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叟

作者:赵焰 字数:8845 更新:2026-09-02 10:18:55

从新婚夫妇搬来的那天起,叟就觉得自己的身躯如爆竹似的四分五裂了。又如秋天里的爆栗子,这点叟深有体会。孩提时候,他常常叼着食指,眼馋地听着街角的爆栗子声“ 噗,噗,噗噗”,贪婪地嗅着那香气,目睹烟雾在眼前芬芳着飘散。年华如逝水,童年的记忆早已烟消云散,可是叟听到了这声音,很确切很真实,仿佛近在咫尺,甚至触手可及。那是在夜晚,白天里的喧闹退去,叟从梦中醒来,什么声音都没有,隔壁新婚夫妇大约是搬家累了,早已无声无息。叟有点失望,也不甘罢休,于是凝神屏息地想听到什么。

突然,叟听到了“噗” 的一声,以为是壁板在响。叟没有在意,继续听,又听见“噗”的一声,感觉到身体的某个部位战栗了一下,叟感觉到了,原来这声音来自自己的身体啊! 叟有点惊讶,随后,叟又接二连三感到身体内部发出的裂帛似的声音。叟感到害怕,有一种秋天般的无力正在他的体内慢慢扩散。叟躺在**不敢翻身,只感到周围的夜色正慢慢凝聚,凝聚成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叟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叟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叟起来较晚,下床后感到疲惫,浑身上下像被雨淋过的沙器似的。叟在拉开门的同时,放了一个很响的屁,高亢而雄浑,这不由得使叟心里为之一畅,精神也为之抖擞几分,毕竟,他有很长时间没放过这样的屁了,这说明自己的元气尚存。叟洗漱完毕,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的阳光地里。叟很喜欢晒太阳,眯着眼睛沉浸在阳光之中,让阳光暖暖地压在身上,甚至痒痒地搔扰着自己。

刚走进院子,叟就觉察到院子里起了变化:石阶上的泥垢不见了,代替的是两盆带刺的植物。叟知道那是仙人球,只是叫不出具体名字。叟知道这两盆东西是那对新婚夫妇带来的,昨天下午,叟看见有人搬进这个老屋子,叟没有在意,叟对别人的举动通常是不在意的。

有了这两盆小玩意,叟突然觉得院子似乎跟往常不一样了。

叟说不出有什么不同,就跟那个女人一样。那个女人也有特色,甚至跟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女人搬来的时候对叟微然一笑,那笑让叟觉得舒服极了。叟找不出一个类似的比喻,不过叟觉得就跟自己年轻时满怀希冀喝的鹿茸汤一样。那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叟的母亲对叟说,你发育时,娘给你煮鹿茸汤喝。从此叟就盼望着发育的那一天。终于有一天,叟发育了,母亲拿出一个小小的瓷壶,把包了好几层的鹿茸打开。鹿茸片很薄,看起来透明,上面隐隐地有黑黑的血丝。母亲把鹿茸放入小瓷壶内,加入清水,放在煤炉上,用小火煨。煨的时间真长啊! 叟从早晨就开始盼望,一直到夜晚母亲才给他喝上。他从未喝过这样的汤,有点甜,也有点腥,那真是跟所有的汤味道都不一样!那个女人其实不算漂亮,这点叟知道。女人笑起来,嘴里两个虎牙便悄悄溜出来,可是一点不丑,还很好看,像两个待在门边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男人看样子是个读书人,有点架子,也有点腼腆,见了叟也没打招呼,叟也没有打招呼。

叟走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两盆绿玩意。这时女人走了进来,瞧见叟,又微笑了一下,叟也笑了一下。叟觉得脸上的皮肤生硬而不灵活,像涂过胶水似的。女人问,你也喜欢这个? 叟点点头。女人便做天真遐想状,我最最喜欢这种带刺的东西了,让人想起非洲的撒哈拉! 这种东西不轻易开花,因为不轻易开花,所以它开的花才美呢! 女人讲这些话的时候,叟不动声色地听着,只是没表示什么。女人说完后,叟就走开了。

但叟对这两盆小玩意表示了非同寻常的关心。男人和女人上班的地方挺远,男人和女人早早地起床,叮叮咣咣地响一阵子之后,便骑车到厂里上班。每次下班回来,女人总是看到她的小玩意整整齐齐地放在窗台上,似乎浇过水了。有一次女人半途踅回来拿东西,恰巧见到叟站在那仙人球前,全神贯注地看着。见女人回来,叟身上一抖,赶忙离开了。女人觉得有些奇怪,赶忙打开屋子拿了东西,匆匆地就离开了。

冬天很快就要来了,没等女人想到,叟就弄了两张小小的塑料薄膜给那两盆仙人球盖上。后来,女人忙了,顾不上了,倒是叟整天整夜地关照这两盆仙人球。早晨的时候,叟便掀去塑料薄膜,把两盆小东西一一搬到太阳地里去。两盆小东西比先前来的时候茁壮多了,在阳光地里微微抖动着身姿,倒是十分让人怜爱。傍晚,男人和女人回到老屋,忙着做饭烧菜,有时忘了仙人球,叟便不动声色地把仙人球从阳光地里搬进来。女人有时候也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叟,见他虾勾着,瘦削孱弱的身躯像把有些岁月的二胡。女人甚至还能听到老人移动沉重的土盆时骨骼发出的鸣响声。叟在搬运仙人球之时,身形会特别难看,佝偻的身子仿佛背负无形的重壳,脖子越来越向里缩进去。

但叟所有的行为都是在他自认为别人瞧不见的时候做的,叟的目光一直躲躲闪闪,几乎从不跟人对视。每当别人盯着他瞧,总见他神情一紧,随后立即转开身,显出无动于衷、极其自然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男人和女人忙于事务几乎淡忘了这两盆仙人球,每天仙人球搬进搬出的任务,落在了叟的身上。叟每天搬进搬出那两盆仙人球,准时得就像钟摆一样。直到有一天,男人和女人在闲暇时间想起那仙人球,跑着出来看,这才发现那两盆仙人球竟陡然间大了不少,茎叶更加茁壮,结实得像青春期的美少年,阳刚而富有生机。女人甚至还发现,其中一株竟伸出一瓣长长的绿瓣,像可爱的小嘴唇,将要对这世界道出芬芳的话语来。男人和女人恍过神来,明白这一切都是叟做的,这才感到有点内疚,于是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叟感激地一瞥。叟此时仍坐在阳光地里,对男人和女人的注目无动于衷,仍然眯着眼睛养神。男人和女人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动了一动。

女人和男人合计着要给叟买点东西。男人说,给他点糕点吧,厂里发的。女人点点头。晚上,女人和男人一同来敲叟的门。叟拉开门,女人便很芬芳地一笑,男人也不尴不尬地笑笑:老师傅,这段时间,您多费心了,这个院子里又没有其他人,您天天照顾我们,这点东西……叟看起来有点不太自然,但他坚决地推辞,那两根如乌鸡爪的瘦弱的手竟使男人有点招架不住。叟的表情也怪,直愣愣的,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不认识他们似的。男人和女人有点心慌,女人会做人,放下点心,掉转身拉着男人走了。可没料到第二天早晨起来,点心毫发未动地放在家门口。男人和女人只能相视而笑,做无可奈何状。

叟的态度却是始终如一的,并且更有发展,之后的日子,仍默默地搬进搬出那两盆仙人球。男人和女人不在家时,天下雨了,叟就帮着把晾在铁丝上的衣服收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们房前的凳子上。有时天放晴了,叟也会把晾在走廊上的衣服拿出去晒。

叟仍不多话,也不接受男人女人感激的言行。有一天晚上,男人和女人出去玩迟了,到半夜才归。男人和女人这才想起门牌未挂,门从里面已拴上了。女人无奈,只好甜着嗓子在叟的窗台下叫门。

屋里的灯光亮了,过了一会,叟穿着裤衩起来开门。女人不好意思,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叟也不说话,开过门后就进屋了。男人和女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比着手势说话。过了一会,又听见叟在隔壁扯起了重重的鼾声。

叟的鼾声倒是极具个性的。晚上八点一过,男人和女人通常便可以听到隔壁响起的鼾声,如波涛般汹涌澎湃,又如山谷的轰鸣。好在男人和女人睡眠还好,睡着了就听不到了。叟晚上鼾声初起的时候,男人往往在局促的屋角边看书,女人则把音量扭得尽量小,边打毛衣边看电视。叟不仅仅发出鼾声,有时候还在睡梦中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男人和女人这时便会不自觉地看看,有时目瞪口呆,有时候捂嘴笑。过了一会,那边的鼾声又重起,男人和女人便会默默起身,合起书,关上电视,洗漱完毕,钻进被褥,把被条盖过头顶,窃窃私语或做一些必须做的事情。有时一方稍不留神,弄出点声响来,另一方便会“ 嘘” 一声,努努嘴示意隔壁,然后继续小心下去。倒是屋里的老鼠,比人更肆无忌惮,有时候弄出的声响更大。男人和女人经常恨得直咬牙,每逢休息日,经常翻箱倒柜地找老鼠,叟对此倒没有什么表示。

慢慢地,女人的肚子挺了起来。这个时候,天气也暖和起来了,女人穿着越来越小的衣服,经常捉襟见肘地露出肚皮,行动如软沓的病羊似的。男人仍照常上班,有时女人觉得不适,请了假在家休息。大屋里只有女人和叟两人面面相对,叟又无言,女人便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如衣服里爬进了一只小蚂蚁似的。天热了之后,叟喜欢坐在堂前,一坐就是好久,丝毫不动,女人总感到有一双手缓缓地从自己凸起的肚皮上抚过。她的肚皮感觉成了两个人的中心,成了老屋的中心。女人害怕寂寞,经常有事无事自言自语,有时候还起身观察着仙人球:这两盆仙人球长得真好,来时还那么点,现在这么大了,就要开花了! 女人有意无意地递话让叟接,可是叟总是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像听不到她说话似的。男人回来,见女人郁郁寡欢,便问来由。女人说没什么。男人不信,女人被逼得急了,说真的没什么。男人便没有往下问了。接着男人和女人便商量夏天将到了,凸出的肚子怎么穿裙子的问题,男人说,他今天在大街上看到一种孕妇裙,放开是宽大的,大肚子能穿,中间扎一条彩带,肚子小下去的时候也能穿。女人听着便笑了起来,说这倒不错,我也要买一件。回首瞥见叟,见叟也凝神地听着,嘴角还浮出半真半假的微笑。

男人和女人打听到,叟是徽墨厂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有结婚。女人对男人说:怪可怜的,一个人生活了一辈子,哪有什么乐趣啊! 神情有点黯然。男人没有说话,心情是和女人一样,不明白漫长的日子叟如何度过。叟除了静坐之外,还有敲铁皮的爱好,经常用铁皮打一些脸盆橱子什么的,叮叮当当的。有一天晚上,女人对男人讲,书上说,胎儿得有音乐,从明天起,我们放点轻音乐吧。

男人说,是有这个说法,音乐胎教的孩子聪明伶俐,可是这敲铁皮声……男人和女人都有点为难,压低着声音商量。最后竟然不了了之。

叟敲白铁皮的声音竟没有再响了。过了好几天,女人才发现这个变化,告诉了男人,男人留心了,也没有再听见敲铁皮的声音,倒是见着铁皮被一股脑儿丢在院门的后面。男人于是悄悄对女人说,他在听着我们讲话呢! 以后说话,得注意一些。女人点点头,同时诧异地问:我那么小心地压低嗓子说,他怎么听得见呢?

往后的日子,仍如钟摆一样成惯性。叟除了早上太阳一样准点地搬出仙人球,晚上月亮一样正点搬进仙人球之外,就痴痴地坐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想着。女人用录放机放起西洋音乐的时候,叟起先是纹丝不动,后来听着听着,也有点坐立不安,一副局促的样子。到了后来,叟可能习惯了音乐的声响,坐在那里仿佛沉浸于一种宁静之中,又像是在作极其深远的关于历史和未来的遐想。

终于有一天,一盆仙人球花开了。这一天女人十月怀胎也结束了,顺产了一个男孩。女人满月后抱着儿子走进小屋的时候,竟看到叟远远地站在门口,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女人看得出来,叟有点激动,这可以从他微微哆嗦的手和嘴唇中看出。女人于是也有点莫名的激动,小碎步地走到叟面前,把襁褓凑近叟的身体。叟绷直了身体,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女人专注地看着叟,只见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极其细微,紧接着,又看见叟的眼眶里竟有晶莹闪了一下! 女人心念一动,刚觉得一股暖意,立即见到叟掉转身子走了。这时候,刚满月的孩子嘴角咧了一下,竟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仿佛在沉闷的空气里绽开了爆竹似的芬芳。女人不由得为之心花怒放,这可是小小的生命来到世界上的第一次笑声呀!<!--PAGE 4-->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女人便抱着孩子在门口观风景,一口一个小宝宝,嘟嘟嘟。女人奶水足,也丢掉了姑娘家的腼腆,经常掏出白生生的奶子喂孩子,诱人的**像颗饱满的大樱桃。小孩往往是张开嘴便噙住,专心致志地吮吸。女人一边哺乳一边哼着半生不熟的儿歌:小宝宝,睡觉了,狼来了,狗来了。狗把狼儿撵跑了,狼跑了,狗不叫,小宝宝,睡着了……每到这个时候,叟都不敢正眼去瞧,僵硬呆板,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孩子到了小屋后,骨碌碌地见风长,长得和盆里的仙人球一样茁壮,两只胳膊像两节藕条似的。后来,腿脚也有劲了,身子也结实了,在女人怀里经常乱蹬一气。女人无奈,便让孩子在地面上走,自己在后面小心地用手扶着。叟专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生硬地做了一个敞开怀抱的姿势。小孩一边笑,一边移动着自己的小脚,随后使劲地挣脱了女人的手,慢慢地迈出了第一步。这是人生的第一步呀! 竟是朝叟的方向,蹒跚着走过来了。叟忽然变得老泪纵横,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女人看得出来,叟好激动好激动,心里有温暖的感觉。

男人和女人在孩子快满周岁的时候,才想好了给孩子取个大号,想望子成龙,就叫望龙了,一点也不隐晦含蓄。女人一股脑儿栽进母爱的海洋里去了,变得琐碎而啰唆,做姑娘时看的书,还有集邮等爱好,早就弃之一旁,除了一门心思带孩子之外,稍有时间,就忙着给小孩打毛衣、毛裤、毛袜什么的。男人仍一如既往地坐在灯下看书,有时候写写材料和文章。倒是叟似乎有点变化,从早晨起,只要女人带着望龙出来嬉戏,就见到叟也走出房间,神情专注地瞅着望龙,若有所思,有时面露憨态,嘴角咧着笑。那笑真难看,如揉成一团的地图似的。

叟除了专心致志注视望龙的一举一动之外,有时还主动逗着望龙。女人在池边洗衣服的时候,偶然瞥了一下,竟看见叟对望龙挤眉弄眼做着鬼脸,那表情丑陋极了。女人感到一阵惊悸。可是望龙显然被逗乐了,前仰后合地笑着,笑声像银铃一样。叟有点得意,表情更夸张了,还加进了手势,张牙舞爪的,甚至因为吃力而有点喘气。女人实在看不过去,便走过来,礼貌地对着叟笑了一下,牵着望龙回屋去了。叟有点尴尬,余兴未尽之时,把一个笑容错给了她。

有了望龙,女人和叟之间的关系也融洽了许多,叟也不再一如既往地一坐就老半天了。女人、男人和叟相遇的时候,女人和男人笑笑,叟也笑笑。望龙倒是挺喜欢跟叟接近,每当望龙趔趔趄趄跑向叟时候,叟便伸出那双缠满绿蚯蚓的鸡爪子,搂着抱着望龙,有时竟如痴呆般地嘿嘿笑着,目光游移,满面笑容。有一次,下班回来的男人看见了,心里一紧,夜晚之时,等叟扯起重重的鼾声,男人悄悄地对女人说:让望龙少接触点叟吧! 我也说不好,总觉得有点……男人没有接着说下去。女人心里也一凛,想了一下,点了点头。<!--PAGE 5-->不久,望龙会说话了。望龙在院落里跌跌撞撞地走,叟也坐在院子里,专心地瞅着望龙。望龙忽然信步向叟走去,眼睛里竟放出一种奇怪的色彩,绿绿的又带点红,嘴唇翕动着。终于,鲜嫩的嘴唇里吐出了清晰的声音:

“爷———爷!”

女人听见了,心尖颤动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理会。

望龙又叫了一声“ 爷———爷”。女人这回听清了,的确是儿子在说话。这是儿子来到世上之后,发出的最新呼唤。女人听清楚了,心里有点酸楚,成分超过了激动。女人顺着儿子的方向看了看叟,见叟起先傻怔怔地笑了一笑;儿子叫第二声的时候,叟竟像遭遇电击一样,全身颤抖不止。两只布满皱纹的眼睑紧紧地闭上,两行眼泪滚落下来,缓缓地爬过脸庞,扑扑簌簌地掉落在黑亮的衣襟上。

女人心中一热,只觉得眼睛变得酸痛,嗓子眼里有一股辛辣不由自主地向上拱动。女人赶忙抱过孩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然后把门紧紧地关上。

之后,望龙会喊爸爸、妈妈及其他简单的音节了,但仍然跟叟最亲。一有时间,望龙便往叟那儿跑,围着叟的身前左右叫着爷爷、爷爷,跟叟之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叟受宠若惊,黑瓦片似的脸上常常放出红光,像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辣椒酱似的。叟也常常从那间堆满了不知什么破烂东西的屋里变魔法似的拿出个苹果、梨子或其他什么的,在袖子上擦拭一番,而后递给望龙。女人在不远不近处看着,如咽下过量的胡椒粉。望龙倒是不计较,任性地捧着水果大嚼大吃。叟在一旁舒心地看着,有时摸一摸望龙软柔如猫毛的头发,笑得更加丑陋了。

那两盆仙人球自从望龙出生以后,长得越发好了。有一盆已从茎叶上生出好几朵颜色不一的小花来,有红的、蓝的,也有白的,看起来漂亮极了,若天生丽质的少女似的。另一盆虽然长得肥大,却始终忧郁地不开花,不过绿色的茎叶也挺好看的。望龙见叟经常搬进搬出,也喜欢上这两盆仙人球了,经常跟叟一起,痴痴地瞅着这些茎,这些花,一动不动,仿佛沉浸于一种远古的遐思。那情景让女人莫名地泛起一股愁云,这痴迷专注的神情哪像个一岁的小孩啊! 看得久了,觉得那双眼睛也不再晶亮、水灵,倒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似的,这不由得使女人忧心忡忡。

女人第二天看着仙人球突然想,该不是这个东西有魔气,摄人魂魄吧? 女人仔细地看着,觉得忐忑不安,它甚至让女人想起《聊斋》里的女鬼。女人看完了这盆,又看那盆,觉得那盆不开花的仙人球更有一团魔气。女人看得久了,想得多了,害怕了。男人回来的时候便吵着说:把那花拿去送人吧,送人,或者干脆丢了吧! 男人笑了笑,说:都开花了呀! 干吗要送人? 女人听了,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男人笑了,亲爱的你怎么啦,你要送人就送人吧。<!--PAGE 6-->于是那两盆仙人球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准备离开这间老屋。这个时候望龙正在睡觉,叟也有事出去了。女人抱着它们走出老屋,刚迈过门槛,迎面撞见回来的叟。叟冷飕飕的目光扫向女人,看着她手中的盆景,用一种疑问的目光打量她。女人觉得面部发烧、心跳加速,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似的。正待解释,忽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哇哇哭叫,正是望龙的声音。女人慌忙放下仙人球,急急地跑进房间,只见望龙踢翻了被褥,两只粉红色的小脚乱蹬一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一下慌了神,赶忙抱起儿子,连声哄着,可是望龙仍哭个不停。

望龙的哭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有时歇下来,左脚蹬累了便换右脚蹬,嘴里的哭声一直没有断。有时候哭得很了,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女人急得直哭,陪着儿子哭;男人也请假不去上班,闷着头张罗一切女人平日干的事。只有叟还原了平日的模样,怔怔地坐在门口。

到了第二天,望龙仍不时啼哭。这时叟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如一个幽灵,脚掌着地时毫无半点声息。叟走过来,女人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叟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项圈,白白的放着光。叟也不理女人,走过来把项圈套在望龙的脖子上,说来也怪,望龙脖子在项圈套入的一刹那,哭声竟然停止了,随后抽泣了两下,便合上眼睑睡着了。叟端详着那张粉嫩的布满泪痕的小脸,仍无表情,也没朝女人打招呼,缓缓地离开了。

望龙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望龙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咿咿呀呀地要吃东西。女人的心归了位,喜滋滋地忙来忙去给儿子做好吃的。望龙一口气吃了三个荷包蛋,跳下床,赤着小脚便往叟那跑,银色的项圈在他的脖子上直晃动。望龙一边跑一边叫着爷爷爷爷。叟眯着眼睛,笑成一线韭菜,只是无声。叟拥着望龙,又让望龙骑上他的背,做孺子牛状满地乱爬。玩得乏了,叟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倒是望龙独自翻出叟的铁锤白铁,叮叮当当地乱敲一气。

晚上,望龙睡了,隔壁也响起叟轻轻的鼾声。女人仔仔细细看了看望龙脖子上的项圈,上面还有字呢,是“ 辛亥” 两字,怕是叟小时候戴的。男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瞧了瞧,瞧过之后二人都不说话,都在默不作声地想,该不是这项圈有些魔气吧? 反正,这一切的一切,总让人不那么踏实。

一盆仙人球开得灿烂,另一盆仙人球却一直没有开放的欲望,甚至没有一丝这方面的打算,像是个已到暮年的病妇,精神萎靡不振,身子骨也日益软沓下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到了女人该上班的日子,女人和男人请了一个小阿姨,小阿姨是个乡下的小姑娘,性子怯怯的,望龙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照旧一天到晚围着叟转,叟在哪儿,望龙就跟到哪儿。女人去上班的时候,叟又操起了他敲白铁的行当,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望龙也学着叟的模样,拿着小锤敲铁皮,跟着叟也叮叮当当地胡乱敲着一气。小阿姨落得自在,埋头啃着花花绿绿的杂志。男人女人看着这种情景,虽然心里有点疙瘩,但也无奈。一屋子人平平安安,倒亦无事。<!--PAGE 7-->转眼夏天到了,小望龙开始穿着开裆裤,撒开蹄子满屋子乱跑了。那盆仙人球还是没有开花,闷着个头缩在那里做瘪三状。这一天,女人回家,小望龙起身来迎,突然口吐白沫,晕倒在地,女人、男人急得脸色苍白,慌乱地抱着望龙走进房间。叟瞧见这个情况,不动声色,低着头急急地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女人见叟端着一碗绿莹莹的、散发着一股腥味的**走来,直接往望龙嘴里灌。女人想阻挡,不过还是顿住了,怔怔地注视着叟的一举一动,没有表示反对。叟灌完之后,拿着空碗便走了,留给女人一个冷冰冰的背影。过了一会,望龙呼吸竟平和如初了。

过了一段时间,女人发现那株开了花的仙人球不见了,这才明白叟上次给望龙喝的是仙人球汤。女人寻思很久,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种稠如云雾的神秘之中,感觉到叟、仙人球、老屋子,乃至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一种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东西客观存在,却又无法预测,它们左右着身边的一切,酝酿着一个个新的事件。女人想得久了,怕了,感到周围的空间里突然攫出无数只神秘的手,又像有无数幽深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晚上,女人慎重地对男人说,我再怎么也不住这屋子了,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们重新找个住的地方!

女人说完,便嘤嘤地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男人抚着女人的肩膀,一言不发。这时只有叟的鼾声,在空寂的夜色中回**。

秋天来的时候,男人和女人离开了这间老屋,特意选定了叟不在的日子。那一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女人和男人在大卡车载走了所有的物件之后,对怔怔地站在那里的望龙说,走,我们到新房子去。望龙问,什么样的新房子? 大大的、亮亮的,有卫生间,有书房……爷爷也去吗? 爷爷不去了,爷爷还在这儿,走吧,好孩子!

于是望龙低着头跟着男人和女人走。走了几步后,望龙突然问,那盆仙人球不带走吗? 女人耐着性子回答,不带了,不带了。

女人和望龙忍不住回头一瞧。那盆仙人球不知什么时候已绽开了美丽又带点伤感的白花。<!--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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