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和手下正往船下走。
“陆宁兮肯定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你去看看那条船,这大海茫茫的哪儿来这么条破船。”
手下抓抓后脑勺:“她回来的时候我瞧过了,鲛人没在上面啊?”
大当家狠狠敲了他一下:“你个蠢货!她就要鲛珠,谁知道她会不会早就骗到手了!”
“鲛珠虽然值钱,但是她要是这个都能骗到手,干嘛不把鲛人给骗回来?有了人,还怕打不出几滴眼泪?”
大当家冷笑:“就凭我这妹子的长相,她要是只图财,可不必干猎鲛这苦差事。”
手下更迷糊了:“那她图什么?”
大当家往甲板上看了一眼,嘲讽道:“图有病!”
“别他吗废话了,快去找!”
“是!”
只不过这笨手下一跳到小船上,就看到一双圆溜溜笑容可掬的眼睛。
“哎哟!这么巧?”林默不慌不忙地坐在船舱里,好像没事儿人似的翻着自己的包袱,“医册!太好了没弄湿!”
“你谁啊?”
他一时竟在想这船上除了二当家,还有别的女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哎?!你……”
只是话音未出,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捂住了口鼻,悄无声息地拖入了深海。
战清从水中露出眼睛。林默把医册贴身藏好,托着下巴看着他:“就这?以你的迷惑之术,这船上怕是一个人也逃不掉呢。”
战清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林默叹了口气:“你要不哭一下吧!”
战清这才勾起一个苦笑:“鲛人泣泪如泣血,鲛珠之光胜世间万宝。不然你们凡人为了什么前仆后继地来猎鲛。”
“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林默探头往上瞧了一眼,“你就不想知道,她几乎快要成功了,却为何要放过你吗?”
战清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光,他抬起头,晚风徐徐,一抹金色的夕阳照在陆宁兮的脸上,他心中猛然一痛。
战清解开林默的船绳,尾巴轻轻一拍将她推远。
“你干吗?”林默赶紧稳住小船,“现在走他们会发现我的!”
突然向前漂亮地舒展身体,一跃划入水中——林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优美轻盈的画面,俊朗的面容,雕刻一般的身体,修长的鱼尾拍击水面,夕阳中的浪花像金子一样碎开在半空。
“鲛人!是鲛人!”
船上的猎鲛者都为之疯狂了,“快拿弓箭!不,不,渔网!别伤了他的尾巴!”
一阵无法形容的歌声如海上的泡沫,顺着微风传入听者的耳朵。
大当家脸色一变:“快把耳朵堵起来!”
他还好心地递上特质的耳塞给陆宁兮,陆宁兮却拍开他的手,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在船前游弋的战清。
“完了完了,傻了一个!”大当家也懒得管她,组织着手下布网投掷。众人举着特制的弓弩左右投网,却怎么也投不中战清。在他灵活优美的游弋下,那些人却显得如此笨拙可笑。
陆宁兮笑了,站在甲板上咯咯地笑个没完。
战清浮起半身,微卷的湿发贴在脖子上,天神一般浮在浪尖。陆宁兮不笑了,她托着下巴深深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如胶着的绳网,谁也不肯离开半分。此时此刻,陆宁兮就算被迷惑心智也心甘情愿了。
更何况,她听懂了这是他唱给自己的歌声。
“放箭!放箭!”大当家抓了半天也抓不到,气急败坏地下令。
数支带着绳索的箭射向海面。
战清翻身引着那些利箭沉入海底,他从未如此意气风发,每一寸皮肤发梢都与这熟悉的大海融于一体,那些箭在水中根本连他鱼尾的水花都碰不到。
陆宁兮伸长了脖子看向水面,水下仿佛卷起旋风,那美丽的鲛人乘着太阳落海最后的耀眼光芒,一跃而起,优美的鱼尾带着七彩的浪花,高高地飞过了整个船身。就连满船的猎鲛者,都惊得张开了嘴巴,半天不知说话。
陆宁兮追着战清跑到甲板的另一边,她看到了那双眼睛,带着一些男孩子般的炫耀,带着毫不保留的炽热和力量,他带起的浪花滴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泪水。
她往脸上一摸,却摸到一颗光滑的珠子。
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珠子,坚硬,晶莹,纯净,似乎有一道小小的彩虹温柔地环抱着它。
她看着完美落入水中的战清,眼前浮现起他在洞窟里问自己:“宁兮,你觉得我好看吗?你喜不喜欢我?”
“真好看。我真的很喜欢。”
陆宁兮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般紧紧攥着美丽的珠子,在兵荒马乱的猎船上,大声哭了出来。
“这是鲛人爱慕之舞。山海异兽志记载,鲛人一生只舞一次,通常只会在婚礼时舞给那个许诺终身的人。”云冲站在目瞪口呆的林默身边,他也不由被这壮美的一幕感染,心中对战清多了许多钦佩。
林默喃喃自语:“可是鲛人的一生,要比凡人长很多倍啊。你又能记得她多久呢。”
云冲蹲在她的面前,知道她听不到,却忍不住心中的澎湃汹涌:“我以前总觉得人世苦短,做什么都逃不过命运使然。如今却越发觉得,即便是短短一瞬,也值得绚丽,无悔地过。更何况你不必担心,今世自由快乐地活吧,来世我们还有千千万万年的时光。”
一滴眼泪也划过林默的脸颊,云冲仰起头,轻轻吻了上去。
对他而言,也是胜却世间万宝。
战清推着林默的小船,他已经送了她很远了。
林默躺在船上看着星空万里:“你是舍不得我多一点,还是陆宁兮多一点?”“你心里明明有别人,却老拿我取笑。”
林默翻身笑了起来:“真的很奇怪,虽然今天有许多怪异之事,我却很开心。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真可惜我不喜欢你,不然我真想亲你一下!”
“你敢!”云冲大声呸了一口。
战清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陆宁兮远去的方向:“你们凡人女孩子的心意,我是真不明白。”
“你放心吧。陆宁兮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她以后也会很开心的。”
“她得到什么了?”
林默想起陆宁兮脚上的伤,其实她早就发现除了那处,她不经意露出的领口,袖口,还有好几处旧伤。
“话本里说,越是绝代风华的女子,要的越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
战清咧开嘴笑了起来:“我那颗鲛珠算是送对了。”
“是回忆!”林默摸了摸怀中的医册,“我知道我为什么高兴了!”
自从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林默便收到了这世上最美丽的礼物。
“你之后什么打算?继续找他吗?”
“嗯。但我可能不会那么着急吧。若是遇到美丽的地方,就停一停,遇到有人落难,就救一救。遇到喜欢的朋友,就多住一阵子。我想他也肯定有自己要紧的事情要做,我与其时时焦愁,倒不如把他放在心里,先过好自己的每一日。你呢?”
“尽我所能,守护好鲛族,至少不再让新的鲛兽出世。”
“强劝不行,我过去想要劝个人,都要装神棍跳半天舞的。我跟你讲啊,你就说血污石像有辱神尊,让大家把血洒地上就行了。”
“……你们凡人女子就是会骗人。”
……
星光满天,云冲陪着林默热热闹闹地聊天,他知道,她已经好久没有与朋友这样痛快地彻夜长谈过了。
与战清分别后的数年,林默果然如她所言,放慢了寻找云冲的脚步,反而更为惬意地游行于海上。凭着预判天象,高超的航海技术,和机灵古怪的性格,林默又在不少地方创造了“海上女神”的圣名。云冲总算知道,为何四处都是这神秘“巫女”的石像了。
只是,林默眼看快要28岁了。他一直担心出现的共工旧党,以及林默说要找的“不是自己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陪她一同游历,倒也不嫌时日漫长,只是林默出现在神仙道时是个少女模样,就算实习天神前世死后,不必以七老八十的面貌做神仙,但也一定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光作像。林默再过十年八年才遇到影响一生之事,确有些不合常理。
他正想着,林默突然跳起来收掉简易的船帆。那船帆是她为了图省事儿,拿竹帘随便绑的,换作别人收帆总要忙半天,但林默收起来却已经熟练得如同本能。
云冲知道远处又该有风浪了,林默这些年航海,无形中也是一种修行。原本他只用天帝之灵只在她耳中做了一条经络,如今她倒是越练越将它扩散至嗅觉,视觉等五感之中。恐怕是因为这个“天赋”,她才有了将来修仙的基础。但作为金光提名,倒还远远不够。
林默侧耳听了听:“来活儿了!”
“又有人发生海难了?”云冲也不知她这些年救了多少人,跟着林默走回船舱。
林默举着油灯选衣服:“每次跳到海里救人,这衣服都要撕坏几套。”
“嗯……这个只穿过一次。不舍得。”
“这个嘛……裙子太长了,若是遇到几个拖不动的胖子就麻烦了。”
“蓝衣红裤,这个配色会不会有点过时了。”
她举起油灯看着火苗:“我选哪一套呢?”
云冲单手抚过火焰,直到火苗“似乎”被风吹着对准那套蓝衣红裤。
“又是这套!”林默哀叹一声。
“乖,这么醒目,在海上别人能看得见你。”
林默也不知何时玩起了这个游戏,但每次火苗所指,虽不是她最乐意的,却一直是最正确的。林默凑近油灯:“神仙哥哥,我真怀疑你就躲在里面!这灯跟你一个毛病!”
云冲展颜笑起来:“你以后就知道,我还真是燃灯仙子给送来的。”
船头的铃铛叮叮咚咚地响,船身也越发摇晃,林默知道自己快要接近风暴中心了。她熟练地换好衣服,云冲已经及时躲去船外,只等她换好出来。
前方已经看到了落难的船队,林默取出一根绳子,一头将自己绑住,一头绑在船头。待她绑好,云冲便悠然在船头坐下。只要他在,普通风浪便覆不了这小船,这也是多年来他摸索出的“规则漏洞”,因为他唯一可做的便是“自保”。
两人虽未相见,却好似冥冥中有着无限默契。共同看着面前惊浪滔天的大海,心中皆是置生死于度外,波澜壮阔之快意。
“把船都连起来!”
林默意气风发地大喝一声,从云冲身边踏上船头,在众船员的注目之下,纵身一跃。<!--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