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

她清楚地记得,以前休假的时候,他和她常常带着蹒跚学步的小儿子去公园游玩。儿子的手牵着他俩,像是一根感情的纽带,又像是一叶船上平平静静的帆,儿子银铃似的笑声都能把他俩浮起来。每次她总有小酒微醺似的快乐,总是想起某幅画或某幅摄影:金芒果一样灿烂的阳光下,以绿色草坪为底色,一位小女孩,像背上生出翅膀的安琪儿,牵着两位奶白色裙边的圣使。这景象至今还萦回在她脑子里,浮现在她眼前,使她难以忘怀。只是这幅画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了,像是被雨打过水浸过上了霉似的。

———只是因为那枚石印。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丈夫嗓音浑厚如夜晚山谷的回音。即使歌星,也抵不上他的十分之一。当他抱着吉他在自己身边低声吟唱的时候,她如躺在一条缓缓流过的溪水边,头顶上一轮皎洁的月亮,身边是萋萋的草地;又如躺在一条泊在海面的船上,听海深沉的潮声。

———只是因为那枚石印。

她要是意识到那枚石印对整个家庭的危害,就像铁轨上横放的大石头的话,她早先就不那样做了。她当时只觉得挺有趣,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她记得是她的姐夫,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把它拿来的。用一块红布包裹着,有棱有角,如手心大小。

她当时轻松而又好奇地问道:

“姐夫,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

“一块印,嘿嘿。”

“印? 啥印?”

“昨天在地里拾的。挖着挖着,就咔嚓一声,以为是块石头,拾起来就扔到路边,扔出去才反应过来握着的感觉不一样,又跑过去把它寻回来。”

“呀,是吗?”她当时表现了极大的兴趣。她后悔若是当时没表现出兴趣的话,“ 唔” 了一声或“ 哼” 了一声,以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偏偏这个时候,刚到家的丈夫听见了,赶忙把手里的酱油放在桌上。随即转过身来,要去看姐夫手中的东西。大约是不小心带到了酱油,啪的一声,酱油瓶跌碎了,一股酱味氤氲而起,绛黑色的**向四周扩散着,看起来挺吓人的。

她不知那是个征兆。现在想想,觉得酱油瓶被打破肯定是一种征兆、一种预示。她后悔当时不理解,只用恼怒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看,没魂了,也不注意点。”视线仍转向那红红的、鼓鼓囊囊的布包。

红布包在姐夫的手掌中慢慢地打开了,里面还有条黑色真丝丝巾裹着。她奇怪地看了姐夫一眼,觉得有点故弄玄虚,感到有点好笑,什么东西,如此大惊小怪的。可是见丈夫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也就没笑出声来。

黑丝绸如幽灵一样散开了,里面是一枚边长二寸左右的正方形古印,印的周身已发黑了,印顶盘踞一只虎视眈眈、面目狰狞的麒麟,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瞅着她,粗大的尾巴傲然竖起,像是一个摆身就可以击出;嘴巴半张,像是要吞噬一切生物,又像是长啸一声,要撕裂宁静的氛围。她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只是说不上来,心里有些恐慌。

印面翻开了,她突然发现丈夫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瞳仁里突然伸出一双无形的手,指尖顺着印面的笔画摸索滑行,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她感到害怕,觉得这印跟丈夫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冥冥中的默契。这种默契,比自己和他在芸芸众生中相遇相爱的默契要大好多倍!

姐夫见丈夫爱不释手,就说:“ 家明,反正我要这玩意也没啥用,要不你拿去吧。”

她原以为他会道谢的,可他神情仍是很恍惚,连声感谢都不说,就将那印拿走了,视线仍在那印面中搜寻捕捉,苦苦思索,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唠叨什么。她瞅了一眼,印面上总共八个字,如躺着倚着蜷缩在一起的爬虫。她一个也不认得。

她不耐烦,捅捅他:“哎,还不谢谢。”

“啊,谢谢,谢谢!” 他似乎醒悟过来,可是仍语焉不详,如那印上的虫形字。

她没想到更麻烦的事还在后面。

丈夫得了印,却丢了魂,再没有主动搭理她,整天专心致志、蹙额注视那印。她已好多年没见过丈夫这种神态了。多年前他大学刚毕业,被分配到这个县中,他们认识时,他也是这样,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瞅着她,又是皱眉,又是蹙额,像是审视一个古玩似的。她当时惴惴然,嗔怪地说:

“瞧你,把人看成古董了。我不好看,是吗?”

“噢,不不,你很好看,很美。”他忙解释。

“那你干吗这样看我?”

“怎样? ———哦,我就像欣赏一件古代艺术珍品一样,别忘了,我是学历史的。”他如此回答,带点狡黠的神采。

以后,他一直用这种目光凝视她。

结婚后,这种使她恍惚而害怕的目光慢慢消失了。丈夫的目光再也不含考古的因子,淡得如水一样。尽管他们生活得很快活,丈夫又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人,可她真说不清失去了什么,是他们之间的神秘感,还是相关的魅力? 她没有时间去反省,去思考,直到孩子已经蹒跚学步。

可是现在,丈夫的眼里又出现这种眼光! 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不知怎的,她开始感到不安,如同那令人费解的虫形字一样,这似乎也昭示着印的出现,将给平静湖水中的小船掀起轩然大波。

丈夫整天在鼓捣那玩意,有时饭都忘记吃。又抱回许多书,什么《说文解字》《尔雅》等等。她多么愿意自己也是一本书,让丈夫多瞧瞧她,用手指摩挲着———然而丈夫却没有多瞧她一眼。

那一晚,他俩躺在**,丈夫的眼光直直地瞅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儿锥出个眼似的。她怯生生地问:“家明,印……印就那样重要吗?”

丈夫收回他的目光,看着她,目光中茫然不解,仿佛有一片白雾似的,把她间隔在水的那一边。

丈夫冷冷地说:“ 当然重要! 知道吗? 这枚印有重要的价值呢! 我已认出来了,一个字可能是庄,另一个是贞。我疑心,这是道教精义之所在。”他起身从案头找出一本书,她看了看,是一本线装的《易经》,上面爬满了丈夫用红笔勾勒的线条,“ 元、亨、利、贞,我疑心就是这几个字。我判断,这枚印章很可能是战国甚至更古年代的作品。”丈夫眼里有一种欣喜的波浪涌出来。“就那么重要吗?”她感到鼻子一酸,想哭。

丈夫没理会。

“就那么重要吗?”

她又说了一句,带着哭腔。

丈夫似乎听出她语调中的酸楚,向她这边挪了挪,替她掖好被子,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的心氤氲起暖意,真想抱着丈夫大哭一场。

没想到,丈夫又扭身去玩赏那枚古印了。

那天中午,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胖,胖得像一座山;一个瘦,瘦得像一棵树。二人进来,自我介绍是文物管理所的,来找她丈夫。胖的人开门见山:“你是许家明吗?” 语气像是审问。她听得刺耳。

胖的继续说:“听说你这儿有一枚印,很有历史价值。我们想回收,你能自愿捐献给国家吗?”

丈夫斜了他一眼:“不愿!”

“不愿?”胖子有点愠怒,“《文物法》规定,文物是国家财产,不是私人的。这印是从地里挖的,是不是?”

“是。”丈夫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吗? 地是国家的,地里的文物自然是国家的……” 胖子唠唠叨叨地说开了。

“不愿!”丈夫又说。

胖子突然噎住了,像是被鱼刺卡住的猫。

“还是捐了好,捐了好。你想想,放在你这里,又不安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瘦子说。

“不愿!”丈夫还是那两个字,掷地有声。

她站在一边,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她真指望文管所把那枚印章给收回去,给自家去掉一个孽物,抹去个阴影,让自己的生活还像先前一样平稳,像一艘平静的小舢板。可现在她也被文管所这两个不懂规矩的激怒了。她端回准备送过去的茶,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对丈夫说:

“家明,咱们不卖,就是供着,也不给他们!”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那枚石印突然爆裂,冒起许多烟雾。烟雾散尽,石印又幻变成一个美女,婀娜多姿,娇憨妩媚,回眸一笑,丈夫都看呆了,眼光直直地被吸上去。她扯扯丈夫的衣襟,不让他过去。那妖精回过身来,从目光中射出一支支毒箭,全都射在她身上,钻心痛。她拔出一支,上面镌着那不认识的虫形字,慢慢地,那虫形字又旋成一枚印章,向她砸过来……

“印! ……印!”她惊叫着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看,见屋子里还亮着灯,一股烟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陡然感到一阵寒意,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她抬头望望,丈夫还在案边沉思,抽着烟,手里拿着印,目光凶狠,正沉浸于某种神秘的力量之中,对她的呼叫,全然不晓。

“家明!”她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挣扎着爬出,筋疲力尽。

“啊?”丈夫理会过来,看见她冷汗淋淋,面色苍白,忙放下印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

“你怎么啦?”

她哇的一声哭出声,把头靠在他胸口哭了起来。她特别需要这一片厚实的土地。“今晚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热。

“你怎么啦?”他茫然不解。

“好吗?”她仍然执拗地问,语音中带着央求。

“傻话。”他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一下,又转过身翻看他的书和印去了。

她绝望了。

梦难道真要变成现实? 她伤心极了,泪水顺着眼角往两边淌,噙在嘴里,是咸咸的苦。

过了几天,她正在院子里面洗衣服。院门吱一声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头戴贝雷帽,鼻梁上架一副很大的玳瑁眼镜,另一个身着花格呢大衣,两个都是翩翩学者风度。他们先询问了一下:“ 许家明住这儿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掏出证件:“我们是博物馆的,想到这儿瞧瞧,听说你丈夫有个印……”

“印? 什么印?”她佯作不知。

“这个……”二人面面相觑,都有点踌躇。

丈夫回来了,知晓他们的身份后,很热情地让他们进屋了,又是泡茶,又是敬烟,然后恭恭敬敬地坐在旁边,像个念私塾的小学生。

过了一会,丈夫悄悄地溜出来,低声对她说:“去,弄几个菜来,一定要好一点的。”

“钱呢? 钱都让你买书买资料了,买菜? 这半月不过啦?” 她是勤俭的命,每一点钱都得算计算计,能否掰一半使。

“下半月再说!”丈夫有点恼了,差点就发脾气了。

她不敢不去。上街买了牛肉脯、卤鸭等等,又去饭店炒了几个菜,端回来放在桌上,又将碗碟筷子放好,对他们挤出很温柔的笑,说:“没菜,就在这儿吃点便饭吧。”

“那多不好意思。”穿花格呢大衣的人说,冲她笑笑。戴眼镜的和家明没理会,还在那儿海阔天空地聊:“‘寻根’,这个名词你听说过吧? 就是从文化思想的角度,去探求中国五千年文化和传统给国民带来的思想意识,就是所谓‘ 国民性’。中国的国民思想主要分为儒教和道教。至于佛教,我个人认为,其实对国人影响并不深刻。很多人做不到四大皆空,因此表面上遵循儒教,实际上的道教,明哲保身、目光短浅……”

丈夫在那儿恭恭敬敬地听着,憨痴得如一头熊猫。家明谦逊的态度越发激起了那人的演说欲,那人提高嗓门说:“《易经》曰:元、亨、利、贞……”

丈夫突然插嘴说:“那印……那印上好像就有这几个字……只是、只是我不敢肯定。”

“哦,是吗?”那人表现出一些兴趣。一回头,看见她在一边,于是礼貌地冲她一笑:

“嫂夫人,把您忙坏了。”

“哪里? 哪里? 没菜。”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丈夫这才理会过来,忙招呼二人:“ 来来,边吃边谈,边吃边谈……”待二人坐下,站起身来,给“ 眼镜” 和“ 花格呢” 满满地斟上酒。

她最终弄不明白,这二人直到离去的时候,也只字没提及印章。二人喝得微醺,有点醉意了,就趔趔趄趄地走了。说是第二天要回北京,以后再联系。<!--PAGE 4-->丈夫一直送到门外,兴高采烈,也一天天勤奋起来。

自此之后,这样的事变成一桩接一桩了,像运转的自行车链条似的。她家变成了饭店,来的人物都很体面:教授、研究人员、记者;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不胖不瘦的;五官端正的、五官不端正的……来的由头都是为了“印”,然而不管看没看印,都在这儿灌几杯“洋河大曲”,发一通议论,从洪荒时代直到当今的改革开放。纵横五千里,上下一万年。

丈夫也渐渐变得懵懂起来。

邻居小王见这么多人像自来水一样往她家淌,问她:“啥事呢? 这么多人。”

“还不是为了印呗。”她愁容满面。

“印? 啥印?”小王疑惑不解。

她一五一十地告诉小王,也诉说心中的委屈,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儿子整天吵着要爸。来了这么多人,却鉴别不出那枚印章到底出于哪个年代,或者认出印面上的虫形字。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小王忙安慰她说:“嫂子,你别着急。明天我去地区,替你到文物所跑一趟。你把印拓一张给我,最好能画一个外部的模样。我让他们鉴别一下。”

她一抹眼泪,连声说:“那谢谢您啦。”

下午,她乘丈夫去上课之时,像猫儿叼食似的找到印,蘸了点印泥盖在白纸上,又对着它画了一幅草图,随后交给小王。

更出意外的事发生了。

这天丈夫回来了,兴致很高,又抱了一大摞书。她在门口木然地瞅着,没有表情,似乎担心什么。突然,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哗啦一声,书掉在地上。她很镇定,似乎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就像是梦中曾经发生过似的。过了一会,丈夫像风一样冲出来,手里死死攥住散开的红布包,眼睛睁得老大,唾沫像毒汁一样溅得她满身满脸。

“这是怎么回事?”丈夫的声音像是沉默很久的狮子吼,张大的嘴巴像是要把她瘦小的身躯吞进去似的。

天啦! 丈夫手上的印的虫形字已**然无存,印面仿佛是在坚硬的地面上磨过似的,灰黑的底座上平滑如玉。

丈夫的眼泪滴在上面,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印面像是广袤的黑土地,默默地承受着、融化着,吸收着辛酸,吞噬着疯狂。

她默不作声。她的眼睛里突然幻变出许许多多印章,闪烁着鲜红的光亮;一枚一枚印章突然又幻变成一艘艘帆船,鼓满风,顺流而下,浪花四溅。每一朵浪花都有七种颜色,色彩斑斓,溅起的浪花又变成一册册线装书,向下游缓缓漂去。她惊恐万状地坐在书上,她的儿子也坐在她身边,瑟瑟发抖。这时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便将这个三口之家覆灭了。

她一声惊叫,便不省人事。

她疯了。

小王回来后,听到这消息,大吃一惊。她告诉许家明,地区文物所已鉴别考证了,印是清道光时期仿古作品,不是战国时代的,更不是有关《庄子》或《易经》的。印面是回文:“ 端溪东门元贞之印”八个字,大约是本地一位风雅之士的私印。<!--PAGE 5-->许家明听后长嘘了一口气,沉默半晌。随后,拿来一个纸箱,把案上、床头的书一齐塞进去了。

她的神志慢慢恢复正常了,不过关于石印之前前后后的事全部忘却,一点也撩拨不起来。别人问起这段事,她憨痴得像个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像是听《天方夜谭》似的。她现在对丈夫很满意,家明仍然和她在黄昏时散步,二人牵着孩子,孩子仍悬在他们手臂上**秋千;丈夫那好听的吉他自弹自唱仍让她着迷,她仍喜欢依偎在丈夫肩上,静静地听,像是倚着一座小山似的。

有一天,小王跟她说起他们家发生的有关印的故事。她全然不知晓,听得入神,随后咯咯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她好像若有所思地说:

“印? 一枚古印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古代的都是假的,现实才是真实。是吗?”

至于她的丈夫家明,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别人提及石印之事时,他总是内疚地说:

“那段时间,我是疯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