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天空陡然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远处的曼陀罗大片大片地枯萎,化为血色一般的雾气,被那裂缝迅速吸走。
鬼差飞快朝着疆木袭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破坏黄泉结界!”
那小女鬼立身风暴之中却岿然不动,一只手便抓住了鬼差的头:“瞪大你的狗眼,你再往前一步,这玩意儿能把你化成灰!”
鬼差心中叫苦,这一个二个都是些什么神仙。
突然,小女鬼眼神一变,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冥河!”那些幽魂们惊慌大叫,原来冥河掀起高高的巨浪。
鬼差也吓呆了:“冥河数万年来被渡河的幽魂阴气侵蚀,从来死气沉沉不会流动,这是怎么了!”
话语间,那些悬在冥河上的铁索被高高**起,眼看挂在上面的幽魂就要掉下去了。
小女鬼箭一般地冲了过去,只扔给鬼差一句话:“来不及救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救我?鬼差还没反应过来,蛇一般扭在地上的脚跟却被人狠狠钳住。他回头一看,一脸黑气的林默正抓住他,她周身的蓝灵似乎也浓得发黑起来。
“去死吧!!!”
鬼差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将他拔地而起,自己便如落进龙卷风一般被高高抛上了天空。他晕头转向之中,看见林默双目通红,口中念着一串法咒。他成天在这阴曹地府里待着,早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此时却背后一寒:“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冥河的巨浪越升越高,竟然在半空中形成一条漆黑的水龙,呼啸着挣脱了河床的束缚,朝鬼差迎头撞去。这鬼差也不是寻常之辈,竟硬生生在半空甩开手脚,利用惯性令自己转了个身,那黑水龙擦着他半个身躯过去,鬼差虽没被撞死,却也跌落在地,丢了半条命。
林默冷笑着,随着疆木撕开的裂缝越来越大,她也感觉到自己周身充满了奇异的力量,单手一挥,黑水龙便卷土重来,将鬼差团团缠住。明明只是河水,但像钢条一般难以挣脱,鬼差的长手长脚被卷得打了结,眼见着便要挤碎了。
另一边,小女鬼从水里钻出来,急急放下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幽魂,她抬头焦急地看着越来越大的裂缝,果断地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血红的法阵,法咒从阵中迅速蔓延伸向广阔无垠的山丘,那些不断湮灭的曼陀罗似乎被硬生摁住,暂停了枯萎。
“咦?”疆木感觉到异常,“你是谁?”
小女鬼周身红光四溢,一转身幻回原形,一袭黑衣黑裙,原来她就是新晋女冥王阿茶。
“冥……王…救我…”鬼差已经被黑水龙卷得只剩下半张脸了。
阿茶飞了过来:“小丫头!差不多得了!还真要把我黄泉结界撕了啊!”
但林默好似什么都听不见,她心头被一腔怒火顶得热血沸腾,只想将眼前伤了云冲的鬼差碎尸万段才好。“林默,我在这儿。”
林默一怔,她听到一个声音,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此不真切,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确认自己听见了。林默猛回头,云冲似乎睁开了眼睛。
“先生,是你在叫我吗?”林默突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喉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她的眼睛里淌出来,将那股灼热的杀意淡化了。
云冲虚弱地朝她伸出手:“林默……天地自然,万事如风,我亦如风……”
是云冲教自己的静心法诀,林默心头一空,赶紧擦了擦眼泪,这才看到天上的裂缝和奄奄一息的鬼差,满地哭嚎的幽魂,顿时清醒了过来,那黑水龙哗啦啦散落一地,隐没在土地之中。
林默冲到云冲身边:“先生!先生你怎么样?”
疆木嘁了一声落回到她身边:“都快撕开了,现在又收手!无聊!”
林默狠狠回头:“我命令你!快把云冲治好!”
“治什么治啊!他好好的嘛!”
云冲咳了两下却说:“我……没事。”
“为什么?!”林默焦急地巴拉着云冲的衣服,想要查看伤口。云冲脸通红,尴尬地扯住她的手:“你看——”
云冲摊开手,原来是仙斛兰韵,迅速生长出了万千灵枝将云冲心脉护住。“仙斛兰韵虽不如阿鲤的桑丝莲叶,可以编织出抵挡攻击的铁甲,但它却能迅速将大量灵力补入伤口。它现在还小,所以花了少许时间才将我医好。”
林默怔了怔,豆大的眼泪又咕噜咕噜冒了出来:“吓死我了!”
阿茶挑着眉:“你竟然会哭?”
“我又不想!”林默一时停不下来,哭得更凶了:“呜呜……你又是谁呀!”
“噗!”阿茶一叉腰,“你都快把我黄泉结界给撕了,还问我是谁?!”
云冲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起身拱手行礼:“极山洞府吴云冲,见过冥王。”
“原来你们要去看生死簿啊!”阿茶随意踢了踢地面,一些新的曼陀罗便又从废土里钻出来,“那你们该去仙王殿啊,那儿有几个老头天天闲得发慌,唠叨着好久没有漂亮仙子去叨扰呢。”
疆木跳到林默肩头指着她的脑袋:“她这样的,谁认得出是个仙子啊!”
“去!”林默跟拍蚊子似的把疆木拍开,对着阿茶问道:“那你呢,堂堂冥王不在冥府待着,跑黄泉路装什么女鬼啊!”
阿茶瞧了瞧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鬼差:“我听闻近日幽魂投胎多有耽搁,虽说摆渡船坏了,但我也多添了好多条铁索,不应该啊!所以我就偷偷过来瞧一瞧,果然是有人从中捣鬼!”
林默抹了一把还泛红的眼睛,顿时就换了一张笑嘻嘻的脸:“这不是巧了!我们帮你收拾了手下!你便行个方便,让我看看生死簿内部有没有备存着我的信息呗!”阿茶突然脸色一变,一双凤眼透着阴冷狠厉:“你驱使神植险些将黄泉结界撕裂,擅动冥河导致阴气大损,此一番不知耽误了多少幽魂投胎,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实习天神,就算今日这事是那九霄云外的天帝干的,他也要给我冥界一个交代!你还好意思让我行方便?”
云冲赶忙上前:“林默刚刚获得疆木,还不懂得如何控制其强大的力量!请冥王见谅!”
“疆木?!”阿茶眼睛一亮:“你便是那个抽到疆木的小女仙,这个小东西就是疆木?快借我瞧瞧!”
她一把抓住疆木,放在眼前左瞧右瞧,像个小女孩儿得了新鲜玩意儿似的:“啧啧!我就是听人说过,还没真的见过呢!好可爱呀!”
“可什么爱!我可是神尊!要不看你是个冥王,我,我……放开我啦!”疆木气急败坏地喊着。
林默悄悄对云冲说:先生,这女冥王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翻脸比翻书还快!
云冲瞧着她眼角没干的眼泪苦笑道:“你们女子想些什么,我又怎会知道。”
“我倒有个办法让你们将功折罪!”阿茶一边逗弄着疆木,“刚才听你说自己是神木之首,那造摆渡船的朽骨木死了,你能不能替代它做我的摆渡船?”
疆木唰地从阿茶手里挣脱,逃回林默身边:“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上古神尊!本尊怎么能天天在这破河上运死人!”
林默眼珠一转:“好主意啊!这样我就不用日日带着你这个烦人精了!疆木,我命令你——”
“行啦!我帮你们把船修好!”
疆木臭着小脸,伸出一个小枝丫,那枝丫缓缓长出一片小嫩芽,它轻轻一挥,小嫩芽落了下来,在半空中自燃成灰。疆木吹了口气,那团灰便钻入冥河之中。不一会儿,一艘灰褐色的摆渡船摇摇晃晃地从冥河底浮了上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木色渐渐透出油光。
“本尊的叶灰可令天下神木重获新生!”疆木骄傲地说。
摆渡船晃了一晃,发出甜甜的女孩儿声音:“谢谢神尊哥哥!”
疆木瞪圆了眼:“是个女孩子啊!怎么干这种拉死鬼的工作!”
林默藏不住贱贱地笑,揶揄道:“刚刚你不还说要踢人家屁股,你现在还踢吗?”
“你……低俗!”疆木亏是一根圆木,叫人看不出那红透了的脸,咻一下钻回林默的怀中。
阿茶很是高兴,第一个蹦到摆渡船上:“上来呗,我带你们过去,顺便试试这新船!”
摆渡船拉着几人稳稳地渡过了冥河,便要立刻回黄泉路拉等候的幽魂。疆木临下船时,还忍不住探出头念叨着:“你刚刚出生,力气不大,一次少拉几个人听见了吗!”
“听见啦!我会努力长大的!”摆渡船甜甜地答应着。
阿茶一把搂过林默的脖子:“你是不是早知道这家伙会修船?”林默眉毛一挑:“你是不是早知道这家伙不会留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贼贼的。云冲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女人果然是很奇怪的。
“你不错!”阿茶兴高采烈地捶了捶林默的肩膀,“我这就带你去内阁!”
“什么内阁?”
阿茶解释道:“生死簿嘛就在阎罗殿里,因为判官要依照上面写的审判幽魂。你说的那个暂存的信息,我们叫做生死簿备卷,除了实习天神的备卷,还有神仙临时历劫的备卷啦,凡间因为各种原因临时改命之人的备卷啦……总之暂时不能判定命运的,都会存成备卷放在内阁!今天晚上你们就……”
“冥王!冥王!”一个头戴官帽的胖子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不好了!”
阿茶眉毛一拧:“阎官?又发生什么事啊!”
阎官气喘吁吁地答道:“内阁!内阁失火啦!”
内阁里,火苗已经灭了。阿茶气冲冲地坐在首座上,指着匍匐在地的一众阎官鬼差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好吃懒做的!平日里我待你们如同兄弟,你们就这么报答我的啊!”
云冲环顾了一圈,发现火势并不大,偌大的房间里,似乎只影响了几个小架子上的卷宗。
阎官哆哆嗦嗦地解释:“这刚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冥界突然飞沙走石的。内阁里的备卷也被吹得七零八落,我等赶忙过来关窗收拾,不料……不料碰到了冥烛火……”
“烧了几卷?”
“就……就两三卷……”
阿茶抄起手边的烛台就朝阎官砸去:“两三卷!你可知道这里皆是难以判命之人,如今失了记录,好的判成坏的,坏的判成好的,又要影响多少人的命数!”
阎官被砸个正着,却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阿茶叹了口气:“你!去黄泉路和白脸鬼一起帮人渡河!没渡上十万人别回来!”
“是!小的这就去!”阎官摘下官帽,屁滚尿流地爬出去了。
阿茶起身走到一处金木色架子边,取下一本白皮备卷:“还好你们这期实习天神的备卷没事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默赶紧凑过来:“林默!”
“林默……”阿茶翻了又翻,皱起了眉头,“没有啊。”
林默抢过备卷,那上面写着阿鲤,雷海青,张君,甚至姚少司等所有实习天神的名字,却没有自己的,她又翻了翻:为何也没有无双仙子,和云冲先生的?
云冲走上前,看了看架子上的白册,拿起其中一本,自己的名字果然在上面:“我与你并非同辈,至于无双仙子,她本是龙族公主,自然不在凡人生死簿备卷上。”
林默没有说话,她原本对自己的失忆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但越来越多的事情让她明白自己的过去可能牵扯着许多非同寻常的事情。<!--PAGE 4-->云冲心中也是极为复杂,他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有我在,一定能寻回你的记忆。”
林默抬头看着他,顿时心中安定了不少,笑着点点头。
阿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林默:“说好的帮你找记录也没找成,这瓶冥河源水送给你算作补偿吧。它取自冥河的灵源,每日给疆木滴上几滴,它便长得快一些,也能多助你一臂之力。”
林默和云冲走后,阿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心里还有一些困惑之事——虽然黄泉结界影响了冥界天气,但冥烛火乃是有灵之火,即便是倒了也不该如此容易烧到备卷。
“烧的是哪几卷?”她回头问一旁正在打扫内阁的鬼差。
“回冥王,是百年前的东海凡人备卷。”
“东海?”
阿茶眼神一寒,冷笑自语:“看来我这女冥王确实不够令人忌惮啊!”<!--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