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高高地飘浮在半空之中,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你可知我冥界为何与仙凡分开,单独成为地府异界。”
林默歪坐在地上,她的脸上手上全是微微冒着黑烟的伤痕,嘴角也渗出一些血来,却还是咧嘴笑了笑。
阿茶叹了一口气:“世间所有的痛苦,怨愤,阴邪,总要有一个去处,否则便会助长魔道。我是想告诉你,我的法力其实与魔道无异,最伤仙人圣灵。你再跟我打下去,小命要没了。”
“嘿嘿~”林默艰难地支起身体,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你放心,我平时还是很惜命的。先生做那么难吃的饭,我也能……吃三碗。”
林默还没站稳,扑哧一口血喷了出来,一下蹲在地上。
“林默!”阿茶有些慌了,周围的树木也似平地起风,摇摇晃晃不肯停歇。
林默伸出一只手:“疆木!不要过来!”
阿茶气急败坏地落到地上:“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你也没发狂发癫啊!相柳之血已经没了,我看你根本就没什么问题好吗!”
“再试……一次……”林默咬着后槽牙,努力笑出来,“用,用冥界之火……”
阿茶瞪大眼睛:“你可知冥界之火是什么?”
“在极山洞府的时候背过……嘿嘿!”林默再次支着腿站起来,周身燃起淡淡蓝光,“毁邪灭魔,一旦烧起来,渣……渣都不剩!”
阿茶愤怒道:“你这学渣!不知道它对仙凡也有效嘛!”
“效果低点儿嘛……”
“你!”阿茶气得跺脚。
林默突然正色道:“你别心软。”
阿茶憋得眼眶都红了,冷冷地道:“最后一次。”
“我准备好了。”
一片阴冷却灼痛的黑色火焰,顿时吞噬了整个空间。
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疆木在外面愤怒地踢了一脚石子:“烦死了!”
它感觉到林默的灵气在大量地耗损,想进去把她拽出来,但又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一股又冷又麻的感觉传到它的指尖,原来是冥界之火烧到了它灵法控制的树木结界,导致它也有些灼痛。
疆木眼睛一眯,突然想到了什么。
围绕着林默和阿茶的密林突然被烧裂了一个口子,疆木这才看到里面已经是熊熊黑火一片,它化成小树苗,就地一滚,沾上几片火苗,嗷嗷喊着:“哎呀呀,我被火烧了!救命呀!冥王大人不要烧我呀!”
“谁烧你了……”阿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斥责疆木,谁知那火苗之中,林默原本几乎被黑火吞噬的蓝光,陡然亮了一下。
冥界之火又冷又烈,林默忍着浑身的灼痛,冷得直发抖。她听得出疆木八成在装,但是剧烈的冷痛令她意识模糊,尤其是心口处痛得几乎裂开了。
“救命呀!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火呀!”疆木继续装着,还故意往火地里打滚。阿茶突然也明白了,林默若不是为了自己而发狂,或许是为了救人而发狂,就像上次鬼差打了云冲先生……她看了一眼疆木,冷笑道:“你当初差点把我冥界给捅出洞来,如今顺便烧一烧你,解我心头之恨!”
她猛地扬起手,一团烈焰黑龙便朝着疆木袭去!
突然间,整个山林的露水蠢蠢欲动,刹那汇聚成一片水雾团团将疆木围住,将那黑龙暂时挡在了外面。
疆木揉了揉眼睛。除了水雾,还有一个被烧得灰头土脸的人影,用全身的力气在护着自己。
“林默,你没事吧!”阿茶忙收起了所有冥界之火,急急朝林默和疆木走去。
林默护着疆木,猛地转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阿茶:“我让你烧我!你烧它作甚!”
阿茶愣住了,她似乎看到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恶鬼般的红光,但水雾挡着,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水雾化作细细小雨,落在几人的身上。林默却觉得一阵暖意,渐渐反应过来,转头问疆木:“你到底有事没事?!”
疆不想说自己没事,但是看着林默伤得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半天说不出口,支支吾吾道:“……是有点,有点痛……嗯……”
阿茶走过来,又心疼又生气:“我也是有毛病,陪你们做这些无谓的事!你再发神经,去找别人,我不奉陪了!”
林默挠着头赔笑:“别生气啦!这个我们不都没事儿嘛!”
阿茶仔细看着她,黑乎乎的脸上堆满了嬉皮笑脸,哪里看得出一点恶魔附体的样子,她心中一软,难得温柔劝道:“记得当年鬼差也与你打架,还伤云冲先生,他那点儿小功夫哪能跟我比。不管什么原因,你约是已经恢复正常半仙之身了。该放心了。”
林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疆木,心里明白了几分,终于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有没有办法让我看上去正常点,不然回去云冲先生又该骂我了!”林默哭丧着脸,对阿茶撒着娇,“我好痛啊,骨头好像也断了几根了。”
阿茶撇着嘴:“活该!”
但她还是站起来双手画圆,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清透可爱的黑灵从她指尖飞向林默。
“这是冥界的愈灵,平时用来修复那些死得不好看的小鬼,免得让我看着糟心。它治不了你,但会先帮你把断骨和伤处恢复原貌,直到你自己过几个月修复好了,它便自动回到我身边。”
“那我还会痛吗?”林默好奇地看着愈灵,它如织线一般附在所有的伤口上,不一会儿就看不出哪里有伤了,最神奇的是它连破损的衣服都补好了,看来平日里那些“不好看”的小鬼待遇还不错。
“鬼知道!”阿茶还有气,“我平时又用不着它!”
林默扑哧一笑:“没错呀,还真是得问问你那些小鬼。”阿茶也被逗乐了:“那到底疼不疼?”
“一点点,好多了。”
“活该!”
云冲一夜未睡。
他也说不清多少夜晚没有睡了,半仙之体虽说比凡人更经熬,但也总是要休息休息的。但是云冲心中有一桩大事,他要研制一种药。
一种不会抑制林默本身的灵力成长,又能抑制其发狂魔化的药。
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至今并不清楚林默体内到底藏着什么,又何谈去抑制。但是他除了研药又能做什么呢?
已经是卯时了,云冲轻轻用法力将熟睡的老者浸入木盆药液之中,老者过去总会被温水激醒一会儿,但这次却没什么反应。他伸手把了把他的脉搏,还好,虽然羸弱却只是睡梦之相。但老者的身体确实更不如前了。半个时辰后,他又轻轻把老者安置好,这才走出门外。
云冲心中叹息,出去瞧了瞧那石头花,一段时间的精心浇灌下,种子已经破石而出,成长飞速,如今已经生了几处枝丫,却只见绿叶不见花蕾。也不知老者还能不能看到这来之不易的上古之花了。
绿叶上挂着几滴夜露,在月光下散发着晶莹光泽。这世间美好之物,却只在晨曦之间短暂地存在。他想起林默明亮的眼睛,心中微微地痛。
相柳对林默的处心积虑,更是证明了她与共工回归一事脱不开关联。天帝的命令回**在他的耳边,他不敢想,不敢带林默回到天宫,更不敢直视林默的眼睛。
突然那晨露震动了一下,缓缓朝天上飞去。
云冲抬头望去,只见无数晨露如星辰流转一般飞速朝远处的山头聚集而去。顿时形成一片水雾。他心中一动,这是林默的法术!他忙去林默那屋查看,果然,她并不在房里。
云冲赶到山林之时,只看到林默独自躺在大树之下,身上披着无数柔软的藤蔓树叶,露出一张熟睡的脸。
“她非要半夜来山里玩,玩累了就睡着了。”疆木从树上探出身子。
云冲皱眉:“更深露重,寒气入体,怎么能这么任性!”
疆木摊了摊手:“露水早没了……”他自知说漏嘴,赶紧捂住。
好在云冲只当是林默贪玩把露水都聚走了,摇了摇头坐在她身边。
他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瞧着林默了,头发虽有些凌乱,但脸上神色却安详又恬静。也奇怪了,她一直是贪睡却觉轻的,以前在药庐,鸟儿在她窗头落下,她都要睁开眼先瞧一瞧。不知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睡得这么熟。
但是见她如此,云冲心中也被一股温暖恬静占据,轻轻躺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林默醒来时,阳光正打在云冲俊美的脸上。她虽然几乎日日与他在一起,但也还是常常被他的样子惊艳到。她此时心情说不出的轻松,竟胡乱地做梦,如若什么也不顾了,只跟云冲先生继续这样游历人间,帮帮凡人,种种药花,似乎几千几万年也是不乏味的。起码每天早上起来,可以看到这么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
云冲突然睁开了眼睛,林默脸一红,别过头去:“咳……你醒啦。”
云冲心中情动,伸出手去把她抱在怀中。林默身上的断裂破损之处还有几分疼痛,一时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刚睡醒,身上还僵得很。”林默赶紧掩饰,却忘了自己已经在他怀中。
云冲心中怜爱,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半夜乱跑,也要跟我说一声。”
林默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却又无端升起委屈:“先生,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云冲叹了一口气:“那白药,确实是用来抑制你的灵力。”
“为什么?!”林默脸色一变,腾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时肋骨疼站不起来,只好坐着生气。
云冲也坐起来,愧疚地道歉:“对不起。”
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林默低下头:“我和共工回归有关,这事儿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半晌,云冲点点头。终于把天帝托他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默。
林默再也不顾疼痛,站起来几乎快要哭了:“所以你当初不放我走,劝我回极山洞府,日日关照我饮食起居,还陪我做任务,给我吃白药……你,你就是为了帮别人监视我!天帝还说什么了,是不是还让你杀了我呀!”
云冲一把握住她的手:“不是……我不是……”
林默并不是任性脆弱之人,但云冲先生如此对她,她就一肚子委屈。眼看眼泪就要掉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气愤地猛擦眼睛,脸上被愈灵遮盖的伤,却又擦得生痛。
“我知道!换谁都这么做。”疼痛让林默冷静了些,“我自己也知道事关重大,所以我今天……”
还未等她说完,云冲又将她搂在怀里。
“谁要杀你,便先要杀了我!”
林默愣住了,云冲先生从来都是温言细语,刚刚那句几乎是她听到他最大声的一句话。
“林默。”云冲眼圈都红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如果治不好,只要我活着,不管是天帝还是共工,谁也不能动你分毫。”
云冲看着林默的脸:“当初因为你,我变成如今的半仙,现在我懂了这都是命中注定,要我用这万年的仙寿继续守护你,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明白?”
林默怔怔地看着云冲的脸,似乎一些碎片般的记忆正在她的脑中浮现,那是小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小的聋女,云冲先生教她读书认字,教她辨别草药。
啪一声,什么东西在地上发出破裂的声音。
林默低头一看,正是当初从相柳那里捡来,忘了交还龙王的混沌之石,不知何时落到地上了。她心中本就纷乱,借故弯腰去捡起。但是在她手指刚刚触到混沌之石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遥远的身影,他孑然一身站在百花之中,朝她伸出手,他剑眉星目,高大魁梧,像是太阳又像是海浪中的明灯。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要奔向他的身边。<!--PAGE 4-->林默顿了一会,缓缓捡起混沌之石,上面轻轻裂开了一丝小口子,可能是刚刚和阿茶斗法之时损了一些。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无刚刚的动情,冷冷地对云冲说:“先生,天帝望您成仙,是希望您发挥所长,司天下药学,救百姓凡人于病痛。我不过是一个机缘,或许没有我,天帝也会找另外的机缘。”
林默就要走,云冲拉住她,他再也忍不住:“既然是机缘,你怎么肯定你要找的那个人就一定不是我?!”
林默眼睛一下湿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希望自己找的人就是云冲先生,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肯定。
“我刚刚想起来他的样子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