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平常事

艄公老六头的屋子就坐落在青青的新安江畔,四周是茁壮的水柳。这是冬天,水柳的叶子早已谢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清冷的风雨中哆嗦。从柳条的缝隙里看过去,新安江仍是绿的,只是缺少生机和活力,冷峭而清冽。虽然有太阳暖洋洋地悬在高空,但是整体氛围与春天大不一样。

老六头此时就坐在那艘瘦骨嶙峋的渡船上。船是灰黑色的,像一条硕大的黑鱼一样伏在水面上。老六头抽着烟,目光散散懒懒地看着这一切,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夏天,那时候气氛鼎沸而热闹:江里有成群的鸭子嘎嘎直叫,有白鹅拂水,红掌青波;岸上也好看,萋萋草地上长满了枇杷树,四五月时结果,像一个个金黄色的小太阳。那时候也忙,又要摘枇杷,又要赶着种下秧苗。田野水边,人声鼎沸。可是冬天呢,死气沉沉的,半天不见一个人影,让他和这只船孤零零地泡着清冷。

“妈的!”

老六头啐掉嘴里的烟头,狠狠地骂了一声,他眯着的眼睛搜寻着远处,仍没有人影,只有一条小路在阳光下半死不活地泛着白光。“天光!”他大叫了一声,天光是他的独生子,儿子近几天总是闷闷不乐,惹得他心里烦闷。

“哎,大。”天光从屋子里出来,惺忪着眼睛,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看着船,有人就给摆一下。”老六头有点生气,没正眼瞧儿子,闷着个头,瓮声瓮气地说。

“好的。”儿子的回答仍是无精打采,含含糊糊的。

儿子闭着眼睛,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晒太阳。老六头在不远处看着,一声不吭,他知道儿子有情绪。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到沿海城市去挣钱,他不允许儿子走。那天儿子支支吾吾地下了老大决心跟他提出的时候,他不知怎地一下上了火,虎着脸说:“ 不行,就不行,不准去!”儿子是个孝子,怏怏的,没有表示什么,噤了口,再也没吭声。相反,老六头觉得有点过火了。儿子是他的**,十几年来父子俩相依为命,一条渡船,风里雨里,酷暑寒冬。他舍不得儿子离开,不仅仅是因为孤单,还因为渡船。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骨头一天比一天发脆,有时几趟来回下来,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腰酸背痛,甚至眼前闪现无数个金光灿灿的小星星。“ 老了!” 他暗自寻思。看着儿子结实如牛的身坯,他有一种发自心底的骄傲和羡慕。他在屋前睃巡着那条靠在岸边黝黑苍老的船,他想,自己在这江上总共跑过多少个来回呢? 他扳起手指认真地计算,一天算二十趟吧,一年三百六十天,加起来又是多少呢? 他寻思着,计算着,自己一趟渡过去五个人,这一辈子,该渡来渡去多少人呢?

老六头惬意地笑了,这是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微笑。在他微笑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伟大极了,仿佛一个神灵立于江河之畔,拯众生于危难之中。江面平静如镜,隐隐地倒映着葱茏隽秀的青山。这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从儿时起,他就喜爱静静地坐在江边,看山,看水,看水中的山。山水是怎么也看不够的,它们是那样深邃,也是那样幽秘,就如同人本身。老六头喜爱这山水,可他永远也摸不透这山水。可是儿子的的确确是变了。从被拒绝的那一天起,儿子对一切都显得心不在焉,经常怔怔地望着某一个东西入神。言语也一天比一天少,更不用说笑容了。老六头暗自着急,当儿子越来越多地陷入沉默之时,老六头也在痴痴地寻求出路。

有一件事情让老六头拿不定主意:儿子已经二十出头了,要不要给他说个媳妇呢? 在此之前,在老六头的眼里,儿子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是夏日清清河水中光着屁股的小精灵。每到夏天,老六头在船上撑着篙,儿子就像一条黑鱼似的,在他船头船尾忽隐忽现。客人往往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鬼精灵哩!” 他便很自豪地回答:“我的伢子,大水鬼的儿子小水鬼!” 他这只大水鬼,有时候窥视四周无人,也会脱得精光,一丝不挂地钻入水中,跟儿子一起嬉戏———把儿子从水里举得高高,或者踩着水,让儿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水性好,是这条江有名的“ 浪里白条”,一个猛子,可以从此岸扎到对岸。他最喜爱看的,是儿子在灿烂的晚霞之中,托着他的小鸡鸡,向美丽的天空迸发他银色的水链。“ 真是元气饱满啊!”

他不由得赞叹。从这个景象中,他懵懵懂懂地领会了人生的某种意义。

儿子十三岁时死了娘,十九岁时中学毕业,没考上大学。他没有丝毫失意,相反地,他悄悄地感到快乐,因为儿子又属于他了,属于这条河。儿子起先也很卖力,每天老六头早早地起床出门摆渡时,儿子也会默默地醒来,端详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半夜醒来,老六头常常借助微弱的光线,仔细地打量着儿子,分辨着哪一处像死去的妻子,哪一处像自己。后来,他发现儿子在恋爱,和村里的俏姑娘好上了,他发现儿子经常心不在焉,晚上也经常溜出去。儿子不在的时候屋子真冷清呀! 煤油灯芯上上下下跳动着,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在壁板上颤颤巍巍,那样的感觉真不好。那一天他拿定主意来到村里俏姑娘家,对俏姑娘的娘说:“ 天光现在长身子骨,叫你家俏姑娘别去找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来。当天晚上他看见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有点内疚,更多的是隐隐得意。那天晚上他特地熬了一锅甲鱼汤,甲鱼是他下午空闲时在江边的石头缝里摸的,足足三斤重。可是儿子似乎一点也不爱吃,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去屋里睡觉了。

老六头终于拿定主意,他眯着眼睛瞅着西斜的太阳,然后站起身,迈着一双内八字脚拐入村口。最后,那双脚在青砖黑瓦的一幢房子门口停住了。

那双脚显得迟疑不决,脚尖轻轻地蹭着泥土,局促不安的样子,然后,又猛地噔噔直线前进了。

那是俏姑娘的娘了,老六头硬着头皮凑上去。他知道俏姑娘家做主的是女人,老六头讪讪地说:“他婶,我又来了。”女人没有作声,冬天里的太阳金贵,女人在太阳地里忙着晒被子,拿着竹竿拼命地打着被子。老六头心里有点发怵,说:“他婶,那件事情,我想了又想,还是依了孩子吧……”

“咋……”女人气不打一处来,嗓门便高了起来,老六头打起寒噤,觉得有人往脖子里头塞冰块。

“咋依了孩子啦? 我家想高攀哩,一厢情愿,你家天光正长身体,别误了你家儿子的前程!”

老六头脸上赔着笑脸,一边看着女人挥舞着竹竿击打着被褥,一边任女人用尖刻的语言冷嘲热讽。后来,他知道实在没有希望了,还是赔笑着,讪讪地走开了。

老六头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门口,儿子仍躺在岸边的地上晒太阳。不远处,渡船泊在水里,像一只孤独的黑鱼似的。老六头走上前,对儿子说:

“天光,我又去她家了。”

儿子显然听到了,身子绷得紧了些。老六头看了看江面,江面仍然平平静静,有两只水鸟在飞翔、啁啾。

“这事,都是大不好。大不该拦你,其实,俏姑娘是不错的。”

老六头接着说了刚才的事情。

儿子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安慰他:“大,其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娶哪个女人不都是一辈子! 你大半辈子待在这儿,不娶女人不也过了?”

老六头张口结舌。突然间勃然大怒,青筋暴胀,一条条像树根一样缠在头上。

“用不着你放屁! 我给你说媳妇受了闷气,你也来气老子呀!”

老六头噤了口,没往下说。儿子把眼睛闭上了,躺在阳光地里像条死蛇。他想了想,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第二天中午,老六头来到了村里媒婆喜水家的屋里。老六头提了一大筐礼物,烟呀,酒呀,点心啊什么的。刚跨进门,喜水家的就嚷开了,吓得老六头东张西望唯恐人影出现。

“是老六呀,咋地鞋底肯赏光呀!”

老六头有点反感这一类女人,惹是生非,经常把村里搞得鸡犬不宁。可也无奈,只能实话实说了:“我这一次来,是想求您办件事。”

喜水家的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把老六头弄了个大红脸,黑黑的面孔红起来像猴儿屁股似的。

“老六您看上谁了?”

老六头连忙辩解:

“不,不……是为了天光那小子,你也知道天光先前跟俏姑娘好的,后来……”

老六头有点难言。喜水家的倒是个伶俐之人,眼珠一转,一下就明白了,岔开话说:

“是不是要我去说说,这个嘛———” 喜水家女人露出为难的神情,“俏姑娘家你也知道,男人是灶下不吭声的凳子,女的倒是难缠……”

老六头心里也紧张,他怕喜水家的不肯帮忙:“ 麻烦你多说点好听的,就说咱对不住了。”

喜水家的瞄了下老六带来的大礼,吞吞吐吐地说:“好吧,我去说说看,也不知道能否说得通。那个俏姑娘,又贤惠,又好看,要是娶回家了,的确是个好媳妇呢!”老六头忙不迭地点着头:“那是那是!”

晚上,老六头躺在**问儿子:

“天光,没睡吗?”

“没。”儿子瓮声瓮气地回答。

“还在想那些个事?”老六头问。

漆黑的那边没有言语。

“我让喜水家的上俏姑娘家去了,她要去的话,准能成的。”

老六头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觉得淤积在心中多年的一股气直往上涌:

“大其实是想你有个媳妇的。大老了,也累了,不太想撑船了,但船总不能歇着,这条河要是没有条船多不便利呀。你成家了,我也觉得浑身减轻了许多。我想,我明天就把船交给你,明早你独自去吧。”

儿子没有回话。那边的寂静让老六头忐忑不安。

终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到来了:天空蔚蓝,风吹过来,已不似前些天那样冷了,天光正在渡口小憩。突然,老六头一阵风似的从小路那边跑过来,一颠一颠的,像只衰老而不失敏捷的老猫。走近了,儿子看见父亲脸上绽开的皱纹像朵拙劣而灿烂的花朵。他听见一阵欢快的声音如鸟儿一样飞过来:“天光,天光,俏姑娘来啦!”

儿子顺着父亲身影往远处瞟,不远处,有一个朦胧的身影熟悉而亲切。立即,他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脸上,心脏快速跳动,如端午的鼓声。

儿子有点蒙了,他听到父亲因为激动而含糊不清的话语:“天光,天光,她娘同意了,同意了! 俏姑娘来看你了,你快去呀,快去呀!”

老六头看见儿子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像黑夜里划着了一根火柴。接着,儿子迈着步子奔跑起来,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把他撞了一个趔趄。他回过头来,老眼昏花里,他瞅见一个山一般的背影,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接着,两个影子都跑了起来,越来越近,最后重叠在一起。他转过头来,那艘有岁月的渡船泊在河里,在阳光下像一幅古老的油画。老六头觉得泪从眼里淌出来,蒙眬了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了。这时候,天也慢慢暖了起来,春天,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到来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