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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谷

作者:赵焰 字数:7512 更新:2026-09-02 10:18:48

吴老爷子终于离休还乡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不退也得退。好在吴老爷子没有什么情绪,确实一点都没有,不像有些佝偻着身躯病歪歪仍不想脱军装的老将军。吴老爷子心想:是应该退了,年纪太大了,别说上不了前线,就是在后方指挥也精力不济,真要是打起仗来,非得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不可,那不是害了战士的性命? 所以当有关部门找吴老爷子谈话的时候,吴老爷子显得异常爽快。

“行啊,要不是担心别人说闲话,老早我就要打离职报告了。

离休之后,我要回老家盖个房子,养养花种种草钓钓鱼抱抱孙子不也挺好?”

吴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完这番话,像得到某种解脱似的。对于老爷子来说,养花种草钓鱼是行的,抱孙子却没有条件。大儿子的女儿已经上了高中,小儿子的媳妇还未生孩子。吴老爷子虽然一直想有个孙子,可是一直未能如愿,只好暂时无缘享受天伦之乐。

不过吴老爷子的确精神愉快地回乡了。在组织上找他谈话之后的一个月后,他和老伴决定回自己老家生活,三辆卡车拉着老爷子简简单单的家什来到家乡,搬进了新居。房子是早已准备好的,有关部门早就和当地政府给这位功勋卓越的老将军安排好了。

吴老爷子的新家,在他自小生活的那个村子旁边,独门独院,在一个小山坡上。环境美得无话可说,门前有一个荷花塘,旁边是空旷寂寞的田畦,屋边种有好几株橘树、桃树、桂花树和乌桕树。

微风一吹,树枝树叶会发出轻柔的飒飒声。除了麻雀之外,不时还会有一些叫不出名的鸟儿在树上栖息,发出清丽婉转的啁鸣。虽然春天已过,已不是繁花似锦的季节,可是仍能嗅到缕缕清淡的香味。

吴老爷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山林之中的馨香完全干净地吮吸尽似的。老爷子心情异常开朗,这是几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戎马倥偬,一歇下来,才觉得世界原来是这般静谧和美丽。他感到全身有一种形容不出的轻松,好像自己的每个毛孔都愉快地张开,贪婪地吸收着天地的净气。

老爷子已有近十年没有回家了。回来之后,来访的乡亲络绎不绝,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来看他。老爷子一直没有架子,对来的人热情招待,好烟好茶都拿出来招待,有时候还留乡亲们吃饭。

村里人起先有点拘谨,慢慢地也变得不客气起来,到了后来,都忘记了老爷子的高干身份,把他当作自家人了。

“二毛子!” 乡里七八十岁的老人这样喊他, 二毛子是他的小名。

“二大伯!”乡里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这样喊他。

“二大爷!”乡里的年轻人和孩童这样喊他。

吴老爷子听了满心欢喜,他更喜欢和那些拄着拐杖的、叼着烟杆的老家伙在一起聊天,那都是他童年的伙伴,吴老爷子对参加革命前天真活泼的童年生活格外留恋。“三狗子,哈哈,你现在牙都掉完了,成了一架破风箱了。肯定是小时候吃酸的吃多了,谁让你偷吃石婆婆的梅子呢?”

“坏事都是你带头干的,二毛子。” 瘪嘴老头不甘示弱地反击,“你不也一样? 还嫌偷吃得少啊? 有一次把石婆婆的梅子树枝都掰断了。哪件事不是你冲在前面? 就是爬树不如我! 那一次我不替你摘,你赌气自己爬,结果摔得屁股成了爆栗子……”

哥俩便哈哈大笑,无拘无束地追忆光阴,让吴老爷子好快活。

除了聊天,吴老爷子还喜欢干一件事情,就是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背着手在村前后的大小道路上散步。这是秋天,西边的天空抹了一层紫罗兰色的霞霭,大地寂谧无声,却有一种内在的鼎沸。阳光已经倾斜,老爷子的背影长长地拖在地上。走着走着,吴老爷子觉得心里也油然生出一种激动,即使在晚上,也经常让他陷入长久的思考之中。

吴老爷子的一生是颇有传奇色彩的。他十四岁参加皖南游击队,十六岁参加新四军。皖南事变爆发,吴老爷子冒死突围,身上给打了三个窟窿,可硬是冲出了国民党军队的包围圈。从此之后,他在皖南坚持游击斗争,曾任皖南游击队的支队长。大军南下时,他带领游击队配合解放了好几座城市,之后当了三野的一个副师长,又就任省军区副参谋长、省军区副司令,直至现在离休还乡。

这些履历只是表面的,更重要的是吴老爷子不管到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不凡的成绩来。每次战斗,他都带头冲锋,出生入死,身上有十几个伤疤,却坚强地活了下来。老爷子常常在夏天的晚上纳凉时,一一指出每个伤疤的来历,讲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吴老爷子说起来声情并茂,周围的人啧啧称赞,每当这个时候,吴老爷子都有一种沐浴太阳光辉般的荣光。

转眼已是一年春天了。吴老爷子屋前的橘花和桃花都开了,乌桕树、桂花树的叶子都绿了,远远看去,姹紫嫣红,簇拥着吴老爷子青砖黑瓦的小屋,像红红的花瓣里托着黛色的花蕊。老爷子和老太婆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老爷子天天哼着不成曲调的京剧悠哉乐哉,老太太仍是一脸喜笑颜开地忙里忙外。

没想到吴老爷子的快乐,很快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冲得无影无踪,他一下子变得沉默无语了。

那一日村口的大路上突然来了一辆豪华轿车。老爷子碰巧在那儿溜达,看见从汽车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吴老爷子觉得有点面熟,却想不到在哪儿见过。看了一眼,气派好大,也没在意,径直走了。

过了两天,老爷子的几个老伙伴来串门,聊天中说,曾在新中国成立前任伪乡长的江瑞的儿子,从台湾省回来探亲了,表示要在这儿定居。老伙伴们七嘴八舌地告诉老爷子,江瑞的儿子面貌充满善意,全不似江瑞那么凶神恶煞,见了老人喊“ 大伯” “ 大娘”,还送一块布料什么的,看见小孩,也让随从从皮箱里抓出一把巧克力递过去。吴老爷子听了老友们的讲话之后,想了一想,便没有吱声,闷着个头一声不响地抽烟。老友们见吴老爷子不言语,有些尴尬,便找着个理由走了。

夜里,吴老爷子没有睡,他搬来一把椅子从山坡上向远处看,远处漆黑一片,夜阒然无声,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寂寥的叫声。

吴老爷子的心却在翻滚。

吴老爷子记得他是一九四六年完成刺杀江瑞的任务的。那时,江瑞是伪乡长,杀害了好几个革命同志,作恶多端,特委决定派他和另外一个同志去刺杀江瑞。

县城不大,吴老爷子当然认识江瑞,跟江瑞的儿子还曾经是小学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罢了。吴老爷子辍学参加革命后,江瑞的儿子也去外地读书了。江瑞下派到乡政府工作,每天的活动轨迹是,白天到乡政府上班,晚上就住在乡政府不远处的一个保安队的炮楼里。因炮楼是新修的,江瑞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炮楼附近的野地里拉屎,随后再走到乡政府搞点吃的。

吴老爷子记得那是春天的一个早晨,有雾,雾色苍茫,看不太真切。吴老爷子摸清了江瑞每天早晨要从炮楼里出来拉屎,便装着在田里摸螺蛳。江瑞大大咧咧地从炮楼上下来,看见了他,问了一句:“小家伙,这么早摸螺蛳喂鸭子呀?” 他没有作声,继续装着在田里摸来摸去。随后,江瑞跑到小松树林里去拉屎了。他让那个同志在边上放风,自己拿着支枪蹑手蹑足地靠近江瑞。当江瑞意识到不对头时,他已在江瑞的身后扣动扳机了,叭的一声,江瑞一声没吭就倒在地上。

吴老爷子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事竟然没了,更没想到的是,江瑞的儿子也会回到老家定居。

有钱能使鬼推磨。吴老爷子亲眼看见小江瑞的小洋楼在离他屋子两百米的另一个山坡上矗起来了。听说那洋楼实在气派,不仅外部气派,内部装修更豪华,据说还装了空调和地暖。虽然他心里狠狠地骂了句“都是人民的血汗!”,对此嗤之以鼻,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嫉妒。别墅盖好的那一天,小江瑞起码花了几万元来举行盛大的典礼。吴老爷子看见那边人声鼎沸,礼花飞舞,一声不吭,觉得自己好寂寞。外面的世界也好像变得更加凄清了,夜色笼罩着他,他感到心里漆黑一团,如没有星光的夜色。

他开始变得孤单起来。自从小江瑞安居下来之后,来他这里的人明显少多了。他种的桃子成熟了,一个个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挂在树枝上。他等待着人来,说:“嚄! 这么好的桃子,摘下来尝尝。”可是没有人来,也谈不上有人说这句话了。后来橘子成熟了,一个个甜甜蜜蜜地栖在枝头上,他仍盼望着人来尝,可没有人来。

香烟拆封之后,一直张着嘴,可一支不少,一段时间之后,竟有霉味了;开水烧了一壶又一壶,可开了又凉了,凉了又烧,最后还是变凉了……在这样等待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两百米外棕榈和玉兰簇拥着的别墅里传来的人声乐声,有时夜风徐徐向这边吹,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小江瑞那略带闽南味的普通话:“大伯、大娘,下次再来。我们都是乡亲,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实在是不好意思啦!”“你们尽管拿好了,这点嘛,也是我对村里的一点贡献,这块土地,毕竟是养育我的土地嘛!”

每当吴老爷子断断续续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心中便感到怅然若失,随后全身上下都感到冰凉。凉过之后,便是发热,燥热得全身亢奋,他想攥紧拳头,对着黑暗猛击一拳。他忍受不了黑夜,他盼望着黎明早早地来到这山里。

吴老爷子不再愿意村前村后地溜达了。相反地,倒是小江瑞经常在原先吴老爷子踱步的大小道路上慢条斯理地徘徊,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有时故作姿态地跟村里人聊聊家常。小江瑞时常也吸吸那宽厚的鼻翼,仿佛对这清新的空气也怀着无限的眷念。小江瑞的老婆不久也来了,看起来她比小江瑞小个至少二十岁。小江瑞经常挽着老婆村前村后地走,小江瑞老婆很漂亮,看起来矜持又温柔,做起事来很得体。村人和小江瑞在一起谈话的时候,她总是让保姆沏上一杯茶送来,自己在房间里面静静地织毛衣。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吴老爷子从外地买来了几万株树苗,又雇了几个工人,开始在周围的荒山上种树。吴老爷子早晨一起来就扛着锄头和锹上山了,慢慢地,周围的几座山丘都种满了。有一天,吴老爷子和小江瑞迎面撞上了,虽然在吴老爷子的潜意识里他尽力避免着这件事。当吴老爷子扛着锄头,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迎面碰见了晚饭后在小路上散步的小江瑞。两人面面相对,双方都怔了一下,最后还是吴老爷子先说的话:“您回来了,欢迎您回大陆定居。”

“是二毛子,听说您也离休回来了,是住在那儿吗?” 小江瑞指了指青枝绿叶中的小屋,“很漂亮呀,我们是邻居呀!”

“哈哈,是的。”吴老爷子笑着说,有点想走了。也不知怎的,他不想跟这位小江瑞多说话。虽然是他杀了江瑞,但他不怕小江瑞会复仇。他知道小江瑞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力量。他甚至有点瞧不起小江瑞,小时候连个蚯蚓都不敢抓,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说笑笑呢? 一段无言之后,出乎意料的是小江瑞提起了他父亲,这使吴老爷子有点震惊,一时竟讷讷不知所言。

“我看了有关资料,我父亲是你杀死的……” 小江瑞说,并没有仇恨地看着他,可是吴老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挪开,看着远处的山野。小江瑞继续说:“我确实遗憾,可是现在也想通了,我觉得这就是历史吧,杀来杀去,也没有个头……再说,我父亲当年也杀了你们很多人。”

小江瑞讲话时头低垂下来,语调也低下来。吴老爷子把视线拉回,凝望着小江瑞那白晳而苍老的面容,想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这也是历史的判决!”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望着小江瑞,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走了。

那次谈话之后,老爷子又恢复了往日的习惯,村前村后地散步。有时候看着别人忙着农活,他也会上前帮帮忙:别人插秧,他有时候也会脱下鞋袜帮别人插秧;别人挖山芋,他也会过去抢下锄头;甚至村里的邻居斗嘴吵架,他也会主动走上前,去劝慰一番。<!--PAGE 4-->有时候村里人客气,饭点时间到了,便客气地邀请他吃饭,他也不推辞,不管别人家只是青菜、萝卜什么的,他都往桌边一坐,毫不客气地端起碗张嘴便吃,弄得村人瞧着一碗二碟的简陋感到内疚。

他也毫不在乎,高兴时还袒胸露背来段小唱,什么“放牛的哥哥,割草的妹妹”,让村人一阵好乐。一段时间后,村里人还是觉得他更亲近,又开始去他那里串门了,他又不感到孤单了。

有时候也碰见小江瑞,他从不回避,点个头,不亲不热,客客气气。双方的家里都成了村人交往的中心,都很热闹。只不过吴老爷子从未去过江家,小江瑞也从未到过吴家。吴老爷子总觉得有那么点疙瘩,虽然他不肯承认那是嫌怨。

过了不久,县里、地区的小汽车经常开到小江瑞的门口,各级领导都蜂拥而至小江瑞的府上。后来慢慢地放出风来,小江瑞和县政府合资要在村里办个工厂,加工出口玩具。接着,风风火火的事情便出现了,村里的空地上,几幢楼房正在打着地基,村里的大小伙子、小姑娘全都喜笑颜开———他们马上就要进工厂当工人了。

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吴老爷子好像慢慢从村里消失了———吴老爷子看着村里一天天变得热闹鼎沸,觉得一种秋天的气氛正从自己身体内部攀缘而上。一天,吴老爷子在寂静的山包上眺望忙乱的山下,突然感到心脏一阵速跳,眼前辉煌地蹦出无数星星来,一种全身的疲乏散至他的每一寸皮肤,吴老爷子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虚弱。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注视着远近的山景和村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奈。

从那天晚上起,吴老爷子连续几天在梦里听见从远远近近的山坳中发出战斗的呐喊声、枪炮声,每一次都是从睡梦中惊醒,之后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慢慢地,吴老爷子消瘦了,脸色变得蜡黄。有一次吴老爷子照镜子,他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形象,简直大吃一惊,镜子里的老头又黑又瘦,两只眼珠通黄,全无一丝神采。吴老爷子看了看,又想了想,几乎黯然泪下。

吴老爷子决意做点什么。想了好久,决定还是练练气功。在此之前,老爷子对气功已经有相当的兴趣,看了不少国内外报刊介绍的关于特异功能的情况。老爷子想,自己要是能练出特异功能该多好呢! 自己要是能练出来,运用自己的特异功能,去干点什么呢?

老爷子想首先给村里变出个幼儿园,让村里的小孩有个栖身之地,快快乐乐地度过他们的童年。让满山长出郁郁葱葱茂茂密密的森林,这样,山也美了,人也活了,村里人便多了财源。然后是在村里面矗起摩天大楼,里面是工厂,要比小江瑞的气派。村人坐在有空调的空间里舒心地劳动。

……

老爷子想着想着嘴角就咧开了,先是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快乐地笑了。<!--PAGE 5-->又是秋天了,大地呈现一片金黄。清凉的空气透人肺腑,深深吸上几口,心就变得纯净起来。老爷子每天早晚都在汲取自然之灵气,双膝并屈,心静如水,吐纳导引,天人合一。每当他进行吐纳沉入冥想之时,整个山野变得异常静寂,身边的桃树和橘树尽情地将香气挥散。有时,老爷子在练气功时脑海中呈现出过去金戈铁马的场面,可总是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捕捉。在大多数时间里,老爷子面前是一片纯净和空蒙,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极度放松的空。

小江瑞的工厂红红火火投产的时候,吴老爷子的气功也大功告成。老爷子感觉到身体中有热流涌动,掌心也似乎能发出外气。

这使吴老爷子很是兴奋,他又蹒跚着在村里的大小道上,有时候看见一个人过来,就说:

“我气功练成了,可以发功了,能为人治病了。有什么病,来找我吧!”

“最近你有什么不舒服的? 我给你瞧瞧。”

村里人一开始都对吴老爷子的话很认真,有时候也请吴老爷子替自己把把脉,有时候也装模作样地配合下老爷子发功。可是时间长了,村里人大多在老爷子迎上来的时候,客气地绕着道走了。江瑞的玩具厂开业之后,很多村里人都去玩具厂上班了,厂里上班打卡下班也打卡,村里人走得急匆匆的,有时候碰到吴老爷子,都绕着道急匆匆地走。吴老爷子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注意到了,觉得受到冷落,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同年龄的老爷子们理解吴老爷子的这种孤独,他们有时候会迎着吴老爷子,笑嘻嘻地说:

“老爷子,咱胳膊痛,给瞧瞧吧!”

吴老爷子真是好人,看见有人信任自己,竟有点受宠若惊。老爷子有时候拉开架势,屏住呼吸发功,竟会弄得满脸通红:“怎么样,好些了吗?”

“哎,有点麻,好多了,好多了。”同年的老爷子抡抡胳膊,“ 真灵呢,老爷子,这气功这么灵呢!”

但老爷子还是从他不太真诚的眼神中看出了问题。末了,老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来踽踽地走了, 留给村庄一个大背影。

吴老爷子准备练辟谷了。老爷子知道气功的关键是辟谷,若辟谷练成了,是一个大飞跃,功力将会倍增。

老爷子对老太太说:“桂兰,从明天起,我要练辟谷了。”

“辟谷?”老伴一时竟莫名其妙。

“就是不吃不喝。”老爷子回答。

“不吃不喝?”老伴儿吓了一大跳。

老爷子有点不耐烦了,老伴儿的话还在嘴里,就被他一顿没好气的抢白给堵回去了:“ 这是气功的需要。赶明儿,我会在门前的松树下打坐,一动不动,谁也别管我。要是有事惊动了我,让我走火入魔了,那就麻烦了。”

老伴吓得缄默不语。在老爷子面前,她永远是个听话的下属。

老爷子当游击队队长的时候,她是个卫生员,刚刚从洋人办的护士学校毕业,勇敢地参加了革命。老爷子当师长的时候,她是卫生队的副指导员。用通常的话来说,她对老爷子的话永远唯唯诺诺,对老爷子永远忠贞不贰。<!--PAGE 6-->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吴老爷子一直待在山坡上一株硕大的松树底下,他在那里搭起了一间帐篷,整天在帐篷里打坐运气,不吃任何东西,只喝一点水。很快,第五天的晚上到来了。天边出现了艳丽的晚霞,将一片金黄色完全地镀在老爷子如松树干坚挺的身躯上。老爷子此时全身上下的气息流动已入佳境,不仅全身已感觉不到酸痛,还感到一股热流在全身窜来窜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甚至如地心涌出的热泉一般发出哗哗的声响。很快,他感到头顶上开了一个漏斗般的洞穴,一种清凉似瀑布的气息向下流淌过来,冲洗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内部,心脏在微弱地跳动,就像草地里的一只红蘑菇似的。然后,他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有一种清凉似暑热之际吹来的风似的惬意。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感到身子飘浮起来,犹如一只气球在天空飞来**去。过去的岁月不知什么时候,已如电影一样在眼前放映。他真切地看到自己挥舞着驳壳枪,呐喊着,指挥着游击队员冲杀到敌人阵地上。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一生所有的荣耀和光荣浓缩成短短的十多秒,在眼前清晰地闪回。最后,他竟然看见了自己,正躺在大青松底下,面目安详。恍惚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大松树的根须紧紧缠住,慢慢融为一体。

一股来自星空、山林、乡野的真味,正全面地渗入自己的身体。

吴老爷子轻轻地感叹说:“ 多美呀!” 可是这句话谁也没听到,连他的夫人桂兰都没有听到。

那一天晚上,村里很多人来到了小江瑞的家,听着小江瑞介绍玩具厂筹办开业大典的情况。当小江瑞在即将分发的请柬上端端正正写上吴老爷子的大名时,没有人知道,吴老爷子已经死去。<!--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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