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

回老家闲着无事,经常上街漫无目的地闲逛,咂摸着依稀存在的民情民俗。

这一日,碰见一个人。远远地,我眼睛的余光瞥见他在街角处凝视着我,我将视线移了过去,他察觉到了,变得窘迫起来,赶忙别过脸去。我感到诧异,也没往心里去,继续往前走,只是感觉到他又偷偷地扭过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跟踪我。我继续东张西望。

突然眼前闪现出一个人影,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还是他。他脸涨得透红,双手不停地揉搓。他的眼睛很小,像老鼠似的,在长长的猫眉一般的眉毛下闪着精光。声音颤巍巍的,像是躲躲闪闪的小偷:

“啊……您是念大学堂的……”

我这才想起来, 我是认识他的, 依稀记得他是镇上的篾匠阿三。

“是的,阿三伯,你有什么事吗?”

“《百家姓》……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我的姓…… 怎么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心弦也一下松下来。对他蓦地抛出这个问题,我感到很不解。

“没有吗?”我问。

“真没有———周吴郑王,冯陈褚卫……” 他表情沮丧,无精打采,身子如浸了水的蚯蚓。

我这才想起,别人总是叫他阿三。“ 阿三!” 只要这么一喊,他便会竭力睁大那双鼠眼出现,近乎拍马屁地问这问那,要是让他打只竹篮竹椅竹凳什么的,一会儿他就会连那鼠眼里洋溢的殷勤都递给你。

“阿三是个厚道的手艺人!”镇里人都这么说。

可是现在,阿三犯难了:“ 人总该有名有姓,光有姓不行,光有名更不行,总不能在自己的墓碑上刻着‘阿三’ 吧。”

他眨着眼睛,眼睛里满是忧愁,脸上全是焦虑。他急急地看着我,显然对他询问的对象———我抱有很大希望。

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又不能随便从百家姓上拎出一个字贴在他的额头上,我又能帮他什么呢?

我只得笑笑:“阿三,姓这东西……你好好想想,问问上辈的,还有亲戚什么的,上了年纪的人,也许会记得……试试吧,试试。”

对面那双老鼠般眼中的火星慢慢熄灭了。阿三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怔了一怔,拖着步子走了。我瞧着他那瘦小的、慢慢变得模糊的背影,隐约感到有点内疚。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灯下看书。突然听到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来到我房前,嚓嚓。我搁下笔,静候敲门声,可敲门声就是没响。这样大约持续了五分钟。我感到奇怪,站起身走到门前,猛地打开房门。门前月光下有一个人呆呆地立着,猝然见门开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一看,是阿三。

“是你啊! 有事吗? 进来坐坐吧?”

“有点事,想问问您……又怕打搅。” 阿三畏缩地俯着身子,脸上带着讪笑。

“没事的,没事的。” 我示意他进房间。他进了屋子之后,环视了一下,像是耗子出洞似的,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屁股轻轻搁在椅子边上。看见我沏茶,他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腰虾一样勾着,站在一边。我笑笑:“坐,坐,地方乱得很。”

他坐下了, 沉默半晌, 蓦地发出一句: “ 有《百家姓》之外的姓吗?”

我一下给他说愣了,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给他解释道,《百姓家》只是收录了一百多个姓,至于中国的姓氏,恐怕有一千多个呢!

他脸上开始有点笑意,又怯生生地问:“胡人也算中国人吗?”

我感到莫名其妙,可还是根据我掌握的一点历史文化知识,跟他解释道,“胡”是古代对汉族之外民族的称谓,包括先前南下中原的匈奴、鲜卑、柔然等等,也包括来中国做生意的更远一点的波斯人、粟特人等等,有很多胡人经过几百年的同化,已经融入汉族了。

很多人身上,实际上都有胡人血统呢! 一直在中国生活的人,当然可以算作中国人。

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难看的花,皱纹一圈圈的,似地图上的等高线似的。他的眼睛越发地小了,不经意看,真能把他眯着的鼠眼看成是一条皱纹。我真弄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吗?

“我可能姓‘哈’,哈哈笑的‘哈’……《百家姓》中没有的,可算是姓?”

“算是姓的。”虽然我心里仍感到诧异,但我还是应了。

“可能又不是,”他的脸上又升起愁云,“也是听别人说的。”

“您说……没有姓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是没有祖宗的人吗?”

我越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能不置可否,没忙着作答。

“没祖宗? 没祖宗? 我阿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阿三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吗? 我还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 ……” 阿三显然有点激动,小鼠眼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我只好解释,姓名本身并没有多大意义,只不过是一种称谓。

有了“阿三”这个名,即使没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行!”他嗓门突然放大,小鼠眼浑圆透亮如小灯泡,“ 没大号我不在乎,叫阿三就叫阿三,没姓,便是没宗,便是没根!”

我简直是大吃一惊,原先怎么也没想到穷酸、畏缩、蔫儿巴唧的阿三性格中竟有如此执拗的一面。

他似乎觉得自己失态了,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挺直的腰杆和脖子又缩回几寸,眼睛的精光熄灭了,又变得黯淡失神。

“我得想想,我得想想。”他站起身来,对我哈了一下腰,缓缓地转过身来,挪动着脚步,开开门走了。临走的时候,一句一句赔不是,让我别介意。

阿三走了之后,我一直对此事犯嘀咕,便向隔壁邻居打听阿三的情况———阿三的养母是镇东口卖汤团的寡妇,老辈的人记得她曾讲过阿三的身世:1942 年冬天,鬼子飞机突然轰炸小镇,镇民们全跑到附近的山上去了。寡妇腿脚不好,只能窝在家旁边贮藏山芋的地窖里。鬼子飞机走了之后,寡妇颤巍巍地开开门,开门便见一小孩躺在雪地里,已经无声息了,抱回来便是阿三———寡妇没成为寡妇时,曾生有两个孩子。寡妇一面抚养,一面觉得蹊跷,阿三小时候生得印堂饱满、额方口圆。寡妇总想着旧戏文中的真龙天子,惴惴然不敢给阿三加上自己的姓。阿三一天天地长大了,直到寡妇1953 年去世。因死得匆忙,阿三不在身边,寡妇也没能告诉阿三他的身世,“ 姓” 的问题,就这样一直耽搁下来了。

弄清了之前的原委,我以为阿三此举只是求个祖宗,想找个安慰,实属小地方人之常情。没有想到的是,几天之后,更令人惊讶的事又发生了———

这日待在家中,忽听有人敲门,开开门,是老友Q,见我笑笑,问:“看见阿三的寻姓启事了吗?”

寻姓启事? 我莫名其妙。

“阿三贴了个‘寻姓启事’,说如有人告诉他姓什么的话,愿重金酬谢。”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朋友往外走,到了县城的十字街口,见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张布告议论纷纷。我挤了进去,正是阿三的“ 寻姓启事”。

寻姓启事

我叫阿三,约一九四二年出生,承蒙镇里某人收养,但时至今日,不知自己姓氏,本人百感交集,万分难过。如有告诉本人姓氏者,本人予以重谢。

阿三

?年?月?日

布告上的毛笔字,一个个像阿三佝偻的身子一样,笔画更是如阿三乱糟糟的胡须,爬满皱巴巴的白纸。真看不出阿三也能写出这段文字,也可能是请别人写的,或者是根据寻人启事模仿的。

挤出人群,我心里酸楚得很,脑子里乱腾腾地爬满了乱七八糟的毛笔字,听见后面有人议论:

“咦,天下无奇不有,还有人寻姓?”

“要姓有什么用? 不如吃好点,喝好点。”

“啧啧,真是怪事,怪事。”

“八成是疯子,疯子。”

“肯定是疯子,我敢发誓。”

……

见此情此景,我只觉得莫名悲伤,于是低着头走,走到数百米的巷子口,突然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向我射来———这是怎样的一束目光呢? 仿佛带有无限酸楚,又像是死水中的一点微澜,不起一点星光,也不起一点涟漪。这是真正的深渊吧,周围爬满了岁月的条纹、人生的车辙,又似乎伸出一只攫取希望之手,枯槁、孱弱、无力,即将被这深潭所淹没。

我走过去,这双眼垂下了睫毛,死水再不泛起一点水泡。

沉默。

我问:“是你写的?”

他没抬眼,头点了一下。他听见了。

我说什么呢?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没姓怎么成呢?”他直直地看着我说。

我没答话。

“为这,我没讨老婆。” 他突然又说,“ 孩子……儿子没姓,岂不是没根吗? ……”

我一阵惊悸,如一根针扎在心口。阿三这么大年纪了,没结婚,镇里人都觉得怪异,都有过这样那样的猜测,谁知道竟是因为自己没姓。

“没姓,便是多余的! 是吗?” 他突然圆睁着眼,眼光一下变得异常凶狠,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向我讨要灵魂。

“没……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心里一阵慌乱,言语也无法组织了,飘出来,像惊慌失措的蚊子。“你们是树上的叶子,我只是落在地上的,对吗?” 他的眼睛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毛骨悚然,张口结舌,只能迈开步子逃离。

我不敢再出门,怕碰见他。

假期结束了,我离开了小镇。当我拎着包从家中离开时,我像一个小偷一样,东张西望,唯恐看见他。一直到车子离开,我才松了口气。我到了城市之后,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忐忑不安。我一直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他的鼠眼,他的形象,以及他鼠牙一样尖刻的言语,经常在我面前晃**。

这天,我收到一封信,家里来的,告诉我,阿三死了。我感到震惊,感到害怕,同时奇怪的是,我好像也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反觉得这一切很正常似的。

家里来信说,阿三死的时候,嘴里仍是唠叨着:“ 我的姓,我的姓,我的姓……根……”

镇里人都替他感到惋惜,说:“阿三死了,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老家来信还说,写碑文的时候,镇里人给拟了个姓,算是姓李,便叫李阿三了。办完丧事回来,镇里人都有点后悔,要是阿三生前大家都说他姓李,他肯定会相信,也不会忧郁而死了。

看完信,我心中仿佛解脱了些,也长嘘一口气,阿三若是在黄泉之下听说姓李,也该瞑目含笑了。李姓,是中国的大姓,小镇十有七八也是姓李。阿三姓李,肯定算是有了根的中国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