,那一定意味着鹦鹉将错过与锦衣公子王仙童的这场浪漫邂逅,至少不会相遇在程府,而很有可能相遇在某个未知的空间,甚至根本不会相遇。所以,重要的是过程。

刚才我说鹦鹉拉着一见钟情的王仙童之手,意思有些暧昧不清。其实要说一见钟情,那也只能说王仙童对好看的鹦鹉姑娘一见钟情,而鹦鹉早在十年前就钟情于王仙童了。当然,那会儿她还不知道他叫王仙童,也不妨碍她后来先钟情于一表人才、满腹诗文的柴华公子,后又钟情于言语粗暴、行踪诡异的侠客李无傲。鹦鹉多情无可指摘。别忘了,她不是个普通女孩。

在程雄暖烘烘的书房里,当鹦鹉姑娘大声地宣布自己名叫鹦鹉,鹦鹉学舌的鹦鹉时,一向修养极好的王仙童还是没能忍住笑——这个令人发笑的名字用在美丽动人、天真可爱的鹦鹉姑娘身上,无论如何都显得极不协调,但鹦鹉一点都不生气,继续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向王仙童描述她这半年里在程府碰见的每一个可笑的人。对,她用“可笑”来描述除了程雄之外的每一个程府中人,包括老太爷,那个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当朝吏部侍郎程弘。

“他是一个可笑的老头子,大腹便便,行动迟缓,说话时看人时总喜欢歪着头,于是你也只能歪着头看他、回答他。你能想象这个场面吗?是不是很可笑?”不待王仙童回答,鹦鹉自个儿先哈哈大笑起来,“但总的说来,他是一个和气的人。”鹦鹉用一个总结性的句子完成了她对程弘的描述。

“还有那个自称献宝人的假道士,他实在太可笑了。他说他是道士,但是既不戴道冠也不穿道袍,一身破衣烂衫。显然,他就是个乞丐,假借道士之名到你兄弟府上骗吃骗喝。”鹦鹉说起献宝人薛侠时,上下牙齿就像在打架,发出卡嚓卡嚓的摩擦声,大得距离她两米远的王仙童都听见了。鹦鹉在华山上住了几百年,见证了华山府君庙的破土兴建、香火兴盛和日渐颓败,对习惯穿戴整齐的老道士张真人及小道士清风再熟悉不过了。她看得出谁是真道士,谁又是假真人。

“他说他要献宝,不过是一把故弄玄虚的破铁剑,正好磨得比较光滑,正好那晚的月色很亮,由此发出点光芒就把府内上下骗得团团转,以为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莫邪神剑呢,他就是一个……”<!--PAGE 11-->“骗子?”鹦鹉正准备给薛侠下结论时,王仙童突然接口道,“说到献宝人和上古神剑,我们正是为此而来。难道说他是骗子?”王仙童有些疑惑。

“听说你们是来鉴赏宝贝的,要如何鉴赏?”鹦鹉停下了自己的话头,装作好奇地问。关于河东的王御史受老太爷之邀请要来程府鉴宝一事,是前日晚上准时来送餐的小丫鬟悄悄告诉鹦鹉的——送餐半月,小丫鬟和鹦鹉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突然闯入程府的献宝人薛侠是鹦鹉最讨厌的人,是她的梦魇,她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在王仙童面前攻讦薛侠,为的就是引出王仙童的质疑。

“哥哥曾自汾阴侯生处得一古镜。此镜神奇无比,据说能与神剑交相辉映,在……”书房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管家程忠良老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打断了王仙童。

“公子原来又回到书房里了啊,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都怪我家少主人,忙东忙西,倒把王公子你给忘了,抱歉抱歉。”程忠良连声道歉,“御史王大人要差人找公子,说是有急事相商。我说我是府里的老管家,府里内外都熟,便自告奋勇领了这个任务。方才便来此屋寻你,不料你却不在,又在府内各处找寻,还是不见,可把我急坏了。方才经过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一着急,未敲门就进来了,原来是公子和鹦鹉姑娘啊。”程忠良老爹生怕王公子误会见怪,不喘气地将事情原委解释了一遍,说完却将目光定定地看向一旁的鹦鹉。

信誓旦旦地说无傲哥哥不来,门就不开的鹦鹉姑娘,是怎么离开自己房间,此刻又怎会和初来乍到的客人王仙童在一起的呢?程忠良老爹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他来不及细加思索了。

“哥哥此刻在哪里等我?”王仙童问。

“就在南面第一间客房里,我这就带你去。”程忠良老爹走在王仙童身前,将他引向门外。在跨出书房的那一刻,老爹又回了头,对鹦鹉说:“今晚戌正时分,太老爷将在湖边花园大宴宾客,为御史大人一行接风洗尘,并同赏宝剑。鹦鹉姑娘若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老爹回头时,王仙童也跟着一起回了头。他望着鹦鹉,神情有一丝落寞与不舍。有美人如斯,堪称人间瑰宝,还要去赏什么宝剑?但他无法拂逆主人的盛意,更不敢辜负哥哥的苦心孤诣。哥哥带他来程府,可不单单是为了鉴宝。

王仙童站在书房门口想对鹦鹉姑娘说点什么,但已跨出房门的老爹却先迈开了步子,似乎没有等他的意思,他欲言又止,终于什么都没说,只留给鹦鹉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

52.

鹦鹉在自己的房间里踟蹰良久,她试图说服自己不用去理会程忠良老爹的邀请,不过还是那把破铁剑,稍微比人家的剑亮那么一点点而已,不看也罢。但是王公子临走前留下的那一抹落寞和欲言又止,又分明是一个邀约暗示。自己若不去,公子他会不会失望?假如那邪恶的假道士在公子面前拨弄是非,公子他会不会对自己起疑心?<!--PAGE 12-->此刻,窗外一轮满月正慢慢爬过柳梢头,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阵阵晚风,将那枯枝摇曳不定的影子拉得无比悠长。鹦鹉终于走出房门,抬头看那已升至半空的月亮,正发出惨白幽冷的光。鉴宝宴会已经开始了吧?公子他们是不是已经在燃起炭盆、点起高烛、挂上灯笼的院子里,在众多食客门人仆役丫鬟的团团环绕中,喝温热的美酒,品上好的佳肴,吟优雅的诗句,唱动听的古曲,就等着鉴宝大戏上演呢?鹦鹉迈开小碎步朝湖边的前院走去,一边紧了紧上身的袄子,又理了理长裙。她换上了最初的洁白长裙,那还是她在华山树洞努力修炼时从山下某大户人家里偷来的,那是她在猫历新千年到来之际变化为人后穿的第一件人类衣服,从此她就没有再将它舍弃而时时带在身上,不穿的时候她会将它洗净晾干小心翼翼地保护它。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鹦鹉走进火树银花的前院时,程忠良老爹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事实上,站在程雄身边的他,一直在朝鹦鹉所住的后院张望,鹦鹉甫一出现,他就兴冲冲地跑向前去。宴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少主人程雄和贵客王公子就已经数次问起她。这让老爹十分难堪,鹦鹉不来,倒显得是自己安排不周似的。

程忠良老爹将鹦鹉引至王仙童身边坐下,这让鹦鹉有些意外,王仙童看她时却显得十分淡然,只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鹦鹉却分明从他隐忍的微笑和匆匆一瞥中,看到了慌乱与欣喜——随即扭过头,依旧和身边的友人谈诗论歌去了。那位友人却是鹦鹉认识的,复姓东方,来自平原郡东方氏族,是寄居程府多年的一位食客,作得一手好诗文。据说常为程雄捉刀,写些往来家书公函和场面上的应酬文章。

面前的桌子上摆满珍馐佳肴与美酒,鹦鹉见王仙童暂不搭理她,顾不了许多,端起眼前已斟满的美酒,仰头便喝下。整个下午只顾着和王公子说话,滴水未进的鹦鹉早已舌干口燥,腹中空空。

“我曾听程公子说起,鹦鹉姑娘善舞剑,舞姿极优美而剑术极高超。”鹦鹉正旁若无人地享受美酒佳肴的时候,坐在王仙童身边的东方突然端起手中酒杯,起身离坐来到鹦鹉跟前说道,“昔日曹公曾有短歌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今夜良辰美景,嘉宾云集,我愿为鼓瑟,为吹笙,不知姑娘可愿为程公及众宾客起舞弄剑,为今夜之良宴会助兴呢?”

东方说完,先是看看鹦鹉,随即又将目光依次投向王仙童及坐在主人席位上的程弘程雄父子。对鹦鹉而言,那依次扫过众人的目光似询问,更像是胁迫,她不得不停下了口中的咀嚼,将再次斟满的酒杯端至鼻子前,借以掩饰这突然而至的难堪。<!--PAGE 13-->鹦鹉不愿起舞,更不愿弄剑。之前我就一再交待,鹦鹉喜欢独自舞剑,绕府君庙前的老松树舞剑,月光下在程府小湖边的院子里舞剑。对她来说,舞剑既不是舞蹈,也不是剑术,而是一种练功。鹦鹉练功自成一家,无门无派,这使得她的舞剑毫无章法可言,不知道东方口中的“舞姿极优美而剑术极高超”从何说起。文人拍起马屁来真是信口开河、恬不知耻!

王仙童显然看出了鹦鹉的为难和抗拒,但酒过多巡的他已经有些醉了。自从辞了县丞的官离了江南的六合,做了闲云野鹤般的游士,王仙童的酗酒恶习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白天里意外邂逅了美人鹦鹉让他心情大好,晚间宴会上他便有些放纵自己,早把哥哥“从此切不可贪杯以免被人笑话”的叮咛抛于九霄云外。当鹦鹉侧转身子以一种渴望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时候,他明知她是来向自己求救的,但刹那间的迷失和虚荣心让他脱口而出:“原来鹦鹉姑娘长袖善舞,我却不知。我知东方兄善抚古琴。不如东方兄弹琴,鹦鹉姑娘起舞,为今夜之欢宴助兴,亦不辜负了此良辰美景,不负程大人的一片盛情。姑娘意下如何?”

“我愿以古剑引月,为鹦鹉姑娘起舞增辉。”鹦鹉尚来不及拒绝,坐在暗处的薛侠突然冲了上来,“盛情难却,鹦鹉姑娘就不要推脱了。”

鹦鹉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院落中央的时候,她感觉全府上下的人都在看她,包括她曾经朝思暮想的王公子,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带着醉意的炽热的目光。她脱掉冬袄,一袭洁白的长裙展露无遗。此时明月已升至半空,周围没有一丝云彩,连晚来的风也停了下来。硕大的月亮如同一面银盘,将整个院子照得仿如白昼。鹦鹉站在满园的月色中央,舒卷衣袖,随着东方公子轻缓悠扬的琴声起舞。那时她想起了猫历新千年第一天她差点从树梢上掉下来时穿的也是这一身长裙;想起情窦初开的小道士偷看自己时的羞涩与惊慌;想起总是忧心忡忡又满怀关切地看自己的府君庙住持张真人;想起觊觎自己美色却特别惧内的陈思恭和他的好朋友书呆子柴华;想起禹王庙里突然邂逅,尔后带着自己亡命天涯、行踪不定的侠客李无傲,想起雪后初晴的华山道上将自己抱入怀中温柔抚摸的王公子。她甚至还想起了府君庙正殿中央那尊高高在上的府君神像,那咄咄逼人、隐含杀气、仿佛无处不在的令她窒息的双目。如今正在不远处冷酷地注视着她。鹦鹉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却过得跌宕起伏回味无穷,她本应知足,只是……该来的总是要来,她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鹦鹉一边伴月起舞一边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假道士薛侠正站在王仙童身边。那时的王仙童正痴痴地欣赏鹦鹉曼妙的舞姿,他看得沉醉而投入,酒意全无,心中对她的爱怜又增加了几分。此刻薛侠却突然自腰间抽出宝剑,悄声对王仙童说:“公子观我手中宝剑如何?”王仙童此时眼睛全在鹦鹉身上,哪有心思去理会他,只说“好剑、好剑”地敷衍他。那薛侠却不恼,突然高声说道:“此剑曾有高人声称乃上古莫邪神剑再世,你们却是不信。白日里我曾以此剑献于程公、王公两位大人之前,令兄御史大人说他曾得一上古宝镜,有非凡之魔力。有传言说,若能同获宝镜宝剑,于月满之夜,借月之光辉,以镜剑相映照,则会出现天地为之变色、万物为之颤动的奇迹。届时,我这宝剑是真是假,立见分明。我听令兄说那上古宝镜如今就在你的身上,不知公子愿否将它献出,与我这宝剑同映明月,见证奇迹呢?”<!--PAGE 14-->众人听薛侠如此说,全将目光投向了王仙童,王仙童此时才醒悟过来,薛侠方才撺掇鹦鹉起舞,又在自己跟前喋喋不休,原来为的是自己身上的这面宝镜,他有些后悔了。他想到从前自己曾持魔镜误伤了许多无辜之妖的往事,自己也曾在心里暗中发誓,再不轻易将魔镜示人,直至它安然返归山野。但如今已骑虎难下,全府的人都在看着王仙童——除了抚琴的东方公子和翩翩起舞的鹦鹉姑娘,他们依旧沉浸在音乐与舞蹈之中。仿佛这当空的皓月,这满园的银辉,这嘈杂纷扰的世界,全与他们无关。

王仙童自怀中缓缓拿出魔镜高举向耀目的月亮时,鹦鹉正以一个回旋弯腰的姿势,将自己的身体拉低至贴近地面,她突然听到“嗡”的一声巨响——像钟椎撞击铜钟时发出的回响。随即,经由仙童手中镜与薛侠手中剑的引导与折射,两道无比炫目的光一齐射向了她,她感到一股强烈而持续的眩晕和无力。在夺目的光照与强烈的眩晕之中,鹦鹉试图重新站立起来,但她失败了。

“王公子……”已虚弱至极匍匐在地的鹦鹉向此刻已惊慌失措的王仙童伸出了右手。王仙童迅速丢掉了手中的铜镜,一个箭步便来到鹦鹉跟前,一把将之抱入怀中。

两道炫目的光不见了。

“鹦鹉姑娘,怎么会这样?”王仙童抱着鹦鹉,他发现怀中的鹦鹉正在一点点地失去光泽和力气,如同一朵正在枯萎的小花。

“公子,我本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历千年之修炼而成人形,却为山神府君所不容,以我大形变惑,罪合至死,执意追杀我。我只好逃于河渭之间,先入下邽陈思恭府,蒙恭妻郑氏厚爱,将我嫁与同乡柴华。奈何我与他意不相惬,又失手烧了他的房子,自感罪孽深重,又东逃出韩城县,在山间小庙里遇见游侠李无傲,与他兄妹相称,一起亡命天涯。半年前,无傲哥哥让我来此寻找其好友程雄,暂托身于此,等他来接。不料今日在此遇见了公子你,与你一见倾心,情投意合,奈何你却有一面夺命的魔镜……”鹦鹉的声音越发虚弱无力。

“什么魔镜破镜,害人不浅,我砸了它算了!”王仙童恨恨地说,起身就要去寻那被他丢弃于地的铜镜。

“公子何必?当初我蒙公子不弃,冰天雪地之中救我于冻馁,使我得以保全性命,修得人身,在人世间走了一遭,又承真人无傲与公子你诸多偏爱,早已无遗憾。况且魔镜一照,我便不可逃形。但我已久为人形,如今让我恢复故体,实在羞愧。愿祈美酒于公子,许我大醉,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

闻讯赶来的程雄马上叫人端来了一坛美酒。鹦鹉接过酒坛子,躺在王仙童的怀中,仰头便喝了半坛,倾刻间脸上泛起了红晕,王仙童觉得失去的光泽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鹦鹉身上。<!--PAGE 15-->鹦鹉大醉,慢慢自王仙童怀中挣扎起身,在月光下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而拜,化为老狸而死。

一座惊叹。<!--PAGE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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