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费尽周折调到这个单位任办公室秘书,其中的酸甜苦辣,相信每一个办过调动的人都有切身体会。劳民伤财费心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提。
我是七月上旬报到上班的。到了新单位后,工作倒是很卖力,每天早到迟退,一丝不苟地在办公室里兢兢业业地干些别人不屑干或者不愿干的事情,写各种各样的材料,跑各种各样的腿,做各种各样端茶倒水的小事。这些也是题外话,不提。
到了八月份,单位上新分来了四个大学生,三男一女,四个人乘同一班火车到的,到单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我刚好下楼,他们看见我,便招呼起来:
“哎,同志,我们是报到的。”
我知道会有大学生来,便找到行政科管理招待所的人,让她安排休息的房间。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我说明来意后,她一脸的不高兴,咕哝一句:“又是大学生,我瞧着就够了!” 随后把房间的钥匙给了我,一个人给了一瓶热水。
大学生们很兴奋,稍稍安顿一下之后,便来到我的房间。几个人一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一边聊着,有一种不乏兴奋的神采。他们大概很想从我这儿知道点单位的情况,先了解为快。
借助灯光,我细细地打量了他们。那个矮矮的、穿足球衫的姓王,叫王志勇;高高的、黑黑的姓叶,叫叶迎春;女的叫余清,典型的女大学生气质;另一个则是小安了。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安,他长得很老相,黑黑的脸,很瘦很瘦的,脸上架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一圈一圈的,像玻璃瓶底似的。他很少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嘴,但满口方言,表达含混不清,也不知他说些什么。
他们开始各自介绍自己的情况。轮到小安了,依旧是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说些什么。先介绍自己是从北京某重点大学经营管理系毕业的,说到年龄时,语言更含混不清了。其他人问,你到底是哪一年的? 他吞吞吐吐地说,是一九六三年的。说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停地抖动着,看起来很不自然。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工作已好几年了,年纪比他还小。只是小安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经营管理系的,更像是个哲学系学生。也不知怎的,我有这种感觉。
过了几天,小王、小叶、小余和小安都开始上班了。小王、小叶、小余都是技术干部,按规定被安排到基层技术单位见习锻炼。
小安是文科的,又是学管理的,领导们琢磨良久,最后发话下来:“让小安到行政科去吧,行政科也算基层,见习一年再说吧。”
从那一天起,我常看到小安佝偻着身子骑着自行车买这买那,一会儿一个灯管,一会儿一箱肥皂。小安经常来办公室找领导签字报销,大约是见到领导很紧张吧,他的姿势总显得很怪,当局长签字时,他总是叉着腰,弓着背,全身上下有节奏地晃动。回答问题也结结巴巴、含糊不清,好几次让领导很不满。我知道那全是紧张的缘故。有几次我下楼到行政科去,那里或三三两两叽叽喳喳议论什么,或人走屋空只剩案上茶气袅袅,可是每次到那里,总看到小安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有一次我看见他在看一本武宫正树所著《围棋布局》,另一次竟看见他在读《共产党宣言》。
我曾跟小安泛泛地谈过几次。每一次他总是问我很多关于单位上的情况,比如“八五”计划什么的。我总是无言以对,想办法浅浅深深地敷衍几句。每当他从我这得不到他想要了解的东西时,总是显得有点失望。
有一天,小安单独跟我在一起时,沉默半晌,突然问:“我……我们单位的组织发展……怎么样?”
我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说:
“挺难。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单位上已两年没发展新党员了,要写申请书,你得等!”
他愣了一下,又问:
“我们科长是不是党员?”
我点了点头。小安没有再说话,又像是在想什么。
可一直不见他将申请书交上来。
有两天,我看见小安老是在单位的建筑工地上转来转去,找这找那。我觉得有点奇怪,在食堂打饭时,我遇见小安,顺口问他:“ 小安, 这几天也没见你在办公室看书, 整天往工地上跑干吗?”
“村里田不够种, 乡亲们想出来找活, 让我给…… 给他们找……找点活干。”
不久,局里调换单身宿舍。我、三个大学生和财务科的一个小伙子合住一个套房。我跟财务科的小伙子睡一个房间,小安、小王、小叶住另一个房间。他们进去看了看,觉得太小,终于忍不住,合计着要去找局长说明情况,无论如何也得给调个房间。
下午,三人从我窗前走过,进了局长办公室,打头阵的是小王,最后是小安。小安看起来有点畏惧。果然,从局长室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垂头丧气,尤其是小安,满面窘态,眼眶里都闪着泪光了。
晚上,我坐在堂前,同室的人出去搞对象去了,我听见门“ 哐”
地一响,我走过去一看,见小安抱个行李走过来,满脸的阴郁,脸显得更黑了。他闷着个头铺他的床,然后一屁股坐在**,终于抬起脸来对着我,眼眶里滚动着泪珠,哽咽地说:“曹……秘书,我怎么也想不到,作为领导,就可……可以信口开河吗?”
从他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了解到全部实情。原来下午他们三个大学生到局长室表明来意之后,局长很生气,矛头直指小安,说小安一来就不好好上班,就想着给村里人谋私利,现在又煽动唆使小王和小叶来无理取闹,结果把三个人都骂得一声不吭地走了。
小安最后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其实我知道,保管员小李就是一人住一间,难道我们大学生还不如小李吗?”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虽说经受了这一次打击,情绪低落几天,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次燃烧,小安仍是骑着自行车到处跑腿,小王和小叶也是热情满满地投入工作了。我和小安在一个套间,慢慢地厮混得很熟了。小安的性格与家庭情况,我也了解一些。他家是阜阳农村的,父亲早已死了,只有个母亲。小安不大愿意谈及他的家庭,每次说这些,都是吞吞吐吐的,声调也越来越低。小安是名副其实的内向性格,可有时也显得**满满,会突然爆出几句没头没脑的流行歌曲,“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什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上这种风格的流行歌曲,他那沙哑沉闷得像铁锅反扣的嗓音根本不适合唱这样的歌曲。
说重一点,简直是黑色幽默。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他都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他走到我这边,在书架上翻阅我的书。我想了想,半开玩笑地问他:“小安,你也有二十七岁了,该搞对象了吧? 晚上不能老是待在宿舍里,小伙子待在房间里不是个好事。”
他坦率地说:“单位所在的居委会有个老妇女说要给我介绍她家侄女,是商业大厦的营业员。”
我笑着说:“那不挺好嘛,去看过?”
他也一笑,略带点羞涩:“初中生。我怕谈不来。再说,营业员太忙了,怕以后家庭不合适。”
我说:“你要先去见见,谈谈再说吧,或许那个营业员很好。”
他面露难色, 如实相告: “ 我…… 是怕万一见了, 不成, 不好……老妇女会不高兴的。”
一段时间以后,小安天天晚上不在宿舍,骑着个车子往外走,我也没问。这样,又到了一个星期天,小安在宿舍里没有出去,在房间和堂前踱来踱去,不时地抬起手腕看表。我戏谑地问:“小安,怎么,今天女朋友要来?”
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挺坦率地对我说:“是的。我跟她约好了。”
“是那个营业员?”我问。
“不,不是的,我考虑很久,觉得营业员不行,加上又是……初中生,所以……这个是教师,中学教师。也是别人介绍的。”
正说着,那个女教师来了。我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跟我想象的差不多,矮胖矮胖的,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实话,这形象我不敢恭维,可是我觉得还挺配小安的。
过了几天,我去省城出差。回来之后,我注意到小安情绪不高,连着几天晚上都没有出去。有一天下班后,小安早早地就把门关上了,关门前对我说:“要是那个女教师来找我,你就说我不在!”
当天晚上,那个女教师果然来找小安。她神情黯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照小安吩咐的说了,女教师怏怏地离开了。
我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女教师走了之后, 我敲开小安房门,问:
“怎么回事?”
小安涨红着脸,说:
“记得那个营业员吗?”
“什么营业员?”我有点莫名其妙。
“我跟你讲过的。”小安说。
“我去大厦看过,那个营业员长得……长得……太漂亮了。我想,我还是应该找个……文化不太高的,有点距离也好……说不定,她会对我崇拜呢!”小安一边说,一边笑了。小安又说:“况且跟那个中学教师在一起,我一点热情都没有,就像看见我中学时的班主任似的。况且,两个大学生……谁也不买谁的账……那也不是个事。”
小安好不容易讲完了心里憋住的话,似乎觉得心里轻松一点,自嘲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也笑了,小安这样的感受,我似乎也有。我开玩笑说:“ 你最好同时保持关系,等到成熟了,再进行选择。”
“不,那不行!”他显得有点愠怒,一本正经地说,“ 脚踏两只船,那可是不道德的!”
我愣住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此之后,他不断地往居委会老妇女那跑,且开始相当注重打扮了。单位上的人有次谈及小安,说几次碰到小安站在大厦皮鞋柜前呆呆地发愣,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有一天,我们一起上街玩。小安在一家服装店看见挂着一套“阿迪达斯”运动服,竟怔怔地看着,眼珠也不转动一下。我打趣道:“想买?”他吐了一下舌头,很怅然地说:“太贵了,好几百块呢! 要是便宜点就好了。”
没过几天,我看见小安在房间里穿着那套“ 阿迪达斯”,在那面小镜子前左看右看,细细地打量自己,有些自怜,也有些对自己不满意。见我进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努力挺起他的驼背,问我:“怎么样?”
我笑了。说老实话,我不敢恭维,我觉得他穿运动服简直是一种滑稽,他的身体太不直了,漂亮的运动服挂在他身上,总有点歪歪扭扭的感觉,就像衣服洗过没有挂齐整一样。他的麻秆腿隐藏在宽松的运动裤里,留给我的印象就像两根竹竿,努力支撑着不让它掉下来。可是我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小安穿着那套红色“阿迪达斯” 出去了,只是没多久就回来了,径直去了房间,把门锁上了。我听见钢丝床弹动的声音,应是在**躺下了。我猜到了八九分,想过去问问,但想了想,没有过去。
第二天中午,小安没穿那套“阿迪达斯”,闷闷不乐地在食堂的拐角吃饭。我端着饭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吃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我,没什么表情。我问:
“怎么,黄了?”
他点点头。
“怎么回事? 谈不来?”
“我也不知道,就见了两次面,昨晚她就回绝了。”
“老妇女怎么说?”
“老妇女很生气,说她侄女没出息,大学生都不想找,可是她也没办法。”
我想了想,一开始并不想说,可是后来还是决定告诉他,现在那些小姑娘找对象从不要求什么大学生不大学生,她们看重的是感觉,玩得来,在一起愉快最重要。有文凭更好,没文凭也没有什么。我坦率地告诉他:“你自恃大学生的优势,她并不欣赏;她欣赏的,你又没有。如此这般,怎么能谈得拢呢?”
他点头表示同意。可是他还是表现出一丝恍惚,看着我喃喃地说:
“她可真漂亮。唉———”<!--PAGE 4-->局长办公会决定,办一份铅印的简报,半月一期,加大本局的宣传工作。局长对办报一事很重视,找我过去,传达了局里的决定,又对我说:
“小曹,你跟他们新来的大学生说说,让他们多写写稿子。”
我把局长的话对小安说了。小安看起来有点激动:“是局长说的? 好,好,我写,我写,”他说,“我一定写。”他想了想,又说,“我明天就拿给你。”
当天晚上,小安果然没出去,而是伏在房间的写字台上,专心地写着什么。夜深的时候,我起来去卫生间,听到了隔壁传来的重重咳嗽声,有一阵浓重的烟味不时地传来。
第二天清晨,我睡得正香,忽听有人重重地敲我的门。我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小曹,”小安站在我门前,挥舞着几张稿纸,很兴奋地看着我,红红的眼睛闪着光,“写好了,交给你,你看行不?”
我点点头,接过了稿纸,瞥了一眼标题:《他是一株无名草———记行政科长???》。我心里一凛,说:“ 行,行,你一晚都没睡吧,快抓紧时间去躺一下吧,待会儿还要上班呢!”
他顺从地笑了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重新躺下后,我睡意全无。我粗略地看了看稿子,写得不算好,虽然小安是文科大学生,可是他显然缺乏写作锻炼。文章满篇都是行政科长如何关心“我”,及帮助职工修理水池、抽水马桶等事例。当然,如果稍改一下,内部的简报应是可以发的。可是我想的是,局长和行政科长多年来一直面和心不和,尤其是最近,双方经常爆发冲突。这个时候发这样的稿是不是合适? 可是我转念又一想,也许我的判断是“神经过敏”,局长或许不至于跟手下人如此计较吧? 上班之后,我仍然把稿子交给了局长。
局长粗略地翻了一下,很不高兴地说:“ 这个小安,大学四年,就这水平! 我看连一般的初中生都不如! 病句连篇,发出去会让人笑话的,不能发!”
我只好将小安的稿件压了下来。报纸出来的那天,我觉得瞒不下去了,必须给他以交代。那天晚上我在他那儿默坐良久,终于说:
“小安,你那篇文章……没发。”
“是写得不好吗? 我一直想问呢!”小安急切切地问。
“不……不全是这方面的原因。我估计……可能其中有些磕磕绊绊的东西,我和你都不太清楚。”
小安看起来更加迷茫了。我只得说:“有些事情,你要注意观察,要留一个心眼。”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不由得苦笑,我的行为就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老手似的———小安比我大两岁,而我比他早入社会四年。
小安眼镜背后的目光慢慢黯淡了。过了一会儿,他好像铁下心来问我:
“是……是不是领导们对我……对我有看法?”
他的语调充满了哀伤:“我知道,局长对我很有看法。我一来,就替村里人在单位找事做,肯定得罪了他。上次分房子,局长也批评我……”<!--PAGE 5-->小安又哀兮兮地说:“ 局长看见我也不理睬我,今天下午在门口,我喊他一声,他哼都不哼一声!”
小安说话之时,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亮,声音都有点哽咽了。他的脸显得更黑,身体也显得更瘦,如泡了水的枯木似的。
转眼半年过去,春节来了。由于我们部门特殊的性质,放假时间挺长,我也回老家去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极快,眨眼假期就结束了,当我拎着大包小包行李赶到单位时,竟发现小安的房门开着,原来他早就到了。他看见我进来后,露出很灿烂的笑容,帮我拎行李,又替我打来洗脸水,然后站在我身边,嘴唇咧着无声地对着我笑。
我很奇怪:“你啥时到的?”
他说:“我来得早,初四就来了。”
我大感诧异:“ 那么早啊! 干吗不多待两天? 我还嫌假期不够呢!”
他脸上有点阴沉,喃喃地说:“ 家里气氛不太好,我又没事,憋得难受,还不如回单位自在。”
过了一段时间,我无意中听工地上那个小安同村的人说,小安的母亲春节期间准备改嫁,小安很生气,在家里没蹲几天,就扛着行李回单位了。
上班以后,各项工作都紧凑了。市人事局打来电话,要我们单位抽一个人下乡,搞“社教”,地点是靠近浙江的一个相当偏僻的山村。单位上的人听到了消息,心里都有点忐忑,尤其是几个平日里很“闲”的人,总是到办公室来,拐弯抹角地打听。
轮到开办公会议决定此事时,局长一锤定音:“我看让小安去吧,他们这帮学生最需要锻炼锻炼,上面有这个精神嘛!”
于是全体通过,小安被选派下乡挂职锻炼,担任一个偏僻山村的村主任助理。
下午,小安被叫到我们办公室,当办公室主任跟小安宣布办公会议决定时,小安简直有点怔住了。起先他一直不说话,眼泪都在眼眶中滚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控制住情绪,故作轻松地说:“我正想着报名呢! 没想到组织上先考虑到了。”
他又问了什么时候报到、什么时候出发等事宜。我们都详细地给予了解答。
看到小安情绪不坏地走出办公室,我们都有一种释然的感觉,我暗暗地嘘出一口浊气。
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天晚上我在外有一个应酬,结束后回到了宿舍,没有见到小安,门关得紧紧的,我以为他不在,就没敲门了。我看了一会儿书,洗漱完毕上床后,隔壁响起开门声,我才晓得小安一直在屋里。我也没有多想,随后睡着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被一声大叫惊醒,不,不是大叫,简直是长啸了。这长啸夹杂着一种绝望和疯狂,还有用手疯狂地捶击着桌板的声音:
“啊……”
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也持续很长时间,应该有好几分钟吧,我从睡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一纵身坐在**。这声音在五幢宿舍楼中回**,有好几家的灯光都亮了。<!--PAGE 6-->我坐在**半天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声音来自隔壁。确切地说,是小安的叫声。我大吃一惊。叫声过去之后,是一片沉寂,近乎恐怖的寂静。我认真地听,隔壁也没有半点声息了。
我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挺害怕,正犹豫着该不该去看他,这时隔壁传来小安沉闷的叫声:
“小曹! 小曹!”
我披衣下床,颤抖着用钥匙打开门(他房间的钥匙放了一把在我这边)。我打开灯,只见小安脸色苍白得怕人,虚汗浮在他的脸颊上。他坐在**,浑身瑟瑟发抖,目光直直地瞅着我。没等我开口,他沙哑着嗓子问:
“刚才……刚才是……是我在叫吗?”
我点点头,又故作轻松地说:“不光叫,而且手还拍桌子。” 我指了指床前的桌子,“声音真大,五幢楼都听得见。”
他直直地看着我,问:“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表:“两点。”
他不再说话了,一副呆滞模样,什么话也不说。说实话,此情此景让我有点心悸,我问:“你刚才做噩梦了?”
他想了想,然后说:
“没……没有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许你忘了。” 我说。可是我心里想,即使是做噩梦,也不至于如此大叫啊,如此撕心裂肺,就像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声呼喊。
“我只感到胸口闷,现在……现在好像好一点了。” 他仍然直直地看着我,喃喃地说。
我倒杯水给他,见他稍好一点,便起身告辞。到了门口,我正想关灯,他突然叫起来:
“不要关———我有点怕。”
我想了想,转过头来说:“ 小安,明天要是有人问起这件事,你不要承认,省得有人无事生非。”
我又叮咛一句:“有时间你到医院看看医生,看怎么回事。”
他感激地看着我。
等我迷迷糊糊睡了又醒来之后,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我慌忙起身,看看小安的房间,他已经不在了。我赶到办公室,同事们正在议论昨天晚上的大叫声。
“小安怎么叫出那么大声音呢? 太吓人了!”
我吃了一惊,忙问:“你们怎么晓得是小安呢?”
“刚才碰到他,我们问他可听到了。他说是他叫的,问他为什么,又不说。”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小安,真没办法,这下给别人抓到笑料了,传出去,无形中扩大,找对象都要受影响的。
第二天,小安骑着个自行车上医院了。到了医院,一检查,患有肺结核,很严重,当场就给扣到医院住院了。
下午,我去医院看他,见他极阴郁,神情忧伤黯淡。他一见到我,没等我开口,就说:
“小曹,那个下乡的事……”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说:
“下乡的事你别管了,反正局里会安排的,你安心养病,身体要紧。”
他支吾着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前两天局里刚决定叫我下乡,可没过几天,我就……”<!--PAGE 7-->我没听懂他的意思,接着说:
“那不要紧,局里会另外安排的。”
他有点急了,说:
“不,我是说……我怕领导疑心我……” 我一下听懂了,不知怎的,我心里异常伤感。
小安讷讷地说:“领导……对我印象本来……就不好。”
我无言,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刚刚认识他似的。他避开我的目光,瞅着脚跟后的床架入神。
过了几天,单位上的几个领导合计来看小安,开了辆车,叫上我,买了点水果之类的东西,一同到了医院。进了病房之后,小安正躺在**,看见我们进来,很激动,忙要坐起来。局长走上前去,按住他的肩膀,说:
“不要起来,不要起来,躺着没事的。”
小安便躺在那儿了,脸涨得通红地说:“局……局长,我是想下乡锻炼的,可是……”
局长打断了小安的话,说:“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安心养病吧,小曹都跟我讲过了。”
小安的眼睛湿润,两串粗大的眼泪从酒瓶似的眼镜背后流出来,顺着眼角缓缓落在枕头上。他的嗓子带着哭音:“谢谢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谢谢,谢谢。不过下次你们别来看我了,这病可能是会传染的……万一……有个……可就影响工作了。”
局长很感动,连声说没关系,表现出一个长者应有的慈祥和宽容。最后局长把一袋慰问品放在小安的案头。
小安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进了小车后,局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再也没说话。我们也没说话。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寂笼罩着小车,只听见马达寂寞地响。
一个月以后,小安终于出院了。出院之后,他逐一去了各办公室,结结巴巴地表示感谢。各科室的同事都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只好说一些场面上的话。小安勾着腰,一个劲地点着头。
当天晚上,小安很迟都没有睡,关着门不知在鼓捣什么。我睡醒一觉后,夜半时分仍听到小安咳嗽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打开门,小安也打开门,他的眼睛红肿着,他伸出手,递过来好几张稿纸,称呼也变了:“曹……曹秘书,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你看咱们的报纸能用不?”
他的眼神急切,态度谦恭,我感到陌生极了。我扫了眼稿纸,只见文章的题目是《在我住院期间》。
我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对小安说:“你放心,我保证把它发出来。”
是的,我是应该把它发出来的,为了小安。<!--PAGE 8-->