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题

那年秋天

羊和明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毕业以后已有几年没有见面。每次我给明和羊写信,信笺上总要留下“ 我想你” 或“ 真他妈的想你们”之类看起来缠绵却故作洒脱的思念之语。

于是明和羊就来看我了。我记得那一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明和羊乘车来到我门前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钟。这时我正午睡起来倒痰盂。

我睡眼蒙眬,不见星光日月烛火,压根也没想到明和羊会不告而至。我当时低着头,忽然感觉到自己手中的痰盂咚的一声,尿溅得我满脖满脸。我一扭头,看见一个人正向痰盂里掷石子。我立刻热血沸腾,怒发冲冠、做狮子状,但我立刻看清楚了是谁。我大叫一声:“ 明、羊,是你们吗?” 他们哈哈大笑地奔过来,将我紧紧地搂住。我当时露出窘状,因为手里还紧紧地捏着痰盂,生怕尿水沾到身上。

明和羊都是有名的“鼓上蚤”,经常做一些出人意料、啼笑皆非的事。大学的时候,明和羊就曾合伙捉了一对亲爱的老鼠,在暑假开始时,放入对上级永远不会用“?”、对下级只会用“!”的班长的那只漂亮的俄国式皮箱里。一对老鼠在里面相亲相爱,结婚生子,繁衍子孙,你完全能想象出那只俄国式皮箱里热闹欢乐的情景。等到班长开学后打开皮箱,吓得面色苍白哇哇大叫时,这两个坏小子躲在蚊帐里抿着嘴巴偷笑不已。当然,这事情至今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拍人人讨厌的班长的马屁。至于老鼠后面的“ 教唆犯”,班长那个十三斤半的胖脑袋永远也不会想出来。

我招呼他们进了房间。房间乱得很,这似乎很对他们胃口,他们也不感到拘束。明极其随便地把脏兮兮的脚往我家崭新的沙发上一架,一股气味扑面而来。我的眉头不由自主地一皱。这种不由自主,与妻子平日的训诫不无关系。可就是这么一皱,造成了后面的悲剧,让我最终拥有一个遗憾。

明的脸上闪过一些不快,稍纵即逝,转而极其自然地把脚挪回他的鞋中。羊比明稍稍含蓄,我只能说稍稍,要从他们中间得出谁伯谁仲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们开始聊天,一开始自然是从天气入手,今天天气真好,你们是乘几点钟的车来的……随后便转入家庭,妻子好吗,有孩子了吧,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来玩……我突然感觉有的电影和书籍上形容老友重逢会用老泪纵横之类的词语简直是胡说八道! 中国人讲究含蓄。我和羊与明什么关系? 铁哥们,老同学,四年同窗! 可我们最后竟然谈到物价上来了,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只能谈起物价。物价是个敏感话题,人们都在谈,而羊和明大老远地跑来看我,自然不是来清谈物价的,我感到有点内疚。

该讲的都已讲完了,窗外一片好天气,麻雀、画眉叽叽喳喳唠叨个没完。可是屋子里呢,气氛却如冰冻的糨糊一样。我想大家都遇到过这种情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亦不是。我灵机一动,终于想出个主意。我对明和羊说,走,管他几点呢,喝酒去! 上咱们县最好的酒馆,南北酒家,那可是正宗的徽菜风味。一醉方休! 我重重地掷出一句,铮铮有声。我认为这句话还可以挽回我“潇洒绅士” 的面子。在此之前,我认为我给他们的形象简直窝囊透了。

我发现酒真是个好东西。三杯酒下肚,羊和明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话也多起来了。我们谈论的都是些旧事,某一天我们仨去公园游泳,湖边挂着牌子,禁止下湖游泳,违者罚款一百元。我们都是穷光蛋,自然也不怕罚款,于是便偷偷下了湖,没想到那些看湖的大妈把我们的衣服都拿进了办公室里,害得我们不得不推举羊光着身子去大妈们那里要衣服,又被大妈们骂着“ 流氓” 给撵出来了。

我们谈及女人,男人谈女人是男人之间亲近的一种标志,的确是这样。明和羊的爱情故事我都知道:明在大学时曾追过一个白俄混血姑娘;羊则是一封一封给那个中学同学不断写信,写得情意绵绵。后来明和羊都没成功,他们的爱人都不是过去的,但都美丽又大方。

我们谈着,不时爆出大笑。明的笑和羊的笑有所不同,在两瓶酒下肚之后,我记得我先学了明的“ 咯咯” 笑,又学了羊的“ 荷哈”

笑,他们全都“咯咯”“荷哈”跟着我笑。我发现饭店的人全瞅着我们,惊异地伸着舌头或者瞪着眼睛。我记得我当时对羊和明说,你瞧他们都瞅着我们像瞅着甲鱼似的,喝喝,不才三瓶老窖吗? 小意思,来来来,喝。我们接着哈哈大笑,我发现羊后来笑得越来越滑稽,只是嘴角咧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左边向上抽搐,像河里的蛤蜊壳,一根银色的口涎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或张或弛,像蜘蛛丝一样闪着光亮。

我和羊都站起来,但我发现我根本站不住,两条腿如筛糠似的乱哆嗦,天花板上的吊灯如直升机似的盘旋。可我还是站住了,只感到上身在不停地晃**。我吃力地睁开眼皮,我发现羊跟我的表情极其相似,就像是镜子中的自己。我和羊举起了酒杯:干!

但我和羊没有立即喝下这杯酒,我们放下酒杯,我看见明没有站起来,独自端坐在那,嘴里咕哝着:他……他为什么……不准我把脚……搁在, 搁在沙发上? 我又听见明骂了一声: 兔崽子, 假正经!

我看到明头昂着盯着我,一双眼睛,像野牛眼一样血红血红,也像是将要挤破的痈疮。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要挤碎他,让通红的**如灯光一样流出。我摇摇晃晃地准备冲过去。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是羊拦住了我,我只好停下来了。我听见羊走过去,呵斥着坐在那里的明: 别他妈的乱说, 起…… 来, 站起来, 继续喝……酒!

明充耳不闻,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这时候门口有音乐声,有送葬队伍抬着棺材举着花圈走过,在棺材头,还有一个小孩捧着大公鸡坐在上面。我忍不住把视线转了过去,听着一片哭声路过。等我转过头来后,我听到啪的一声,白色的碎玻璃像蝴蝶一样向四面八方飞舞起来,四周飘散着尖厉的声音。随后,一片沉寂像黑夜一样降临。我听到扑通一声,看见明呆呆地看着我,眼睛像玻璃球一样圆睁着,身子像是失去支撑的木偶,先是缓缓地,再是急促地倒下。在他旁边,羊高高举起半截酒瓶,像一尊雕塑般发着呆……我突然想起,好像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也好像我曾经在电影中见过这样的画面。接着,我听到了尖叫声,然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那一年秋天,我失去了两位朋友,羊和明。羊现在在白湖劳改农场,被判了十五年。明永远地去了。我永远记得那一年秋天,天气极好,秋风送爽,晴空万里。

记　忆

中午的阳光让人感到厌烦,灰尘在烦躁的情绪中肆无忌惮地跳舞。远和我懒洋洋地靠在阳光地里,眯着眼,用一种昏昏沉沉不紧不慢的声音说着话。内容无关紧要,反正一句接一句。

有一群小家伙在旁边打着台球,八九岁模样,全长得黑不溜秋,叽叽喳喳,如一群喧哗**的老鼠。人来到这个世界要从这种混混沌沌的小老鼠脱胎换骨变成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大公鸡,怪不容易的。我们也曾有这个过程。远说。

远讲这句话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朝那群孩子看了一眼。小孩高抬着细脖子,像白露前的蟋蟀一样亢奋,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纠缠扯斗。远现在做生意,发了财,有几百万存款,财大气粗得很。

若干年之前,他也是这样衣衫褴褛地跟我们趴在地上打弹子,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黑不溜秋,无一点特色和气质。

远突然走到那群孩子中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见他极其潇洒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扔在台球桌上,然后转身离开,见我看着他,他对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在他身后,那些黑不溜秋孩子发出你死我活的撕咬声和叫骂声。远边走,边跳着迪斯科。我看着他,举起手,嘴里发出乓的一声,对他开了一“枪”。

在此之前,远和我久别重逢谈起我们的童年时,竟那样干涩无语。我们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只是心里飘**着几首乏味的旋律,像呛人的烟雾一样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