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夏天太燥热了,水孩有这种感觉,仿佛是把城市放在火中炙烤一样,热得水孩整天伸长着脖子,恨不得像村里的小狗一样,伸出舌头来喘气。舅舅家里什么东西都有,水孩一天到晚吃着冰箱里的冷饮,电风扇也呼呼从早吹到晚,可是不行,水孩还是感到热。
水孩背着书包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更热,水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热气灌满的气球似的,差一点点,就要啪的一声迸裂开来。
地面上的柏油都快让太阳晒化了,又黏又软,粘着鞋子,走路时难受死了。这不由得使水孩回忆起乡下的日子。在四个季节中,水孩顶顶喜欢的便是夏天了。乡村里的夏天清凉、温和、爽快,只是中午稍稍热一点,可水孩吃过饭之后,早早地就跟小伙伴们一起滑到水里去了。在水里嬉戏,打水仗,有时候在嘴里插个芦苇秆,闷在水里待上几十分钟,让岸上的大人惊慌失措。或者潜入水中去摸鱼,深深地吸一口气扎入水底,沿着水里的大石头边缘往深处摸,有时甚至能摸出一只大甲鱼呢! 那白白的肚皮翻过来,让他好开心哟……
水孩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这里不是自己的乡村,而是舅舅的城市。城市好大,转一圈,小水孩头晕目眩;城市好繁华,看一看,让水孩眼花缭乱。水孩走在上学的路上,去的不是简陋却让水孩感到亲切的小教室,而是一个很大的、亮堂无比的、几乎让水孩目眩的大教室。教水孩的也不是那个扎着小短辫、轻声细语的小老师,那声音亲切自然,让水孩回味。在城市学校教室里等着他的,是一个戴眼镜、上了年纪的和蔼而矜持的老师,虽然彬彬有礼,却使他感到无形的距离———“……总之,你转到这个学校后,要是跟不上的话,就看着学吧,就看着学吧———”
水孩听得出老师的话里有话,感到老师的语调隐含着极度不信任。这不免使他感到沮丧,更让他回忆起自己小山村里的读书时光了。那时,水孩的成绩总是全班第一,每当小老师在班上公布成绩时,水孩总是听得出那洋溢在清脆音调中的欣喜: “ 杨———水———孩,100 分!” 而现在呢? 听说是一所全市重点学校,舅舅为了让水孩能进入这所学校,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妈妈死了,爸爸另娶了,又生了弟弟。舅舅没孩子,便向爸爸要水孩。那天晚上,爸爸破例一个人在灯下喝酒,水孩在微暗的灯光下做作业,瞧着爸爸消瘦的身影,不由得感到心酸。末了,爸爸把一盅酒倒进嘴里,招呼水孩过来,说:
“水孩,明天你舅来接你,去城里读书。”
“城里? 太好了! 多长时间? 什么时候回来?”
水孩没有想那么多,想到能到城市里去玩,快乐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从老师的描绘和银幕上模糊地认识了城市,把繁华、热闹、好玩和城市联系在一起。一想到城市,水孩的脑海里立刻映现出动物园、大商店、海边浴场等形象来。爸爸阴沉个脸,好半天才说:“不回来了,就在舅舅那儿读书。”
后来,舅舅就把水孩领到家里来了。舅舅问:“ 水孩,你大名叫什么呢?”
“杨水孩,水孩加上一个姓,就是大号了。”
那一天,当城市学校里戴眼镜的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时,水孩险些出了个洋相。女教师照着点名簿往下念,当点到最后一个人时,她大声叫道:
“李伟星。”
座位上没有声息,没有人回答。水孩这时候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窗外的白杨树上有两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地啼鸣,像是在叙谈什么。老师又大声唤了一遍,水孩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就是李伟星。他记得舅舅给他报名后回到家,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给你改了名,姓李,跟我的姓,叫李伟星。希望你以后像一颗伟大的星星般冉冉升起,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希望。”
他当时觉得很别扭。李伟星。李———伟———星? 他复述了几遍,总觉得那么拗口,还相当陌生。舅舅说自己是他的希望。为什么不是爸爸的,还有死去的妈妈的? 他想不通,可又不敢说,只是心里一直嘀咕不止。
水孩忙不迭站起身来,大声应道:“到!”
讲台下一阵哄笑,水孩脸唰地红了。他看见老师愠怒地盯了他一眼,连忙辩解:“我……我没有明白过来,我本来不叫李伟星。”
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老师显然也恼了,没好气地问:“那你原来叫什么?”
“……杨水孩,舅舅昨天才给我改的名。”
同学们又爆发出一阵欢笑声。水孩没反应过来,只好跟着笑,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现在,水孩穿过热得烫人的城市马路,走进校门,走进教室,然后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想起开学时的情景,水孩仍感到脸上燥热得很。上课铃还没有响,教室外走廊上有几个同学正在跳橡皮筋,男的女的都在一边跳,一边唱:“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首皮筋歌让水孩感到熟悉。可水孩一直不太喜欢跳皮筋,以为蹦蹦跳跳的运动更像女孩子做的。在村里的时候,男孩子都是玩“斗鸡”的,特别是夏末,田里刚刚收割了稻子,好平好开阔,只留些稻草桩在田里。方方正正的田里,小伙伴们一伙站这边,一伙站那边,画上一个圈,这是“ 禁区”,里面放一枚鹅卵石,就是“军旗”。哪伙人把“ 军旗” 抢走了,哪边便胜了。那时小伙伴们都愿意跟水孩在一边,水孩身体好,速度快,就像是大元帅似的,有时嘴里咋呼一声“冲啊”,便一马当先,杀向“敌营”。小伙伴们都跟在自己后面,嘴里吆喝着冲了过去,一路“ 斩将杀敌”,纷纷挑敌人于马下。关键时刻,往往是水孩冲入“ 敌营”,一个“ 鹞子扑食”,抢“军旗” 于手中,在“ 众将” 的掩护下,打道回府, 全体欢呼, 庆祝胜利。
水孩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微笑。可是一旦回过神来,愁云又如水一样漫上心头。他想了想,打开了书包,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纸,用笔写道:爸爸:
我来舅舅家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昨天开始上学,舅舅给我报了名,是重点学校,学校挺好的……他停住了,不知怎样往下写。该不该把舅舅给自己改名的事情告诉爸爸呢? 跟爸爸说,自己有了个大号,叫李伟星,不再姓杨了,爸爸会不会伤心? 要不要告诉爸爸开学时自己差点出丑了呢?
水孩咬着笔头,想了想,继续写:
可这城市里热得很,比乡下热多了。城里的孩子不大瞧得起我……
写到这里,水孩有一点伤心,眼眶中似乎蹿出点什么。他摸了一下,湿漉漉的,不会是眼泪吧? 他又想了想,把最后一句画了去。
在空****的教室里,他似乎又听到了同学们的哄笑声。
第一节课开始,是英语课。水孩在乡村小学从没有上过英语。
他听着老师念英语,像是置身云里雾里。他又急又怕,唯恐老师提问到自己,可没想,最让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老师随机点了李伟星的名。水孩只得站起来,脸臊得通红。
老师说:“Are you Li Weixing? (你是李伟星吗?)”
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师,我从没有学过英语,我刚从乡下学校转来。”
随后,他低下头来,脸涨得通红,他在等待,等待教室里爆发的哄笑声。可是教室里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四周仍是一片静寂。老师讲了一声“Sorry(对不起)”,他不懂,老师又用中文让他坐下。水孩坐下了, 他看见老师又提问其他同学了, 于是他大胆地抬起头来。
中午时,水孩去食堂吃饭。他一直低着头躲在旮旯里,看着同学们排队买饭。等到同学们都买完饭了,他才走到橱窗前,对炊事员说:“给打份饭吧,三两,一份青菜。” 食堂的炊事员是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老妈妈,一脸慈祥,她用勺子指着青菜说:“你是新来的吧,怎么光吃青菜? 吃点别的吧, 你瞧你的同学……”
水孩回头远远地瞟了一下,见同学们的碗里都堆满了鱼啊,肉啊什么的,他想了想,还是说:“就打一份饭、一份青菜。”
吃完饭后,水孩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同学们都有说有笑地在教室外玩,水孩又从书包里把那封没有写完的信拿出来了。他凝目沉思,该写点什么呢? 窗外,阳光仍是热热烈烈,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往常这时候,该是水孩和伙伴们下河洗澡的时候,把饭碗一丢,水孩没等爸爸妈妈招呼,便一溜烟地无影无踪了。洗完澡,把短裤脱下,放在石头上晒,光着屁股在柳树林里围成一个圈,各自说一些开心的事。水孩挺喜欢那样闲聊,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各人都谈自己将来长大了干什么。水孩记得自己说长大要当一名博士,说到得意处,他站起来,骄傲地光着屁股走来走去,沉浸在一种理想的光晕里。
水孩一边写信,一边沉浸于美好的回忆之中。这时,他听到窗外有人喊:“水孩,杨水孩!”
窗户的玻璃压扁了许多小鼻头,露出许多张笑脸。接着,同学们冲进来,围在他的身边,水孩忙不迭收起桌上的信纸。
“写什么呢?”一个短头发的女同学问。
“写……写信。”水孩有点紧张,喃喃地说。
“水孩,你以前在哪儿上学呢?” 一个扎着小辫、鬈着刘海儿的姑娘问。
“在徽州乡下的一个小学,大山里,小河边。”水孩说。
“哇———”同学们都惊叹地叫了一声。他们注视着水孩,像是把水孩看作天边来客似的,目光中带着新奇和羡慕。
“我爷爷和姐姐以前就住在徽州乡下,” 那个小女孩神气地说,“爷爷说,他家边有一条小河,河里有鱼,河水可清呢,能照得出人影! 奶奶清早起来,根本就不用镜子,直接走到小河边,对着河里的水梳头打扮。我们家还养着一条大黄狗,那狗可厉害呢,爷爷奶奶出去做事,门也不用锁,都是大黄狗帮着看家的。大黄狗还能抓野兔,经常在冬天的雪地里抓野兔!”
小姑娘神气活现地讲,同学们眼睛不眨地在听。水孩情不自禁地陷入了美妙的遐想之中。他先前的家就在水边,也有一条聪明异常、活泼可爱的小花狗。小花狗不会看家,也不会逮野兔,可它通人性,会撒欢,最喜欢自己逮蚂蚱吃。水孩每次回家时,就看到小花狗远远地跑过来,冲着他亲热地汪汪直叫,在他两腿间杂耍般绕着圈子。小狗柔软的绒毛每每触碰到他的小腿,都会让他产生一种特别快乐的感觉。
水孩说:“我家就住在水边,我也有条小花狗的。”
他看见同学们的目光一齐集中看着他。那眼神让水孩得意极了,又渐渐感到脸上变热,心跳也有点加速,有点激动。但他仍然克制住自己,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
接着,水孩跟同学们谈起了自己的乡村生活。他一点也不觉得拘谨,反而滔滔不绝,这些天淤积在自己心中的言语,都像水流一样不停地向外涌。他表达得很顺畅,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
他谈乡村的春夏秋冬;谈捉鱼、抓螃蟹、逮老鳖;谈偷村里瘪嘴婆婆的青梅吃,结果酸得牙齿几天都不能咬东西;谈秋天瓜果熟了之后,如何跟在新嫁娘后面凑热闹;谈堆雪人,打雪仗,如何在雪后天晴的山坡上逮兔子……
当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刚刚给同学们念完一首儿歌。这首儿歌让同学们强烈地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乡野气息:一家人,七八人,
鸡婆婆,猴儿哥,
狼打柴,狗烧火,
猫儿炕上捏窝窝,
破风箱,沙锅锅,
白面蒸成黑馍馍。
下午是体育课。水孩的个子最矮了,只能站在最后,像长长的句子里的小标点符号。水孩记得在乡村上学的时候,也上体育课,老师让同学们站好队,水孩往往站在中间,还稍稍靠前一点。老师说过立正稍息之后,给大家递上一个小皮球,说声:“ 你们玩去吧。”<!--PAGE 4-->立刻,队伍散开了,像初夏田野上空飞舞的蜻蜓一般快乐……老师让水孩他们排好队,对他们说:“我们今天练习一个新项目———前滚翻。”
同学们叽叽喳喳议论开了。老师把同学们引领到一个软软的大垫子前,先蹲在那里,随后一个翻滚。水孩一看,心里乐得可以,哇! 这也是体育吗? 水孩记得从他会走路起,就会翻这样的筋斗了,先是在**翻,随后又在草地上翻、空地上翻、山坡上翻,从山坡上,连续翻上十几个,一直翻到山坡下。有时候水孩在睡觉前听爸爸讲故事,听到精彩处,也喜欢在**翻几个这样的筋斗。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赤身**地在收割过的稻田里翻,在稻草垛上翻,是最有意思的。翻的时候,还可以从屁股下面看见通红透亮老大老大的太阳, 仿佛太阳成为自己下的一个蛋似的, 那样的感觉真好。
老师开始让同学们独自练习。同学们互相推诿着迟疑着,谁也不肯上前。女同学更是吓得一个劲儿往后缩。水孩的嘴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心想,虽然城里的孩子长得高高大大,可胆子也太小了。水孩便走上前,对老师说:“老师,我来吧,我先来。”
水孩在垫子上翻了好几个筋斗。筋斗翻得标准极了,轻盈而优美,像一只敏捷的小猴子似的。水孩起身来,拍了拍手,一本正经地说:“这筋斗是最简单不过的,一闭眼,一蹬脚,不就过去了?”
水孩看见同学们都抿着嘴笑,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退到队伍的后面,仍然像个小标点。看见前面的人把筋斗翻得跟扭秧歌似的,他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体育课的第二项内容,是练习长跑。老师对同学们说:“ 你们试试看自己的潜力,每个人至少要跑两圈,多者不限,越多越好。”
水孩便跟同学们一齐从起点开始跑了。发令枪响过之后,开始跑,水孩的脚步迈得并不快,跟同学们保持一致。跑着跑着,他听到身边同学开始喘粗气了,呼哧呼哧,像乡村里的打铁风箱。水孩听着声音,思绪又飞回到那遥远的小山村,脚步也随之轻盈起来。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特别特别漂亮,跟他后来在电影里看到的仙女一样。妈妈的嘴唇带有一种田野的芳馨,像梦一样,从童年起就萦绕着他。他记得清清楚楚,妈妈死于夏天,他当时才五岁。母亲下葬的时候,他捧着母亲的遗像,磕磕绊绊地走上山岗。
山岗上长满苦艾,凄凉而幽静,风很大,刮得他几乎飘了起来。全山村的人都来了,包括他的小伙伴,一个个眼睛哭得像蜂蜇过似的。后来,爸爸经常出去有事,他便轮流在山村的各家吃饭。最好吃的就是乐福大叔家的臭咸菜了,缸子一掀开,臭气几乎让他窒息,大着胆子吃一口,美味如天上的甘果一样。水孩还想起了一件事,有一天他带领几个小伙伴,把王婆婆地里的地瓜偷吃了不少,害得王婆婆气急败坏,竟然在**睡了好几天。水孩心里也觉得难受,于是从那一天起,天天晚上给孤寡的王婆婆挑水。每一次王婆婆早晨起来,看到水缸里满满的水,都以为是“ 田螺姑娘” 又来了。<!--PAGE 5-->……终于,水孩醒过神来,下课铃已经响了,自己正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跑道上跑,身边早已无人了。他看了看四周,脚步慢慢地缓下来,在终点处停下了。围观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开心地叫了起来:“二十圈! 水孩你真能跑啊!”
晚上,水孩一个人在灯下继续写着信。夜静极了,气温也不似先前那么高了,水孩感到有一种凉爽自心中向外扩散,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他写道:
“这里很好,跟我们那儿一样,我要在这里好好读书,把英语学好,以后当一个博士,或者,”他咬咬笔头,终于写道:“当一个作家。”<!--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