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记

1.

李无傲再度出现在程雄面前时，距离他说“不日即回”那句话时已经过去半年了。他站在锦衣华服的程雄面前，望着自己脚下破烂的草鞋和身上褴褛的衣衫，神情窘迫。那时，城南郊外绿树成荫的官道上到处都是他这种落魄打扮的流民和乞丐，程雄混在他们中间，毫无识别度。这使得蹲伏在附近欲伺机将之手刃的仇家，始终没有得逞，终于放弃。

李无傲正是在仇家几乎已将他完全忘记的时候，悄悄潜逃至程府的。那时已是仲夏，宣德坊内的大小槐树都卯足了劲儿准备开花，处处是槐花蜜的香甜。

但无傲是苦涩的。

程雄以为踏入程府大门后的李无傲，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必定是“有吃的吗”。毕竟他一眼就看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无傲至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但是侠客李无傲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鹦鹉呢？”

向无傲解释鹦鹉之死颇费了程雄一番功夫。

“你完全无法想象我当时的震撼，”即使已是半年前的往事，但程雄回忆起彼时彼景时，依然难掩激动，“那晚的月亮你不知道有多大多圆多亮。真的，我觉得那一定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圆最亮的月亮。当如炬般的月光照在大醉而倒地不起的鹦鹉身上时，我甚至能看到她绯红的脸颊上渗出的微汗，然后，躺在地上的她一点点地变小，身上的白裙一点点地褪去，直至不见。最后，蜷缩于地的鹦鹉姑娘，变成了一只棕色狸猫，浑身布满华美的斑点与纹路，有点像山猫，又有点像豹子，府内上下，无不惊叹……”

程雄在追忆往事时，李无傲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对于来路不明的鹦鹉，他并非没有起过疑心，但彼时的他，正在一条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上，朝不保夕，这让他完全无暇顾及其他。在那座破落的禹王庙里，当鹦鹉向他打听一个人时，他答应陪她一道前往京城，不过是权宜之计。当他们经过长乐坡附近的望春亭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进入仇敌的地界——江湖人都知道，长乐坡正是京城禁卫军驻扎的大本营，而他刚刚从天马道长那里，掠夺了本该属于禁卫军首领贴身之物的驳剑。那个狂风大作暴雨来袭的夜晚，他在手制的竹笛中悄然藏入纸条后便慌不择路地弃鹦鹉而逃，实在是情非得已，因为他怀疑，他们进入的那户自称姓郭的猎户人家，男主人很可能是禁卫军布下的眼线。禁卫军也许就在附近，随时可能会回来。这意味着他随时可能会落入仇敌的围捕。保命要紧，他只好选择继续逃亡而顾不得鹦鹉姑娘了，虽然与鹦鹉短暂同行的一段旅程让他对她已暗生情愫。

假如那晚自己狠下心来拖着鹦鹉姑娘一起逃跑，其后与自己一道入了罗小武的起义军，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故事呢？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鹦鹉已死。“那么，镜子呢？”无傲将自己从悠长的回忆中拉回到程雄面前，忍不住问道。

“镜子呢？鹦鹉死去的时候，冲上前去抱着她的王无功——我们有时也叫他仙童，也是这么问我的。他忘了是他自己将那面魔镜随手丢弃于一旁的，但当大家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纷纷帮忙寻找它时，它却不见了。据府内一个正好路过的婢女说，那声如龙咆虎吼般的巨响逐渐平息之后，她看见一道白光从湖边的草丛中升起，直射入半空，随即便消失不见了。我想，那道白光一定是飞升的魔镜。也许它最终还是回到了它的山野之中了吧。本自山野来，复归山野去，这也是它的宿命吧。”程雄若有所思。

“献宝人又去了哪里？”李无傲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恶气。作为一名侠客，有仇必报是他做人一贯的原则，镜子飞走了，但活人跑不了。

“他不是人。”程雄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神秘起来。

“不是人，难道是妖？”李无傲哑然。

“他是神，是华山府君，受万人敬仰，世代供奉，不可亵渎。”程雄悠悠地答道，“我劝你打消复仇的念头。”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他想，应该吩咐下人为无傲兄长准备一个足够大的汤盆，让他好好洗一个澡，将他一身的污秽，连同满身的杀气，都洗了去。

一个月后，洗去污秽的李无傲决定还是要上一回华山，但是他不是为了寻仇。听说那个名叫王无功的公子在那个月圆之夜的次日，便抱着死去的狸猫，去了华山，将它葬在了府君庙前的老松树洞之中。李无傲决定去看看他的鹦鹉妹妹。

2.

七月骄阳，八月似火。盛夏时节的华山却是格外清凉，府君庙里，席地而坐的王无功正在和张真人喝茶。他们阐道释佛，谈古论今，简直无话不说，但谈得最多的还是当年的鹦鹉姑娘。一说起她，两人便会十分默契地会心一笑，一齐陷入对往事的甜蜜回忆之中。

站在二人身边随时伺候的，还是那个清风小道士，但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昨天他刚刚度过了一生之中的第三十五个生日，吃光了妻子为他煮的一碗长寿面。事实上，他已于五年前正式还了俗，娶了一个能过日子的妻，在华山脚下安了家。生日当天，他将自己还俗后的大名“柯清风”，用小隶工整地写在名帖之上，打算第二天去府君庙里拜访师傅和远道而来的王无功王公子。

那时，距离鹦鹉之死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昔日的仙童王公子已悄然步入暮年，再称呼他仙童就显得十分无礼了。师傅托人捎来的信笺上特意交待，要叫他王无功。现在，王无功已经是大唐贞观皇帝都知晓其名的大诗人了。

师傅他老人家的记性还是那么好，清风站在两人身旁的时候忍不住感慨万分，师傅竟然还记得王公子本名无功，仙童只是他人阿谀奉承的戏称。但师傅是真的老了，老得满口的牙都快要掉光了，吃不了硬饽饽，清风便吩咐妻子煮了一锅烂糊面，特意拿上山来孝敬他。临走妻子又给他备了一坛新酿的杨梅酒，说酷暑天里喝这个特别解渴。

当清风准备往王无功手中的空杯，斟上自己特意带上山来的杨梅酒时，他却委婉地谢绝了。

“我已戒酒二十年。”

清风掰指一算，恰是鹦鹉死去的那一年。

公子真是一往而情深。

喝酒误事，徒留空名。王无功示意清风将杯中的茶水续满。我死后，还请你将我埋在此庙前的老松树前，树前要立一石碑，刻上“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垅头刻石，马鬣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我都写在这里了，拜托了。王无功自怀中抽出一纸信笺，缓缓递给清风。

“收下吧。”张真人向清风示意。清风点头，默默将信笺纳入怀中藏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切记。张真人言毕，闭上了眼睛，似睡去。

是年冬至，老道士在府君庙大殿之上羽化仙去。

闻讯赶来的清风将师傅遗骨葬于庙后无人空旷处，遵师傅生前遗愿，不勒石、不记碑。

人去庙空，府君庙香火渐稀，人迹罕至。府君塑像渐显颓败，不复往日神采。

一年后，府君塑身轰然倒地，其声远震，正在山下劳作的清风似乎听到了，但他只是抬头朝着山庙的方向望了望，又继续低头去锄田间的草去了。

是年冬，天降大雪，北风呼啸，数日不停，其势更胜当年，积雪厚达数丈，可淹没人腰。颓败不堪的府君庙在风雪夹击之下，轰然倒塌，只剩下大地一片白茫茫。

贞观十八年，王无功逝。清风遵其生前嘱托，远赴河东迎回其遗骨，葬于残庙老松树前，碑石正对树洞。

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