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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里的斜阳

作者:赵焰 字数:10381 更新:2026-09-02 10:18:50

在这儿,你的心情怎么样? 她问,好些了吗?

嗯。

这儿真美。我曾好几次梦见你的家乡,山清水秀的,景色极好。可我觉得,现实比幻想更美。

那当然。

那些鸟,你瞧,那些红嘴巴、小巧身子的鸟,真是可爱极了,叫什么名字呢?

是相思鸟吧,只是黄山这儿有。

啊,广西的相思豆,这儿的相思鸟。相思鸟,有什么典故吗?

这,好像听说过民间故事,大概是一个男子和一女子相爱,后来,他们的父母进行干涉,男子被抓丁了,死在疆场上。女的闻讯也死了,他们的魂魄也不分开,就变成相思鸟了。

跟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差不多?

差不多吧,都是关于爱情的。

男人躺在秋天的阳光里,旁边是小屋,一幢精巧别致的小屋,看起来挺新的。小屋坐落在山包上,两边是浓密的树木。男人躺在躺椅上面,俯视山下迤逦的秋色。秋天是金黄的,看起来辉煌灿烂,男人觉得一种秋天的燥热在他身体里噼啪作响,那是时光的迸裂声。

实际上我老早就注意它了。他说,我们刚住在这儿的时候,鸟并没有来,是第三天的上午,嗯,十点三十一分吧,我看表了,它们飞来了。先是一只,后来又来了一只,后来就来了许多。

你小的时候见过它们吗?

小时候,这鸟太多了,漫天遍野压着地面飞,像凭空飘来的一团团红云似的。现在却不知怎么搞的,少多了。上次回来,我一只也没看到。那是十年以前了,你那时在哪呢?

在大学读书。十年前,大概是第一次读到你的作品吧。我跟你讲过,是《最后一个夏天》,是那本白皮封面的。我跟你讲过。

是讲过。

那本书上,写的都是这儿吗?

是的。

好像那本书上没怎么提到相思鸟。

嗯,没有吗? 也许———大概是疏忽吧,我记不清楚了。

那时我们班上所有的人都喜爱那本书,到新华书店买书时,我将最后一本抢走了。那时我好吃香哟,同学都问我借这本书。对你更是崇拜极了。当时,我真想不到我以后会认识你,并且会嫁给你。女人露出由衷的幸福的微笑。

可是现在你会后悔的,你嫁给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他身患绝症。

那有什么? …… 你不会死的。现在比刚来的时候, 你好得多了。

不可能的。

是这样的,实际上你已经好了。昨天夜里,我看你在灯下写东西了,是小说吗? 能不能跟我说说小说的情节? 是关于爱情的吗?

他没有回答,还是若有所思。眼神似乎没有集中在哪个点上,从里面射出来的视线是散开的,像风中摇晃的烛光。躺在山坡上,看着一片迤逦下去的金黄,他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置身的地方确实是个好所在,一览无余,甚至可以看出几百米外山坡上蹦蹦跳跳的松鼠。秋风拂过之时,带着清冽的芳菲,感觉非常之爽。他贪婪地吸动着鼻翼,捕捉和分辨着这自然的气息。你在想什么呢? 女人问。

没想什么。

来这里后你总显得若有所思……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的确没有,小青。

今晚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弄点吧。反正都一样,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他说。似乎觉得回答得有点生硬,他又不自然地笑笑。女人看得出他是苦笑。

该结束了。他想。该结束什么呢? 所有的体验、感觉、悸动,包括眼前的山岗、田野、秋风,甚至妻子或其他东西,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早晨时他躺在这儿看到的雾霭一样,盘踞,升腾,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我思故我在,人死了,不仅意味着自己死了,还意味着身边的一切,也都死了。的确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失去感知,世界于他又怎么能存在呢?

可他还是忍不住对那影子一般的虚空感到留恋。之前他刻意描写的,全是这虚空中的美丽。现在当他哆嗦着用手写完心中苔藓般的东西时,他感到疲惫不堪。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因为已随时能听到死亡的脚步声了。

你干吗要来这儿呢? 尽管这是你的家乡,可这里毕竟没有亲人了。再说,你离开这里后,就没有再回来。现在怎么想起来在这儿盖个房子,住这儿呢?

我喜欢这里。

以前,你不喜欢吗?

也喜欢,不过,没有现在喜欢。

哦。

你不喜欢这儿吗?

喜欢,我不是告诉过你,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只要你觉得愉快,我就感到非常非常满足了。

男人没有言语,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去烧饭了。你还在这儿吗?

还在这儿。你去吧,去吧。

现在,他的眼前幻现出简陋的学校。那屋子有点倾斜,墙壁黑黑的,粉刷的石灰剥落了,露出潮漉漉黑乎乎的砖头。这些本身就是图案,他时常凝神注目这复杂又简单的图案,就如夏夜里注视满天的星星一样。那些不可捉摸的图案,总显得幽秘而深邃。他一直痴迷于这种神秘的东西,也痴迷于这种感觉。“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太孤僻了。”老师总是一边看着他,一边用一种惋惜的口吻对他的父母说。他现在知道,老师总是偏爱那些听话、性格开朗却少个性的孩子。而他不是,他的存在,总是让老师感到压抑。每次他注视老师时,老师总是情不自禁地避开他的眼神。现在他明白,自己的眼睛里有着荒漠,就像大漠里一汪死寂的湖一样,这是他后来走访西部戈壁时产生的第一感觉。

站在墙角,他看见那个女孩向教室这边走来,脚步是那样轻盈,就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走来。他用余光窥视着她,看清她穿的是一件红底黑碎花的灯芯绒外套,脸红扑扑的,呼吸有点急促,小嘴唇鲜红饱满。这让他想起门前种的月季花,每天早晨,他都要给它们浇水。水洒在花上,花瓣变得更红了。她的眼睛就像花瓣上晶莹的水珠。他计算着她的脚步,一步两步,估计她到跟前时五十步。于是他蹲在地上,装作低头端详着草丛里的蚂蚱,揣测她应该到跟前了,于是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一切是那样准,正好跟她打了一个照面。他装作随意地碰到了,想象着轻松地打了个招呼:“小英子,你也来了啊?” “ 是啊,没想到正好碰到你,表哥。” 他想象这天衣无缝的碰面,他说话时,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他。自己会不会在这种脉脉的注视下垂下眼睫呢? 他不敢想。

可是每一次结局都让他失望,经常是他站起身,抬起头,小英子都欢跳着走过去了。他经常看到的是一个背影,一个轻盈如相思鸟的背影掠过。有时候,她看也不看他,就从身边掠过了。他一次次看见那个身影向门里飘进去,像一面猝然消失的旗帜,或者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枫叶。

实际上,我早就该死了。第二天又是一个艳阳天,他躺在椅子上,阳光从上方照射下来,他有点感到阳光的重量。他眯着眼睛对女人说。

这话怎么讲? 女人问。

第一次是在飞机上,那是1955 年,去苏联访问。遇到寒流了,差点出事。后来,出过一次车祸,车翻了,死了好几个,我竟然毫发无损。再就是上次发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已过了生死的门槛,感觉到身后漆黑一团,有一丝细弱但又非常清晰的声音,像星光一样呼唤我。

……女人有点怔怔地看了看他。

死其实并不可怕。他说,你知道吗? 有一本书曾提出这个观点,只存在过一次的东西,其实都不存在。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实际上也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

是啊,只存在一次的东西,具有不可复制性,也就是虚妄性,其实是不存在的。

哦。她有点不懂。

为什么总是谈死亡呢? 不能谈点别的? 她想了想,这样说。

因为死亡一直喜欢我,有好几次,都要拥抱我了。他笑笑。

她沉默不语。

他只好说,好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听,那就谈点别的,谈点别的吧。

这儿的人都特别喜欢从商吗?

从商? 那可不一定。主要是这里山高田少,人们养活不了自己,只能去外地谋生。慢慢地积累财富,就变成商人了。大部分其实不是商人,是通过科举考试中第的,比如王茂荫,《资本论》上唯一提及的中国人。也出了不少文化人,比如画画的渐江、黄宾虹,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胡适…… 当然,我也算一个。他有点得意地笑了。

当然还有你。女人也笑了。

小青, 我一直很少跟你谈我以前的事, 你知道我以前的经历吗?

知道一些,是从介绍你的文章里,你十五岁从这儿离开,然后便是上学,参加工作,写作品,当作家。就知道这些。

还知道其他的吗? 比如婚姻、爱情。干吗要知道? 你不愿说,我也不问。

他没有再说话,合上眼睑。眼睑仿佛是透明的,能感觉到阳光映照出的红彤彤的感觉。可是他很快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又开始痛起来,随后慢慢发麻,仿佛身体腾空,幽幽地落进一口幽深的井。

在一间古朴的瓦屋中,他看见家里人都喜洋洋的,遮掩不住的笑从脸上显现出来。舅舅一个劲地对母亲他们说,多谢了,多谢了,兄弟姐妹们。接着有一个老婆子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恭喜恭喜了,是个千金,长得真好看。他看见母亲他们一起都跑了过去,都是连声地啧啧称赞。这小姑娘真是漂亮,漂亮极了。后来他也走了过去,瞄了一眼,脸一红,就转身跑开了。他听见有人在逗他:哈哈,这小子害羞了呢! 见到小媳妇害羞了。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美丽绝伦的小女孩,就是那个粉红色的肉团。他真想学着母亲他们,用手抚摸她绒毛般的头发,捏捏她美丽的脸蛋。可是他哪敢这样做啊,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唯恐惊动她,让她像小鸟一样扑棱棱飞走了。那一天,是外公的七十岁生日了,他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的眼中只有她,慌乱间简直不敢动筷子。他看见她动作轻盈而恰到好处地夹着菜,细细地嚼着。他瞟见她的牙齿了,细细的,像一排白色的小碎玉似的。这不由得使他的心脏莫名地跳动,心音如此之强,跳得那样快,他唯恐别人听见。舅舅们很奇怪地看着他,说,这孩子干吗不吃呀? 吃呀,别愣着。外公也垂着山羊胡子,冲他点点头。他看着外公那布满老年斑与皱纹的脸,一咬东西,腮帮肌肉牵扯着变为弧形,如摔烂了的柿饼。他有点害怕,也有点伤心,想着有朝一日要变成如此模样,他甚至有点悲恸欲绝。他再瞧着大舅那硕大的鼻头以及油光发亮的厚嘴唇,怎么也不敢将他跟边上那个冰清玉洁的精灵联系在一起。在有了这个想法后,一阵愁云如水雾漫上心头,他的眼泪噼噼啪啪地落下来。大人们睁大着眼睛问,怎么啦? 怎么啦?

他又看见那两颗小星星了,布满疑问。他感到难堪极了。他真想凑上前去,咬着那透明晶亮的耳垂说,是有关你的呢! 可是哪有这样的机会呢? 旁边都是大人。可是他还是懊恼极了,眼泪仍然止不住,如雨天的屋檐水一样往下落。后来,他不得不起身离开,他抽泣着,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他听到母亲在后面悄悄地说,这孩子,天生就怪,让人摸不透。

他一个人来到了大屋子后面的院子。夜静极了,只有天穹上的繁星在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微风是没有声音的,所到之处,只有树叶和草丛在瑟瑟作响。没有其他声音,除了不知名虫子的啼鸣,就是自己的喘息之声。它们交相呼应,合而为一,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自然界如此合拍,就像是同一个东西似的。他看着灿烂的星空,想到每一个人都对应着一颗星,那么,自己该是哪一颗星呢? 如果自己是某处的一颗星的话,那么,她的位置在哪呢? 他就坐在地上痴痴地想着。后来他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看见舅母搀着那个小精灵来了。那个小精灵蹦蹦跳跳,好像还冲着他挤着眼睛笑了笑。他立刻面红耳赤,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一来感到慌乱;二来他竭力回忆和捕捉她笑的一瞬间,把她嚼碎,吞于心中,永远也不忘怀。<!--PAGE 4-->你刚才睡着了吗? 女人问。

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现在几点了?

四点零五分了。

噢,再过一会儿都要黑了,秋天的时候,白天总是短短的。

你刚才睡得那么熟,梦见什么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你说过你睡觉总是要做梦的。

梦见了死,我死了,躺在坟墓里。石头好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后来我就醒了。

……

小青,以后我死了,用土给我堆个坟墓,不要用石头,那会使我感到有压力,会转不过身子来,甚至喘不了气,好吗?

女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眶之中。他望着她,看到有一颗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悄悄流了下来。

不要这样,他抱歉地笑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要提到死。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我并不感到死可怕,有时我觉得死神就站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写小说,有时还跟我老朋友似的,和我谈心。这是真话,我不得不想起死,你不要介意。

说老实话,我是真心喜欢你,你比我小这么多,肯跟我在一起,真让我觉得荣幸。我觉得我应该对你负责,你是一个好女人,有时我觉得我实在配不上你。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是一个乡下的小男孩,你瞧,他努嘴示意一下周围的山野,我从这儿拱了出去,带着满身的泥土,走进繁华嘈杂的世界。当我将满身的泥土抖搂之后,取得人们生前憧憬和羡慕的东西时,我又回到这儿。他又努嘴示意,说,又归于泥土,然后死去。

他苦笑了一下,说,人生就是一个圆环,转来转去,又回归了起点。

舅母是个美丽的女人。舅舅总是在春天新安江水上涨的时候沿江东去,留下舅母和表妹。后来,他和表妹终于熟悉了,表妹喊他表哥,他感到无比激动,那天夜里一动不动地躺在**,咂摸着这一个词,几乎想了一整夜。舅母喜欢讲故事,讲鬼的故事———从前有一个黑鬼,还有一个白鬼……舅母话语中的鬼很美丽,也很善良,总喜欢帮助穷人,也帮助有情之人。这使他和表妹为之欢欣鼓舞,或者为之疾首蹙额。有时舅母讲完了,他和表妹便静静地陷入遐思,各自想各自的心思。有时四目相对,他会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避开表妹那双山泉般清澈的眼睛。有时他恨自己,自己龌龊死了,怎么不敢面对呢? 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可是他总是改变不了自己,没有力量,也没有信心去改变这种状况。舅母经常在晚上故事说完时吻一下表妹,说,小宝贝,睡觉去吧。这时他也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吻印在他的脸上,像和风拂过、阳光照射一样,或者如鸟翼扇起的轻盈。他想象着舅母的抚爱落到表妹的脸上,然后又落到自己的脸上。这样他就能感受到一种类似细小的茉莉花的芬芳和温馨。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睛,想象美好事物像花瓣一样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是这样,沉醉于痴痴的幻想,也喜爱这种幻想,宁愿躺在自己的幻想中永不醒来。他想,只要他的冥想以表妹作为永恒的内容,那一定是幸福的。他总是幻想,从前有一个读书人,有一天,他遇见一个美丽异常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他想象他就是那个读书人,小姐嘛就是她,他简直有点沉醉于自编的童话中,直至他被舅母和她的笑声感染,他也跟着笑,莫名其妙地启开嘴唇。那形象一定可笑极了。他想对她说,我去做一书生,去读书,去作文章,然后遇见你,好吗?<!--PAGE 5-->但他类似这样的话总是在肚子里面发芽之后又烂掉,烂掉之后又发芽,年复一年,最后这样的话终于死去了,变成一种情感,扎根于他的一生。

现在天已现暮色。夜如黑大毡,从东边的天际上覆压过来。

山野里一片阴影,斑斑驳驳,有一种感伤的气氛。不远处有鹧鸪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也像是有心思似的。这是白天最后的聒噪,却也如此不让人宁静。这时女人已在屋里叫他吃饭了,他不想进去,宁愿在这黑黑的静虚中熬几分寂寞。

小青是很好的女人。他始终这样认为。在他的三任妻子当中,数小青最好。他努力回忆自己先前的女人,第一个是个高鼻梁、大眼睛的女人,很能干,是个医生;第二个呢,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嘴角下边有颗痣,按说嘴角有痣的女人是很凶的,但这个女人不是,起码在他身边不是,温顺得就像只小羊羔似的。她是个幼儿园的教师,喜欢弄一些布贴画呀、洋娃娃呀什么的,有时还念念儿歌,撒娇着让他也跟着念,有时他实在拗不过,也跟着念。这个女人的嗓子很好,大约是因为没生过孩子吧,嗓音那么脆甜,让他想起吐鲁番的大葡萄:

小叭狗,戴铃铛。丁零当啷到集上。

称白饼,卷麻糖,给谁吃?

给他娘。他娘喜得泪汪汪。

他和前边两个女人都没有孩子,他不愿意要。在结婚之前,他就跟女人约法三章,女人虽然有些难过,不过还是同意了。小青也是如此。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自己不能保证对孩子的爱吧,另外,是他在内心深处,觉得人生实在是没有意思。不过他也曾经动摇,为此他在和第二个妻子**时还有意疏忽了一段时间,可是那段时间仍没有结果。那是天意,他想。

女人后来都离开他了,他听从她们的意思,也谈不上谁背叛了谁。第一个女人,他有一次出差回家,发现另外一个男人睡在他**。那男人吓得在被窝里哆嗦直抖,他有些生气,也有点好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区区一秃顶作家,何足惧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人是谁,就掩上了门,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夜。后来女人跪在他面前向他忏悔,他只是笑了笑,我也觉得对不起你,算了吧,彼此分开就是。对第二个女人,他是动了一番情感的,并曾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因为这女人太好了,让他凭空起着一种怜爱。

女人曾哭着向他要孩子,他起初发火,动手打了女人,女人便不作声了。后来他注意到女人看别人孩子时的眼光,那当中的因子让他怦然心动。后来,他动摇了,他准备要个孩子。可是形势变了,他倒霉了,下放了,妻子最终离开了他。这回他有点伤心了,可是也没有精力伤心,必须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那是在大西北,他整天研究种土豆如何高产。高产那样重要,要是土豆不能丰收,第二年就没的吃,就得挨饿。那个时候,哪有时间去考虑爱情呢?<!--PAGE 6-->第三个妻子,也就是这个女人,是他在一所大学讲课时认识的。平反后,他恢复了工作,也恢复了写作。他写了很多东西,得了很多奖,自然有很多崇拜对象,她就是一个。他去市里的大学讲课,教室围得水泄不通,有许多人蜂拥着找他签名。他给她签了,她太美了,美丽的女人总是让人不忍心拒绝。他送给她一张名片。

后来她就来找他,跟他谈文学。起先谈的是文学和读书,后来又谈生活和人生,再后来她就歇息在他那儿了。他记不清楚具体的经过是怎样的,是他要求的,还是她主动的。前者的可能性大一点,他记得那天晚上她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甚至瑟瑟发抖。他动作着,一边安慰她。咬着牙,一副视死如归豁出去的样子。后来,她哭了,她告诉他,她有个男朋友,跟她是同学,已经谈了三年。

后来那个男孩来找他,那天他刚洗完澡,慵懒地穿着睡衣。他请男孩坐下,泡茶递烟,却不失矜持。男孩有点腼腆,腼腆中夹杂着愤怒。他只是听,后来又平静地说了几句话,几乎毫不费力地把这个单纯如透明玻璃似的男孩打发走了。送他走的时候,他看见男孩的眼眶里盈满泪水,这时他怦然心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卑劣,意识到自己的厚颜无耻。后来他还是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自己是个胜者,完全不应该为败者产生任何懊恼,这是生活的真谛。

我们进去吃饭吧,她说。她从屋子里走出来,边走边用围裙擦着手。

哦,等一会。

进去吧,再过一会,菜就凉了。

好吧。

多吃一点,这都是你平日喜欢吃的,这是鸡汤炖香菇,舀点汤喝吧!

小青,跟我说,你还记得原先那个男朋友吗?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告诉我实话。

那好吧,我告诉你,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我想,再过几天,可能连他的名字我都会忘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和你结婚后总是忙这啦,忙那呀,哪还想其他什么的? 你呀,干吗想起问这个? 吃吧,味道怎么样?

好极了。

好极了就多吃点!

老街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人走过。屋子里青灰色的,阳光从街的那边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拖曳得老长。她披着夕阳朝前走,落在后面的他,只能看到光芒万丈中的一个黑影。他有点紧张,虽然黄昏的气氛是燥热的,但孤单的足音却显得格外寂静。一条修长的影子铺在他面前,是那个小精灵的背影,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突然感到战栗,因为踩着那美丽绝伦的倩影了,头顶、耳朵、肩膀、胸脯……他有点惊悸,甚至想为此尖叫,想竭力躲藏。他将脚步缓下来,像一只翠鸟一样小心谨慎,避免用脚尖触及,就像在溪水中踩着卵石行进似的。最后他终于感到全身疲乏,看着影子慢慢消失。他油然生出一种失落感,仿佛来自远古,在他的身体里响彻着回声。<!--PAGE 7-->后来,舅母死了,死于肺病。他的母亲收养了她。母亲把哭得像泪人似的她带到他跟前,你呀,还不快替你表妹打盆水来! 他慌乱得像只耗子,手脚忙乱着去做了。后来他看见她常常发呆沉思,眼里噙满泪水。他心里感到痛,像刀割似的。她仍在上学,他也上学。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像一个幽灵。她有点烦他了,想躲避这个幽灵。有一天,大班的男生围住她:小黄毛丫头偷黄瓜,偷了一块豆腐渣,豆腐渣里有个鬼,吓得丫头流眼水。他听见了,像狮子一样,大吼一声扑上去,结果是他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她在一边看着,冷冷地说,哼,多管闲事! 他听到了,在她消失之后,委屈地蹲在墙角大哭,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像秋天里的落叶一般落寞飘零。他总是想保护她,她总是躲避着他。他总是用一种带着深深敌意的眼神注视每一个同她接近的人,尤其是男孩,高年级的男孩。她总是用愤懑的眼神看着他,千方百计地逃避他的视线。

终于,她的目光变得恶狠狠了,开始啐他:呸,跟屁虫,我不要你跟着我,跟屁虫! 跟屁虫! 起先他感到莫大的委屈,到了后来,他勃然大怒。他发怒起来就像一匹无羁的野马,他愤怒地给了她一巴掌,啪! 你理解我吗?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然后他看到一个单薄忧伤的背影急奔而去。一阵令人惊悸的叫喊声发出,有撕心裂肺的恸哭声传来……

你现在感到很痛吗? 女人问。

是的,我觉得我真不行了,说的是实话。他说。

那你休息一会吧。

你去休息吧,我现在也睡不着。

那你闭上眼睛躺着吧,什么也别想。

那怎么行? 他想,心思也不随我走,我有什么办法,我能管住我的内心吗? 就像死亡,这个家伙已扰得他崩溃了。现在,他感到全身裂开如一道缝隙,死神又走近了。他闭着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甚至感觉到他的呼吸,冰凉寒冷,让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对你腻味透了,他对死神说,你总是鬼鬼祟祟的,干吗不光明正大些呢?

死神没有说话,另一个声音却响彻于耳边,他听出来了,是女人的声音。

你怎么啦? 跟谁说话?

他有点缓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

想了想,他又说,我写了一辈子东西,可是肚子里面仍有一个故事,我一直忘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写,也不知怎么表达。

她在静静地听。

有时,我感到恶心,想把它呕吐出来。但我总是写着写着便写不下去了。于是我便把草稿撕得粉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写,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她说:你累了,去睡吧,该去睡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小学就要毕业了,母亲跟他谈心,对他说,小学毕业后,去城里读中学吧,把表妹带上,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他开心极了,痴痴地想着将来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他找到表妹,结结巴巴地告诉她,母亲已安排好了,要他们一块去城里读书。因为紧张和兴奋, 他显得有些口吃, 好不容易把意思表达清楚。<!--PAGE 8-->令他想不到的是,她冷冰冰地说,自己不想读书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喜欢,宁愿在这山野里打柴、生活。说完她便想走。他拦住她,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读书? 山外的世界多大啊,为什么不想去看看?

她冲着他嚷道,别烦我,我讨厌你! 他听了,感觉腿部发软,差点就跪下来了。她说她喜欢这儿,在这儿感到自在,她说她父亲就是去了外面不回来了,把她妈妈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说我就是不喜欢去外面,也不喜欢你。她连说三遍:你走开你走开你走开,你滚你滚你滚。

他终于按捺不住,号啕大哭,泪水如瀑布一样涌出来。接着,他像疯子一样,恶狠狠地打她,骑在她身上,用力扼住她的脖子。

他感觉自己已完全失去了理智,神志落入一片幽暗之中,情感的绳索崩断,生命变成了一线残败的绳头。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被掀翻在地,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个小精灵撒开腿,如一头小鹿般拼命地奔跑,一边跑,一边拖曳着绝望的哭声。她不知去了哪里,从他视线中消失了,消失在一片金黄的秋色之中。

重新揭开昔日的伤疤,他感到内心的某一处撕裂了,痛楚像无数条裂纹一样向四周扩散。现在是早晨,他有点吃力地喘着气,身体的每一处都像针刺一样疼痛。一切都有末日之感,只有拼命吸入清新空气,才能让他感到一丝温馨和安慰。

我感觉自己不行了。他对女人说。

要去医院吗? 我们去医院吧?

我跟你说过,不再去医院了,因为没有用了。他挣扎出一丝笑容。

可是……她低下头,哭了起来。

别哭,我们来这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一切听天由命,人一辈子,总有这么一天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已听不到她的哭声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鞋———他们到处找她,附近的山上都找遍了,可是仍没有找到。只是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只鞋。那就是她的鞋,红色灯芯绒布做的,轻盈、小巧,像一只小小的船一样。他记得她曾经穿这双鞋跳过舞,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她舞跳得真好,就像小仙女似的。他哭了,抱着这鞋哭了三天三夜,甚至晕死过去。大人们拼命把这鞋夺了下来,连同她的遗物,一起埋了。

埋鞋的位置就在他眼前不到一百米处,在那片树林的边缘。

他一直记得那个地方,上中学那年,在那埋着她东西的地方栽了一棵乌桕树。

那棵乌桕树已有身体般粗壮,叶子鲜红,枝叶妖娆,就像一朵硕大的花。他想,你不得不承认,在山野的秋天,乌桕树是最漂亮的。一棵树,只要静静地生长,终有一天,也会如花一样开放。<!--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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