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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绘画

作者:赵焰 字数:9238 更新:2026-09-02 10:18:57

终于毕业了,可王小明不得不去偏僻的几乎被世界忘却的小山村教书。这个小山村叫碎玉滩,一个很美丽的名字,王小明想。

临行的时候,县教育局的人事股长对王小明说,那个小学是费了好大周折才建起来的,村里为建这所学校,还死了一个人。碎玉滩的那二十多户人家的孩子,先前上学都是要步行十几里到另外一所小学去的。

王小明家在县城,父亲很早就死了。到了中考那一年,王小明看着妈妈那越来越佝偻的身子,咬着嘴唇填了师范。王小明的老师起先怎么也不同意,说王小明绝顶聪明,去当小学教师实在是可惜了。可是后来禁不住王小明的坚持,王小明甚至还流了眼泪,最后老师终于叹了口气,于是王小明进了师范。

小王老师到了碎玉滩之后,才知道这所小学只有一间教室,有十三个学生。年级却不一样,一年级的有三个,二年级的有五个,三年级的没有,四年级的只有四个,五年级的有一个。王小明当时吓了一大跳,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上课的,四个年级的学生待在一个教室里,一个老师同时教四个年级的课。小学原先有一个老师,也是从师范分来的,几个月后,那老师吵着闹着要调走,教育局死活不放。那老师最后一气之下,辞去公职远走高飞了。

小王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设在教室旁边。那是一间阴暗的小屋,屋里有个窗子,窗子后面有翠绿的树林,从树木的缝隙里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河滩。有了这扇可以看得见风景的窗子,小王老师得到不少安慰,他经常痴痴呆呆地坐在窗前,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不远处的河水。

开学的前一天,十三个学生先是看见小王老师细细地打扫着房间,还在旧瓮里插下几个大蒜子,放在窗台上。学生们看得入了神,小王老师看见学生们瞅他,便对他们笑了笑,说,帮帮忙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学生们便推推搡搡地走了过去,把小王老师房间的地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抹得一尘不染,床铺得整整齐齐。

那个唯一的五年级的学生是个女的,高挑的个子,几乎和小王老师一般高。小王老师第一眼看见了她,心想,哇,这女孩子好漂亮,怎么生在这穷乡僻壤呢? 那女孩大大方方地走到小王老师面前,说:“老师,我们欢迎您。”接着,另外十二个学生高高低低、尖尖细细地跟着说:“老师,我们欢迎您。” 小王老师当时给弄了个大红脸,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他很快地摆出老师的样子,稍稍地偏着头,故作正经地说:

“啊,谢谢,谢谢。”

小王老师点名时才知道,那高高挑挑、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叫刘桂兰,今年十四岁;那个黑不溜秋的男孩叫李三顺;剃光头的那个叫钱二宝……开学第一天,小王老师就可以叫出他们的姓名了。

开学第一天,小王老师面对十三个不同年级的学生侃侃而谈,谈的自然是读书的重要性,还谈到做人的品质,从孔子的“ 吾日三省吾身”,一直到苏联的乡村女教师,再到美国的现代生活节奏……小学生们听得入迷。小王老师圆乎乎的面孔便成了焦点。小王老师从上午八点一直讲到中午十一点半,学生们竟无一人去小解。他们全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入了迷。最后,他们全被这个个子小小、秀秀气气的老师折服了。小王老师第二天从村里走,看见村里人都对他尊敬地点点头,或者老远就送来尊重的微笑,小王老师便有点小得意。他把这一切都告诉分在县城里的女朋友小焦。学校没有食堂,刘桂兰的父亲便请小王老师到他家搭伙。刘桂兰的母亲去世了,姐姐也已出嫁。刘桂兰家跟小王老师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还有个门通着。小王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刘桂兰的父亲一片盛情,推托不得,想了想,便同意了。

黄昏的时候,学生们都回家了,小王老师无所事事,便背着画夹,来到学校边的溪水边。转眼回望,村落被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有一种庄严而不失温柔的氛围。虽说山野僻静,但黄昏一片聒噪,那些喜鹊、黄莺和画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呢? 小山村的一切真是美极了,小王老师看了一会,便打开画夹,从口袋里摸出绘画钢笔,洒脱地勾勒起山村的景致。小王老师的钢笔画可有水平呢,曾参加过全国师范学校画展并得过奖。

小王老师一边画,一边感觉心中有情绪在鼓**、迂回。小山村的景致就像一朵朵花,他想把它们尽可能多地采撷在纸上。这些画要献给谁呢? 当然是女朋友小焦。小王老师想,每次写信,干脆都写在绘画的后面,这样,小焦就可以看到画配文了,也会不自觉地爱上这个地方。

小王老师每次吃晚饭的时间都很迟,有时候天黑下来,看到朦胧的夜色,也觉得很美,不忍心离开。小王老师后悔自己在学校时水墨画课没有学好,否则用水墨宣纸来画更有味道,更能体现小山村的精神。小王老师心想:这个地方是我的,这景致是我发现的,我要独自占有它,从这里汲取山水之灵性,潜心创造,说不定以后会一举成名。小王老师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地抿嘴乐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成功的那一天:画展在中国最好的美术馆合影展出,甚至在世界巡回展览,外国记者争相报道,人们争先恐后地同他握手、拍照,求他签名。小王老师后来又想,自己要是成功了,离不离开这里呢?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夜幕降临之时,若是小王老师不能及时赶回去吃饭,刘桂兰的父亲便叫刘桂兰去喊小王老师。刘桂兰揣测一下今天小王老师绘画的地点,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黑暗去寻找。清脆的嗓音在寂静中分外圆润、动听:

“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听到了,便从艺术境界中回过神来,答:“在这儿,刘桂兰!”

等刘桂兰走近,他便收拾好画夹跟刘桂兰走。刘桂兰打着电筒在前面走,小王老师在后面跟着。小王老师习惯于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也不多说话。他们的对面,村庄遮掩在一片夜色之中,只有黯淡的灯光在隐约闪烁。

“刘桂兰。”

刘桂兰走在前面,听见小王老师喊她的名字,应了一声,也没回头。

“哎,小王老师,有什么事吗?”

小王老师问:“上课了,我的课讲得怎么样?”

刘桂兰答:“好得很。他们都说你讲得比先前的老师好多了。”小王老师听了,有点得意:“他们? 他们说的。你说呢?”

“我也跟他们一样啊!”刘桂兰回答说。

小王老师笑了。刘桂兰也笑了,大约是笑破了,哧哧地发出了声音。小王老师听到后,有点不好意思,为自己的迫不及待感到羞赧。可是在心里,小王老师愉快极了。

小王老师问:“你们想学画画吗?”

“想啊!”刘桂兰说,“我们私下里早就议论很多次了,我们也想学画画,可是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怎么画呀?”

“没事,我给你们准备。”小王老师说。

过了不久,小王老师的十三个学生都跟着小王老师学画画了。

为了此事,小王老师还专门去了一趟母校,买来大大小小、新新旧旧十三个画夹。小王老师在每个画夹上都用毛笔题了词,有的写“抓紧时间,白驹过隙”,有的写“ 专心致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给刘桂兰画夹上的题词是“ 请捕捉黄昏中小村的倩影”,同学们一看这话就笑了。小王老师也笑了,他觉得这句有点诗意,很美,只是有点过于文艺了。

小王老师教他的学生怎样握笔,怎样选取角度,怎样先画个轮廓,再重点加工一些地方;哪些地方用重笔,哪些地方用轻笔,哪些地方需要阴影。在现场讲解这些的时候,小王老师总觉得有两颗明亮的星星在眼前闪烁,光芒映射在脸上,让他觉得有点心慌意乱,有时候眼睛也睁不开了,脸也微微有些发烫。亏了有夕阳,夕阳的光晕把他们的脸镀得金黄泛红,这样其他人就看不出来异常了。有时,小王老师讲着讲着便激动起来,他会给同学们讲述古今中外一些著名画家的故事……小王老师讲着讲着,会突然觉得有些迷乱,琢磨着自己口中出来的,到底是凡·高还是高更? 他不确定自己的讲述到底对不对,反正,在如此美丽的景致中,他的心中会莫名其妙地升腾起雾霭般的诗意,好像随时都可以从胸腔中氤氲而出。有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女朋友小焦,想到在黄山脚下的古民居与小焦一起实习时并肩写生的情景。

小焦的信为什么越来越少呢?

学画最快的就是刘桂兰了。姑娘人长得漂亮,心灵手巧也不亚于她的容貌,且有耐心。每次同学们画完,刘桂兰总是最后默默地全部收拾干净,随后陪着小王老师一起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刘桂兰的父亲往往不在。村里也没有什么事,老刘总喜欢傍晚到隔壁家打几圈麻将。刘桂兰推开门之后,先点上煤油灯,往锅灶里添上一把柴,热一热凉了的饭菜,随后两人就坐着吃起来。有时候小王老师会捧着饭碗,凑近微弱的光线,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画,一点一线地琢磨。有时候也看看刘桂兰的画,告诉刘桂兰哪个地方有进步,哪个地方仍有不足,应该怎样运笔。有时候也点评一下其他学生的画,打听其他学生的情况。大部分时间都是小王老师在说,刘桂兰静静地听,有时也陷入深思,神情专注,像是要把小王老师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镌刻在脑子里,深化开来,去努力理解每一个字的意思。有时候小王老师抬眼看着刘桂兰,煤油灯映着她俊秀纯朴的脸庞,她就像一尊美丽的大理石像似的。小王老师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那专注的目光让刘桂兰感到心跳加快。小王老师喃喃地说:“这个村子太美了,要不出个画家,那才真是亏了呢!”

有时小王老师会问:“刘桂兰,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刘桂兰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呢? 虽然有一些事情淡忘了,但有一些事情更加刻骨铭心。母亲很漂亮,很能干。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她念儿歌:“ 月姥姥,爬上高,骑白马,带小刀。小刀快,切白菜;白菜老,切红枣;红枣红,切籽麻,麻子麻,切豆芽……”

那是夏天时的月夜,风徐徐吹来,痒痒的,如母亲的头发撩弄。母亲时常搀着她,在别人掘过的地里掏山芋。有时掏呀掏呀,竟能掏出乌龟大的山芋来。母亲就拎着山芋筐,她背着山芋篓,踩着暮色往回走,那一种劳动后的幸福,让她终生难忘……后来,后来母亲就生病了,慢慢地消瘦下去,原先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像初秋的老葡萄一样。到了后来,母亲一直卧病在床,她接替了母亲的一切,做饭、洗衣、担水、砍柴……她永远也忘不了母亲临终前依依不舍的眼神,那双眼睛溢满凄楚,无可奈何。想着想着,刘桂兰的眼眶噙满了泪水。

小王老师也默然。刘桂兰对母亲的怀念,让他情不自禁地缅怀起自己的父亲。可是有关父亲的记忆太遥远,也太苍白了,如没有影片的银幕。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一个初春的日子,微雨初晴,和煦的春风吹开了无数花朵,梅花、李花、梨花都开了,山色也泛青了,青草也复活了,从河边、田埂、路旁,甚至石头与石头的夹缝间挤出来。槐树、杨树、楮树、苦楝等各种各样的树都启开鲜嫩的小嘴唇,对着春天发出娇滴滴的呼唤。小王老师在春天的包围中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正变成一只蜜蜂,张开透明的翅膀在花海里翱翔。转而,他又感到有一丝哀伤,要是小焦此时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哇。互相拥倚,观远近的山景,观周围的春花,这一切都完全属于他们,没有人打扰。这个小村落最大的好处是,自己可以是主人,整个山野属于他,整个春天也属于他。

小焦有很长时间没来信了,他已失去了小焦的音讯。小王老师觉得一阵愁云如春水般漫上心头,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握住画笔继续作画。可是他一直心乱如麻,一声长叹后,不得不放下画笔。他大声叫道:

“刘桂兰!”

刘桂兰也在聚精会神地画画,她在画远处的小村,正用水彩勾勒那蜿蜒的山道。听到小王老师的喊声,她应声:“哎———小王老师,你叫我吗?”

小王老师欲言还休。他转过话题,把拱上来的烦闷向下压了压,说:

“画什么呢? 我看看。”

刘桂兰犹豫着把尚未结束的画递过去,愣愣地睁着一双凤眼瞅着小王老师。小王老师用自己的水彩笔在上面勾勾勒勒:“ 噢,应该这样,这样,这样才对。”刘桂兰在一旁仔细地看着,嘴里应声:“嗯———我记住了,是这样,这样。”<!--PAGE 4-->小王老师的笔最后无精打采地停住了,接着小王老师的眼神呆滞了一点,变得若有所思。刘桂兰感觉小王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便问:“小王老师,你怎么啦?”

小王老师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

刘桂兰看小王老师笑得勉强,想问,又不敢问。她岔开话题,打破尴尬的沉默,说:“小王老师,我教你念儿歌好吗? 那时妈妈教了我许许多多儿歌,我念给你听,好吗?”

刘桂兰于是便念:

小豆叶,四方方,

骑上大马去烧香。

大马拴在梧桐树,

小马拴在花墙上。

鞭儿挂在庙门上,

鞍儿放在墙头上。

开开门儿,

关上门儿,

看着大哥寻个好媳妇儿!

……

拉篮篮,扯锯锯,

过了大年五岁岁。

大哥大哥返回来,

抓过一把茅草来。

茅草里有个毛耗耗,

吓了大哥一跳跳。

……

小王老师听着听着便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也很惬意。他一边笑一边说:“刘桂兰,你儿歌念得很好听啊! 走,吃饭去。”

刘桂兰看见小王老师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她感到快活极了。

接着便是梅雨季节了。阴雨连绵,天昏地暗,池塘、河里、低洼处都积满了水,大小道路都变得泥泞不堪。村头村尾都看不到人,大约都龟缩于屋中,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在这个季节里,小王老师和学生们也没出去写生。

周日的早晨,天放晴了。燕子第一时间就冲出屋檐下的窝巢,快乐地在空中划着弧线。山也好,水也好,树也好,花也好,经过多日春雨的浣涤,绿的更绿了,红的更红了,世界呈现出一片生机,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活跃与旺盛。

中午了,刘桂兰去喊小王老师吃饭。她记得小王老师是不睡懒觉的,可今天怎么啦? 不吃早饭,中饭也不吃了? 刘桂兰来到了学校,到小王老师房间门口,想大声喊叫,可她想了想,忍住了,没有喊,轻轻推了推房门。房门开了,里面没有上锁,小王老师眼睛圆睁着,躺在**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见刘桂兰进来,小王老师也没招呼。

刘桂兰感到一丝慌乱,似乎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点不寻常,想悄悄地退回门外。蓦地,她听到小王老师的呼唤:“刘桂兰!”

她迟疑着转过身来,问:

“小王老师,你睡了吗?”

小王老师问:

“刘桂兰,有什么事吗?”

刘桂兰讷讷地说:

“今天天晴了,是个好天气,叫你吃饭,饭后想跟你……出去画画。”

她看见小王老师嘴角抽搐了一下,呈现出一个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笑。半晌,小王老师说:

“我头痛,中午也不吃了,你回去吧。”

刘桂兰默默地点了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放在小王老师的案前:“小王老师,你喝了吧,这是金银花根汤,土方法,很管用的。” 刘桂兰认认真真地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王老师有些感动,觉出有水雾漫上来,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刘桂兰轻轻地吹着药汤, 又尝了一口, 然后递给小王老师:<!--PAGE 5-->“喝吧,不烫了。”

小王老师也不推辞,端起碗一口气把药汤喝得干干净净。刘桂兰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又笑破了,咯咯的声音也出来了。她想起了什么, 欲言又止, 但最后还是说:

“小王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小王老师回答。

小王老师苦笑着。面对眼前这个天真、俊秀、伶俐的女孩,又该说什么呢? 说他曾经有过女朋友的,现在又没有了? 还是不说了吧,这一切就像一个梦,这个孩子哪能理解得了呢? 善良的女孩,天真的女孩,这一切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沉默了半晌,小王老师像是憋足劲似的,喃喃地说:

“刘桂兰……以后你们还是自己去画画吧。”

“为什么呢?”刘桂兰眨巴着眼睛问。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自己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呢? 是因为在这小山村里找不到快乐? 是为了在山外的世界里证明自己的价值? 是为了让小焦看,自己可以活得更好? 小王老师苦笑了,他曾经讨厌争强好胜的生活理念,因此他喜欢绘画,喜欢艺术,觉得人若是与艺术相伴,就可以活得充实而快乐。可是别人不这样认为啊,在别人眼中,一个在山村里生活的孩子王,哪有什么社会价值呢? 就像小焦说的,生活不是绘画,也不是艺术。她不可能嫁给绘画,也不可能嫁给艺术。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重新选择。小王老师觉得关于生活和艺术的关系,他根本无法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解释清楚。也许她永远也理解不了,也许她最终会懂得。小王老师沉默很久,最后只得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不为什么吧……”

他极害怕伤害了这颗晶莹的心,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画吧,多练练,有什么问题,仍可以问我。”

但他还是看到刘桂兰眼里流露出的凄楚和失望。他感到心里很难受,有血液在慢慢冷却的感觉。

在此之后,小王老师再没有出现在黄昏和清晨的村前村后,整日把自己关在鸽子笼般的小房间里,除了上课和吃饭。十三个学生之中,有十二个人陆续地放弃了,他们继承了父辈的游戏,打币、摔跤、斗鸡、捉鱼……玩得不亦乐乎。只有刘桂兰一人仍在黄昏的时候静静地背着画夹,茕然一人去看小树林、河滩,用画笔捕捉着花卉、画眉、鹭鸟、老屋等。每次小王老师放学时收起课本,看着刘桂兰伶俜的影子,总是感到怅然若失。

晚上,照例是小王老师和刘桂兰的父亲两两相对,埋头吃饭。

“这孩子,越来越痴迷了,一个女娃,这样下去……” 老实巴交的父亲望了望外面黑黝黝的世界,有点忧愁。

小王老师没有说话。

刘桂兰的父亲看了看小王老师,继续说:“整天就是画呀画,说是要把村里的景色都画下来。画下来有什么用呢? 又不能卖钱!”<!--PAGE 6-->小王老师笑了。

“再说,这村里的景色,谁也带不走。终日守着这一片景,干吗要画它们呢?”

小王老师想给刘桂兰父亲解释,忽然间觉得刘桂兰父亲话语中似乎暗藏一种深奥的道理。这种道理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刘桂兰痴迷于画画,他也不知是好是坏,又能说什么呢?

刘桂兰回来了,父亲便缄口不语了。刘桂兰对着父亲喊了声:“大,我回来了。”又对着小王老师喊了一句,“小王老师好。”便没有下文了。

小王老师感到失落。他知道这一段时间,刘桂兰和孩子们明显地跟他疏远了,在他与孩子们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绷断了。孩子们连看他的眼神都是怯怯的、躲躲闪闪的。这一段时间,他似乎没有心情跟孩子们聊天,每次都是匆忙上完课后,便离开教室把自己关进小屋子里,为自己的苦闷而奋争。

他觉得有点内疚,觉得不应该以自己的情绪去左右自己的行动,甚至影响孩子们的行动。他振作了一下精神,问:“刘桂兰,最近一段时间你的画呢? 拿给我看看。”

刘桂兰噙着一口饭,听到他的问话,眼神闪出一丝惊异。她以为听错了,迟疑了一下,又接着吃起来。

“刘桂兰,把你的画拿给我看看,行吗?”小王老师又问。

刘桂兰这回听清了。她睁着美丽的大眼,看着小王老师,点点头,放下饭碗,进入里屋,拿出厚厚的一沓纸,递给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接过来,一张张看起来。他简直有点惊悸了,刘桂兰的画竟进步得如此神速。几乎所有的画面,都是村前村后的景色:青砖白瓦的房屋,潺潺清清的流水,水里有嬉戏的鸭群,有石阶上浣衣的妇女。一些画是关于乡村的写意,显现生活的情趣;另一些则是相关的写生作品,有遒劲如龙的古松树、皱纹如车辙的老农、赤脚站在田里的插秧女……这些,都是鲜活的生活。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刘桂兰总是对村前村后的景致加以变动,在她笔下,花卉更为茂盛,人物更加好看,风景更加优美,老桥也会多出几个桥孔,显得更有古意、更见精神。小王老师明白,刘桂兰把自己心中对小村的一种情感融入绘画当中去了,有了这种情感,绘画更多地带有主观色彩,显得更加有魅力了。

小王老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语调异常平静:“不错,很好。进步不小,但这里,这里……”

他努力想给予她指导,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所说的是那样生硬蹩脚, 似乎一点必要都没有。也许, 绘画就应该像刘桂兰那样———投入全部深情,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暑假很快到来了。放假的第一天,小王老师叫了一辆三轮车,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拉走了。刘桂兰看见小王老师独自一人把窗台上破瓮里的大蒜挖出,种在她家的自留地里。那蒜叶长得老高,绿得发乌的叶子显得茁壮而深沉。蒜种好之后,小王老师仍踯躅在教室里,细心地寻觅着什么。后来,他打开画夹,握着钢笔对着教室和宿舍画了起来。刘桂兰远远地看着,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也画入自己的画中。她呆呆地看着,终于听到了小王老师的呼唤:<!--PAGE 7-->“刘桂兰!”

她怔了怔,小跑着来到小王老师跟前,美丽的大眼睛流露出期待:

“小王老师,有什么事吗?”

小王老师避开她的直视,说:

“我要走了。”

“回家去了是吗?”

“……嗯,不一定。”

“开学的时候再来吗?”

“……不来了,刘桂兰。”

刘桂兰感觉到什么,没有追问。小王老师主动告诉她,自己想好了,准备考大学,已经辞职了。估计问题不大,就是考不上,也不回来了,准备去外面闯一闯。小王老师说完了,刘桂兰仍默不作声。小王老师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地站着。夏天里,学校种植的白杨树上有好几只知了在大声地叫着,还有风掀起树叶的簌簌声。

刘桂兰哽咽着说,一开口,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了:“这里……这里不好吗? 外面……外面就那么好吗?”

小王老师没有吭声。他想说,这山这水这景这人,真是太好了,也很美,美得就像一幅风景画。他是热爱这画的,也想在画中生活。可是,可是,人总不能永远生活在画中啊! 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转开话题,说:

“刘桂兰,把你的画送一张给我吧,跟我的放在一起,我要永远保存。”

小王老师又说:“刘桂兰,你的画已经有点起色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应该放弃,以后,可能我会帮助你的。”

刘桂兰跑步回到了家,拿了一张画递给了小王老师。画是水彩画,景致是村头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影子,看得出来是小王老师;小影子,应是刘桂兰。小王老师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郑重地把这幅画收好,夹进画夹。抬起头,他看见刘桂兰美丽的大眼睛下面有两行泪珠。

小王老师走了。走了很远之后,估计后面无人了,他又回过头来,眺望着小山村。小村像一幅画,而他在这画中生活了一年。小王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此一去,将是一个什么地方呢? 他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栖息在哪里,都不会再有小村这般宁静和纯朴了。此时此刻,树叶的簌簌声、知了单调的鸣叫声、水面上的潋滟、山野带有泥土的芬芳,都让他感到心情烦躁,如果这就是归宿的话,那么,又何必重新选择呢? 突然,小王老师感到一种亘古未有的寂寞从他身体内部散发出来,向着四周辐射开去。他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腿,发疯似的奔跑在蜿蜒的山路上。小路是湿润的,浅浅的脚印像一根绳索,牵引着静谧的小村。

这个时候,小村的上空又有炊烟升起。云腾雾绕中,小山村变得更美了。

“别了,我的绘画。”

小王老师在走出好远好远以后,在心底说。<!--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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